戚珣工作室。
合同、通告、律师函如断了翅的白鸽似地满天飞舞, 铺天盖地,电脑主机的风扇呼啦啦疯狂地转着,试图驱散处理器过热的高温。
“不行!压不住评论了!“
经纪人焦头烂额,忙得脚尖几乎擦出火星子, 所有人都伏案在桌前, 脸色凝重, 键盘声噼啪作响。
网上, 一个音频正不急不徐地播放着。那声音含笑,裹挟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在沙沙的电流声中笑意盈盈地响起:
“欺负了他的人,可以拍下他的照片,到我这里。”
“善赏恶罚啊,我给钱,照片拍得越好, 我给得越多, 如何?”
果不其然, 评论下面一片叫骂声。
明星失格,人渣败类, 虐待omega……一片沸反盈天, 直接将戚珣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我就说我一直不喜欢这个明星,果不其然翻车了吧?哈哈。]
[活久见, 没想到居然还能鼓励校园霸凌的。]
[垃圾。]
经纪人青筋暴起, 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个音源是谁泄露出来的?查不到吗?”
“IP是伪冒的, 具体信号源定位错误,追踪到的信号源在无人区,根本没有人!”
“谁有可能做这件事?”
“不知道!但是估计不是对家……也不是方家, 不知道是谁在推动买热搜,我们试图压,根本压不住!对方的现金流比我们庞大……他这是要用钱砸死我们!”
办公室混乱一片,忽然间,一个女孩,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经纪人,“我不干了。”
经纪人差点心肌梗塞,震惊地看着她,“什么?”
女孩似乎也很紧张,抓着自己的衣角,却依然坚强地抬着头,即使声音颤抖,也坚持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我……我以前也经历过校园霸凌,我不想助纣为虐。”
“你……”
经纪人刚要开口,又一个男生也站了出来,“算了吧,哥。”
“违约金付我也愿意了……戚珣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心思深沉,三观不正,我一直都很害怕跟他相处,就像是把你和蛇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其余几个工作人员也望向他,眼神幽幽,却不言而喻。经纪人掌心冒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工作室沉默着,一时间只有电脑过热风扇的呼呼声,以及窗外嘈杂的暴雨声。
可下一刻,沉默就被打破。
“砰”地一声,大门忽然被狠狠打开。
一个alpha站在门口。
他似乎匆匆赶来,价值不菲的裤腿上还溅上了一点泥点子,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工作室内一片死寂,他忽有所觉,抬起头,嘶声道:“怎么了?”
所有人扭头看去,看清楚他时,心头忍不住一跳。
戚珣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湿淋淋地搭在头上,额角还汩汩地流着血水,脸色惨白得像是浸泡在河里太久的水鬼,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潮。
他刚刚在戚宅大闹了一通,大脑因为刺森*晚*整*理激一片空白,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视网膜中戚父快要从眼眶中爆裂出来的眼球,那双眼睛像是一只被扔在深海中压力过大的金鱼,后面的是声音涌成的潮水,光影相切,他似乎接了个电话,就冲了过来。
他一进来,众人就能闻见明显的硝烟味,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小戚总,您的信息素……”
戚珣罔若未闻,他扯了扯领带,那领带活像是一个上吊的绳索,湿哒哒地缠在他的脖颈上,扯下来后,他将领带扔在了地上,抬起一双眼,“怎么了?”
他说话带着不怎么正常的粗喘,经纪人心头“咯噔”一跳,硬着头皮强撑道:“阿珣,是这样的,网上关于你之前的言论已经传开了……”
他心如擂鼓,将平板调出发酵的事件,戚珣只是一看,脸色猛地扭曲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抓住平板。
网络上污言秽语漫天,嘲笑、抨击、落井下石各色具有,而omega保护协会已经向他发布了律师函!
“……我们将质疑戚珣是否能作为公众人物,甚至他是否能作为一个‘人’。”
墙倒众人推。不用看,就知道他已经被从高高在上的云端拉扯下来,在泥潭中被万人踩万人踏了。
——而他得以逃离戚家的最后手段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戚珣坐在角落里,手捂着头,喘着粗气,发出了漏了气的手风琴的声音,像是一个伤痕累累、陷入绝境的野兽,而眼下这消息又成了迎头痛击,狠狠地往他裂开的伤口中撒盐,痛得他大脑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钻头活活刨开。
他从指缝中抬起头,一双眼睛赤红如仿佛沸腾的岩浆,忽然道:“我用我的钱,关他们什么事?”
“祝青辞本来就是我的人,我就算欺负他,他们凭什么指指点点?”
经纪人脸色有些难看,道:“戚珣!”
旁边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他现在可不是你的人了!”
“……”
戚珣的头一寸寸地转过来。
他转过来时,僵硬得好像一个锈蚀老化的木偶,浑身零件都在嘎吱嘎吱作响,双眸赤红,仿佛狰狞的恶鬼,脸上没有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人时,令人汗毛倒立。
女孩脸上浮现出恐惧的表情,好像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戚珣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却像是被吓到一般,所有人拼命往后退,和他拉开五米以上的距离,仿佛他是流着毒的瘟疫。
戚珣看着他们的表情,大脑“嗡”了一声。
“你们躲什么?”
他又往前一步,果不其然,工作人员全都畏惧地继续往后退,几乎退至了墙脚,戚珣忽然怒吼道:“你们在躲什么?!”
“我难道会对你们做什么吗?我难道会打你们吗?我以前也从未……”
可是一个连自己omega都能欺负的alpha,又怎么相信他不会对其他人做出如此举动?
那一张张恐惧的脸仿佛剥离了下来,全浮在他眼前,宛如一幅幅惨白的面具,包围着他。戚珣模糊的记忆仿佛忽然开了闸口,而眼前浮现的恐惧的脸数量也越来越多。
身体里好像有气泡膨胀炸开,他终于想起过去的易感期中,似乎也是这样。
佣人们用恐惧的目光注视着他,如避蛇蝎,即使他还是一个尚未成长的少年的时候,就退避三舍,恨不得立刻逃跑,却忽略他在易感期中饱受折磨。
……仔细想来,他当时应该是很伤心的。
戚珣瞳孔微微颤抖,看着他们,眼前却忽然闪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当他像是一只即将脱离囚笼的野兽时,所有人都在往后退,那个身影却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向他伸出手。
那双银蓝色的眼眸里是淡淡的担忧,柔软的唇轻轻张开,询问道:“没事吧?”
……你不怕我吗?
戚珣头微微眩晕,喉咙里发出困兽犹斗似的哽咽,试探着伸出手,喃喃道:
“你不怕我吗?”
他像是一个浑身长满了黑毛的怪物,他是阴暗的囚笼,嗜血的野狼,阴冷的毒蛇,omega在他青筋虬曲的手臂面前,比一张薄薄的纸鸢还要脆弱易折。
他完全可以扣住omega脆弱的喉咙,去听见他颈骨咯吱作响,只能在他的掌心脆弱地喘息,从口鼻中溢出血沫,而他伸出舌尖,舔舐着omega散发馥郁香味的血液,四肢紧紧地拥抱着omega,占有他,侵|犯他,杀死他。
可omega只是平静而温柔地站在那里,像是倒映在水中的弦月,组成了他的梦境,他的温柔乡,他的栖息地。
他拥抱着omega,咬住omega脆弱的后颈时,omega却只是抚摸着他的头,好似在安抚一只大型的狼狗,轻轻地道:
“嗯,不怕。”
戚珣终于想起来了。
在这样一个叫人发笑的境地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每一次易感期,其实是他缠着祝青辞死不松手,是他像狗啃骨头一样对祝青辞又舔又咬。
是他……喜欢祝青辞喜欢得不得了,却因为恐惧祝青辞不爱他,而强装成一个冷酷无情、毫不在意的伪装犯。
然而现在他的omega不在了,再也没有了。
因此再也不会有人在所有人都恐惧的目光中,依然站在原地,等着他,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呜咽痛苦时,将他的头放在自己温暖的颈窝,去顺他的毛。
他像是一只流浪狗一样从工作室中落荒而逃,警卫发现了这个濒临易感期崩溃的alpha,临时将他关押在牢房里,却无法联系到他的家人与他的omega。
戚珣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肮脏不见天日的地下收押室中。
易感期让他忽冷忽热,整个地下室都是他发疯的吼叫,浑身上下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一会像是被扔入了沸腾的油锅中,一会又像是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雪原中,冷热交替,神志不清,痛得发昏,昏了后却有被痛醒。
当他骨头仿佛都被敲碎,血肉被碾碎的时候,他直接将头撞上了墙。
警卫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满墙的血,头皮几乎立刻炸开。医生们蜂拥而至,抑制剂不断地往他体内注射。
戚珣像是一只狂犬一般被摁在了地上,脸上被强制戴上了止咬器,浑身的灰与血,痉挛的手指中依然抓着手机,碎裂的屏幕幽幽亮起,第九十九次拨打着同一个电话,却永远只能迎来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珣的神智勉强清醒了几分,耳畔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他恍恍惚惚地一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的眉眼与戚珣有几分相似,可是眼前,看着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血与灰的孙子,脸上满是阴沉的愤怒。
戚珣茫然地道:“奶奶……?”
戚奶奶冷笑一声,她越过警卫的警告,在一片惊呼中,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戚珣愣住了,脸被打偏到一旁,似乎不敢相信。
戚奶奶从小就对他又无奈又喜爱,即使他做了什么顽劣的事,也只是会佯装生气地戳他额头。
可是整个戚家,只有戚奶奶是真的把他和他那去世的哥哥分开的,也只是戚珣知道,他的奶奶是真心在乎他,爱着他的。
戚珣被扇了一巴掌,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奶奶?你不是在疗养吗?怎么忽然过来了?”
“疗养?”
戚奶奶冷笑一声,直接将照片扔到他面前,暴怒道:“疗养个屁!你就是这样对青辞的?!”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你对他好?你是狼心狗肺吗?”
她气得头晕眼花,喘了好几口气,立刻有人扶着她,戚珣试图伸出手,可是戚奶奶却一巴掌挥开,手臂交错之际,戚珣看见了她眼底却流露出对他的彻骨失望。
那失望的眼神仿佛利剑锥心,直接刺穿了戚珣,戚珣如遭雷劈,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奶奶,我……”
“我让你照顾好他,对不对?他身体那么不好,那么温柔可爱的一个孩子,你就这样对他?”
戚奶奶眼底的失望简直要满溢出来,戚珣只觉自己好似被扔进沸腾的岩浆之中。
他不认那对自私自利的父母,因此在他心目中,戚奶奶已经是他唯一的、仅剩的亲人了。
可是眼下,戚奶奶却深深地失望,她摇着头,往后退,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陌生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