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瓷。”
空旷的训练场内, 声音空荡荡地响起,安静得令人心脏一紧。
没有回答。班长看了看,迟疑片刻,又喊了一声, “祝瓷?”
沈有铮抬起一双眼。
他的表情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中, 有些晦暗不清, 莫名令人想起潜藏在树丛中狩猎猎物的雄狮, 碧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睛如精密的扫描仪一般,在学生们中精准扫射,寸寸筛选。
最终,一个声音无奈地响起:“到。”
那声音不大,但是滚珠落玉盘一般的清脆,沈有铮目光跃过前排几个学生, 果不其然, 在最后一排, 看到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少年。
少年一身笔挺的军服,垂着眼睛, 眉角眼梢藏在厚重的黑色镜框后, 看上去十分地平平无奇。
可是沈有铮在看到他时,却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突兀, 学生们忍不住一呆, 可很快那个笑容又消失, 眼前的人变成了那个淡漠的教官。
“我叫沈有铮,是负责你们的临时教官。”
沈有铮目光刀似地刮过眼前的学生们,似笑非笑, 慢条斯理道:“今天,听说我们班级挺热闹的。”
向阳咽了口口水,忍不住悄悄向旁边的祝青辞低语,“我怎么觉得我们教官……有点恐怖。”
“那个传言不会是真的吧?说他因为被自己的omega抛弃,得了失心疯。”
祝青辞:“……”能不能来个洞,让我钻进去?
令他意外的是,沈有铮除了刚刚点到时,跟他对视上的一眼,没有再看他。
看样子没有认出他来?祝青辞刚刚提起的一口气又缓慢地泄了出来。
也是,死而复生的事情一般人都不可能想到,只是因为名字有点像,让沈有铮想多了。
问题是,现在还能申请转班吗?如果转班,会不会反而更让沈有铮起疑?
祝青辞脑海一团乱。
耳畔的声音依然在说些什么,只是他有点听不清。
“……我将担任你们这一学期的教官,在这一学期中,我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处,同时,我也希望你们可以遵守学校的制度。”
沈有铮忽然又说道:“季谨深,出列。”
季谨深忽然被叫到名字,有些莫名其妙,学生们诧异地看着他,他莫名有些紧张,但是他还是依言站了出来。
沈有铮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感情,却十分有压迫感,像是人站在了庞然大物之下,下意识地感到压力。
季谨深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在,教官。”
“你进军部来的目的,是什么?”
季谨深挺了挺背,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为国效力。“
可实际原因只是因为季家想借由他,和军部攀上关系。
”是吗?“沈有铮闻言,微微一笑,“这挺好的,不过,”
他话音一转,“你就是这样为国效力的?”
他手机上随意地滑动,一个蓝色的屏幕幽幽地弹跳出来,一大串的辱骂字眼跃入视野时,季谨深的脸忽然就白了。
他昨天在祝青辞那里受气后,不怎么遏制地去校园论坛乱发了一通脾气,他承认是有些骂过了,但……
“id很熟悉?”
沈有铮打断他的思考,他表情很轻松,可吐出来的语气却重愈千斤,沉甸甸地压在季谨深的肩膀上,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人一下子弯了骨头,整个人都要往下沉。
沈有铮继续道:
“刚刚还在班级里,侮辱同班同学,是不是?”
季谨深震惊地睁大双眼。
祝青辞站在后排,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沈有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他往后退了退。
季谨深刚刚被祝青辞淋了一头水,头发都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耷拉毛的吉娃娃,本来就压着一团火气。
眼下,居然还因为这么个小事被沈有铮训斥,本来还有些恐惧,可他看了看眼前的教官,想起能给自己撑腰的父母,便不怎么客气地直接炸了,抬起头反驳:“那又怎样!言论自由罢了!这也需要你管?”
“是吗?言论自由?”
沈有铮脸上的笑容猝然消失,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的学生,“可那是对于普通公民而言。你现在在军部,你觉得你还有所谓的‘言论自由’吗?”
他的声音如冰锥一般,“军部不产垃圾,更不产喜欢在背后嚼耳根的垃圾。”
“你凭什么说我是垃圾?”小少爷勃然大怒,“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区区教官,敢这样说我?”
祝青辞眉头一抽,而身边的学生们已经目瞪口呆了。
沈有铮挑了挑眉,掀起眼皮看着他。
“是吗?你以为有良好的家世,就很自豪?”
“可那本来也不是你的。现在你觉得你的家世能为你保驾护航,那么如果以后遇到连家世也无法护住你的,你会比普通人还要一击即碎。”
“你会比你瞧不起的那些普通人更脆弱,更没用。”
季谨深一愣。
沈有铮无声地笑了笑。
“而到了那时,你会每天活在后悔里,会觉得很抱歉,会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会恨不得能穿越时空,把自己高高仰起的头颅摁下,而往后所有的午夜梦回都是自己无能为力的那一刻,在你的人生中呼啸不止。”
“可是到那时,即使你醒悟,想对谁说一句对不起,那人都不会听了。”
季谨深一开始还很愤愤不平,可沈有铮说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很深,像是一座休眠将近的火山,即将逼近喷发的边缘,可仔细一看,又好似覆盖了一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