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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月,几条疤痕已经淡了,不过还是能辨认出当初的凶险。

张静娴垂着眸,手指放在上面的穴道按下去。她不知道他口中的腿疼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哪些穴道可以让他真的体验到疼痛。

带着几分愤怒,她用足了力气。

估计是察觉到了她报复的心思,谢蕴静静地望着她,嘴里吐出命令的话语,“以后的每一个雨天,阿娴都必须帮我,不许再出门。”

张静娴咬着牙根去看他,恰好撞入他氤氲了一抹红色的眸中。

她愣了愣,慢慢收回了手指-

丰富又美味的膳食送进来时,张静娴仍是一副成婚前的装扮,除了长发被剪短了一缕,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她沉默地洗漱,沉默地坐下,沉默地用着可口的膳食。

像是用这种方式,固执地表达自己不愿成婚,也根本没有成婚。

谢蕴好整以暇地坐在她的面前,故意一般,指着一道菜肴说,这是武陵郡城的蔡家特意献上的,“我记得阿娴很喜欢这道鲜鲫银丝脍。”

他提到蔡家,正在用膳的女子略微一怔,想起自己曾遇见蔡姝和小蝉时说的那些话,眼前发黑。

她要如何和她们解释,自己没有耍弄她们的意思。

“谢蕴,你的夫人该是身份高贵,才学无双的女子,如今变成了我这个无家世也无才学的女子,你要如何解释?”

她冷冷地瞪着他,眼睛仿佛清亮的溪水。

“解释?和谁解释?”谢蕴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好奇地问她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比起他的喜好,家世和才学这些微不足道且不值一提。

“谢丞相和你的父母,你不怕他们怪罪?”张静娴始终记得獬和她说过的话,世族唯有世族可以相配。

“阿娴,叔父和我的父母只会因为利益二字要我娶妻,无关乎家世和才学。王延,我的姊夫才学平平,叔父还是让阿姊嫁给了他。”

没有才学,那是因为王家的家世吗?不,是因为王谢两家利益相合。

谢蕴从年幼之时就看清了这个最真实也最恶心的道理,所以,他在最初思量她救他的原因时,先想到的是她想从他的身上得到利益。

可是,当他将身上的佩饰交出去又欺骗她自己失去记忆后,她依然在他的身前卖弄风情,谢蕴才开始觉得她图的或许是他这个人。

虽然,后来乃至现在,结果很令人恼恨,但谢蕴仍旧奉行“利是人与人之间往来的本质”这个道理。

“我不能为谢家,为谢使君你带来利益。”张静娴冷静干脆地说,不如他们两人现在就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是的,成婚了又如何?他们又不是一辈子非要绑在一起,还可以和离呀。

“看来,阿娴已经忘了我昨晚说过的话。”谢蕴听到她直截了当地说出和离二字,眉目阴冷,笑着说,“即便我死了,你的身上和你生活的地方也永远带着我的印记。”

张静娴不吭声了,阳山和西山村是她的软肋。

“阿娴不要妄自菲薄,其实,你已经为谢家,为我带来了最动人的利益。”见她乖顺不语,谢蕴眼中的戾气收敛起了大半,轻声说旁的女子都比不过她。

“是什么?”张静娴疑惑不解,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她自己都想不到。

谢蕴开口,“我的一条命。”

“哦。”闻言,她平静地点点头,继续埋首用膳,谢使君的一条命的确金贵,是旁的都比不上的。

但那又如何呢?她也有一条命横亘在其中,日日夜夜地提醒着她不要忘记。

她想了想,又道,“我们既然成了婚,按照规矩是不是应该归家省亲。谢蕴,后日,我要回西山村。”

张静娴填饱了肚子,恢复了力气,同时,脑海中也冒出了一个法子。

名正言顺,令人挑不出错。

可惜这是对寻常人,而谢使君,他就是一条阴郁凶狠的毒蛇。

“阿娴,不要惹我生气。”他亲手舀起一勺羹汤,轻柔地放在她的唇边。

张静娴起身便走,“我腹中已经饱足,你自行用膳。”

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有他存在的地方,哪怕回到自己居住过的客院,先捋一捋思绪也好。

秋雨过后,稀薄的日光洒进屋内,谢蕴没有拦她,安静地望着她步入廊下。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纠缠不休。

只要他们两人都还活着。

思及此处,谢蕴眉峰一沉,命人叫来了最忠心的部曲,獬。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她的心冷硬。

獬奉命来到屋内,本以为阿郎唤他是询问和昨日大婚相关的事宜,但谢蕴一声不吭,只用冷幽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唰”的一下,獬身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这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难得学起了文士的做派,僵硬地俯身揖礼,“阿郎唤我有何吩咐?”

没有人可以忍受谢使君这道能够刺透人心的视线。

“无事,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谢蕴的黑眸泛凉,问他,“你觉得我的这桩婚事不妥?”

谢蕴很清楚,他绝对不可能放已经成为他夫人的女子孤身离开长陵,那么,梦中的场景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他的部曲瞒着他做下了此事。

獬闻言,沉默不答,作为一个部曲,他本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郎主的婚事,容不得他置喙。

对他而言,所做的一切都是依命行事。

此时,他的沉默便成了最好的答案。

谢蕴脸上神色不变,点点头命獬退下。獬听命转身的那刻,他的唇角露出一分带着嘲弄的笑意。

怎么不可笑?只是一个有些真实的梦罢了,他居然为此惊惶,还特意试探跟随了自己多年的部曲。

说是要报复那个农女,看着她痛看着她哭到发抖,可现实是,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而他却辗转反侧,难得宁静。

谢蕴垂了垂眼眸,腿上加重的疼痛似乎无声地诉说着,“啧,阿娴真是狠心。”

不过,他可以原谅她,宽恕她的这点小脾气。因为比起他所得到的巨大的满足与快感,这些都不算什么。

但谢使君此时的瞳孔又分明一片漆黑,翻滚着他心中剧烈的渴求。

凭何不可能,为何不可能!-

下过雨,地面犹有些湿滑。

张静娴目视前方,走的飞快,中途遇到府中的奴仆恭敬地行礼喊她夫人,她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和他们说自己不是谢蕴的夫人。

这些人的反应都有些无措,六礼齐全,昭告天地,她怎么会不是使君夫人?

他们依旧深深地垂下头,将这个原本的宾客当作府中的主母对待。

张静娴无法,她总不能强逼着这些人承认昨日的大婚非她所愿,最后,她没有回居住过的客院,而是去了马厩。

小驹安静地卧着,察觉到她的气息,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望过来。

张静娴走过去,靠在它的身体上,忽然很累,被她刻意忽略的酸痛一涌而上,她当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淡然。

“很多次,我已经做好准备与他再无瓜葛,可现实又一次次地告诉我,我敌不过他。”

眼下她被迫成了谢蕴的夫人,张静娴想了想,唯一的安慰竟然是秋日的两斛罚粮不必交了。

可是除了这点安慰之外,她对这场强制的婚姻没有丝毫的喜悦,尽管前世时她曾无比地期待。

“大雁也是他故意骗我捉来送他,可笑我还因此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每一次,他都向自己证明,她错信了一个自私狠毒又凉薄的人。

“怎么办才好呢?”张静娴喃喃地说道,眼神黯淡无光,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知道如何破解眼下的困局。

谢蕴说将他们的婚书送到了西山村,有之前的书信打底,舅父看到之后怕是觉得他们两情相悦。

阳山也到了他谢使君的名下,甚至她躲进山中都变成了妄想。

张静娴已经回不去自己的家了,可是让她待在长陵,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府邸里面,她更做不到。

她不可能放下横亘在其中的一条命,她自己的命啊。但若是放下了当作无事发生,“那我便应了谢蕴口中的话,确实低贱!”

她仰了仰头颅,轻轻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小驹听着这个人类少女的倾诉,默默抬起了马蹄,邀请她出门游玩。它知道自由奔跑的时候,她是开心的。

“好吧,但我们不一定能出城。”张静娴答应了一匹马的邀请,牵着它离开了马厩朝府门而去。

尴尬的一幕随后发生。

她在离府门数米的地方遇到了满脸复杂的叔简,那个喜欢唤她小阿娴的豪爽长辈。

“叔简大人。”月余不见,张静娴的语气中多了淡淡的羞愧。她无法和他解释自己信誓旦旦说好了回乡,可最终却变成了眼下的使君夫人。

如果当初她没有为班姜求情,叔简没有将护送她回乡的人马派去监视班姜,或许她已经成功摆脱了谢蕴。

然而,再回到当日,张静娴仍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平和地消弭一场纷争,回报班姜对表兄等人的照顾,则必须放班姜远走。

“阿娴,你已与七郎成婚,日后需唤我伯父。”叔简长长一叹,公乘家的小儿有一句话说的对,木已成舟,六礼已成,谢家百年的声誉决定面前的女子今后就是谢家妻。

无可更改。

张静娴抿着唇,这一声“伯父”没有唤出口,“叔简大人,我想要和谢蕴和离,您或者谢丞相可不可以帮我?”

她是如此执拗,执拗的令人吃惊。

叔简忍不住问为什么,在他的眼中,名满天下的谢使君似乎不该不堪到被她厌恶的地步,即便大婚她是被强迫的。

张静娴顿了顿,明白自己若是把不喜欢他当作理由,听起来会让人觉得不痛不痒,于是她语气苦涩地说,她畏惧他,害怕他。

“并且,我心中早有他人。”

她不得已下了一剂猛药,告诉叔简她心有二意,假若无法同谢蕴和离,保不准她就会作出令谢蕴难堪的事。

张静娴知道这句话犯了世族最严重的忌讳,可以不喜,可以畏惧,可以害怕,但绝对不能背叛。

更别提,她还只是一个无家世无才学的庶民。被庶民背弃,将来传至天下人耳中,谢蕴乃至谢氏从此会被烙上洗不干净的耻辱。

叔简脸色一变,颌下的胡须直抖,“小阿娴,你却是为我出了一道千古难题。”

张静娴微有期待地看着他,难题也有解法的。

然而,叔简的眼中闪过挣扎,最后严肃地警告她诸如此类的话万不可再说出一个字,“纵然我欣赏你,丞相喜你上进爱读他的文集,你也活不长了。”

听到这里,张静娴脸色发白,恹恹地应了一声是。

逃不脱,走不掉,回不去,那她应该怎么办?

“待我回建康询问丞相,或许他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小阿娴,切记,不要作出让人后悔的傻事。”

叔简看出她的无助与迷茫,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用一个“拖”字暂且将她稳住。

可能是谢丞相的形象深入人心,张静娴不宁的心绪平复了一些,脑海中种种丧气的举动消失不见。

她勉强拾起了几分心情,笑了笑说她可以再忍受几个月。

叔简欲言又止,听到女子说忍受二字,这一刻他竟然荒谬地生出一个念头,她的心出乎意料地冷硬。

这一场大婚,七郎不仅要承受丞相和大郎主的怒火,也断送了以婚事与他人结为政治同盟的可能。

后者,可能关乎他的性命。

原本天下的兵权有七分在晁家的手中,七郎能成为今日的谢使君,北府军的主导者,已为大司马所忌惮。

表面上岌岌可危的平衡是因为外有北方强盛的氐人,内有丞相和谢王两家相持。

而氐人势必来犯,战事结束后,大司马若想要称帝,定会先对七郎发难。

故而丞相和大郎主之前从来不提七郎的婚事,为了是战后让七郎娶晁家女为妻,平息后患。

但昨日过后,联姻成了泡影。

偏偏,这些话叔简不能透露给面前的女子知晓。

“阿娴,随我去见你的表兄他们吧,当是给我几分薄面,让他们放心。”

“嗯。”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夫君。”

就在张静娴之前住过的客院里面,十几个人一个不落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站,没有谁开口说话。

他们还处在强烈的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谢使君大婚是他们早早就知道的事,为此他们特意从兵营中归来,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帮助谢使君迎娶夫人。

但无人能描述出他们看到使君夫人时的那种呆滞,与谢使君携手行昏礼的人竟是阿娴,竟是阿娴!

不会认错的,虽然距离隔地很远,但那可是阿娴!

清丽的面容,带着几分倔强的五官,以及那股总是让人身在山林中的灵气,这个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她。

一群人顿时懵住了。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异常,只是庶民出身,为什么这座府邸中的每个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和高贵的世族、官吏同处在一个场合。

张入山整个人变成了一块石头,但他也是最先作出反应的,抖着手臂就急忙上前。

可惜,不仅身旁的郑起拦住了他,那些面带煞气的部曲也默契地朝他围来。

最后,是那位公乘先生笑吟吟地请他们饮酒作乐,勿要拘谨,并告诉他们阿娴和谢使君的婚书已经送到了西山村。

“夫人的舅父舅母与使君相处多时,互相亦十分熟悉。诸位若有疑惑,不如等大婚结束后再寻答案。”

提起张双虎和刘屏娘,一群人面面相觑,没了话说。

便是张入山,也只得按捺住自己。

他们等啊等,后来又等到了那位叔长史,他以谢使君长辈的身份和颜悦色地与他们交谈,顺便提及原来阿娴已经去过建康的谢家,与谢丞相等谢使君的家人见过面。

“丞相和七郎的阿姊都颇为喜欢阿娴,临出发前来颖郡之前,丞相又将自己亲手整理的文集送给了阿娴。”

叔简的话字字句句属实,听在张入山等人的耳中便产生了一种误导,这桩大婚并非突兀,而是双方长者早有约定。

至于途中阿娴为何矢口不提,他们要等见到阿娴才能解惑。

张静娴的一只脚将迈入客院的廊下,齐刷刷的,十几道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其中,她的表兄张入山,一对眼珠子已经停止了转动。

他的眼神那么复杂,那么受伤,张静娴浑身不自在地别过头,完全不敢和他对视,心下空空的,鞋子也似踩不到实地。

“阿娴,你与谢使君大婚,因何要瞒着我们。”郑起第一个发问,他的眼中是有些许激动的,只想借一道东风站稳脚跟而已,可如今他发现这道东风居然有能力送他飞黄腾达。

郑起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扬高,听起来又像是质疑。

张静娴呼吸微乱,有一种冲动将真相全盘托出,她其实不擅长欺骗别人。

“阿娴,你说,无论如何有阿兄在。”张入山忙不迭地开口,他语气当中的焦躁几乎化作实质。

他对张静娴的了解绝非郑起他们可比,不会被公乘越和叔简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蒙住。

他的妹妹阿娴从来是一个感情纯粹的女子,爱憎分明,真诚勇敢,她若真的想嫁给谢使君,不会坚决提出回西山村。

往日感受到的怪异也在他的脑海中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张入山终于确定谢使君对阿娴有非同寻常的心思,包括那日夜间茅草屋外的相遇也不是巧合。

谢使君是为了阿娴而来!

张入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然而渗入他脊背之中的凉意让他明白,这里不是他和阿娴该停留的世界。

最好快些离开。

叔简人在院外,张静娴站在有明媚日光的廊下,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微翘的眼睫毛在日光的温暖中颤动,望着急切不安的表兄,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叔简大人亦无能为力,谢蕴死死地捏住了她,说出真相只会让表兄白白担忧。

“那时,我和夫君之间生了些嫌隙……不想理他。”她咕哝一声,恰到好处的嗔怒宛若带着小小的钩子。

身后的脚步声骤停,转而更清晰的是悠长又克制不住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农女,她实在该死,可恨地勾引人。

张静娴沉浸在自己经不起推敲的谎言中,恍若未觉,继续含含糊糊地说他们两人在西山村时就生出了感情,“舅母为我们蒸豆糕吃,舅父安心令我和他一起离开。我会读书识字是他教的,小驹也是他送给我的。”

“阿兄,虽然我心里还在生他的气,但我和他成了婚,不管以后,眼下会在一起,安安稳稳地生活。”

叔简先稳住她,她想先稳住表兄。

总之,都是为了不让超脱了控制的事情发生。

“这些话可是真心实意…”

张入山仍是不大相信,他的眼睛会看,耳朵会听,她的种种表现不像是遇到心爱之人的喜悦。

纵然生气,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爱意也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

“阿娴,”这时,有道慵懒至极的嗓音低低地响起,转过一根梁柱,谢蕴面带笑容,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女子的腰身,“自己填饱了肚子就不管我了?跑什么,头发也不挽。”

他的长指捏着一根漂亮晶莹的青玉簪子,悠悠道,大婚后的第一日,她的头发应该挽起来。

他的目光温柔地定格在她的一头长发上,薄唇中继续吐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教了你那么多遍,怎么还是不会挽发髻。”

张静娴身体一抖,抬起手臂,推了他一把。

谢蕴顺手将她的手指抓在掌心,用坚硬的指节缓缓地揉捏摩挲,然后用青玉簪子在她的脑后挽起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亲密又放肆的举动惊呆了众人。

接着,张静娴一双眼睛浅浅地看向他,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很像她的性格,让人觉得舒服的同时,忍不住被吸引。传达给旁观者的感觉也是真挚的,美好的。

刘沧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气氛的停滞,“早知道,昨日宴上就多喝一壶酒,大喜事,这是喜事。”

“阿山,使君现在是你的妹夫了!”他的粗脑筋终于灵光了一回,记起四年前阿山差点和阿娴成婚,主动开口。

充满兴奋的一句话将张入山唤醒,也令其他人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也都到了成婚的年纪,该懂得也懂得了一些。

比如,即便身份上存在巨大的差距,阿娴与谢使君站在一起融洽地仿佛一人。

“的确,”谢蕴点点头,笑着意味不明地唤张入山,这个被他贬斥为平庸无能的男人,“阿兄。”

“今日也可畅饮,我与阿娴一起敬你一杯。”

张入山愣愣地抹了一把脸,看向他们的表情复杂难言。

“……好。”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午时三刻,张静娴从客院离开。

成功让表兄放下了疑虑,又为了做戏,她主动牵起了谢使君的手。但走了没几步,她忍无可忍地憋出一句话,“我请公输匠人做的辇车那夜变成了一堆碎木头,你怎么不提?”

方才,他说了许多在西山村时,他们共同经历的往事。

对付杨狗儿,抓野猪,惩戒杨友和等等从他的口中不快不慢地说出来,便是怀疑很深的张入山,眼中也出现了动摇。

孤男寡女在相伴了那么多个日夜之后,真的不会生出感情吗?

但张静娴没有被他的话蛊惑,她牢牢记着还有很多他轻描淡写略过的事。比如,他故意捧杀她引起村人的嫉妒,又比如,他用救过他的圣药逼她成为众矢之的。

相比而言,砸碎的那辆辇车甚至能道一声仁慈。

这时离客院有了段距离,张静娴冷漠地松开了牵着的手。

谢蕴垂眸看她,那个浅浅的勾动他心跳的笑容早已消失,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厌倦,唇瓣也是紧紧抿在一起的。

一声夫君和安稳的生活都是她用来骗人的说辞。

谢蕴面无表情,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皮流连向下,淡淡掀唇,“提了又如何?阿娴一开始就说好了,我们之间生出了嫌隙。”

“你不如当着你阿兄的面说清楚,究竟是何种嫌隙?”

怪他么?不,怪她!

她不爱他!

谢蕴跳动的心脏中涌出一股戾气,疼到他难以忍受。

张静娴疲倦地摇摇头,刚刚费了许多功夫说服了表兄,她当然不能再折返打破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

“我累了,要去休息。”

简单留下一句话,她望了望方向,朝着一个位置走去。

谢蕴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身去了前厅会客的地方。在那里,叔简和公乘越等候他多时。

张静娴在府中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那座满是红色的庭院。为了取信于人,装也得装一段时间。

不过她没有再进谢蕴的寝房,而是随意地找了一间空屋子进入。

然后,她将房门锁好。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谢蕴会觉得恐慌?

虽说是一间未住人的空屋子,但亦有干净的床榻和供人消遣的笔墨等物。

张静娴确实很累,径直将发间的青玉簪子拔下来,她安安静静地伏在榻上闭上眼睛。

只是没想到,原本打算的小憩片刻变为了绵长的睡眠,等到她从昏沉中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也不怎么在乎,摸索着点燃了屋中的烛台,自己寻了一本书拿在手中翻看。

嗯,生僻字很多,深奥难懂的典故也不少,张静娴觉得远远不如谢丞相的文集通俗好读,不过还是坚持读完了大半。

后来,她估摸着时辰打开了锁着的房门,慢吞吞地从房中走出来。

一名女使经过,看到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大跳,人张静娴刚好识得,是胡璇。

“奴见过夫人。”胡璇带着惊诧朝她行礼,似乎意外她居然出现在此处。

张静娴也懒得纠正她的称呼,看了一眼四周寂静的房屋,问她谢使君歇息了没有。

“戌时将过,使君已经……歇下。”胡璇的回答中有短暂的停顿,听起来有些莫名。

但张静娴未曾注意到,她只要知道谢蕴已经宿在屋中入睡便足够。

“膳房往何处走?”接着,她又问了胡璇一个问题,为自己找些吃食。

张静娴不挑剔,吃的能用来果腹就行,这个时辰膳房的人应该也歇息了,所以她准备自己走过去,“残羹冷炙也可。”

胡璇明显地愣了一下,沉默地在前为她引路。然而走了一小段路,这个前世不甚看得惯她的女使蓦然停下脚步,眼睛忍不住瞄她,“夫人,以您的身份怎么能用残羹冷炙。旁边有一处单独的膳房,奴记得其中有人守夜。”

小膳房距离这里刚好不远,是为了夜晚谢蕴和人议事所设。

张静娴也想起来了,低低嗯了一声,往一个方向走去,前世她去过小膳房很多次。

到了那里,守夜的人果然没闲着,灶中有火,火上还温着软烂的米粥。

张静娴无视守夜人的愕然,熟练地找到陶罐中美味的鱼鲊和清爽的腌胡瓜,配着一碗米粥认认真真地吃了一顿暮食。

之后,她和守夜人道了谢,不让人帮忙,将瓷碗等器具清洗干净。

时间更晚了一些,整座府邸都仿佛沉寂下来,偶尔吹来一阵风,带着凉意。

张静娴踩着几片落在地上的叶子,循着记忆返回了客院,这时表兄他们也入睡了,不会发现她依旧宿在原来的房间。

大婚之夜,她不算清醒时饮下合卺酒与他睡在一起就罢了。

清醒过后,她能避则避能躲则躲,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张静娴轻手轻脚回到黑乎乎的屋子,为了不让人发现,连烛台都未点。她简单地用房中的热水清洗了身体,换上柔软宽松的衣裙,走向帷幔后的床榻。

此时,黄莺的木笼子是空的,它在辨认出这里没有危险后,就不喜欢住在笼子里面了。

反正又高又茂密的树冠多的是。

屋中没有了小鸟的叫声,也没有其他声音,张静娴只听到了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她放心地掀开帷幔,想也不想就躺了下去。

然而躺下去的瞬间,她的眼眸睁大,急急就要弹跳起身。

可是太迟了,身下被她压着的人躺在带着她气息的榻间,听着她窸窸窣窣弄出的声音,早已经血液沸腾按捺不住,岂容她逃离。

他的一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腰,牢牢地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上。

柔软与坚硬碰撞的那一刻,谢蕴翻了个身,更把她密不透风地困在方寸之地,无路可退。

“你怎么会在…唔”张静娴的心跳飞快,惊慌地出声问他,胡璇不是说谢使君已经歇下了吗?

她张开的唇瓣给了他可乘之机,谢蕴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手臂鼓起青色的脉络,不由分说掐着她的下巴,探入其中。

如此激烈,如此炽热,宛若深渊中的火山爆发,他要拖着她一起活活烧死。

张静娴脑袋晕眩,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他沉冷的双眸,和中午她甩开他的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上一瞬浅浅地笑着勾引他,下一瞬就冷漠地与他拉开距离,她凭什么以为自己会放过她。

不会!

张静娴仰起了头,眼睫毛急促地颤动,终于在濒临窒息的时候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她半阖着眼睛望着那双幽深的黑眸,断断续续将后半截话说出口,“怎么在我住的客院。”

“因为我知道,阿娴不会老老实实地做我的夫人。眼下,坏心眼的阿娴不就被我逮住了?”谢蕴垂眸看她,压低了声音。

此时,她的眼尾、脸颊、鼻尖都是红的。

很像是那只黄鹂鸟采来的浆果,透着一股诱人的香气。薄薄的一层皮,只是用舌头轻轻一吮,甜蜜的滋味就涌入他的喉咙。

他想着,眯了眯眸。

张静娴听他说破了自己的心思,移开了目光,语气恹恹,“何必说这些,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做你的夫人。”

她是被他逼迫成婚,当然不会把他当作真正的夫君。

她的话音落下,帷幔以内沉默了大概一刻钟,谢蕴随后笑着颔首。

“不错,你从未答应。”

她只想着回去她的山村,对他没有丝毫留恋,不仅如此,还一次次地践踏他,激起他心头最深重的戾气。

“所以,我才要报复阿娴,做阿娴不情愿的事。”谢蕴依照自己心中所想,薄唇亲在散发着香气的地方,先是轻柔地吮吸,而后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

忽然,谢蕴抽出一根发带,将她的眼睛蒙上。

他不喜欢她眼中的厌倦。

张静娴唯一能看清的东西也不见了,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可是朦朦胧胧的黑影完全覆来,遮挡了全部。

当她以为被彻底困在山峦之下,无法挣脱的时候,他将所有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平静地睡了过去。

谢蕴竟然睡着了。

张静娴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在恢复了一些力气,伸手推他,双腿也用力地想要挣开他。

可能是无意中踹到了他腿上的伤疤,男人不耐烦地向下压的更实了一些,淡漠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说累想要休息的人不是阿娴吗?”谢蕴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开口提醒。

“……那你不要压着我。”张静娴顿住,低低反驳了一声,“也不能绑着我的眼睛。”

没有声音再发出,他不理她了。

张静娴只能自己费力地从他的禁锢中抽出一只手,结果刚碰到发带,耳垂便是一热。

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再动一下,我喂你喝酒。”

“好,我不动了。”

张静娴安静下来,也闭上了眼睛。但下午睡过一觉的她眼下根本半点睡意都没有,因此,她百无聊赖地辨听起了身旁人的气息。

大概两刻钟后,她扯下了覆在眼上的发带,睁开了眼睛。

谢蕴睡的很沉,锋利的下颚碰着她的脸颊,她的眼前就是他轻微起伏的喉结,似乎张静娴略略一抬手,找到一只簪子刺入,或者用她自己本身的力量,就能致他于死地。

杀了他吗?她的目光放空了很久,然后向下,依旧看不很清,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他的双腿甚至盖住了她的脚。

阴冷的毒蛇死死地缠住她,张静娴身体轻轻战栗着,指尖触碰到了他的喉咙。

那里是温热的,不是冷的。

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指尖麻木之时,张静娴慢慢缩回了那只手。

她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帷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而,渐渐地,一丝奇怪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张静娴木然地看去,很快,她懵住了。

不知何时,她身旁的男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整个人仿佛陷入到了极大的痛苦之中,无法控制地勒紧她。

谢蕴做噩梦了?张静娴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

她使劲推了推他,别勒了,再勒她无法呼吸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力气太大,张静娴看到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眼中是带着几分猩红的。

说不上来的感受。

但她隐约能体会到一种从他身上传来的恐慌。

多可笑啊,谢蕴会觉得恐慌?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谢蕴,你是个疯子。”……

谢蕴会觉得恐慌吗?张静娴认为这是自己昏暗中产生的错觉。

她曾两次在云杉林下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无论是濒临死亡,还是双腿将废,他的脸色至始至终没有变化过。

她与他泛红的双眸对视,冷静地让他松开自己,手臂勒的太紧,她的腰快断了。

“……阿娴。”谢蕴死死地盯着她不放,眼珠一动不动,听到她出声,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嘶哑,“原来你就在我的怀里。”

真实的,可以感受到的,她的身体,她的清香,她的温度。

而不是永远触碰不到的一个幻影,看着她落寞地淋雨,看着她孤独地与一只小鸟说话,看着她毫无声息地被人碾落成泥。

梦境再次消失的时候,谢蕴尝到了从喉咙涌上的血腥气,又一次的体会到了身体碎裂成一片片的剧痛。

好在,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小小的一团,柔软又无奈地被他抱着,嘴里抱怨着他勒的她有些疼。

谢蕴于头颅将要炸开的疼痛中,慢慢弯起了唇,轻声和她说,“阿娴,忍一忍,一点都不疼。”

他眸中的猩红没有褪去,看起来极像是山中的鬼魅,便是轻声安抚的话听在耳中也是诡异的。

张静娴胸口有些憋闷,坚持让他松开自己,他不动,就用力挣扎。

结果,谢蕴的脸上带着薄薄的笑意,拉着她挣扎的手,硬是探入衣袍贴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阿娴,这里跳的有些快。”

“感受到了吗?是因为你。”

“我知道,你已经歇息好了,不再觉得累了。”

他依旧没有提到那个真实到令人恐惧的梦,一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一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个农女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谢蕴想着,很快,眼眸里面多出了令人心惊的狂热,他会救她,在胸膛里面的这颗心脏还跳动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要她的命。

他叹了口气,亲密地含住她透着呆愣的眼睫。

“唔。”

张静娴急忙咬住了唇,想要去够被她扯开的发带,重新覆在自己的眼皮上。很快,她便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不该推他,让他醒来。即便沉浸在可怕的梦境之中,对谢蕴而言,也根本不会有半点损伤。

可是现在,她自己成为了凶兽口中的猎物。

他疯狂地想把她整个人吞到腹中,她方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她的力气撼动不了他半分。

他不仅想吃了她!还想生生将她捣碎,咀嚼她的血肉和骨头!恐慌出现在了张静娴的心中,她用牙齿咬他,用脚踹他腿上的伤疤,用尽身体的所有力气,最后也只换来他满足至极的一句话。

“不要哭,阿娴。你的眼泪是甜的,你越哭,我忍的也就越辛苦。”

他舔去她眼角的泪水。

“谢蕴…你是个…疯子,我不喜欢疯子。”张静娴的眼皮红红的,半开半阖。

她难耐地呜咽,快被他逼疯了。

“阿娴在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没听到。”谢蕴笑出了声,估计是被她的模样取悦到了,眼中的猩红蔓延至眼眶,微微发酸。

他闭了下眼,心脏倒是没之前那么痛了。比起那个噩梦,她的不喜欢更让他容易接受-

清晨,张静娴没醒。

对于一个常年劳作的农女来说,这是异常的,她日复一日的勤劳,终究断在了谢蕴的手中。

随着日头向上爬,客院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

接受了谢使君与阿娴成婚这个事实后,郑起等人更加愿意去到兵营,凡是长着脑子的人都明白,这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只要他们自己不作死,从此以后没人可以欺负他们。

少了一条手臂的刘沧都动力十足,他不能挥刀不能射箭,但他能在军中喂马啊。若是能稍微攒些军功,过两年回乡他的家人也可以挺直腰板。

刚好,那位叔长史也带来了曾经他们在姜园之中熟识的人。是以,他们决定今日就彻底放下顾虑,加入北府军。

比起信心满满的同伴,张入山则是心神不宁,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表妹已经不可能再在这间客院,可还是幽魂般地走近,敲响了房门。

意外的是,房门开了。

更意想不到的是,门口站着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张入山迎着强烈的压迫感,微微抬头,还是无法适应别的称呼,“使君为何会在这间屋中?”

谢蕴语气冷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阿娴喜欢。”

整座府邸都是他的,她是宿在客院还是宿在正房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想在何处,他都随着她。

听到他的话,张入山尴尬地点了下头,顿了顿,问他能不能见一见阿娴。

谢蕴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张入山扯了扯唇角,温声解释他和村人决定要加入北府军,日后也会和其他兵丁一样,住在兵营之中。

可能之后见面就困难多了。

所以在临走之前,他想见自己的表妹一面。

“她累了,还未醒。”谢蕴的神色淡淡的,轻飘飘地告诉张入山,他可以走了,“她费尽心思保你们平安,你们最好不要让她失望。”

“尤其是你啊,阿兄,舅母为了你可是把阿娴赶出了家门。”

作为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刘屏娘砸在他身上的那一下,谢蕴没有忘记。

张入山被他说到痛处,挺直的脊背上方顿时多出了重量,脸色苍白地说,“是我对不起阿娴。”

谢蕴的眸中浮现一抹嘲弄,这声“对不起”他不会让那个农女听到,不然,以她心软的秉性,恐怕忍不住心疼她的表兄吧?

她不会心疼他,曾经的那些柔软全是骗他的。

嫉妒在谢蕴的心中狠狠燃烧,他转身回了屋中。再多停留一刻,他怕自己杀了张入山。

……

张静娴得知表兄他们的决定,心情很平静。

她想了一会儿,问谢蕴有没有交代派去西山村送婚书时,将表兄等人的消息告诉舅父舅母。

谢蕴看着她笨拙地抬手用一只玉簪挽发髻,指腹微捻,“阿娴不必忧虑,你的舅父舅母只会听到令他们开心的好消息。”

他说完,喉结滚动,低声又问,“今日,怎么不用发带了?”

张静娴抬起脑袋,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几分恼怒地瞪他,明知故问,那条发带已经不能再用了。

谢蕴喘息着笑,周围的空气似乎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俯下身摸她的脸颊,“回答我,那条发带怎么了?”

若是答案能令他满意,“我便带阿娴去一趟兵营。今日,伯父和蔡家女也会同去。”

原本依照军法,女子不能入兵营。但今日是一个例外,他可以带她一观,再予她长些见识。

“……”张静娴的呼吸骤乱,有些肿的唇瓣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另一种渴望战胜了她的羞耻心。

她干巴巴地出声,“发带不能用是因为…脏了。”

沾上了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就算能洗掉,她也不会再用。

闻言,谢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得很开心,“原来是脏了啊,那以后,阿娴还会用来绑你的头发吗?”

他不得不承认,故意用那条发带绑着她时存了别的心思。梦里,不会再出现青色的发带落在污泥之中。

谢蕴微许安心,现实与梦境是相悖的。

张静娴没理他,估摸着头发不会散开了,重重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冷着脸从房中走出去。

只是走了没几步,她又退回来,寻找自己的弓箭。

她习惯了弓箭放在身上。

结果,找了许久,她愣是连一只箭矢都没看到,仿佛放的好好的东西凭空消失不见了。

“别找了,那把短弓你用了几年,已不称手。我命人拿去更换新的弓弦。”谢蕴说昔年自己从蜀地得到几根煅烧的寒冰丝,可以拿来作弓弦。

寒冰丝。

张静娴倏然一愣,凉意顺着四肢涌入她的全身上下,上天仿佛在推着她走回既定的命运。

“何时去兵营?”沉默过后,她垂下头,将他从自己的视野中挤了出去。

第100章 第一百章 他有家了。

她的疏离很明显。

谢蕴浑若未觉,甚至笑了一声,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带着他的印记,嫣红的眼睛还没恢复呢,就想和他冷下来。

“等阿娴不觉得累了,我们便出府。”他看着她回答,语气轻柔。

张静娴却觉得他的这份体贴有些虚假,默不作声。

明明将她嚼碎吞下去的人就是他自己,昨夜她有很多次难以忍受地攀着他的手臂,让他放开她,结果他又把她抱起来嵌入怀中。

张静娴既不看他也不说话,刚好女使送来了热气腾腾的膳食,她一点不扭捏地坐下来,挑着喜欢的吃个腹饱。

其中,不大的一瓮豆糕上面洒了一层桂花蜜,她全部吃的精光,一块都没给谢蕴留。

吃完了之后,她就找出了谢丞相的文集,一边读一边学习里面的生僻字。整个过程,她与谢蕴没有一丁点儿目光上的交汇。

虽然走不了也逃不掉,但张静娴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面对她刻意的冷淡,谢使君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对着空空如也的陶瓮,浅浅尝了一口桂花蜜。

很甜,他眯了眯眼,却有些高兴,问道,“豆糕好吃吗?”

张静娴正在辨认书中的一个字,听到他问自己,头也不抬,淡淡回答,“好吃,但没了。”

都被她吃光了,她的话中带着几分挑衅。

“是吗?我尝尝。”谢蕴平静地起身,从身后搂住她,在女子有些恼羞成怒的神色中,含住她的唇。

很深的数下,他好整以暇地点头,喉咙里还轻轻喘着气,“味道果真很不错,下次让膳房多做一些。”

张静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闭了闭眼睛,放下文集便往门外走。

“阿娴要去什么地方?”

“我休息好了。”

默不作声的人变成了谢蕴,他装作未听懂她的话,漫不经心地捡起她放下的文集,拿在手中翻看。

张静娴噎住了,没忍住问他,此行是骑马还是乘马车。

谢蕴脸上露出一分笑容,指着她辨认了许久的生僻字,和她解释这个字的古意。

“我想去兵营,还有,下次会给你留一块豆糕。”

……沉默片刻,谢蕴静静合上文集,牵住了她的手,“若是骑马,我怕阿娴受不住。”

最终,他带张静娴坐进了一辆马车里面,不过小驹还是获得了出门的机会,亦步亦趋地跟在驾车的黑马附近。

此次去军营的人不少,张静娴隔着一道车窗,不仅看到了叔简、陈郡守以及蔡姝的父亲蔡公,还见到了翁粮官。

她知道长陵郡正忙着收秋税,行至一半休息的途中,状似无意地找到了翁粮官,问他,她和谢蕴于近日成婚,两斛粟麦是不是可以省下不交了?

“两斛?”翁粮官闻言有些惊讶,武陵郡的罚粮是不是太重了?他们这里过了年龄还不成婚的女子都是一斛罚粮啊。

“谢使君已过及冠之年,年龄亦是不小。”她口中的两斛罚粮下意识地,将谢蕴也算了进去。

“全天下,有谁敢收使君的罚粮。夫人,您在说笑。”翁粮官笑的皱纹挤在一起,表示就算过了及冠的年龄,谢使君也从来未交过罚粮。

公乘越也是,罚粮征收的对象从来不包括有权有势的世族,即便这些人根本不缺几口粮食。

张静娴抿了抿唇,前世她向谢蕴送大雁求婚的一个缘故便是她实在不舍得交那么多罚粮。

原来,身份高人一等连罚粮都不必交。

“我查阅典籍,前些年先帝下令,严行禁止山川河流划至个人名下,可有此事?”仗着翁粮官这位老者的年龄足以作她的祖父,张静娴毫不避讳地问他一些问题。

“确有其事,夫人博览群书,知道的很多。”翁粮官不觉有异,温声和她解释了一番先帝下此命令的缘由。

自王朝南渡后,一些人肆意争抢,往自己的名下划分利益,已经伤到了天下的根本。先帝为了维持安稳,遏制了这种行为。

张静娴认真地点点头,和翁粮官道了谢,再次回到马车上,她用笔将翁粮官的解释记了下来。

比起从前,她的字进步的很大,落笔的时候已经不见稚嫩。

谢蕴扫了一眼,将她记下的几句话看在眼中,面无表情地让她别忙活了,“今日高坐在建康宫中的人不是先帝,陛下为了替他的亲弟弟萧崇道赔罪,我只是随意一提,他便急不可耐地允准了我的请求。”

谢蕴觉得眼前的这个农女傻傻的很可爱,阳山到了他的手中是事实,她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改变不了。

张静娴指尖捏着洁白的纸张,安安静静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眼看他,“礼法和规矩其实是很荒谬的事情,对吗?”

帝王的旨意都可以不作数,某些时候律法也形同虚设。

谢蕴看着这个农女极为郑重的模样,愉悦地叹息,“阿娴,我之前就同你说过,万事万物利益至上,何时都不例外。”

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无非是糊弄人的东西,尤其是对大字不识的庶民百姓。

张静娴若有所思地折起纸张,除了之前的救命之恩,她对谢蕴应当不算能带来利益吧?

反之,如果她明白损害了谢蕴的利益……“我这个夫人对你不利,你是不是就能放我离开?”

她知道他会发疯,所以十分平静地,直接问了出来。

“哦,忘记提前说了,阿娴不包括在内。你凌驾于那些利益之上,既不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女子,也不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存在。”

谢蕴轻声问她,听到这个答案,开不开心?从一开始,他便未将她放在利益的框架中,所以当公乘越试探着说纳她作妾室,他断然拒绝。

张静娴身体微僵,闭上了眼睛。若是在前世一无所知的时候听到这些话,她当然是开心的,然而现在她的心中唯有沮丧。

这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又一次无助地死去吗?-

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兵营所在之处。

这时,张静娴从马车中出来,才见到了同样坐在马车里面的蔡姝。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气氛比较严肃,她的举止神态颇为谨慎。

远远地看到了张静娴,她迟疑着并未上前,而是乖巧地跟在自己父亲蔡公的身后。

张静娴有心和她解释那日偶遇自己并非是故意耍弄她和小蝉,主动往蔡姝的方向走了几步,结果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行人齐齐看去,一面绘就了山川和河流的旗帜飘扬在高空之中,身着甲胄的兵将策马前来,打开带着尖刺的木障,迎候他们入内。

张静娴打量着这些人,并不算陌生,前世她和他们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因为她的身份所限,他们互相的了解都不算多。

这一次显然也是,对她,每个人都很客气,但也绝不往她的身上多看一眼。

谢蕴命人清点蔡家带来的粟麦和药材时,其中一名相貌略微文雅些的男子还询问是否请她和蔡姝到单独的营帐歇息。

“都督,军中血气重,怕吓到了夫人。”

谢蕴接下来会整列兵营,按照惯例检查他们操练的结果。

张静娴很想看,于是主动地站出来,说不必,她告诉这位虞将军,“我曾为郎君门下的宾客,并亲手射杀过人。”

杀过了人自然不怕血气和煞气,听她开口,虞将军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都督大婚那日他也去了,只知道都督夫人是庶民出身。

面对他的无声询问,谢蕴淡淡嗯了一声。

确实杀过人,胆量也不小。

“那位蔡家女郎,也曾手刃……敌人。”张静娴趁热打铁,为蔡姝也说了话。

隔着人群,蔡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虞将军闻言笑了起来,不再提到营帐休息诸如此类的话。

他将所有初来的兵丁全部叫到偌大的空地上,同时命精锐列阵对戈相向。

一场旁人无法得见的演练就此开始。公乘越与叔简等人交头接耳,对着底下来回变动的兵阵提出自己的想法,张入山等兵丁也是暗含激动地盯着,这可是北府军!

这时,唯有张静娴拿出了纸笔。她小心地将纸张展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伐”字。

一方为北,一方为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不多时,一只手伸出来,夺走她手中的笔,在两方的最中央简单画了几下,一条壮阔的河流跃然纸上。

“此战需快,需利,但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溃。”

话罢,谢蕴冷声叫停了底下对峙的兵将,一方打乱后,命他们重新布置阵营,而另一方则保持原样。

不出意外,被打乱的一方败了。

而谢蕴下的命令是熟练配合,无论何种兵阵,都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张静娴愣愣地望着在他的指示下,千军仿佛一人的攻伐,心脏跳的很快,前世他能率领大军以少胜多,的确不负其名啊。

这一世,她相信他还会胜的。

她忽然,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若你能放我离开,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不会后悔救下你。”

谢蕴撩了下眼皮,捏住了她的手腕,轻笑一声,“阿娴不必和我说这些,无论你后悔与否,你都在我的手中。”

多少次了,她怎么还是不清醒!

张静娴耷拉下了脑袋,发间的玉簪透着柔润的光泽,她不说话了。

反正说也没用。

返程之时,她和表兄他们见了一面,将画在纸上的兵阵交给他们琢磨,“我一有机会就会过来,千万不要担心我,也不要让我担心。”

张入山仔细看了看她的模样,答应下来。

不远处,谢蕴幽冷的目光望着这兄妹二人,公乘越摇着羽扇走过来,轻飘飘地问他什么感想。

为了一个并不爱他的农女,断了自己的一条路,值得吗?

公乘越很后悔,当初没再使力帮着谢丞相把她送的远远地。

谢蕴没搭理公乘越,径直走过去,让那个农女和他一起启程回家。

回他们的家。

就算夜夜都进入到痛苦的梦境中,但现实让他心满意足,他和这个农女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