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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可以和谢蕴和离,隐居到山中怎么样,只要不被人找到和记得,他谢使君任是娶谁都和我毫无关系。如此,我得到了自由,他得到了更配得上他的新夫人,两全其美。”

张静娴此时无比地冷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公乘越手指捏着羽扇,心头涌出一股无名火,七郎已经为她做到给予权力的地步,到底哪里不好,这个农女的心肠真是寒冰冷铁做的。

“夫人猜错了,建康传信氐人有异动,朝中商议后命大司马之子晁将军率军到长陵驻扎,以防氐人。我今日找到夫人,是请夫人筹办一场宴会,招待朝中来人以及八千兵丁。”

公乘越的语气很冷,张静娴听着,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不是她以为的联姻啊。

而是,晁家的人要到长陵驻扎,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我…知道了,公乘先生,议事的时候我们再仔细商讨。”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力气也流失了大半。

然而,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将她剩下的力气也尽数给抽走。

明明通过清澈的茶水已经看到了那个人锋利的下颚,但张静娴仍不敢回头。

她在害怕,可她在怕什么呢?

“阿娴,来,回头看看我。”谢蕴的嗓音温柔的能滴水,要她回头看他。

看到他眼中的疯魔与偏执。

然后回答他,“为何你的心看不到我?”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因为我会死!”……

公乘越早在谢蕴到来时,就悄然拿着羽扇离去。

他知道以好友的小心眼,自己若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下场一定十分惨淡。

手边的清茶散发着微苦的草药香气,张静娴仔细辨认,估摸里面放了云英子,以前她也会从山里采一些云英子晒干用来泡水喝,据说可以预防疫病。

“我今日去拜访了郑夫人,她告诉我以五谷熬制汤水,再加艾绒炙穴,便能缓解梦魇。”

张静娴终于转过身,轻声问谢蕴今晚要不要试一试。

“试了之后,阿娴就肯承认你的心里有我吗。”他的笑声中带着嘲弄,如果没有他,她为何记得他喜欢食辛,为何真的相信他是生病了,为何要跑到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老夫人家里为他寻药方?!

她从建康离开,在他的心上刺中一箭,又一遍遍地祝贺自己大婚,让谢蕴不得不承认她不爱自己。

可即便生性冷漠如他,也很难不在一声“夫君”,一双浅笑的眼睛,一个回应的动作中迷失。

当他贪婪地朝她索取的时候,这个农女纵然意识不清,仍努力地睁开眼看着他,那其中没有厌烦,没有抗拒,只有勾动他整个身心的风情。

她的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他?

谢蕴一次次地陷入到自我怀疑中,然而每当他的心热烈地望着她时,她又会冷淡地避开,也从未放弃从他的身边逃离。

“如果,”张静娴看了他一眼,飞快别过头,“你愿意与我和离并承诺今后不再打扰我的生活,我可以承认我的心里有你。”

知道这话会惹他生气,可是那又如何呢?她一直想要的,是她的世界没有他。

张静娴不愿再欺骗他,也不愿欺骗自己。

“我不愿意,也不会承诺,阿娴,死了这条心吧。”谢蕴微微一笑,他连百年之后他们合葬的地点已经想好了,她喜欢阳山,那便葬在阳山之下。

“你对我用了威逼利诱的手段,强行将我留在长陵,那么何必再问我为什么不接受你。”

他如果肯放她走,她会感激他的,但他让她死心,那她也可以对他视而不见。

张静娴难掩失望,捧起瓷杯,将放了云英子的茶水一滴不剩地喝完,试图往外走。

这间草庐不算大,谢蕴伸出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堵住了她的去路。

张静娴仰起头,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眸,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阿娴,你在避而不答。”

他看得出来她一闪而过的慌乱,揽住她的腰拖回到草庐中,略微用力将她抱起放在矮榻上。

碍事的瓷杯和茶壶被他冷着脸挥落在地,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直接碎裂成片。

张静娴动了动嘴唇,垂下头默声不语。

她的呼吸急促,可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之前想都不想认定他与晁家联姻,误会了他,他动怒也在情理之中。

“阿娴,回答我。”

谢蕴掰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他确实是生病了,体内流淌的血液越来越急躁,亟需一个突破口。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这个农女,指腹重重地在她的耳垂捻了一下。

看到她几乎在瞬间张开了唇瓣,他就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咬住不放,激烈不休地逼出她的哀鸣。

张静娴的身体接近半折,一只手死死地撑着矮榻,双腿都在打颤,可他依旧强硬地压来,大手紧握着她的脖颈。

仿佛今日给不了他答案,他对她的索取也不会停止。

“我们成婚多时,还没试过在其他地方,似乎白日也没有。喝什么五谷汤水,阿娴才是我的药啊。”

谢蕴笑着,埋首在她的颈间,笑声听起来是很可笑的。

险些不能呼吸的是她,身体颤抖敏感的人也是她,但传递出一分沉郁的人却是他。

“因为,接受你会害死我。”

张静娴的眼神空洞,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我不想再死一次,这个理由足够吗?”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谢蕴慢慢松开了禁锢她的手臂,张静娴辨认不出他此时的表情,只是发现他的眼眶有些红。

几分像是他夜里梦魇醒来的时候。

“我说过,你不会死。”

“阿娴会长命百岁。”

“要记住。”

谢蕴一字一句地说道,嗓音低沉沉的,宛若印在她的脑海里。

……

夜里,用五谷熬制的汤水,谢蕴还是喝了下去,味道如何张静娴不知道,不过屋中点燃的艾绒令她安睡到天明。

次日醒来时,她精神奕奕,挣开身旁的环抱,到庭院中练习射箭。

寒冰丝用起来很称手,对着半人高的树桩,张静娴几乎是百发百中,每一只箭矢都深深扎入进去。

她现在用的箭矢也全部更换了一遍,箭头更锋利,速度更快。

一共十多只箭射出去,她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腕,单她一个人还是太弱了。

张静娴回到屋中,找到了郑夫人送给她的名帖,她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仿着名帖自己也写了一张。

其实,前世她以张夫人的名头也举办并参加过几场宴会。只是过程总有些尴尬,毕竟她和宴会上的那些人自幼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又看了一遍,张静娴果断落笔将自己的那张涂黑,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行,前世她已经尝试过了,她的本心也不想再走一条重复过的路。

张静娴下定决心,将郑夫人的名帖收好,刚好府中今日的朝食做了肉饼,她请汀兰将温热的肉饼与名帖一起送还给了郑夫人。

“如果郑夫人问起,便同她说,与声名比起来,我更喜欢饱腹的肉饼。”

汀兰应声,将原话传达给郑夫人。

郑夫人愣了愣神,一旁的翁粮官捡起一张肉饼吃的眉开眼笑,边吃边叹,“这饼真香。”

眼看老妻还在发愣没有回应,翁粮官舒展了脸上的皱纹,打趣着说,“使君夫人是庶民出身,自然学不会世族扬名那一套,照我看也没什么不妥。这天下到了最后,终究还是得看谁能让人填饱肚子。”

郑夫人闻言,也捡起一张肉饼,吃了一口果然很香,应该不止用了羊肉。

“我老了,使君夫人还很年轻,老掉牙的一套或许真的不适合生机勃勃的年轻人。”

郑夫人有感而发,她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拥有内外如一的真。

那厢,张静娴也在吃肉饼,她尝不出里面的肉是羊肉还是别的,但也觉得滋味很好,一连吃了三张。

再配着一碗莼菜羹,她无比满足。

比起她,谢蕴吃的慢一些,张静娴准备去往前厅的时候,他才用完朝食。

一起去前厅的路上,两人全程没有一句交谈。直到进入廊下的前一刻,谢蕴轻描淡写地开口,昨夜的药方起了作用,他没有再做噩梦。

张静娴顿了顿,看向他眼中红血丝尚未褪去的模样,含糊嗯了一声。

“阿娴,只要在长陵,无人能害你。”

他在笑,无论是唇角的弧度还是脸上的神情,都是从容而优雅的。

张静娴的心头一凉,却觉得他病的更厉害了,五谷汤和艾绒压根没有对他起作用……

“唔,大司马的儿子晁将军率军到长陵,真的只为了防备氐人吗?”前世,是谢蕴自己独挽狂澜以数万兵马对阵氐人,没有什么晁将军。

谢丞相倒是派来了不少谢氏族人,他的儿子,谢蕴的堂弟谢咎便是其中之一。

晁家来人是在战事大胜之后。

张静娴不知道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警惕要了她命的晁家人。

“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大司马真正的目的在北府军。”谢蕴提起晁梁,口吻不怒不喜。

在他年幼的时候,晁梁接连多次北伐,护住了王朝的安宁。虽然他野心勃勃,逐渐沉溺在权势之中,但无法否认,他从前的军功是实打实的。

“那郎君想如何应对晁将军和他带来的兵丁?”张静娴问他。

“阿娴不必为我担心,有人会比我更着急。”谢蕴眼神暖了暖,朝她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东海王萧崇道,他是最恨大司马的人。

张静娴默默点了下头,所以,萧崇道也想要晁家的人死吗?

是了,他也是世族与皇族争斗下的牺牲品。

“来人是大司马的幼子晁顼,他若在长陵时不安分,杀了推到萧崇道头上便是。”

谢蕴已经定好了晁顼的结局,毫不避讳地说给身边的女子听,话音刚落,他状似无意地解释,“来者不善,我不想任人宰割就要反手回击。阿娴,这不算狠毒。”

他仍是很在意她说过的话。

张静娴在心里默念晁顼这个名字,听到他的解释,怔了一下,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知道,还击与报复都不该被指责。”

手段狠毒与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无愧于心。

谢蕴定定地与她对视,语气轻柔,“这是几日来,我从阿娴口中听到的最合心意的话。”

比起那个初见时的农女,她成长了许多。

或者,她本来就是她自己,只是身处在复杂的环境中,被激发出来了新的一面而已-

秋税逐渐处理妥当,接近半个月后,在寒冷的北风第一次吹进长陵时,晁顼与一大群兵马到来。

前一日,张静娴刚借着机会与谢蕴一起前去兵营,不仅见到了表兄他们,还送去了御寒的衣褥饴糖等物。

此时,她的精神状态是极好的,整个人就像是被完全打磨出来的玉石,美丽,同时也是坚不可摧的。

当她骑在小驹的背上,人群中,除了谢蕴,晁顼很快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靠近了一些后,他肆无忌惮地打量据说是低贱庶民出身的女子,蔑视的姿态恰巧与谢蕴梦中看不清模样的那人吻合。

当即,谢蕴如被封入寒冰之中,全身上下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眸光阴冷,额头与手背青筋条条暴起。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绝望。(二更合一)……

不止谢蕴,张静娴也认出了晁顼,这个前世将她送上死路的仇人。

她记得自己跌倒在泥地中的无望,记得箭矢刺入自己身体的剧痛,更记得他在她提到谢蕴时轻蔑而又残忍的笑容。

“若非谢氏默许,我怎么会知道张夫人你行至此处,一个低贱的庶民,却妄图攀附世族门第,早就离死不远了。”

“不信?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便亲耳听着你这贱庶在晁谢两家的面前算得什么,竟敢伤了我的手臂!”

“恰巧谢使君设宴邀我,张夫人就与我同去吧。”

本被她费力掩埋在心中的记忆一股脑儿地翻滚而上,张静娴的胸口阵阵闷疼,呼吸也透不上来。

幸好,小驹似是感觉到几分她的情绪,低低地叫了一声。

张静娴从前世的绝望中回神,手指紧紧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弓箭。她垂下眼眸,努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常,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必须强迫自己分清现实与“过往”。

但晁顼仿佛没有意识到她的隐忍,竟然主动问起她,“谢使君,我却不知,长陵何时多了位主事的女子。”

他觑了在马上的张静娴一眼,脸上的笑意让人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混合了恶意和鄙薄的审视,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有何资格出现在他的面前,莫非某种方面异于常人,彻底将谢蕴给迷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颇有深意地舔了舔唇。

张静娴清凌凌地朝他看去,心头翻滚的种种情绪反而平静下来。

“我与使君大婚不足两月,晁将军不知情有可原,就像我等之前也不知晁将军你前来长陵。”

晁顼闻言,眼里飞快地闪过几分不悦,他与谢蕴说话,何曾轮到一个贱庶插嘴。

“谢使君,你新娶的这位夫人可真是牙尖嘴利,不愧是庶民出身。”他嘲讽了一句,刻意在庶民二字上加重了语调。

其实,晁顼对谢蕴亦是不怀好意,这源自于晁家对一个新生将才的防备,以及他内心深深的嫉妒。

他的父亲晁梁不止一次说过生子当如谢相之此类的话,而晁顼自幼横行霸道,为人追着捧着,岂会甘受被父亲拿人贬低。

然而,谢蕴无论是出身还是才能都不在晁顼之下,四年前那场战事他大放光彩,一举得封长陵刺史、长陵侯,晁顼纵使嫉恨也无计可施。

如今,谢蕴居然娶了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为妻,成了晁顼最妙的发泄点。

建康城谁没有在暗中嘲笑他呢?

当然,晁顼有九成的把握认定不管他怎么嘲讽,谢蕴都不敢和他翻脸,毕竟这可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啊。

无人应话,场面静地能听到风声。

也这是此时,晁顼才发现接近一刻钟的时间,谢蕴未和他说一个字。

一匹矫健的黑马扬起马蹄,刚好挡在枣红色母马的前方,马蹄声打破了寂静,晁顼看了过去。

高高的黑马上,是一双亮光透不进去的眼眸,宛若嗜血的凶兽,静静地盯着他,不知已有几时。

晁顼的体内立刻生起刺骨的寒意,他抓着缰绳,身下同样品相不凡的骏马竟然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种预兆,自诩蛟龙的晁家子到了长陵,终究不敌,屈于人下。

晁顼反应过来,动了心头火,“谢使君迟迟不答,难道是对我的到来有异议?”

这时,张静娴也察觉到了谢蕴身上的不对劲,但她实在提不起心力去想他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又“犯”了病。

摸在小驹温暖的皮毛上,她脑中冷静地思索自己对付晁顼的可能。

从感受到他身上恶意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晁顼最后也会回到前世的轨迹上。

谢蕴仍旧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地向前,如同一道锋利的兵刃直入对方的心脏。

晁顼身下的马慌不择路地往后退,甚至出现了跪地求饶的一幕。

动物总是比人类多出一种直觉,能更深层次地感受到冰冷的杀意和强烈的攻击性。一匹马怎么敌得过庞大的凶兽呢?它哀鸣着,最终四蹄弯下。

晁顼险些从马背上摔倒,愤怒地眼中直冒火,亲随前来搀扶,他暴躁甩开。

正待挥剑发泄怒火时,谢蕴掀开薄唇,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原来是你……”

他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古怪的、阴冷的、瘆人的颤动。

“这里是长陵,我已等候你多时了,晁…顼。”

谢蕴笑了起来,更像是经过伪装凶戾的野兽,而不是正常的人类。

瞬间,晁顼的怒火停滞在了脸上,竟然和骑着的马生出了一样的心思。

求饶,逃跑,离开。

可是上百双的眼睛看着,他是大司马晁梁的儿子,若真的在此时退却,日后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料。

僵持之际,一直旁观的公乘越开了口,他出来打圆场,言风大天冷。

“使君,莫要和晁将军在此处寒暄了,这风再吹一会儿,某看不仅晁将军冻的发抖,夫人亦承受不住。”

公乘越提到了同在风中的女子,刹那间,谢蕴宛若换了个人一般,戾气收敛后,他回望过来,眼神是亲昵的。

像是知道,怕吓到她。

张静娴从长久的思索中醒转,对上他温柔的注目,扯了下唇瓣,他确实“犯”了病。

但张静娴没有哄他的心思,有的只是强压下去的冷漠与厌倦。她承认,她心里有他,可是她的爱与热情早在她的死亡中湮灭了。

他与晁顼的恩怨如何都不妨碍,他亲口说,她是挟恩图报卑贱至极的农女。

虽然总是迷惑与他的伪装,但张静娴奇异地辨认出了他说那句话时,大概是发自内心的。

真实的嫌弃与恼怒。

“郎君,回吧,府中已经设好宴会,为晁将军接风洗尘。”

张静娴不是圣人,即便用了十二分的努力,也无法不因为“过往”而迁怒现实。

她从来就没有分清过啊,本来便是同一个人,怎么分得清?

“阿娴的脸色好白,很冷吗?”谢蕴骑着黑马靠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公乘越的话听了进去,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来安抚身在寒风中的她,但他的手比她的更冷。

像是僵硬的冰块。

张静娴感觉自己快要凉透了,又木然地重复了一遍,“回吧。”

面前的男人是他,也不是“他”,她不可以甩开他的手,不可以全部怪在他的头上。她呼吸困难,来回的拉扯似是将她整个人分成了两半,一张脸又白了几分。

“好,我们回去。”

谢蕴从她的身上汲取到了几分暖意,被冰封的他此刻又回到了人间,即便梦中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真实地出现了,也不代表夜里的噩梦就是真的。

梦始终是梦。

谢蕴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慢慢恢复了正常,但理智并非全部回归,不管是真是假,他认定晁顼必须死!-

长陵府中的宴会中规中矩,不算特别体面与热情,与建康城中的大场面差了许多。

不过,对晁顼而言,手边的酒水和作曲赋词的嘈杂又让他找回了高高在上的倨傲。

怒意暂时藏在心底,他朝谢蕴举起了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恭贺,“此行为公事,仅以杯中酒祝贺谢使君娶妻。”

席上,那个低贱的庶民不在,不知是不是无脸在此。

“晁将军客气。”

谢蕴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水,目之所及处,一片森然。

他微笑着饮下了这杯酒。

……张静娴没打算参加此次宴会,虽然每一个流程都是她安排的。

她回到温暖如春的屋中,认认真真地擦拭弓箭,打磨箭头,又将伤药找出来,王不留行制成的药粉妥善地放在衣袖的深处,一次还未用过。

晁顼的身边带着不少亲随,应该也是晁家培养的部曲,身手自然不差。

他还会不会直接命人抓她,张静娴不知道,但她感受到的恶意让她预料到她与晁顼终有正面相对的时候。

舅父教过她,在预测危险到来的时候,必须保持镇定,为了活命,也可主动出击。

她想到了那只奸诈的豺,想到了横冲直撞的野猪,想到了咬断草绳的田鼠。闭了闭眼睛,张静娴再次睁开,心中已有决断。

她去厨房,找到了一只简易的火镰,同样放在了身上。

宴会散时,已至黄昏。

之前的不睦被两方有意的忽略,晁顼与谢蕴从疏离的晁将军和谢使君,已经变成了更亲近一些的晁六郎和谢七郎。

谢蕴之父谢缙和晁顼之父晁梁毕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而谢丞相当年出仕也有晁梁的大力支持。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的。

这一日,晁顼甚至和自己的亲随歇在了客院。

一切风平浪静,谢蕴回到寝房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一眼找到伏案读书的农女,从她的身后贴了上去。

“阿娴,我不喜那个晁顼,想杀了他。”

灼热的呼吸拂在张静娴的后颈,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又翻过了一页书。

谢蕴辨认出她手中的书籍是《孙子兵法》,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愉悦地叹道,“阿娴想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问她有无不懂的地方,他都可以讲给她听。

张静娴摇摇头,她不能指望一个“犯病”的人教她,自己变得也不正常了怎么是好。

对着明亮的烛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侧脸在映照之下,竟然显出几分不容侵犯的神圣。

谢蕴从身后拥着她,整个人仿佛被点燃,强硬地掰过她的脸,他无法容忍这个模样的她目光不在他的身上。

“不要生气,世族和庶民,乃至这个天下的帝王都是一样的,为利而生为利而死。”

听到这里,张静娴抬头去看他,眼睛清澈见底,“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西山村的一群村人目光短浅,他说天下的庶民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他还说连文字都不识得的人这一生活的可笑可悲。

“我说过什么了?”谢蕴定定地盯着她,呼吸愈加粗热,他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张静娴哑口无言,推了推他,让他松开自己。

谢蕴却不如她的愿,低声说自己夜里总梦到她,“阿娴好狠的心,怎么都不肯让我碰一下。不过,我知道梦里的阿娴是假的,真实的阿娴在我的怀里。”

他说完了这一句,似乎醉意上头,轻轻阖上了眼皮,身体的重量尽数压在她的身上。

张静娴深吸了口气,费力起身,将背后的男人推到了榻上,她不会和“犯病”的人生气。

五谷汤端了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趁热灌进了他嘴里。

“我确实狠心,若上天有灵,我更不希望你梦中有我。”

轻不可闻的声音很快飘散-

或许是五谷汤起了作用,谢蕴的确没有再做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噩梦。

他的梦第一次发生了改变。

谢蕴梦到了他自己,那是他恼怒的样子,躁郁地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将看得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摔的粉碎。

谢蕴听到自己在冷笑,凶狠的气流从胸腔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利刃。

“费尽心思地想离开我…”

“呵,为了别人和我争吵…”

“阿娴,你忘了,是你主动和我求婚,是你不知廉耻地求着我陪你,爱你…”

“谢蕴”一脸阴鸷,仗着拥有的爱意,毫不留情地痛恨那个胆敢违背承诺的农女,是她先主动的,是她说想和他在一起,也是她说愿与他携手到老。

可是现在的她都做了什么,骂他,怨他,还要远离他。

每日嘴里念叨的是她有过婚约的亲表兄,看到他时眼睛早不似之前的欣喜,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笑,她在逐渐地减少与他的接触。

“谢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农女的变心,放任她的离开,却在她真的离去后,将承载了两人浓情蜜意的房间砸了个稀烂。

“阿娴,你会低头的。这一次就算你和我认错,也不会轻易地原谅你。我不是非你不可。”

谢蕴冷漠地看着自己从杂乱不堪的房间离开,接连降下了数条指令,与现实他所做的一切不谋而合。

用她的舅父舅母威胁她。

控制阳山和西山村,断了她的去路。

将早就被“他”寻到并留在颖郡的张入山等人带到长陵。

谢蕴并不意外,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人,他想得到的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握在手中。

然而,当天色变阴飘下了细密的雨丝时,当忠心耿耿的部曲獬微有忐忑地来到“他”面前时,当公乘越询问与晁家女的见面定在哪一日时,他和“他”的脸上全都生出了肉眼可见地凝滞。

“他”习惯了阴晴不定,习惯了凉薄的情感,一时也令身旁的友人与亲信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们以为那个农女确实被“他”舍弃了,被“他”厌倦了。

“他”强忍着惊慌一直到雨势变大,才若无其事地说,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能放任她淋雨,要将人找回。

“阿郎,之前丞相吩咐过若张夫人恳请,尽量依她所为,因此,照她之意,无人跟从。”

事实上,獬没有说清楚,其中大郎主为了促就谢蕴和晁家女的婚事,暗中命他带张夫人见过那些晁家的贵女,让她知难而退,认清自己的身份。

此事,“谢蕴”是不知道的。

“她不让人跟着,不知去了何处,言今后不愿与阿郎相见。”

“七郎,莫忘了,大司马之子晁将军于今日到达长陵。”

獬和公乘越同时开口,“谢蕴”的心里纷乱不休,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他”的烦躁更重了。

而身为旁观者的谢蕴僵硬地动了动眼珠,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他太高傲了,在听到她不愿与自己相见的话后,最先展露于外的一定是更冷冽更尖锐的反击。

“那就随她吧。”

“他”看着这场雨击打着地面,谢蕴站在雨中,等到了一个时辰后,晁顼的到来。

“将义羽等人派出去,雨势这么大,她走不远。”

“别忘了……带上豆糕和蜜水。”

“越,你去见晁顼。”

“谢蕴”脸色依旧难看,但脚步匆忙地往外走时,眼中的冷意已经被别的东西取代。

谢蕴没动,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公乘越拦住了“他”,身为好友的他看出了“他”的心思,理智地分析,“七郎,如果你拒绝与晁家联姻,今日必须见晁顼。”

“我已经拒绝了多次。”

“谢蕴”不耐烦地开口。

“可你在筹备婚事。”公乘越继续说道,语气怪异。

“氐人已败,再无重来的可能,我娶妻的时机成熟,公乘越,这和晁家女无关。”

“那你的夫人是谁?”

“除了那个农女还会有谁?”

“谢蕴”忍着戾气反问,很久之前他就打算在战事结束后成婚。可是现在战事结束了,那个农女却逃了,他们成婚的前夕,她违背了自己对他许下的诺言。

公乘越罕见地愣了神,沉默了片刻,说他去寻回张娘子,“还不到与大司马扯破脸皮的时候,七郎,你先去见晁顼。”

“你放心,纵使求,也会将张娘子求回来。”

“谢蕴”眉峰拢起,转了脚步去往会客的前厅,在婚事未成之前,他的确不愿与大司马发生冲突。

这时,谢蕴终于有了动作,他跟上了自己,然后望了一眼离去的公乘越。

希冀与恐慌深切地交缠在一起,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神。

……

晁顼已在前厅等候,看到“谢蕴”时,他笑着说为谢使君带了一份礼物,暂时被随从放在隔壁的屋中。

“谢蕴”心烦意乱,对这份礼物并不上心,只想着将晁顼快点打发走。

嗅到了血腥气,发现是晁顼手臂有伤,也懒得过问。

晁顼却骤然来了兴致,恭维了一番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外面的传闻。

“都言七郎对一女子情真意切,不仅为其修建庄园府邸,还愿意低下身段罔顾身份之差,予取予求,任她差遣。弃庶民而征兵世族隶属,便是应那位女子所愿。”

此事过后,“谢蕴”狠狠得罪了所有世族,若非有大败氐人的不世功绩撑着,必成众矢之的。

因而,“他”撩了撩眼皮,轻描淡写地反驳晁顼所闻有误,“不过是一个挟恩图报的农女,卑贱至极,怎能入我的眼?”

“他”弃庶民而征世族隶属与那个农女无关。

晁顼闻言,抚掌大笑,“是极是极,农女卑贱,何足七郎放在心上。”

空气中的血腥气在这一瞬加重,晁顼忽然道,让谢使君见一见自己送来的礼物。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疯子。(有前世情节)……

“为了这份见面礼,我的手臂还受了伤,七郎一定得领情啊。”

晁顼继续大笑着说道,脸上的神色透着一股得意,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晁家给谢蕴的一个下马威。

刚好,他自己承认了没有将那个贱庶放在心上。

“谢蕴”闻言,半敛着黑眸,体内的烦躁愈发严重,如果不是公乘越的劝说,“他”绝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她如今不知在何处,有没有淋雨受寒?!

雨声连绵不断地传入“谢蕴”的耳中,“他”对晁顼口中的礼物毫无兴趣,只心头一下下地跳动,又急又厉。

虚无之中,还有另一颗与“他”相同的心脏,剧烈地扩张、缩紧、然后炸开!

谢蕴死死地咬着牙根,深沉的双眸一片血红,可他的脸上又是没有丝毫表情的,就那么漠然地看向房门的位置。

片刻后,晁顼手下的部曲带来了准备的“见面礼”。

那是一个沾染了污泥与鲜血的人,凌散不堪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唯能被看到的只有一双苍白的手。

指节纤细,长着一点薄茧,无力地向下垂着,僵直不动。

谢蕴想起了初见她时的场景,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女子的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可现在,从她指尖滑落的是一滴红色的血珠。

粘稠的液体腥气扑鼻,似腐蚀了谢蕴的整颗心。

时间过了很久,他轻轻呼唤了像是睡过去的女子一声,“阿娴……不要怕,这只是梦。”

疼痛铺天盖地的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他低声呢喃这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说完,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没有欺骗她,谢蕴扯着薄唇很温柔地笑了起来,一股灼热从他的喉咙涌出。

是梦啊,怎么会是真的。

滑落在地上的女子没有出声,她也永远都回应不了了。

可是她身体滑落的声响唤醒了处在同一个时空的人。

“……阿娴。”

有人也在轻声呼唤这个农女,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心慌的颤意。

在谢蕴血红的视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近地上的女子,他看到了“他”脸上紧张的神色,他看到了“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他看到了“他”将人抱在怀里。

薄唇亲过额头,亲过鼻尖,亲过唇角,最后停在安静冰冷的脉搏上,再次唤她。

“阿娴。”

“阿娴!”

“啊!!!”

一声比一声重,哀求,恐惧,凄厉。

谢蕴进入了梦中自己的躯体,这一刻没有真实和虚假之分,他就是“他”,“他”也是他。

其实,真实存在的、真实经历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犯下了生命中不可饶恕的错误的他!

(注:以下是梦中场景,也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一幕。)

谢蕴拥着怀里的女子,脑海中全被一个事实挤满,他的阿娴不会醒过来了,她的心脏和脉搏全部停止了跳动,从此以后,这个世上没有阿娴了。

背着伤重的他下山的阿娴,一遍遍为他施针揉腿的阿娴,担心他行动不便磨了一手水泡制作辇车的阿娴,不好意思朝着他笑的阿娴,羞涩地问他喜不喜欢大雁的阿娴,义无反顾陪着他离开家乡的阿娴,认真刻苦努力学习的阿娴,生气时直呼他名字的阿娴,战时会举着弓箭说自己保护他的阿娴……全都没有了。

谢蕴跪在了她的身边,锥心之痛疼地他脸色煞白,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可他还是一声声地唤她,直至喉咙嘶哑泣血。

他错了,他怎么可以和她赌气,怎么可以放手任她离开,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重新尝到孤独的滋味。

他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他们就要成婚了,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他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他们会有一个家。

他会一直是她喜欢的模样,哪怕伪装到天荒地老;他会帮她寻找表兄村人,哪怕再是嫉妒;他会陪着她过她想要的平淡生活,哪怕脱离世族回去偏僻的山村。

“阿娴,你看看我,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我什么都愿意做……阿娴,别睡了,你身体这么冷生病了怎么办?”

“獬,大夫,去将城中所有的大夫带过来!”

“对,有大夫,有药材,阿娴一定能被治好。”

谢蕴紧紧地抱着人,猩红的眼珠染上了笑意,不会没有法子,他可以不择手段地将他的阿娴留住。

“阿郎!夫人她……心口中箭,已经没了命。”獬同样陷入到悲伤中,他没想到只是分开几个时辰,再见到那个努力又真诚的女子,她变成了尸体。

可让他更骇然的是自家阿郎绝望至癫狂的模样,张夫人死了,失去了她的阿郎会做些什么……他、大郎主、很多自以为是为了阿郎好的人都是帮凶。

谢蕴的唇角冷硬地抿直,他听到獬的话,慢慢垂下眼,模糊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一团几欲凝固的血渍。

那里原本应该跳动着一颗至真至诚的心,漂亮极了。而现在,完全被狰狞的丑陋的伤疤覆盖!

谢蕴凑上前,在血污上轻柔地亲了亲,殷红的薄唇似极了山中的鬼魅。

他回过头,眼珠一动不动地对准了得意中带着惧怕的晁顼。

晁顼呼吸一窒,察觉到强烈的危险,目眦俱裂地吩咐自己的手下相护,但太迟了,只是一个瞬息,他们的人头就骨碌碌落在了地上。

谢蕴抽出了森冷的长剑,浑身染血,暴涨的戾气直接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这一刻,他也确实不再是人。

“谢蕴!我父是晁梁,我母是大长公主,尔敢!”

“不,我的手!我的腿!”

“嗬嗬,你不知道吧……那个贱庶在你进来时还活着,她亲耳听到你说卑贱后才断了气哈哈哈…”

等到公乘越心觉不妙匆忙赶回时,见到的就是一堆死人,其中大司马之子晁顼已经变成了七零八落的尸体,只头颅依稀完整。

他的好友谢七郎怀中抱着一名女子,正在为其擦拭身上的泥污,发现他返回,抬起头平静地和他说。

“越,帮我想想让阿娴醒来的法子。”

这个世上没有谁规定,死人不可以复生,未有前例是因为他还没有尝试过。

公乘越久久站着不动,四肢变得麻木的时候,他终于回神,手中空落落地摇着羽扇,“我想想,容我好好想一想。”

不管结果如何,现在的七郎不能成为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摘星台,七郎你忘了?建康城中有一座摘星台,术士说过,站在上面最高的位置可以沟通鬼神。”

只要能沟通到鬼神,付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个死去的农女就会重新活过来。

“好,我知道了。”

谢蕴点点头,脸颊贴着脸颊,企图温暖怀中的女子,“阿娴,你等一等我,不要害怕。”

他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公乘越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意外听到他说。

“明日,我们便成婚。”-

明亮温暖的屋中。

张静娴心神不宁地翻着手中的书。

她虽然自己醉过酒,但没有照顾过喝醉的人,把谢蕴扔在榻上灌下一碗五谷汤后,就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幸而喝醉酒的男人还算安分,他规矩地平躺在榻上,长腿伸直,睡的很沉。

时不时,她回眸看他一眼,他都没有醒来的迹象,颇具攻击性的五官隐在帷幔之中,难得平和温润。

很像前世那个一开始伪装的很完美的世家郎君。

张静娴守了一会儿,失去了耐心。

她灭掉几盏烛台,关上房门往外走,然后在守卫和女使恭敬的目光中,经过数条长廊,回到了多日不歇的客院。

同为客院,她知道晁顼一定在附近。

张静娴摸了摸身上的火镰,眼神从容,她会努力让死去的那个自己瞑目。

躺在宽敞的榻上,她闭上了眼睛。

下定决心后,她睡的也很踏实,紧紧包裹在被褥中,并不觉别扭。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醒来后,回到客院的张静娴还愣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只有自己一人的床榻,若有所思。

昨夜谢蕴居然没有找来。

到底是五谷汤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他饮了酒?

不过无论哪个原因,这都是一个好消息,谢蕴少犯病,她的日子也能平静一些。

换好衣服,挽好头发,张静娴故意拿着弓箭在客院周围走动,府中的人看到了不觉惊讶,谁都知道使君夫人善射,也喜欢早晨练习箭术。

但走到一处庭院的附近时,有人拦住了她,并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弓箭看。

是个陌生面孔。

张静娴便明白自己找到了地方,很快,她冷下脸摆起了使君夫人的架子,“冬日已临,往后捕猎愈发艰难,我练一练弓箭也要你管?”

那人听了她的话皱起眉头,眼里明显浮现出几分鄙夷,“使君夫人练习箭术当然与我等无关,但是我家郎君千金之子,你胡乱射来射去,伤到了我家郎君,谢使君也护不住你!”

他们住在此处是给谢家面子,不是给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面子。

“原来是晁将军在里面……”张静娴闻言果然有些惧怕,小心翼翼地道歉,“人人都言今年是个寒冬,我想猎几头鹿为使君补补身体,方才有所冒犯还请不要责怪。”

话罢,她就谨慎地收起弓箭离去了。

这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禀报给房中的晁顼知道,亦是不屑,“一名女子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猎鹿。”

逐鹿中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颇具政治意义的词汇,象征着野心与权势。

晁顼顿时来了兴致,比起自己的父兄,他骄横的多,也喜玩乐,“先去北府军一趟,然后,我们也去逐鹿!”

或早或晚,这天下会是他们晁家的。

“再找机会杀了那个贱庶,阿父交代过,北府军必须要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谢氏还有一个谢丞相,让谢蕴娶晁家女终究是上上之策。”

晁顼不傻,除掉一个庶民与除掉谢蕴比起来,当然是前者更简单。

……

张静娴静静地望着晁顼住的庭院,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才迈开脚步。

她闷头向前走,始终没有注意到有一抹阴影在后跟随。

仔细看,那阴影完全不似人类。

他的双眸赤红,仿佛只在夜里出现的幽魂,没有思考的能力,没有表情的变动,只知道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安睡,看着她呼吸,看着她练箭,看着她别有用意地靠近晁顼住的庭院。

她还要去哪里呢?

他的眼中起了一丝波澜,会去找他吗?

张静娴去了小驹睡的马厩,和往常一样喂它吃麦子喝水,然后摸一摸它的毛发,小声和它说,过几日请它帮自己一个忙。

“有一个人类是我的仇人,我得防着他。”

她把晁顼当作仇敌,阴影听见了,心口蓦然一紧,脸上出现了惊慌。

不会,他强行维持镇定。

“阿娴应该是为了我,我要杀晁顼。”

她不知道梦中发生了什么,只是巧合而已。

阴影这么说服自己。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不会原谅。

起初,张静娴真的认为谢蕴的“病”好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他完全是一副俊美冷静的模样,深色的衣袍庄重肃穆,包裹出他健壮颀长的身躯。

他看过来,往日因为犯病总会有几缕猩红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漆黑幽深,无情冷漠,让张静娴久违地想到了危险丛生的山林。

这才是真正的谢使君啊。

她暗中感叹,心头不由卸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如此最好,她不必再因为他的“病”而提心吊胆,担忧他得不到她的回应后有朝一日做出令她惊慌的事情。

“郎君,你觉得是五谷汤还是酒水,呃,治好了你的梦魇?”张静娴坐在他的对面,心平气和地问他的感受。

谢蕴看了她一眼,波澜不惊地移开视线,“阿娴,不过是一个噩梦而已,终有结束的一日。”

他的语调平稳从容,听起来没有半分奇怪。

对啊,梦由心生,难道还真的有事情能够一直困扰高贵的谢使君不成?

张静娴这下终于安心,和五谷汤和酒水都无关,是谢蕴自己解决了心魔,或者,他想通了也放下了。

她浅浅一笑,真诚地恭贺他,“郎君乃真人杰,万物不侵。”

她也不必再编造癔症的理由寻大夫和药方,算是多日以来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谢蕴的眉目一派平淡,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笑,久到张静娴眼中露出了疑惑时,他的手指微动,触碰她温暖而细腻的脸颊。

莫名地,她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悲伤,比那日她装睡听他讲述幼年的死里逃生更甚。

张静娴的眼睛微微睁大,忽然反握住了他的手。

有些冰,她想。

谢蕴顿住,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她的身上传来,强行被压下去的躁动开始疯狂反扑,叫嚣着,肆虐着,哭泣着,似乎有另一个灵魂不停地在他的耳边说。

是阿娴,是他的阿娴。

活着的阿娴,爱着他的阿娴。

关心他的阿娴,她会原谅他的吧。

不!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是最好的!谢蕴恶狠狠地对着那个声音怒吼,让它从他的身体里面滚出去,只要她不知道,只要阿娴一无所知……他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谢蕴的眼睛变红了,一瞬即逝,好在没有被她发现。

他仗着无人知道他此时的胆怯与懦弱,凑上前,轻轻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阿娴想去捕猎?”

张静娴毫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点点头,“可以吗?”

她的语气含着期待,张开的唇瓣饱满,像是散发致命吸引力的果实,又甜又香。可是,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继续在他的耳边回响,和他说,不可以答应,他会后悔的。

这是她的诱饵。

谢蕴死死地抑制住喉咙的腥气,垂下眼,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可以,阿娴想做什么都可以。”

张静娴愣了一下,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谢谢你,郎君。”

长陵城外有一小片丘陵,虽然高度及不上山峰,但茂密的森林,幽静的湖泊,以及无人踏足的深谷全都有。

天气已然变冷,她出城的时候看到有不少人叫卖干柴,用麻绳整整齐齐地捆成一摞,生意很不错。

“阿翁,怎么这么多人买干柴?”张静娴牵着小驹,礼貌地和一个老人家搭话。

老者头发花白,伛偻着腰,看上去像是附近的农人,听到她的询问,浑浊的双眼望向一处城墙。

“城中张贴了告示,进出城的时候也有人提醒,今年天寒,让我等家中多备些干柴。”

“不止呢,家中的屋子也建了火塘,听说是使君夫人吩咐的,能让冬日好受一些。”

一旁的人插话,他的身上背着一捆干柴。

张静娴仔细看,除了干柴,他的手上还提着用麻布包好的芦花,应该是为了塞入衣袍和被衾中御寒用的。

“是啊,使君夫人思虑周全,只准砍歪木枯木……哎,阿郎,芦花卖不卖?”一名妇人也看到了男子手中的芦花,立刻热情地开口。

“不卖,不卖,我自家要使。”那人连忙拒绝,但告诉妇人不远处有猎户在售卖动物的皮毛,有兔子也有灰鼠。

趁着他们交谈的机会,张静娴朝老者拱了拱手,牵着小驹出城,中途她又看到了很多叫卖的小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总之,很热闹。

这曾经是张静娴一笔一笔写下来的提议,经过了数日后,变成了她面前活生生的现实。

她的心情十分奇妙,不可否认,这给她带来了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她骑着小驹在城外的丘陵待了大半日,即便什么都没捕到,脸上的笑容也没少过。

而这日,谢蕴应晁顼所求,带着他去了北府军所在的兵营。

不出意外,晁顼露出了真实的意图,以其父大司马为借口,要谢蕴将一部分精锐移交到他的手中。

“长陵事务繁忙,七郎不便分心,共同抵御氐人的重担由我来为七郎分担,这也是大司马和陛下的意思,七郎觉得如何?”

当着众人的面,晁顼气焰嚣张,他知道有自己的父亲大司马在,谢蕴不敢动他半分,除非谢蕴想打破苦苦维持了多年的平衡。

而对于他的挑衅,谢蕴表现的很平静,平静到令人头皮发麻。

公乘越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然后是军中信重他的虞将军等人,因为谢蕴不仅答应了,还顺势关心了晁顼的手臂。

“六郎久在建康,未必适应长陵的天气,到了雨雪天,你的手臂容易受伤。”

一种悚然的凝视落在晁顼的身上,准确的说,他的手臂上,可惜他沉浸在轻易达成了目的的志得意满中,满不在乎。

晁顼心想,谢蕴还算识时务,到时等他的阿父取得了天下,留他一命未尝不可。

“听闻,北府军前些时日新添了一批兵丁。那些人是何来历,都探查过了吗?”不知不觉中,晁顼站在了上位者的位置,开口便是质问。

或许身在建康时被捧得太高了,连宫里的帝王都不放在眼里,谢蕴此时的退让立刻让他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以为长陵还是他能作威作福的建康呢。

公乘越无声地嗤笑,亲眼看见好友压了下眉骨,神色冷而戾。

“来历已经查清,为四年前所征的庶民,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一点变故耽误,浪费了时日。”

谢蕴淡淡答道,恰到好处的停顿暗示了其中的隐情。

晁顼脑子转的不慢,联想到谢家与谢丞相前阵子突然的举动,眸光大亮。

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若是能查清谢蕴口中的所谓变故,他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晁顼勾唇一笑,“既是新丁,交到我手中正合适。”

谢蕴又一次应下,语气依旧平静。

对待将死之人,自然不需要牵动情绪。公乘越看的明白,虞将军等人也明白,因此,他们对晁顼提出的要求都十分配合,恭顺的举止仿佛一个个都是听命于大司马的人。

晁顼满意极了,当日回到长陵城,就搬进了一座奢华宽阔的庄园中。

张静娴空手而归的时候,恰好撞见晁顼手下的亲随大肆从坊市搬运东西,一辆辆马车见不到头。

行人全部退避,一个走路缓慢的老妇动作稍迟一些,便被一剑挥过去!

这重重的一挥绝对会死人。

她的瞳孔骤缩,飞快地冲上前,用手中的短弓挡住了砸下来的长剑,那个老妇惊恐地跌倒在地,整个人吓得直打哆嗦。

挥剑的晁家随从横眉冷对,正欲连张静娴一同处置,看到她跟前围来了几人,一脸煞气,很不好惹。

长剑被狠狠掀翻,再有认得张静娴使君夫人身份的人过来草草赔罪,此事才算作罢。

不过无人在意,这个跋扈的随从活不到两日便暴毙而亡。

晁顼也不在意,一个随从的命算什么,他亲手斩杀的都不在少数。而渐渐地,长陵城中传起了他的声名,与在建康城中相同,他残暴不仁、嗜爱吸食五石散的印象深入人心。

一次用暮食,张静娴好奇地问起谢蕴什么是五石散,她险些以为是和五谷汤差不多的药水。

谢蕴每晚临睡前,仍是会喝一碗五谷汤。张静娴有时和他睡在一张床榻上,有时独自睡到客院,确定他的梦魇是真的结束了,自己没再受到任何打扰。

“能让人上瘾的毒药。”

提到五石散,谢蕴眉眼带着厌恶,他本能地排斥一切可以控制人神智的存在,恰好五石散就是这种东西。

世族之中有一阵很流行吸食五石散,还有人想让他尝试,被他暗中整了一顿。

谢丞相也严令谢家人碰五石散,给出的理由是涕泪横流有失仪态。

张静娴似懂非懂地点头,将五谷汤往谢蕴的手边挪了挪,可转头她就去城中的坊市弄了一些五石散。

小小的瓷瓶和火镰放在一起。

谢蕴恍若不觉,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每日真实的他仍是和见不得光的幽魂一般,在那个农女入睡后直直地盯着她,控制不住一遍遍地亲吻她的脉搏,跟随她到城外的丘陵,看着她熟悉地形做下记号……

他满目爱恋地抱着拥有鲜活生命的爱人,当作不知。

终于,张静娴等待了许久的好消息传到了她的耳中。

长陵下雪了。

晁顼因为服用了五石散而不惧寒冷,兴致一起,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大群人马到长陵城外的丘陵狩猎。

好巧不巧的,他选择的地方是张静娴常去的。

有传言说,使君夫人在那里猎得了一头鹿,鹿角有灵,她抱着返回长陵城中时,人人都夸,她得了山神的赐福。

这场大雪中没有冻死一个人,所以百姓愿意相信,流言愈传愈广。

事实上,张静娴怀中抱着的只是用木头和藤条制成的假鹿角,回到府邸后,直接送给懒洋洋的黄莺做窝了。

奈何,晁顼被挑动了兴趣,也非要猎得一头鹿不可。

深山之中当然有鹿,但长陵地势略低,多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找到鹿的机会才更大。

张静娴偷偷地跟在这些人的后面,眼看他们四处分散,寻到一个隐蔽的位置点燃了五石散。

五石散的气息只有上了瘾的人才会欲罢不能。

她耐心地等待着,手脚被冰雪冻的僵硬,神色亦没有丝毫变化。

她知道暗处也许有护着她的部曲,义羽、獬或者是蟛,但她都不在乎,也不担心他们会阻止她。

谢蕴说过,他也要晁顼死。

张静娴不是不愿意“坐享其成”,她只是想自己亲自动手,了结属于自己的仇怨。

旁的不去想,也不愿想。

忽然,马蹄声破空,震荡了身边的皑皑白雪,她捏住弓箭,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小驹已经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常常在温暖的山谷卧着,不可能这么飞奔过来。

马上的人影映入眼帘,张静娴心跳加快,她成功引来了自己想要的猎物。

晁顼也看到了那个低贱的庶民,她半垂着头,似是在放置一个草笼,莹白的侧脸比地上的积雪更为清透。

山神赐福?

晁顼深嗅了一口令他意乱神迷的气息,竟然有些相信这个流言,他舔了舔嘴唇,举起了随身携带的弓箭。

本来是准备猎鹿的,捉到这个庶民也很合适。

先刺中她的肩膀将人钉在地上,逼问她羞辱她,然后再将她杀死。

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发现,就算谢蕴察觉到了端倪,他又敢对自己做什么,不过一个贱庶!

此时,被五石散弄得头脑发热发昏的晁顼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身后空无一人,那些本该护在他左右的随从早不见了身影。

可张静娴注意到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瞅准时机,蓦然拉动了手中的草绳,就如同从前在阳山中捉兔子和田鼠一般,大司马的幼子,前世动动手指将她逼上死路的晁顼落入了她设好的陷阱。

那匹马身躯庞大,获得了逃生的机会,而高高在上的人类呢,成为了被捕的猎物。

陷阱很深,安放了干燥尖锐的木刺,晁顼落下去的瞬间直接被扎穿了手臂和大腿,他大声哀嚎,终于从五石散的迷乱中清醒。

张静娴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惨状,“晁将军,疼吗?”

她记得她很疼。

“贱庶!竟敢害我!”晁顼的一张脸因为愤怒和疼痛扭曲在一起,看上去丑陋恶心。

“方才你不也想杀我?”张静娴很冷静地述说着事实,“现在轮到我杀你了。”

她等待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要的就是他的一条命。身份高贵又如何,临了和山中的野猪没有两样。

她拿出了早就放在身上的火镰,作势扔下去。

晁顼这才慌了,硬生生忍住暴怒,说方才只是一个误会,“夫人,我将你错认为了山中的野畜。你我无冤无仇,如果你肯救我出去,今日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计较的,我对天发誓。”

“相反,”他激动地大喊,承诺给张静娴荣华富贵,“我可以让我阿父予你一个好的出身,我的阿母是长公主,认你为义女如何?你怕是还不知道,谢蕴的父亲和我的阿父已经说定了两家的婚事。你要是成了晁家的义女,便没人可以拆散你和谢蕴!”

张静娴听到这里,手指微顿,摇了摇头,“不,我要杀你,或许你也还不知道,你欠了我一条命。”

“我已经死了,现在该轮到你死了。”

她语气平缓,没有丁点儿波动。

火镰扔了下去,遇到松软的茅草立刻熊熊燃烧起来,晁顼哀嚎不止,几乎变成了一个火人。

张静娴听着哀嚎声,抿了抿唇,烧死一个人是最快的毁尸灭迹的方式,她死在雨中,晁顼,她的仇人就该死在火中。

然而,可能是濒死前的不甘,晁顼竟然拿到了随他落下来的一只长箭,朝上刺去。

张静娴恍惚中,反应微许迟钝,被一只大手握住肩膀猛地一拽才险险躲开。

箭头扎在雪中,她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俊美锋利的五官一直映在她的眼中。

谢蕴,他看到了,也听到了。

张静娴的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到这个事实,她停着没动。

他也没动,静静地看着她,双眸灰暗无光。浓重的悲伤与绝望将他湮没,也向她袭来。

晁顼的哀嚎声逐渐消失,四周一片死寂,张静娴为前世的自己报了仇,却不怎么开心。

她很认真地对谢蕴说,“我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你。”

张静娴很固执,不想让他误会,至于其中缘由,在冥冥之中,她隐有所觉,她不必和他解释。

她恢复了平静,甚至冷漠。

这一刻,幽魂见到了光芒,无所遁形,不能再将自己藏起来。

谢蕴慢慢掀唇,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轻声问她,“阿娴,你会原谅一个害死你的人吗?”

“不会。”

她诚实地摇头。

下一刻,谢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