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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紧了紧衣领,闷闷的咳了好一会儿:“载着他的船只在孟买港口登陆前一晚遇上了海上暴风,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但仍有不少士兵在颠簸中被甩入大海,没有人有勇气在这样的天气下去搜救。写信来的军官告诉我,经过反复确认幸存者中没有杰瑞,他还没能打上一场仗就葬身在无情的大海里。”

这样的不幸在这个时代每天都在上演,或许那些成功上岸的士兵中也有一半以上最终无法平安的回到英国。但杰瑞无疑是其中最不幸的,他心爱的未婚妻没有等到承诺和奖章,甚至连他的尸骨都没看到,他所有未酬的壮志都轻易的埋葬在大海深处。

海瑟尔想好好安慰一下露西,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不过露西看起来也并不需要任何安慰,她很快抬起头来,故作轻松的耸耸肩:“好吧,看来上帝没有站在杰瑞那边,他没有办法到伦敦来生活了,不过好在,现在我自己过来了。伦敦的风景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中心公园在早上六点之前会向平民开放,那里的树木可比朗伯恩漂亮很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工厂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我想了很多办法总是没法阻止棉絮争先恐后的挤进我的鼻子,梨水或许对喉咙有那么点用,但我的鼻子实在太痒了。”说着,她控制不住的偏头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蕾娜大呼小叫的给她拿手帕,抱怨她不早点去加德纳家报个信,又要她答应今晚和她睡一张床,她们打打闹闹,就好像所有的阴霾都已经一扫而空。

海瑟尔靠在软垫上默默的看着她们,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第67章 重返伦敦29

露西的咳嗽症状比她描述的严重不少,她说这是因为白天在工厂的时候为了不影响手上的活计大家都会努力克制咳嗽的频率,直到晚上下工后才能尽情的咳。

家庭医生被叫来对她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却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只是叮嘱患者多喝热水,把嗓子里吸进去的絮状物冲下去。

饭后,书房里只剩下海瑟尔一个人,皱着眉头回想白天看到的画面。直面资产阶级原始积累的起步阶段冲击性是巨大的,这个时候还没有形成后来强有力的工会,没有劳动法,所有的压榨都是直白不加掩饰的,让有良心的人没法安坐在花团锦簇里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马车上。

“夫人,请问目的地是?”车夫在前面问道,晚上风小了不少,气温略微回升,他猜测主人或许是打算出门兜兜风。

“嗯…”海瑟尔不想呆在家里,但一时也想不到能去哪。“去海德公园吧,不,这么晚了那里估计已经不让进了,去公园巷8号。”

公园巷8号是兰开斯特最常用的一个收信地址,不过他也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回到那里。

夜风席席吹来,一下车就能看到一墙之隔的海德公园,白日人来人往的角门沉默的伫立着,除了风声和叶片摇摆声,这里安静的像是没有人类的存在。

不过公园巷显然是有不少住户的,左手第一座建筑自带的花园里就挂满了昏黄的精致小灯。在格雷斯丘奇街一整条侧街都只有一盏的路灯,在这里每隔两米就能见到一个。

海瑟尔独自一人走在安静的巷道里,这里就像精心维护的私家庄园,整齐的鹅卵石向前蜿蜒,每一户门前都经过统一装饰。不过亮着灯的不一定真的有主人在,能花大价钱在这里购置房产的多半有数不过来的住处。

她走了一会儿就有些后悔了,这个时间点上门拜访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男性可不符合教条规矩。只是她又实在想找个人谈谈下午的事,于是在鹅卵石小径上踩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往回走去。

兰开斯特此时正在露台上透气,一连几天超负荷的会议日程让工作机器人都疲惫不堪,只能浅浅放空一会儿缓解时刻紧绷的神经。

海瑟尔刚踏入这条巷子的时候兰开斯特就看见了,他在第一时间放下翘在栏杆上的腿,匆忙进屋换了双皮鞋,出来的时候看她还在慢慢的踱步,于是又冲回去换了身风衣外套。

谁知道再出来的时候,她却不知为何不打算上门来了,还没纠结几秒,就只剩下个背影。兰开斯特只能开口:“嘿…嘿!”

这声音放在白天或许都听不太清,放在安静的晚上却突兀的让双方都吓了一跳。

海瑟尔尴尬的往四周望去,小步跑回8号住宅门口:“嗨,呃,晚上好。”这音量仿佛宿舍楼下央求室友帮忙开门又生怕宿管阿姨发现的那样。

兰开斯特居然也升起一种被抓包的感觉:“咳,左右两家的主人都只会在夏天回来,不会有人听到。不过怎么来了不叫门?”他一边说一边从裸露在外的铁制楼梯下来。

海瑟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隔着院子的围栏没话找话:“你这的花园还不错,不过,你怎么在家里还穿得这么隆重?”

“啊只是有点冷。”兰开斯特一本正经,说完再也找不到安全的适合在这样的晚上讨论的话题,他们隔着栏杆沉默的绞尽脑汁,一个不开门,一个不进去。

直到隔壁的隔壁传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海瑟尔才惊醒,生怕有人在阳台上练琴目睹了刚刚的一切。

兰开斯特猜出她在想什么:“他在靠公园的那侧练琴,看不见这一侧。”

又说:“要不要去公园转转,从这里过去就是。”

他打开门,海瑟尔下意识想拒绝:“海德公园这个时间点已经闭园了吧,兴师动众也不太好。”

兰开斯特只盯着她:“不会兴师动众,我家后院可以直

接进去。”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海瑟尔却莫名觉得他真的非常想逛公园:“好吧,但是我很忙的,最多半个小时哦。”

兰开斯特侧身抵着门,也不催促,安静的等她进去。

海瑟尔做好心理建设走进去,他让她在前面,一言不发的跟在身后。她只能时不时回头看看,顺便用余光不着痕迹的扫了扫花园。这其实是一个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各人特色的花园,也许是交给统一的公司打理的,因为刚刚一路进来就有三家长得几乎一样的花园。她觉得可惜,这花园草皮这么厚实,土壤肯定不错,却生在了一个不愿意花时间精力的主人家里。

而且还很黑,是周围几家中最黑的,灯都没挂几盏,让人越走越心慌。

“到了。”

前面是一堵矮墙。

“到了?”海瑟尔犹疑的转头,这里连个洞都没有,怎么就到了呢。

兰开斯特避开她的目光,从不远处墙根下拿出横着靠着墙放置的梯子,又折返回来摆在她面前,在她不信任的目光中摇晃了几下梯子,证明它的结实可靠。

兰开斯特:“你先上,不然没人扶着梯子。”

海瑟尔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还以为公园房有什么随时进入的特权呢,怎么就发展到了做贼一样翻墙进去呢。

“我还是回去吧,太晚了,我家的花还等着我浇水呢。”

这个借口太过蹩脚,说完后她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提琴声停了一下,又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吱吱呀呀的听得人紧张。

海瑟尔抿嘴,下意识放轻呼吸,走到梯子前:“好吧,如果出了什么事,就是你全责。”

“戴上手套。”兰开斯特偏过头:“不会出事。”

他等海瑟尔小心的往上爬了几格,才靠过去,扶好梯子。他们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一个低着头看着地面,一个紧张的往上看。

“然后呢?”海瑟尔艰难的坐在了墙头,往下看去,这才想起没有事先问好该怎么下去。那下面倒是没有树丛,是一块平坦的草皮,可要是直接跳下去,八成会摔断腿。

还没等她想清楚,兰开斯特已经迅速爬上来,坐在她旁边。海瑟尔不敢往左边看,生怕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会在下面接住她,让她放心往下跳。

那虽然听起来很浪漫,但操作起来真的很容易失误吧。海瑟尔慢吞吞的想。

旁边传来嘎吱一声轻响,海瑟尔悄悄转头,他居然一只手把梯子捞起来,又轻松的扔到了公园里面这一侧,放在自己脚下。他伸脚试了试,确认放稳了就娴熟的往下爬。

好强的臂力。

没过几秒,他就安全着地,抬头向她招手,示意她可以下来了。

海瑟尔彻底没了反悔的机会,只好小心的踩上去,缓慢的爬下来。

她下来后,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把梯子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一下一下用脚踢着草皮:“你经常翻墙吗?”完全是行云流水。

“只翻过这里。”兰开斯特走近,在微弱的灯光下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又补上:“很多次。”

他带着她离开空旷的草坪换了条更隐蔽的小路,参天大树在头顶上,连月光都很难渗透进来。小提琴声变得模糊了一点,但仍能听清,海瑟尔没什么音乐细胞,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会跳华尔兹了吗?“他问。

“还不太会。”玛丽被送去专门学习伦敦流行的社交舞,海瑟尔却偷懒只记了几个动作。看起来倒是不难,但没实战过,她也不敢说会。

“我教你。”

啊?在这里吗?这不太好吧,夜深人静,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瓜田李下

兰开斯特没听到回答,借着不远处的灯光回看她的脸。她瞪圆了眼睛,像一只疑神疑鬼又找不出问题的兔子,站在陷阱前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跳。

他不想再等,上前一步靠近:“很简单,先退右脚,再换重心到左脚,转小半圈,重复。”

哪有那么简单,她默默的把手放在他伸过来的手心上。

他握紧,向前一步虚托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跟着音乐,来,先后退。”

天哪,华尔兹原来要靠这么近吗?感觉偏头就能

没等她胡思乱想,他手指用力,带着她转动了半圈,海瑟尔一紧张,晕头转向的努力避开他的脚,迷糊间被他不着痕迹的拽进怀里。

“做的很好,就是这样,继续。”

公园青草和露水的气味被她身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香水味取代,兰开斯特机械的重复着最基础的动作,在进退之中越发要披不住包装出来的那层绅士的皮。

绕那么大弯做什么,耽误时间。还不如直接表明身份,把财产捧到她面前,怎么看他都比劳伦斯更有竞争力。

时间在双方的胡思乱想之中流逝,不过也可能并没有流逝多少,因为当光打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的时候,刚刚那曲小提琴曲才正好结束。

是巡逻的警卫员过来了。海瑟尔脚步一乱,慌不择路的就要推开对面的人往后跑。

兰开斯特扣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将她带到旁边的阴影里藏好。

“别怕,他看到的不是我们。”

海德公园大概是知名的幽会秘地,那警卫员喊了一声之后,海瑟尔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衣服布料在摩擦。

啊,这样对比来看,他们只是练习了一下华尔兹,应该很正经了吧。

“他们会被赶出去吗?”她其实更想问,警卫员还会巡逻到这边吗?兰开斯特的气息就在头顶起起伏伏,她的心也跟着吊起来。

“不会,一点钱就能解决。”

果然,又是一阵悉悉索索,这次是钞票摩擦的声音,那警卫员也开始和稀泥,叮嘱了几句小心虫蛇,就离开了。

等他走了,刚刚被打断的男女也开始说话。

女的嗔怪道:“都怪你,非要半夜来公园找刺激。”

那男的也后悔莫及:“海德公园的警卫就是黑心,给了两英镑还嫌不够,早知道就不听别人的来这里了。”

那女人应该是生气了,推开他就走了,他追她跑,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终于没人了,海瑟尔戳了戳面前的男人,让他退开一些。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刚刚那女人说的话。

“都怪你。”她的语气正经得像和陌生人寒暄。

兰开斯特退后,清了清喉咙:“出两百英镑我也觉得值。”

海瑟尔想瞪他,又觉得现在做什么动作都有越界的嫌疑,只好转过去坐在长椅上,说道:“你跳舞怎么这么熟练,看来以前没少跳吧。”这话说出来她就暗自咬牙,听起来像吃醋一样。

兰开斯特走过去坐下,他们之间这会儿又隔开了礼貌的距离,一人坐在长椅的一头,要是有人经过,一定会奇怪的注视。

“今晚之前只和一个人跳过。”

海瑟尔又不说话了,原来她是第二个嘛,这也正常

她不说话,兰开斯特就必须多说一点,于是再次开口:“第一个是我的姐姐,原来家里的宴会总是要求我们跳开场舞。”

“亲姐姐?”这是海瑟尔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家人。“是什么样的人?”

问话的人要是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他都懒得回答,其实是懒得回想。不过恰好是她。

“以前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长辈要求的什么事她都会做得很好。很周全,面面俱到,有耐心。”

海瑟尔心想,大概是简那种类型的女孩呀。

“不过,有的时候完美得像没有自己的情绪。”兰开斯特想来一支雪茄,不过现在只能摩挲一下手指:“她小时候曾经有个几乎算得上未婚夫的好友,因为家世年纪相当,双方父母都默认了。不过后来男方家里败落了,这

时候又正好出现了另一个合适的结婚人选。长辈刚露出意思,没过多久她就自己顺利的和之前那人和平解绑了,并和新的准未婚夫成为了人们眼中的金童玉女。”

“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很可怜,后来我觉得她很厉害。”兰开斯特悄悄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怀疑自己真的是老了,都开始回忆当年为了这件事和父亲大干一场的往事了。

海瑟尔很喜欢听他说过去的事,又问:“那现在呢,现在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兰开斯特不得不承认:“她在当腻了模范小姐后突然有一天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然后就彻底的消失了。”

海瑟尔暗自揣摩这个“消失”是指不见了还是去世了,想不出来要不要安慰他,只好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

“其实我可能也是这样的人。”她揪了一根身后的花,又心虚的把它塞回去:“不是说厉害,就是表面是乖乖女,实际内心时不时就在想干一件离经叛道的大事,这样才能跳出固定的生活轨迹。”

“你懂吗?”她转头。

他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蔚蓝的瞳孔里能清晰的看见她的倒影。他懂,虽然他不乖,但最后还是如所有人所愿当了法官。

“就是虽然知道不能任性,一旦某一步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还是很想逃离那条正确的路。”她努力解释。

“那你逃了吗?”他轻声说。

“没有,从来没有,至少我自己没敢做过。”她遗憾道:“我应该算是一直按部就班走在稳妥的那条路上吧。”上着不出彩但稳妥的学校,兼职攒钱稳妥的活着,如果不是那个巨大的意外,或许现在也找到了一份无趣但稳妥的工作。

她说完又突然发现可能会产生歧义,忙看他:“嫁到法国不是逃离,只是只是”海瑟尔解释不了,只能尴尬的问:“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兰开斯特不是不想说话,只是现在特别想说的话好像都不是很绅士得体,恐怕会吓到她。他现在最想做的是赶快和她分开,然后写信给她。还是写信比较容易。

“说话啊。”她小声催促,像一只恼怒的小猫,原来兰开斯特小姐在家的时候就养过这种小猫,他只觉得麻烦。

他只好挑了句礼貌一点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士?”好像也不是特别礼貌,因为她又瞪圆了眼睛,应该是不想回答。

“好吧,今天来找我是为什么?”

海瑟尔耳朵都红了,不知道是气还是尴尬。她站起来就想像刚刚的女人一样转身跑掉,不过又担心这样太过无理取闹,硬邦邦的预告一句:“现在我要回家睡觉了。”然后沿着刚刚的路往回走。

兰开斯特没有拦,摸了摸鼻子,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海瑟尔高估了自己的认路能力,刚刚明明没走多远,现在却越走越陌生,怎么也找不到那堵墙。偏偏身后的人还任她乱走,选什么方向都不阻止,只安静的跟着。

她终于认命,负气停下来,用眼神谴责他:“到底怎么走?”

兰开斯特想了想:“第一个岔路口就错了。”

海瑟尔觉得他在耍人,真要生气了:“那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想多和你呆一会儿。”

她的耳朵又红了,比刚刚还红。

兰开斯特回忆了一些刚刚的路线,重新规划了回去的方案,这次变成了他走在前面,海瑟尔跟在后面。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不想回答吗?”他在前面问。

海瑟尔心惊胆战,生怕他再重复一次,抢先选了好回答的那个:“今天碰见了原来在我姐姐家见过的一个侍女,她在一家纺织厂做工人,我去找她的时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情况,那里的工作环境实在太恶劣了,长期下来肯定会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影响。”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变成并排往前走。

“本来是想问问你应该怎么办,不过现在我自己有了点思路,我打算自己试试。”

兰开斯特瞧着她在黑暗中莫名自信的样子,无声勾唇笑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现在不需要。如果以后需要,我会找你的。”

他们后半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的走在一起,隔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有时候控制不好会擦过对方的衣袖,随即默默拉远距离,不过很快又会不约而同靠近。

找到墙之后就很快了,不到十分钟海瑟尔就坐上了马车。

兰开斯特敲了敲玻璃窗,海瑟尔把它打开。

兰开斯特看着她乖巧的等待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干巴巴的说道:“晚安。”

海瑟尔点点头,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人,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她唰的一下关上窗户,敲了敲前面的木板,车夫会意,很快就催动了马匹。海瑟尔不敢侧头看一眼,哪怕她余光瞥见了他还站在那里做了什么手势。

啊啊啊。

马车启动了,她把头埋进围巾里,无声呐喊。

兰开斯特看着驶远的马车,久久不愿挪动脚步。

第二天是周日,工厂一般都会在上午放半天假。海瑟尔把露西叫过来,问她之前住在哪。

“我是和以前从朗伯恩嫁出去的一个远房表姐一起来伦敦的,她前段时间回家探亲,我就向她打听怎么在伦敦找活儿。她丈夫因为事故去世了,那工厂给她安排一个活计养家,她让我住到她家里,只用出5先令一周。”

海瑟尔便问:“她也在纺织厂工作吗?”

露西回答道:“没错,不过她在印染车间,那里的工资比我那更高。不过我不想去,我看到她的手好几处都溃烂了,有点害怕。”

海瑟尔心想,那恐怕是酸性染料、漂白剂等化学物质释放的有毒气体导致的。

“所以你们都住在工厂附近?”

露西点头:“是的,夫人。大概就是原来卢卡斯爵士家到我们那的距离,叫做煤灰巷。”

海瑟尔突然想到之前去过的那条街:“露西,你知道鱼贩道吗?”

露西很惊讶劳伦斯夫人居然知道这个名字:“知道,我们那片工厂的工人都住在相邻几个巷道,鱼贩道、红砖巷、船坞巷等等。我去鱼贩道买过鱼,不过那里绝大多数人并不是鱼贩子,我认识的一个纺织厂的姑娘就住那里。”

海瑟尔:“鱼贩道的人好相处吗?他们是不是特别排外?”

露西摇摇头:“不会呀,他们都很好相处。因为公园在西区,鱼贩道正好在西区和东区的交界,我每次逛完公园回家都要穿过那里,有个老爷爷特别好心,还给过我一包鱼碎,用来配煤灰烤的土豆特别好吃。”

海瑟尔估计那天正好是运气不好,碰巧遇到了乱子。

“露西,你能带我去你住的那条街看看吗?”

露西答应了:“正好我下午上工之前可以先回家一趟。”

蕾娜听见她这样说,眼巴巴的看着海瑟尔。海瑟尔说道:“我在伦敦经营了一间植物沙龙,蕾娜应该告诉过你了吧。今天就回家收拾一下,过几天就跟着沙龙里的员工培训,以后就在我那里工作吧,我一样给你开工钱。”

露西没有清高的资本,能换一个更好的工作环境是她这半个月来梦寐以求的事,她心知这是看在蕾娜的面子上得来的:“夫人,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我会永远记住您和蕾娜的恩情的。”

蕾娜拉着她的手:“太好了,我们以后可以天天说话了!”

这是她回英国后遇到的最合拍的同龄好友,在乡间的那段日子,主人家管得宽松,她们干完活就手拉手在田间奔跑,躲在草垛后八卦经过的每个人。露西之前从未离开过朗博恩,但她从回来探亲的太太小姐的女仆口中知道不少伦敦的事,可以说,蕾娜在阔别十几年后对伦敦的最初印象很多都来自于她。

海瑟尔也乐意见到两个颠沛流离的小女孩快活的聚在一起,底层人民的命运很容易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能再见面本身就是一种缘分。

第68章 绿脉行动1

出发前,海瑟尔把头发上的装饰全都

拆了,只简单的盘起来,又找蕾娜要了一套过年新做的裙子,她们身形相近,穿上去刚刚好。

海瑟尔满意的看着镜子,未施粉黛的脸配上这件月白色的素棉长裙,走在工业区应该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露西赞叹道:“夫人果然穿什么都能穿出别样的气质。这样看好像我隔壁住着的那位做家庭教师的女士,她就总是这样昂着头,永远是一身干净的纯色裙子,特别有学问的样子。”

海瑟尔一边把珍珠耳坠取下来,一边问:“家庭教师工资应该还不错吧,我前段时间请了位去朗博恩,一周的薪资够在你们那条街租一年房子了,她怎么不搬家?”

露西回答:“听说是因为要攒钱还债,我那远房表姐悄悄告诉我是她的前夫欠下的。不过她也不是那种贵族专门聘请的家庭教师,主要是教一些商人的孩子,一周要去四五家。她有时还免费教我们那条街的一些孩子,所以大家都会多少照顾她一点,那些流氓也不敢找她麻烦。”

海瑟尔心下感叹,果然活下来的都有自己的生存窍门啊。

到达鱼贩道路口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一点,今天是周日,绝大部分工人要趁上午休息这半天带着全家人一起去附近的教堂做礼拜。再晚一点他们就会准备一顿相对丰盛的午餐,迎接新的一周辛勤工作的到来。

或许是经过了短暂的休息,或许是今天的阳光比较明媚,再来到鱼贩道,这里完全是一副平凡的、温馨的、热热闹闹的场面,上次的血腥暴力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海瑟尔她们三个穿的虽然干净体面,但并不夸张,因为总有一些家道中落靠着最后一些积蓄搬到工人区生活以节约开支的人。且鱼贩道是这一片最靠近富人区的一条街,偶尔也会有一些商人经过,如果不是那天情况特殊,正常路过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

海瑟尔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保护她们的仆人,放下心来,问露西:“这里怎么没见到几个男人?”

沿街绝大多数都是女人抱着孩子在和摊贩讨价还价,还有一些年纪大一点的儿童在奔跑追打。有些屋子已经升起了炊烟,看样子午饭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应该啊,这里工人可多了。”露西想了想:“啊,可能是去听互助会演讲了,看,前面往右转就是我住的煤灰巷,往左转是船坞巷,那些人有时候会聚在那个路口。”

果然,十字路口处聚集了不少工人,还有人专门负责在外围警戒。女人他们不管,有女人甚至端着洗衣服的盆子专门凑到附近听,当作是找点乐子。但是任何经过的男人都会被他们仔细盘查,眼熟的会相互吆喝,眼生的则会询问一番再提着棍子示意对方快走,这是为了防止工厂主派来的人通风报信。

海瑟尔她们靠近的时候,台上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高举右手,他的声音沉闷但充满感染力:“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团结,团结,团结!只要我们团结起来相互帮助,那些工厂主就不敢随便克扣我们的工资!伦敦的工厂那么多,健康的、能满足他们需求的工人可没有那帮人想象的多,所以我们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就像卢迪他们之前那样,他们拿起了武器,他们坚定的站在了一起,就没有人能收回他们的房子,砸掉他们的饭碗。那些法警灰溜溜的跑了,隔周就送回来他们被拖了一年的工资,这就是团结的作用!”

“卢迪!卢迪!卢迪!”

“团结!团结!团结!”

周围的人都学着他的样子整齐的举起右手高呼,喊了几句之后,上面的领袖做了停止的手势,他们就停下来,冲上去围住简易台子上靠左边的年轻男人,和他握手拥抱。

“居然是他。”海瑟尔喃喃自语。

“他是谁?”蕾娜好奇,有什么人居然是她这个贴身侍女不知道的?

海瑟尔没有回答:“我们走吧,去露西家看看。”

集会结束,工人们陆陆续续开始往外走,拖慢了她们前进的速度。大多数工人都三三两两的激烈的讨论着刚刚的讲话,只有一两个在路过她们的时候吹了声口哨,蕾娜板着脸凶神恶煞的挡在海瑟尔面前,引来一阵哄笑。

“又见面了,女士。”有人从前面挡住那几个人,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海瑟尔轻轻拉开蕾娜,说道:“是你啊。”

是上次那个拿着铁锹的年轻人,他今天穿的很干净,洗得发黄的衬衫露出个领子,外面是灰色的马甲,同色系的帽子压着他满头凌乱的黑色卷发。

他正对着阳光,眯着眼对她们友好的微笑:“不用担心,这里的治安也许比西区的一些集市还好,刚刚那几个人最多也是嘴上说两句,他们要赶回去吃饭上工,没工夫骚扰陌生女士。”

海瑟尔也微笑:“治安吗?我体会过了。”她是指上次差点落到脑袋上的铁锹。

他脸色一僵,一把将帽子从脑袋上摘下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那天是我犯了糊涂,一急就做混账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后悔,想找到您当面道歉。”

他的动作引起了周围人的注目,海瑟尔咬牙,让他快起来让她们过去。

他侧身让开,却依旧跟着她们走:“我叫约翰卢迪,是工人互助会的一员,刚刚我们的讲话还不错吧?对了您这是要去哪?”

海瑟尔转头,他又露出展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还不错,不过那个案例恐怕有夸张的成分吧,那真的是团结的作用吗?”

卢迪没有生气,认真的说:“您说的没错,团结确实让他们不敢随便抢走我们的家,但能拿到钱应该另有原因。也许是我们运气不错,不过大概率另有人在背后帮忙,我之前就猜测过那个人会不会是您,或者是那天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

海瑟尔心中一动:“我没有做过。”

卢迪点头:“那就是那位先生了,如果有机会,我会亲自报答你们的。”

海瑟尔没再理他,按照露西指的方向往前走去。

卢迪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去,自言自语道:“这身衣服比那天适合多了。”至少不那么高不可攀。

一个男人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挤眉弄眼的问道:“那个女人是谁啊?”

卢迪没转头直接给了他一胳膊肘:“管那么多干什么,快点回家去吧,你那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你妻子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煤灰巷比鱼贩道更狭窄,鸽子笼一样的低矮房子紧密的挨在一起,人口密度大得吓人。因为房子堆在一起,阳光也不怎么能撒下来,路上倒是没有鱼腥味,可连一个摊贩都没有。

露西解释道:“鱼贩道距离西区近,偶尔也能做点过路生意,煤灰巷却全是拿着最微薄薪水的工人,很多人年纪轻轻就得了病被赶出了工厂,所以这里看起来比鱼贩道还要贫穷。不过条件最好的应该是另一侧的船坞巷,那里有不少跑船的人,听说来钱很快。”

海瑟尔看见路边隔几步就半躺着一个流浪汉,刚刚一个老妇人蜷缩在水沟旁边咳得嘴角都是模糊的血迹,她深吸一口气,问道:“她以前也是纺织厂的工人吗?”

露西目露不忍,但她明白这里的生态规则,按住了蕾娜掏硬币的手:“是的。您别看她这样,其实她才刚刚四十出头,听说她三年前就被赶出来了,因为在工作的时候咳嗽控制不住手抖,差点把机器都弄坏了。”

再往前走,又遇见一个下颌全部溃烂流脓的孩子,海瑟尔和蕾娜同时低头,不敢继续看下去。

露西等他走过去,才小声说:“那个孩子之前在火柴厂做童工,他一直说自己是被废气熏成这样的,其他人却都不以为意,因为工厂主说连西区那些老爷们都只是嫌废气难闻,从来没说过它有毒有害。”

海瑟尔皱眉,看来这会儿人们还不把工业污染当回事,没有意识到它对人身体的影响,又或者知道,但只要影响不到有钱人,就没有人会推动现状的改变。

这条街离印染车间近,沟渠里的污水看起来都浑浊的飘着不明物质。整座城的水道都是连着的,就算一时半会儿流不到富人区,终有一天也会对所有地方的人造成负面影响。

“到了。”

那是一栋和左右一模一样的普通房子,不过面积略大一点,门前也比较干净。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正在门口抱着孩子哄,她看到露西赶快招呼:“快过来帮我抱着贝克,我得赶紧做午饭了。你昨天怎么没回来,天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晚饭。”

露西走上前接过孩子,那女人只看了其他两个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就推门进去了,不一会儿她拿了一块夹着一片蔫黄生菜叶子的黑面包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在一旁疯跑的大儿子,一半递给露西。

露西没接,皱眉说:“索菲亚,我前天不是买了鸡蛋放在厨房里吗,怎么不吃?”

索菲亚看她不接,无所谓的塞到自己嘴里:“那种好东西就让吉恩和乔尼慢慢吃吧。”

露西深吸一口气,不再跟她争执,只转头对海瑟尔说:“夫人,我去收拾东西,几分钟就好,您要进来坐坐吗?”

索菲亚这才正视她们:“露西,你进去干嘛?马上要上工了,你昨天自己的衣服都没洗呢。”

露西看她吃完,把带着腥臊味的孩子塞还给她:“索菲亚,我要走了,换一个别的工作。”

索菲亚很不高兴,上次回家要钱也就刚够来回的路费,好在带回了一个非要来伦敦的丫头,不仅能交房租,一间隔出来的那么小的屋子给5先令一周,还能搭把手帮忙带带孩子干干家务,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不过她也没法挽留,虽然她们勉强能算远方亲戚,实际上之前见都没见过几次,露西这人固执的吓人,她想干什么谁也拦不了。

“好吧,你走吧,我看你能找到什么比纺织厂还轻松赚钱的活儿。”她望着露西进进出出,又拿眼睛觑着海瑟尔:“不过房租可不能退给你。”

露西没浪费时间争执,很快收拾好一个包裹。“再见,索菲亚,谢谢你带我来伦敦。”

她们离开的时候,隔壁屋子走出来一个瘦高的女人,神情有些热烈的看着这边,整条街的女人都穿着灰色的麻布衣服,只有她和海瑟尔穿的是相似的浅色长裙。

是那位家庭教师。

第69章 绿脉行动2

海瑟尔回到书房,郑重其事的抽出一个囤了很久的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上:绿脉计划。意指让植物如经脉般渗透进工业区同时也打通维持生命的关键脉络。

怎么能让现状稍微好转一点呢?也许第一步应该从转变观念做起。

海瑟尔知道这个时间点主流科学还没有重视工业污染的危害性,那些难闻的气味甚至被视为一种进步的象征。当然,他们更不会在意工人的死活,对于他们来说这和机器的损耗是一样的。

同样,工人自己也极少意识到毒环境对健康的影响。他们知道一些常见的症状,但更多把污染引发的疾病归咎于工厂主压榨、干活太劳累或者单纯是运气不好。

要让人们花钱费力去改善这种状况,首先就要让他们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性。这种意识的改变最好是同步的,不然光底下的工人意识到了,掌握经济大权的富人不干,还不知道要爆发多少骚乱。

她咬着笔杆思索了好一会儿,桌上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槽的线条,终于放下笔走出书房,熟门熟路的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安娜姗姗来迟,依旧是满身的颜料和通红的双眼。

海瑟尔:“嗷,你又在努力工作吗?”

安娜:“不,我在画我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海瑟尔:“好的,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就是想让你帮忙联系班克斯夫人,我有重要的事想和她聊聊,这两天某个晚上在你家聊可以吗?”

安娜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门关上,这次接头很快就圆满结束。

深夜9点,安娜敲响了海瑟尔家的门,告诉她班克斯夫人在两分钟前到来。

海瑟尔最近这段时间也几乎没联系过她,除了把分红按时交给安娜,再由安娜转交给某个固定的联系人,顺便交换简单的问候信。

“我还以为您最快得明天来,要提前安排一下不是吗?”安娜被她的老板赶出房间,海瑟尔毫不客气的霸占了工作室中间的柔软沙发。

多萝西娅端正的坐在书桌后面,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简单解释道:“他今晚在5号情妇那里。你找我要说什么?”

海瑟尔噎住,果然跟她就很难寒暄两句,必须直入正题:“伦敦数百家大大小小的工厂排出的工业废气以及污水不仅对工人造成危害,同样也会影响距离较远的富人,对人们的身体健康产生严重的危害,我想干一件大事,推广用植物改善污染排放和工作环境。”

她把一张纸放在多萝西娅面前,多萝西娅带上眼镜把它拿起来,反复正反看了好几次,才确定上面只写了个煞有介事的标题,绿脉计划。

“呃,我还没来得及写内容,不过我已经想清楚了,可以现在当场写。”海瑟尔汗颜。

多萝西娅没接话,她放下纸,穿透力极强的目光直直的压过来:“这可不只是女人的东西了。”

海瑟尔耸肩:“确实,我不想止步于所谓的女人的东西,特别是只有有钱女人能用的东西。不过这个计划也许确实会冒犯一些人敏感的神经,比如你丈夫。如果你不想参与的话,就当我没说。”这是假话,她可不想一个人干,要找一个能分担火力增加筹码的合作伙伴可不容易。她默默祈祷多萝西娅千万要感兴趣。

多萝西娅沉默良久,才说:“风险很高,但是报酬也高,金钱和名声都是。”

海瑟尔立马打蛇上棍:“总体风险比较高,但我们分担一下不就只剩下一半了嘛。而且我们都随时可以收手,见势不妙就放弃好了。至少现在,我只需要你帮忙举办一次来宾阶层比较丰富的大规模沙龙,让我在上面做个演讲来证明工业废气的有毒性就行了。”

多萝西娅问道:“工业废气废水真的有毒?你确定植物能净化?”她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夫人怎么有这么多奇怪的理论,明明英国才是植物学发展的前沿。

海瑟尔点头:“我现在就把几个基础的实验写下来,这也不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都是四处搜集起来的,如果你要以你的名义或者交给班克斯爵士发表更好,正好我也不想暴露自己。”

多萝西娅用眼神示意她别废话。

海瑟尔一边写一边简单的讲解,多萝西娅几乎不问任何问题,只用了十分钟就搞定了。

“怎么样,你觉得呢?”

多萝西娅把纸收过来叠好:“有争议的动物实验不能在沙龙上做,我会私下里验证,再在合适的时候以我的名义刊登在报纸上。容易被接受的可以在沙龙上当场展示,下周之前把请柬给你。”

海瑟尔也不在意她这冷冰冰的语气,反正能达成目的就行,她提醒道:“你要把这些东西写出来可不一定有报纸会愿意刊登。”

多萝西娅拿出一块磨损的有些严重的怀表看了看时间,从书桌后站起来:“这不用你操心,不愿意就砸钱,还不行就收购一家。你之前给我的分红投进去足够了。”

海瑟尔咂舌,她可真舍得啊。“好吧,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啦,绿脉计划正式启动!”

她伸出手,多萝西娅戴上帽子,敷衍的用手触碰了一下,点头离去了。

“啧,真高冷啊。”

最新一场植物沙龙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以至于海瑟尔刚刚准备好展品,还没来得及多练几遍讲话稿,安娜就拿着请柬上门来了。

“本次沙龙邀请政界、学界、商界所有对植物学感兴趣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参与,下午四点会有一场关于新学术成果的分享会,希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玛丽念着请柬上的词句。“所以这是专门给姨妈你安排的分享会吗?”

海瑟尔深吸一口气:“我不

清楚,我真的很好奇她是怎么说服班克斯爵士同意这个请柬内容的,毕竟所有的沙龙都是为他的声誉地位服务,他真的会允许有人抢风头?”

安娜拿了一颗葡萄塞在嘴里:“也许他年纪大了,突然变得仁慈了。”

海瑟尔挑眉:“更大的可能是多萝西娅告诉他我是个男人,一个只要给我十分钟讲话时间就捐赠50万英镑的男人。”

这话引起来她们所有人的傻笑。

不过班克斯爵士显然不是随便糊弄的傻子,多萝西娅也并没有单独安排分享会,沙龙当天,四点整,是班克斯爵士的助手上台作为代表讲解爵士的最新研究成果,他本人并没有莅临现场。

沙龙人来人往,会议厅的阶梯坐席上坐满了人,左边的男士右边是女士,按照地位阶级划分好了几个区域,最后面商人阶层的位置离得最远,但人数最多,他们之前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植物沙龙。

多萝西娅的贴身侍女弯腰低头走过来,在海瑟尔耳旁说:“劳伦斯夫人,台上这位完成演讲后就是您的时间了,请做好准备。”

海瑟尔紧张得心脏狂跳,老天啊,这么大的场子,人数和她大学专业四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差不多,目测至少有五六十人,待会不会有人不满意直接冲上台赶人吧。

“玛丽,东西都准备好交给班克斯夫人了吗?”她的声音细听都有点哆嗦,把问了八百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都准备好了,姨妈。”玛丽也有点担心:“不过您最好大点声,现在台上那位的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就比较洪亮。”

大点声啊,这很困难啊,人在紧张的时候特地提高音量说不定会破音,那就太丢脸了。

海瑟尔想临阵脱逃。

一阵热烈的掌声宣告着第一场演说的结束,班克斯夫人等掌声停下,才走上台。

“感谢大家的聆听,如果有疑问可以会后与杰森助理详谈。下面让我们一起邀请第二位嘉宾,海瑟尔劳伦斯夫人,她将为我们分享她的新发现,工业污染与国民健康的关系。”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前排有人和旁边的人交谈,讨论事先打听的分享会顺序明明没有这个议题。

海瑟尔傻眼,多萝西娅女士也太绝了,居然是这样直接现场把她加进去的,这下更尴尬了,要是讲不好大家都出大丑。这会儿再想跑路也来不及了,海瑟尔站起来,尽量学着多萝西娅的样子面无表情的走上台。幸好她今天的帽子前面有网纱,连最前排估计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等她上场后,议论声更大了,事先准备好的道具被摆到台上,很难说底下的人是在议论上来的是个女人还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白布。不过玛丽的担心倒是不必要的,多萝西娅很有先见之明的派了另一位声音洪亮的男助理站在一旁,海瑟尔说一句,他就会一字不差的传递一句。

“咳,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等那位男助理重复完,场上略微安静了一点。

“今天我首先要证明的是,工厂排出的煤烟等废气对人的健康和寿命可能存在不可忽视的、甚至致命的影响,它和慢性毒药差不多,且影响范围不局限于长期待在工厂的工人,任何人都可能会被影响。”

这话一出,刚安静了没几秒的现场又像是炸开了锅,有人高声喊着“荒谬”,有人慌得捂住胸口,特别是最后面那一群商人太太,看起来她们对煤烟也不陌生。

班克斯夫人在这时重新回到了讲台,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海瑟尔侧后方。这时候班克斯这个名头还是很管用的,她站在那里就代表一个支持的态度,这让台下的人至少没有立刻冲上来。不过前排有两个贵族男士还是一声不吭的站起来,皱着眉走出去了。

海瑟尔没有在意,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身后是六块白色的绒布,它们本来是从同一块布上裁下来的,材质颜色大小都完全一致。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中,我把其中五块悬挂在伦敦的不同位置,分别是某工厂排风口、工厂厂区、切尔西住宅区、威斯敏斯特区住宅区和海德公园,直到沙龙开始前一小时才取下来。大家可以看到最前面的那一块完全呈焦黑色,最后面放在公园里的那块几乎没有任何颜色改变,中间几块颜色则从深到浅排列,这显然与距离工厂废气排放口远近以及植物密集程度都有一定关系。”

这个实验简单直观,符合人们当下的认知,看起来不像是胡闹,所以台下虽然议论纷纷但没有人单独大声质疑。

海瑟尔得以继续讲下去。具体的致病原因太复杂了,她自己也一知半解,接下来还是直接展现危害性比较有用。

第70章 绿脉行动3

接下来的步骤由男助理代为操作,因为那东西不仅她自己有点害怕,而且实在不符合身份。

“这里有一罐活水蛭,是放血疗法常用的那种,可以看到它们现在都还有旺盛的生命力。接下来我将模仿十几年前提出的用水蛭检验矿井毒气的方法。”

前排的贵族女士非常后悔选择了这么靠前的位置,纷纷偏过头,海瑟尔自己也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它们跳出来。

“这边是两杯刚刚打的清水,为了实验的效率,我们将颜色最深的这块布的边缘浸泡进其中一杯里,稍微搅拌一下,很快水就变成了黑色。这不奇怪,毕竟大家都知道废气是很脏的东西,那么接下来我要证明的是它不仅脏而且有毒。”

有毒?这个词再次引起热议,大多数人是不相信的,不过他们还是诚实的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海瑟尔让男助理把清水和黑水分别倒进两个透明的培养皿里,再各自放两条水蛭进去,又招呼了旁边两个男仆上来,一人拿一个顺着会场阶梯坐席中间的过道往后走。这会儿会场的人更多了,连后方的过道旁都站了不少人,显然是被刚刚场内的喧闹声吸引进来的。

“大家可以看看这两边的区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清水里的水蛭现在还好好的活着,黑水里的马上就会开始抽搐,直至死亡,它的体表还会附着黑色的颗粒。”

男仆所到之处,胆子大的都推搡着往前凑,胆子小的则不停的后缩。不过大部分人都充满好奇,没有打断实验的进程。前一分钟,两个培养皿的水蛭还都以相似的频次正常活动着,前排也没有什么声音。走到中后位置的时候,变化开始显现了。

“天哪,真的,它抽搐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学者大叫了一句。

前排的人纷纷回头,后排也跃跃欲试往前挤。

男仆试图继续往后走,但他们很快都被堵在中间走不动了,因为不少坐在最后的商人都等不及凑了

上来。

“别挤,待会挤翻了谁都看不了。”有人大喊,不过没人理他。

“天哪,真的,它好像快死了。”

“上帝啊,这好像人中毒濒死的样子。”

黑水里的两条水蛭很快就放弃抵抗,停下了抽搐。

“死了。”“真的死了。”层层叠叠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场。

海瑟尔呼了一口气,示意男助理继续当传声筒,这次还要把音量再提高一倍。

“看来,结果如我猜测的一样。另外,如果我们将刚刚的黑水倒进香蒲、芦苇等吸附力强的植物盆中,静置三天以上过后,我们会发现盆中的脏水变得清澈不少,异味也会减少。”

台下的人仍沉浸在废气有毒的论证中,没人在意她后面这段话。

前排一个没有亲眼看见水蛭死亡过程的人张口质疑:“这是什么儿戏也能拿到这么多人面前讲,谁知道那些黑色的布上面加了什么东西。”不相信废气有毒的人很多,他们纷纷应和。

不过也有迟疑的反对,最后一排一个先生站起来大声说道:“各位,我家住切尔西住宅区,在工业区还有一家钢铁厂,昨天下午我确实在这两个地方都看到了同样的白布,当时我还觉得很奇怪。”

中间位置也有一个画家站起来应证:“实验的真实性暂且不讨论,但我今早去海德公园写生的时候,确实也看见了一块白布。”

海瑟尔特地把布都放在显眼的地方,还派了专人轮流监守,路过的人不少,会场里也自然有人会看见。

最开始提出问题的人又说:“就算布是真的,水里说不定也加了点什么。”

海瑟尔无奈,有的人就是嘴硬:“先生,这个实验非常简单,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回去之后都可以按照我说的重复这个操作,如果我在水里加了东西,那岂不是很快就会被揭穿?”

那人无言以对,摆出一副不想和无知女人讲话的脸色,坐下不再说话。不过大部分人都倾向于暂时放下对道具的质疑,不少人盘算着回家自己试一试。

海瑟尔继续说:“如果大家还不相信我说的,可以从肉铺买新鲜羊肺回家切片,代替水蛭重复实验。羊肺和人肺功能一样,放入黑水的羊肺会发黑溃烂。此外,东区有太多年纪轻轻就得肺痨的工人,这都能佐证我刚刚提出的观点。”

她说得有理有据,不少人都有些心慌。这其中切尔西的新贵们是最慌的,毕竟切尔西那块布也就比工业区浅一点,相比真正的贵族区和公园就黑太多了。一些商人太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染黑的肺,想象自己咳血直到死去。

第一排真正的老牌贵族看着后面慌乱的样子,不屑的撇嘴,反正他住在海德公园附近,没看到海德公园的布都是白得什么也看不到的吗,早知道就不浪费时间来听什么演讲了。

“真是一场闹剧。”威斯敏斯特区的住户评价,他大声喊:“看来夫人的演讲受众只有开工厂的那群人了,我们就可以先告辞了吧。”

这话引起了新贵的众怒,他们只能无可奈何地暗自咬牙。

海瑟尔神态自若地点头:“可以,如果您对第六块布一点儿也不感兴趣的话。”

“第六块布?”

“没错。”海瑟尔让人把最后一块推到前面来,说道:“这块也是在威斯敏斯特区同一个位置摆放了四十八小时的布。”

“不可能!你这都快和切尔西差不多黑了。”立刻就有人质疑。

海瑟尔把威斯敏斯特的两块布单独摆在一起:“这块几乎看不到颜色的是前天中午到今天中午摆上的,而另一块更黑的则是再往前四十八小时摆的,或许有人会注意到,四天前伦敦正大范围刮东北风,这证明,刮风的时候,工业废气完全会被带到远离工厂的这些行政区。”

“先生,显然某种意义上工业污染是公平的,只要还住在伦敦,就不可能百分之百逃脱它的魔掌。”

“好了各位,我的演讲完毕,感谢大家聆听。”

海瑟尔微蹲行礼,从容走下讲台。她没有回到原座位,而是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她一出门,会场里的人再无心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待下一个演讲,一些人直接冲上台凑到那几块布前近距离观摩,其他人则远远的招呼相熟的人聚集在一起,扯着嗓子讨论刚刚的讲话。

有人不愿意相信,偷偷和好友说:“这应该不是真的吧,说不定那位夫人是什么女巫呢。”

她很快被朋友否定:“我在克劳福德先生的宴会上见过这个劳伦斯夫人,她肯定不是女巫,不信你回去问维克多太太,她好像和劳伦斯夫人还挺熟的。”

认识海瑟尔的女士可不少,还有人因为芳疗馆帮她说话:“劳伦斯夫人制作的精油是伦敦独一份的效果,之前我头疼减轻全靠它,我总觉得劳伦斯夫人不是乱说的人。”

男人就不怎么在意海瑟尔了,他们全都在激烈的讨论实验的真实性和各区的宜居排序,偶尔有人提到她,很快就被旁边人带过,告诉他这不重要,那说不定是这位夫人从某个专注研究不愿露面的男士手中获得的。

海瑟尔走出会场就忍不住小跑起来,顺着长廊跑到一处没人的栏杆处,等着玛丽来找她。

玛丽很快就气喘吁吁的出现了:“姨妈,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敢说最后总结的那句话把我周围所有太太都震得说不出话,那么多人质疑,你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海瑟尔仰头望天:“我怕啊,我当时全程用手撑着那个小演讲台,要不是有东西挡着,恐怕底下人都能看见我的腿在抖。”

玛丽怀疑:“真的吗,可你看起来很高兴。”

海瑟尔这才发现,她几乎是无意识的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呼,好吧,真是太畅快了,感觉刚干了一件特别疯狂的事,现在肾上腺素还在狂飙。不过说真的,我真怕今天一结束就有人跑到家里质问我。”

“不会。”一个声音插进来。

海瑟尔回头,是多萝西娅跟着出来了。

“你之前给我的那几个实验我基本都已经验证过了,我已经写好了文章,过两天就会拿到报社去。”

实验验证了不奇怪,海瑟尔就本科生水平,能记下来的实验都没有多高深。

“不过你这么快就完成了文章吗?是有专门负责撰写的人吗?”海瑟尔好奇。

多萝西娅摇头:“我就是专门负责整理文字材料的人,一篇登报的文章还用不着找人帮忙。”她转头看着栏杆外的花丛,补充道:“署名会是多罗修斯,和我本名相近,所以效果可能不及你预期。当然也可以加上你的名字。”

“不用了,我可不想彻底变成争议的唯一焦点。没事,任何观念的转变都是一点一点完成的,即使用班克斯这个姓,也不可能马上被接受,你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吧。”

“嗯,我不想用那个姓掩盖我的名字。”她淡淡的说:“不过发出去总会有人看见,我猜今天之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那些人都只会相互争论那些结论本身,不会在意最早提出的你,所以也不会有人特地上门。你顶多需要应付一些太太们的邀请。”

海瑟尔:“那就太好了,最近几天我真的紧张得饭都吃不下,成天都呆在书房里,我要好好歇一歇,我可受不了每天和人家辩论。走啦,先回家睡觉了!”

多萝西娅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她们两个离开的背影,直至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墙角,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