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异常啊。
怎么会？
等等，他……有人类身体了？
顾林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向自己。
他还穿着那次上飞机一样衣服。
双手双脚完好，现在也没有任何不适。
“我变成人了？”顾林不可思议, 脑袋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为什么碰不到你？”
说着顾林再次朝着宋瑜伸出手，手臂却还是穿过了宋瑜的身体。
宋瑜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或许是幻觉吧, 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什么跟什么啊。
他不就在宋瑜面前吗？还在和他说着话。
当然会有声音。
宋瑜怎么回事。
变成人就认不出……
顾林有些生气，他看着宋瑜的眼睛, 刚想埋怨宋瑜几句。
却没能和宋瑜对上视线。
顾林悚然一惊。
宋瑜在看哪里？
他顺着宋瑜的目光看向自己背后的位置。
顾林看见了一只好像在睡觉的小猫。
小猫全身白白净净, 四肢软软地摊开，下半身藏在薄薄的被子里, 眼睛平静地闭着, 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似的。
顾林的脑海好像被重锤敲击了一下。
失去意识前的那些场景在他脑海里飞速放映。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场车祸, 他替宋瑜挡下了。
顾林看着那具他曾经呆了好几个月的小猫身体。
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顾林俯身试图将自己塞进小猫身体里。
没有任何作用。
顾林同样穿过了小猫身体, 没有丝毫阻碍。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人直接穿透了床板, 到了床下面。
顾林有些愣神，他再控制着身体往上飘, 很轻松地再次穿过了床板, 来到了床上。
这种状态……
顾林苦笑了一下。
他这应该是灵魂形态吧。
顾林心里升起一个可怕又笃定的念头。
原来, 他已经死亡了。
“你睡了好久啊。”宋瑜视线长久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小猫，喃喃出声道。
听见宋瑜的声音，顾林猛地回头看去。
他是睡着了吗？
顾林的思绪有些乱, 他再次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动未动、连呼吸起伏都没有的小猫。
小猫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顾林抬眼看向宋瑜。
他想起最开始宋瑜的问题“冷不冷。”
宋瑜冻得失了血色的嘴唇。
以及这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墙壁四周冒出来的白雾般的寒气，附近一架又一架的担架车……
这里不会是医院的太平间吧。
顾林倒抽一口凉气。
小猫的身体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那认为小猫是睡着了的宋瑜……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顾林再次凑上前去，仔细观察着宋瑜。
宋瑜全身确实在以一个非常微小的幅度颤抖着，时不时还甩一下脑袋，左手紧紧压着右手，好像在克制着什么。
顾林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虚虚地悬在宋瑜身体两侧，再一次抱住了宋瑜。
同时脸颊轻轻贴了一下宋瑜的脸。
该怎么办啊……
顾林知道小猫对于宋瑜的重要性。
他当时只是不想让宋瑜再次经历同样的命运，双腿残疾。
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顾林保持着环抱宋瑜的姿势没有变化，他轻轻地在宋瑜耳边说着，“别怕，我没事的。”
“别怕。”
“我一直在。”
“……”
突然一滴眼泪从宋瑜眼眶里涌出来，然后像雨滴一般源源不断往外涌。
宋瑜歪着脑袋有些困惑，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床上的小猫，只是压制右手的左手松开，然后举起狠狠捏了自己耳朵一下。
“幻听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宋瑜的眼睛依旧再往下流泪，他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似的，面部表情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他在小猫近一点的地方趴下，泪水一滴一滴地溅在了被子上。
宋瑜在小猫身侧放低了声音说道，“明明你还在睡，我却总觉得你……好像在我耳边说话似的。”
宋瑜趴下的动作让他一下子穿过了顾林的怀抱。
顾林回过身，面对着宋瑜，伸出手碰了碰宋瑜的眼泪。
他的指尖被流淌不止的泪水烫了一下。
顾林感觉到一种心脏骤然被人捏紧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好像扭曲在一起，痛苦异常。
这是宋瑜此刻的感受吗？
顾林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是有实体就好了。
就能揉一揉宋瑜泛红的耳朵，替宋瑜擦一擦眼泪，抱一抱他了。
就算只是替宋瑜盖一下被子也好啊。
或许是顾林的这个想法，又或许是顾林不小心碰到了被子。
莫名奇妙地，顾林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视野迅速变化。
他好像趴在宋瑜胸口的位置，以一种很奇怪的视角，仰视着宋瑜？
顾林有些茫然。
滴答滴答。
宋瑜眼睛里的眼泪往下滴着，同时顾林感受到一点湿润滴在了自己身上。
顾林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
他这是，变成被子了？
先暂时抛开这是怎么做到的……
顾林努力掀起自己，然后使劲往宋瑜身上落，抱住了宋瑜。
顾林抱住宋瑜后，被子其中一个角恰好落在宋瑜耳边，他扬起自己的一个小角，揉了揉宋瑜被捏得通红的耳朵。
薄薄窄窄的被子不知道被哪里来的风吹了起来，盖在了宋瑜身上。
替宋瑜挡住了寒风，提供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也替他接住了眼泪。
宋瑜怔怔地看着这条被风吹起来的被子。
小猫依旧在床上，睡得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感觉小猫好像起身抱了他一下，好像在说，别难过，我把被子分给你。
这个瞬间，宋瑜和小猫盖着同一条窄窄小小的被子。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泪流不止，无声哭泣。
被子抱着他，接住了他全部的眼泪-
姜医生走进来的时候，宋瑜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宋瑜不再坐在床边，穿着单薄的马甲硬熬，他靠坐在床头，盖好了被子，也替小猫盖好了被子，神色平静，眼神温柔地注视着被窝里的小猫。
姜医生将一个冰凉的比小猫略大的玻璃冰盒递给了宋瑜，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带着小猫回家？”
宋瑜将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开，声音略嘶哑，但是已经能够辨认清楚字节了，“你想让他睡这里？”
姜医生不敢多说，怕哪个字不小心触碰到了宋瑜紧绷的神经，他只是说，“这个冰盒能够保持很低的温度，或许……会睡得更舒服。”
宋瑜沉默地看着那个狭小的、简陋的冰盒，他开口道，“先放这里吧。”
姜医生点了点头，将冰盒放下。
见宋瑜状态还不错，姜医生小心翼翼地问道，“宋少，要不要吃点什么？”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天色将亮未亮。
而宋瑜只在车祸前吃过午饭，车祸后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眠不休熬到现在。
宋瑜刚做出摇头的动作。
被子突然往下滑了一截，只盖住了小猫以及宋瑜的下半身。
宋瑜歪了歪头，朝着小猫解释道，“我得看着你，没有时间……”
宋瑜下半身的被子也被风吹了起来，垂在了床边上。
宋瑜抿了抿唇改了口，“你随便买点什么送来吧。”
姜医生点了点头，转身退下。
那床被子又重新盖在了宋瑜身上。
顾林勉勉强强满意。
宋瑜这个不吃饭不睡觉的毛病，纠正了这么久……一朝回到解放前。
顾林叹了口气，继续抱着宋瑜。
他看着那个冰盒，应该是用来装小猫遗体的。
虽然也只是一个暂时性的手段。
不过回家肯定比在这里熬好多了，这里又瘆人又阴寒，什么都没有。
该怎么劝宋瑜想通呢？
还没等顾林想到办法，姜医生以及动作很快地送来了餐食。
宋瑜拿起筷子，机械性地往自己嘴里塞饭菜，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小猫不放。
几分钟不到，宋瑜就匆匆结束了进食。
姜医生看着少了起码一半的饭菜，微微松了口，默默收起碗筷退下了。
宋瑜继续躺回床上，这次被子却呆在原位没有动静。
风停下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身体，顾林呆了这么长时间，慢慢地被挤了出去。
他想重新将自己塞回被子里。
顾林在被子里被子外穿来穿去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顾林再次变成了飘在地上的灵魂状态。
宋瑜手动给自己盖好被子，他朝着小猫解释道，“我只是吃得快，也吃了很多。”
无处不在的风依旧没有动静。
宋瑜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起来。
小猫只是睡着了。
他不能吵到小猫。
他要安静。
宋瑜安静地从口袋拿出一把刀，安静地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才刚刚止血的手臂。
刀锋上次使用沾染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好像是崭新的一样，晶亮的反光刺痛了顾林的眼睛。
顾林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扑了上去，手垫在了刀锋要割下之处。
可是锋利的刀锋还是穿过了顾林的手掌，割破了宋瑜的皮肤。
宋瑜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新的浅浅伤口。
几滴鲜红的血液再次染红了刀锋。
只是这把刀突然好像变重了许多，宋瑜再怎么用力，刀锋甚至离手臂更远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噩梦？ 宋瑜好像睡了很……
顾林情急之下附身到了宋瑜手中的刀上。
他努力和宋瑜的力道抗衡着, 将刀锋推远。
最开始顾林还很吃力，只是几个呼吸后宋瑜就一下子松了力气。
这把刀终于偏离了宋瑜的手臂。
顾林松了口气。
目光再次落在宋瑜刚刚露出来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上。
上面的伤口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 血已经凝固在伤口处了，看起来只是匆匆止了血, 药都没有上。
顾林感觉自己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抬眼看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宋瑜。
明明都有时间擦干净, 整理好小猫，怎么都不给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呢？
顾林想凑近一些看看, 又想起自己现在是刀, 慌忙离得更远了一点。
宋瑜握着那把时轻时重的刀，表情微不可查的放松了一点。
他重新给刀带上刀鞘, 自言自语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自残，我尽量忍住。”
这次宋瑜是对着刀说的。
顾林对上宋瑜平静幽深的视线, 恍然间甚至以为宋瑜能看见他。
但这是不可能的。
要是宋瑜能看见自己……宋瑜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顾林隐蔽地用刀把蹭了蹭宋瑜的手心。
对自己好点吧。
宋瑜将刀握得更紧了, 他想了想没有将刀放进口袋, 而是放到了床上, 小猫身边。
“……你也要监督好我。”
宋瑜趴在床边, 朝着小猫低头请求道。
小猫依然静静睡着，好像没有听见宋瑜的话语, 自然也无法给出回应。
倒是那把刀不小心被碰到了，离宋瑜更远了一些, 大半刀身藏进了被子里, 只露出一点点刀把。
做完这个动作, 顾林的灵魂又被排斥出去了。
顾林无奈地飘到宋瑜身前，轻轻揉了揉宋瑜软软的头发。
宋瑜的发丝毫不意外地直接穿过了顾林的手掌。
顾林叹了口气，再次抱住了宋瑜。
尽管知道宋瑜听不到, 顾林还是回应道，“监督着呢，你睡一会吧。”
宋瑜看着眼前小猫、盖在小猫身上的被子、藏在被子里的刀。
那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仿佛一不小心就要炸掉的痛苦，短暂地潜伏了起来，变得平静了些许。
随之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感。
宋瑜温柔的视线落在小猫身上，犹豫了一会，询问道，“你……想回家吗？”
小猫还在睡，当然不会回话。
风轻轻拂过宋瑜的发梢。
顾林叹了口气，“不是我，是你啊，你要回家，要休息，要给伤口上药啊。”
怎么他不在，就对自己这么差啊，宋瑜。
“你应该会想回去吧。”宋瑜揣测着顾林的想法，自问自答道。
说着宋瑜再次起身，拿起那个姜医生送过来的冰盒，皱了皱眉头，很是嫌弃，“这个冰盒也太小了，你会喜欢吗？”
顾林看着宋瑜有回家的意思，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
他喜欢啊，他都喜欢。
赶紧回家。
“肯定不喜欢。”宋瑜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他电话交代人送来了一些布料，小被子，小枕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宋瑜在冰盒里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柔软布料，放上软硬适中的小枕头。
边边角角放了一些小猫可能会喜欢的迷你小鱼干、冻干模型，还有小猫平时很喜欢的激光笔、磨牙棒迷你版……
简单地布置了一下，宋瑜还是不太满意。
只是冰盒空间太小了，再布置下去，就没有小猫睡觉的位置了。
宋瑜抿着嘴唇看着这个简陋冰盒，终还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柔弱无骨的小猫，深呼吸一口气，将小猫放了进去。
小猫静静地躺在各种迷你小东西的环绕下。
宋瑜甚至能想象到小猫睁开眼睛，看着周身这些东西惊喜的样子。
或许也会朝着自己撒娇，说这些东西太小了，正常大小的也要买给他。
宋瑜想象着这样的场景，拿着冰盒盖子，迟迟没办法彻底合上去。
顾林看着宋瑜眼睛里重新涌上来的痛苦。
再次叹气。
他整个人挡在宋瑜面前，伸出手捂住宋瑜的眼睛，另一只手覆盖在宋瑜手上，握着宋瑜的手往前推盖子，“没事的。”
顾林知道他的举动，宋瑜很难感知到。
但是万一呢？
宋瑜迟迟没有动作。
顾林便一遍又一遍地握着宋瑜的手往前推，重复说着，“没事的，小猫不介意。”
“没事的。”
“小猫很好。”
……
“吧嗒”——
冰盒的盖子终于被宋瑜合上了。
宋瑜看着呆在冰盒里的小猫，大脑钝钝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顾林抱住宋瑜，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宋瑜的情绪，劝道，“回家休息吧。”
他抱着冰盒出了医院，脚步迟缓地走回了家。
宋瑜抱着冰盒，略过一大堆没有拆开的礼物，径直走进卧室，将冰盒放在床边。
冰盒大半部分是透明的，可以看清楚里面沉沉睡着的小猫。
宋瑜脱去外衣，蜷缩进被子里，侧头看着小猫。
顾林也同样在宋瑜的身侧躺下，隔开宋瑜与小猫。
他凑近宋瑜，亲了亲宋瑜的眼睛，手上轻轻拍着宋瑜的背，哄着他睡觉，“睡吧。”
拍着拍着，顾林的眼睛慢慢闭上，失去了意识，他的手却还是顺着惯性不停地轻拍着宋瑜。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宋瑜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他也睡着了。
这个难熬的夜晚终于过去-
第二天，宋瑜在曦光中睁开眼睛。
他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还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宋瑜笑了一下，准备将小猫抱进怀里，好好揉一揉，再亲亲他的……
宋瑜一侧头，便看见了呆在冰盒里的小猫。
宋瑜伸过去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同样僵住。
耳边里充斥着山呼海啸的尖锐爆鸣声。
眼前是大块大块的烟花般的黑影。
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是噩梦。
……
是梦。
小猫只是还在睡，只是比较喜欢在封闭的环境里睡觉。
之前顾林就很喜欢废纸箱。
现在只是喜欢上了冰盒而已。
宋瑜耳边的爆鸣声渐渐安静下来。
他还是先去忙，不要打扰到小猫。
宋瑜从床上撑起上半身，下床。
却腿一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卧室不知道被谁弄得脏兮兮、乱糟糟的，到处是飞舞的棉絮，扯碎的布料，桌子椅子全部倒在了地上。
椅子甚至都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还有一个玻璃杯摔碎了，很多玻璃碎片。
宋瑜麻木地扫着地面上的各种垃圾，收拾着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了一个念头。
可能是小猫调皮吧。
这个念头出现，宋瑜仿佛抓住了救星。
对。
肯定是小猫调皮。
到处挠一下，撕一下，枕头、被子就很容易被撕碎弄乱，再不小心摔一个玻璃杯，就会有玻璃碎片出现。
宋瑜脑海将一切都合理化了。
他动作缓慢地收拾好了房间。
下意识走进了厨房，开始制作每天的早餐。
早餐制作完成。
宋瑜端着自己的一份，还有小猫的一份走出厨房，来到卧室。
他看着小猫，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很快地解决完自己的一份。
小猫的那份装在小猫碗里，准备等小猫醒过来再吃。
然后宋瑜向往常一样，一边看着小猫，一边打开电脑工作，等着小猫醒来-
顾林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正午。
他睡得很舒服，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翻了个身，准备起床。
一个侧身，顾林便看见了摆在床上的冰盒。
那些睡前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顾林下意识去寻找宋瑜。
宋瑜就坐在离床边上，目光落在他的方向，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着。
桌子凳子都换了新的。
看来宋瑜已经能够正常工作了，还能布置家里。
还不错……
顾林这样想着往宋瑜那里飘去，便看见了宋瑜面前黑漆漆的电脑屏幕。
宋瑜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击着。
顾林无奈地看着宋瑜，咽回去了自己刚刚的判断。
……还是没恢复啊。
顾林想合上电脑，让宋瑜再多休息一会。
可是尝试了许久，都没有结果。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宋瑜终于停止了敲击键盘，起身进了厨房。
顾林松了口气，也跟着宋瑜进了厨房。
宋瑜拿出食材清洗干净，放在菜板上，拿起菜刀一下一下的切碎。
顾林有些惊喜。
能按时做饭，按时吃饭，也算是恢复了一点……
蔬菜和牛肉被切得碎碎的混在一起，看不出来食材的样子。
呃，可能是要做丸子？
宋瑜将灶台打开，将切得稀碎的食材混在一起放到锅中，什么调料都没有放，纯翻炒。
一份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黑乎乎的牛肉蔬菜糊糊碎末被盛到了盘子里。
然后宋瑜将一整条鱼按照同样的手法，切得稀碎，放进一锅水里，开始煮。
宋瑜看着那锅鱼水。
同样什么调料都没有放，煮了许久后才关了火，盛出锅。
那锅水里，鱼肉几乎都煮化了。
……
按照这样的看着没错，实际哪哪都是问题的做法，宋瑜做了四道菜，还分出了一份放在顾林常用的小猫碗里。
做好后，宋瑜将这些都端出了厨房。
开始坐在卧室的凳子上，看着小猫，机械性地往嘴里送。
天哪，宋瑜就吃这些？！
顾林不可置信地看着宋瑜。
突然，门口门铃响起。
宋瑜起身打开公寓的门。
唐女士正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宋瑜。
第68章 第 68 章 下雨？ 清醒过来的那天……
顾林跟在宋瑜身后, 惊喜地看着唐女士，还有藏在唐女士身后的岑先生。
终于有人能管管宋瑜了！
宋瑜给自己做的那些饭菜，且不说味道, 顾林都怀疑根本不能吃。
唐女士特意放松面部表情，朝着宋瑜扯出一个笑容, 问道, “吃饭了吗？”
“正在吃。”宋瑜面色冷淡地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问道, “什么事？”
说着宋瑜却时不时就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整个人显得有些焦躁。
唐女士仔细端详着宋瑜的神色，故作俏皮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事, 不请我们进去坐一坐吗？”
宋瑜有些心不在焉，站在门口没有立马让开, 目光还是时不时向卧室飘去。
唐女士继续给自己加码, “我们还没吃饭呢, 有幸和你一起吃吗？”
说着唐女士趁机从公寓门外挤了进来, 还将岑先生拉了进来, “鹤青手艺可好了，他做了几个菜, 我们一起尝一尝。”
见唐女士已经进来了，宋瑜不想再掰扯什么浪费时间, 直接往卧室走去。
唐女士拉着岑先生, 跟在宋瑜后面, 扫视了公寓一圈。
公寓还算干净，却没什么人气，成堆礼物盒堆在一边, 明显没有人整理的样子。
客厅桌子上有很浅的一层灰。
仿佛公寓的主人好几天没有在客厅呆过一样。
唐女士感觉不太妙，她一边闲聊着家常，一边跟着宋瑜往卧室走。
在即将要推开卧室门的那一瞬间，宋瑜突然端正了神色，比了一个安静的姿势，“不要吵到他。”
唐女士止住话头，心里一沉。
不要吵到谁？
唐女士带着岑先生，安静地跟着宋瑜进了卧室。
一眼便看见了卧室那一桌形容诡异的饭菜上。
唐女士心脏如同被重锤敲击了一下，她心里蓦然一酸，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瑜坐下，无悲无喜地将饭菜往嘴里送去。
她侧过脸，挡住自己几近落泪的眼睛，她朝着岑先生使了一个神色。
岑先生会意，手脚麻利地移开了那些看着就不能吃的饭菜，将一个保温盒放在宋瑜桌上，直接揭开了保温盒。
将里面的饭盒菜盒一一摆开。
宋瑜目光一直落在床上，不怎么关注他们在做什么。
“要不要，尝下鹤青的手艺。”唐女士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哽咽道。
宋瑜无可无不可地拿起筷子，依旧是机械性地将饭菜往嘴里送。
顾林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有唐女士。
宋瑜终于能吃点正常食物了。
唐女士却还没有放松下来，她的目光顺着宋瑜的视线，注意到了床上的不对劲。
一个透明的冰盒放在床上，里面躺着一只很眼熟的毛色雪白的小猫。
唐女士呼吸一滞。
前几天还活泼可爱的小猫，现如今竟然……
就算提早从方阳秋的口中知道了小猫出事的消息，那一瞬间的冲击也让唐女士回不过神来。
唐女士蓦然看向宋瑜。
她都如此，那曾经和小猫那么亲密的宋瑜……
甚至，那一瞬间，唐女士突然想明白了。
那句“不要吵到他”，竟然是指小猫。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瑜。
在宋瑜眼里，他是不是觉得小猫还活着……
唐女士内心突然滑过这个荒谬的猜测。
宋瑜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睡在冰盒里的小猫，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唐女士他们没有吃。
他很快将那些唐女士、岑先生送来的饭菜吃了大半，便停下了筷子。
宋瑜习惯性地收拾起乱糟糟的保温盒。
岑先生立马起身接过，小声说道，“我来吧。”
宋瑜无所谓地放开手，再次坐在床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小猫。
岑先生将保温盒收拾好。
他们两人眼神担忧地看着宋瑜。
唐女士面露不忍，她静静地上前去，劝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林非常赞同。
他恨不得推着宋瑜出去，不要总是将目光放到小猫身上了。
顾林看着自己没有办法触碰任何东西的魂体。
叹了口气。
宋瑜……总是要走出去的。
可是宋瑜不这么觉得。
他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头，理所当然地反驳道，“顾林在这里。”
潜台词是，他为什么要出去。
唐女士侧了侧脸，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她稳定了一会情绪后，说道，“顾林在的话……”
“什么？”宋瑜不悦地打断了唐女士的话，“他本来就在。”
唐女士几乎止不住脸上的泪水。
那个荒谬的猜测成了真。
……
唐女士后面的话，宋瑜没有太听清楚。
只记得他们絮絮叨叨了许久，在宋瑜不耐烦忍不住要赶他们的时候，终于退了出去，离开了公寓。
公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一丝活人气也被带走了。
太安静了。
宋瑜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小猫好像出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玩着玩具，看着书，时不时跑过来求摸摸抱抱。
他定神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夜色渐深。
给小猫留的猫饭却一直没有动。
宋瑜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拿起熟悉的小猫碗，将已经冰凉放太久的食物倒掉。
脑海里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小猫还不起来吃饭呢？
宋瑜又强行给了自己解释。
肯定是小猫累到了，要多睡一会-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宋瑜倒掉了不知道多少次做好的猫饭。
他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的小猫玩具。
将小猫喜欢的书籍放在床头。
沉睡中的小猫却依然在冰盒里沉睡着，没有吃猫饭，没有玩玩具，没有翻书，也没有……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唐女士岑先生一日三餐都会过来坐一会，给宋瑜做正常的食物吃。
可是宋瑜却依然渐渐形销骨立，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惨白，神情憔悴。
就算有魂体的顾林陪着，宋瑜的睡眠时间也越来越短，发疯的时候越来越多。
宋瑜逐渐清醒又残忍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小猫醒不过来了。
承诺永远会陪着他的顾林，在他的大意下，永远的离开了他。
清醒过来的那天。
宋瑜捧着那个冰盒，走上了天台。
那一瞬间，他想就这样跳下去，和小猫葬在一起。
“宋少！”身后传来李四酒喘着粗气的声音。
电梯太慢，李四酒爬了几乎四五十层楼，第一个赶了过来，站在宋瑜身后不远处，对着宋瑜喊道。
今天，方阳秋接到唐女士找不到宋瑜的电话后，吓了一跳。
他赶紧联系蓝溪里，让他查监控，终于在城市最高建筑的天台上发现了宋瑜的身影。
老徐带着方阳秋、蓝溪里、李四酒一行人，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来。
唐女士、岑先生也在赶来的路上。
方阳秋还报了警，和他们说了情况，让救援人员在对应位置提前做好准备。
只是时间太紧急，那些救援人员的都还没有就位。
宋瑜充耳未闻，依旧带着小猫，看着下方渺小如蚂蚁的匆匆行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几乎走到了天台边缘，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
方阳秋随后赶到，他喘着粗气，声音不稳，“老板，你想一想，顾林啊！”
“他，肯定不愿意，”方阳秋声音断断续续，爬这么多层楼梯对于他一个久坐办公室的人来说还是太困难了，“看到你，这样。”
顾林慌忙点头。
顾林站在旁边都快急疯了。
这些天，宋瑜的状态越来越差。
今天早上，宋瑜难得没有发疯，
虽然还是紧紧盯着小猫，但是竟然第一次打开电脑处理了一点工作上的事务。
宋瑜甚至还抱着冰盒走出了公寓门。
就在顾林以为宋瑜的状态有好转的时候，宋瑜逐渐走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他抱着小猫坐着电梯，来到了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天台上。
这里风景很好，将整座城市一览无余。
顾林心里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宋瑜取出贴身存放的一张平安符，一个小猫钥匙扣，一个U盘，还有一个小猫毛毡。
凝视了许久，对着冰盒里的小猫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别怕，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顾林不详的预感成了现实。
他倒抽一口凉气。
尽管知道宋瑜听不见，他还是极力劝说着，“我救你是为了什么啊！”
“我现在就陪在你身边。”
“你还这么年轻。”
“……”
宋瑜轻轻侧了侧脸，好像在聆听什么，他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又听见你的声音了。”
“没事，我曾经跳过一次，不痛的。”
顾林急得疯狂在宋瑜身边绕圈圈，“这是痛不痛的事情吗！”
可是他说的话，宋瑜听不见。
直到门口传来动静。
李四酒、方阳秋来了。
顾林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是宋瑜还是宛如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说着话，甚至离天台边缘更近了。
顾林急疯了地一次又一次地推着宋瑜，试图将他拉离开天台。
可是他的手却一次又一次穿过了宋瑜的身体。
“为什么……还是没办法。”
“你不要跳，你好好活着。”
顾林几乎语无伦次地说着他一切能想到的话。
“不要，我求你了。”
一滴泪水从顾林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滴在了宋瑜手上。
宋瑜疑惑地歪了歪头，“下雨了？”
第69章 第 69 章 生机 那人一头近乎雪白……
宋瑜终于不再往前走, 他凝视着这滴雨水。
心不知道为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宋瑜抬头向天空看去。
今天天气不好不坏，是一个阴天。
地面干爽，行人匆匆, 除了那一滴突然落下的水珠，没有下雨的痕迹。
宋瑜再次低头, 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湿润的指尖。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很自然地抬起指尖，舔走了这滴水珠。
那瞬间, 巨大的悲伤、焦急、绝望漫过宋瑜的心间。
不要……
不要什么？
宋瑜呆呆抬头,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那人身形很高，比宋瑜还高了大半个头。
一头近乎雪白的短发, 面容不甚清晰, 隐约可见一双湛蓝的眼睛。
他努力伸手推着宋瑜的肩膀，有时又往后扯着宋瑜的胳膊, 只是次次都穿过了宋瑜的身体。
宋瑜看着那双手, 困惑不已。
那双握住宋瑜胳膊的虚幻的手很快被一双实实在在的手取代。
李四酒沉默地小心地从背后接近了宋瑜, 抓住时机拽住宋瑜的胳膊, 将他往后带。
那个虚幻的人影好像重重松了口气。
宋瑜眨了眨眼睛。
眼前又再次变得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方阳秋也赶了上来，握住了宋瑜另一条胳膊, 和李四酒合力将宋瑜带离危险区域。
这时，蓝溪里才姗姗来迟, 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朝着宋瑜喊话，“老板，你仇人还活的好好的呢！你还要不要报仇了！”
宋瑜心不在焉地顺着方阳秋和李四酒的力道往后退。
刚刚那个人影是？
宋瑜低头看向躺在冰盒里的小猫。
是幻觉吗？
还是你派来阻止我的？
“你不希望我来陪你吗？”宋瑜垂下眼眸, 喃喃自语。
顾林听见这话，连忙苦口婆心地在宋瑜耳边劝道：“我现在就陪在你身边！”
“你刚刚那哪里是陪我！那是自杀！”
“你好好活着就是陪着我了！”
“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别再为我伤心了。”顾林放缓了声音，轻轻伸出手，虚虚地摸了摸宋瑜的脑袋。
天知道，顾林刚刚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好在李四酒他们动作迅速，宋瑜也不再坚持往下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结果是好的就好。
顾林轻轻碰了碰宋瑜茫然的眼睛，叹了口气。
风轻轻拂过宋瑜的发丝，又往下落，掠过宋瑜长长的眼捷。
一个很陌生的好听的好像隔着一层薄雾的男声出现在宋瑜耳畔，“……好好活着……”
谁？
宋瑜疑惑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再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耳畔也安静了下来。
宋瑜的目光再次落在安安静静呆在冰盒里的小猫身上，低低说道，“你……想我好好活着，是吗？”
顾林在一旁重重点头，“没错没错！”
“小猫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同一时间，方阳秋也在旁边劝着宋瑜。
宋瑜低低应了一声，“好。”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危险解除，警方人马散去。
唐女士、岑先生他们过来时，宋瑜已经被救了下来。
唐女士眼眶通红地看着神色平静的宋瑜，语气里的泣音根本掩饰不住，“活着就好。”
宋瑜轻轻朝着唐女士他们点了点头，“让你们担心了。”
唐女士几乎是惊喜地抬起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宋瑜第一次好好回应他们。
唐女士眼睛一眨，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回家？”
宋瑜抱着冰盒，静静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一行人全部都坐上了老徐的车。
工作室比公寓更近，方阳秋、蓝溪里、李四酒他们先行下车。
他们临走前，宋瑜朝着他们轻轻颔首，“谢谢。”
“顾林的仇，我会去报的。”顿了顿，宋瑜继续说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在宋瑜缺位的这些天，是方阳秋他们一手撑起了这个工作室，同时还要查这场车祸的罪魁祸首，看他们脸色也知道，不知道连轴转了多少个日夜。
而且今天，要不是他们来得及时，宋瑜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的结果。
李四酒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方阳秋震惊地看着好像终于恢复正常的宋瑜，简直热泪盈眶，他这么多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现在老板终于振作起来了……
只是还不等方阳秋开口说些什么，蓝溪里抢先发话，“不用客气老板，多给我发点奖金就行！”
方阳秋瞬间心如死水，讪讪地朝着宋瑜笑了一下，捂着蓝溪里的嘴，甩下一句“没事的老板”，就迅速溜走。
宋瑜坐在老徐车上，看着他们一群人笑笑闹闹地走远，撤回了视线。
他有点想弯起自己的嘴角。
可惜失败了。
宋瑜的目光再次落在冰盒里的小猫身上，手指透过透明的玻璃板，虚空描摹着小猫的身形。
他有努力好好活着。
真的。
给他一点时间。
在宋瑜紧紧盯着冰盒小猫的同时，唐女士也时刻关注着宋瑜。
刚刚宋瑜对他们的态度，很像是一直以来罩在宋瑜身上的厚厚罩子被打碎了。
宋瑜终于分出了一些精力关注小猫以外的世界了。
情况好像在慢慢好转。
或许有一天，宋瑜能够彻底走出影响，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唐女士心里抱着美好的期许，注视着宋瑜。
只是，突然宋瑜手中一抹熟悉的红色吸引了唐女士的注意。
那是什么？
唐女士想起什么，在自己钱包中慌忙寻找。
她拿出一个火红鎏金的平安符，和宋瑜手里的那个仔细对比着。
鹤青曾经说过，当时他去寺庙向大师求了两个平安符，送了她一个，宋瑜一个。
自从她上次病重又奇迹般治愈后，她的平安符上面，便多了一条细细长长的裂痕。
当时鹤青和她说没事。
后面唐女士才知道，鹤青心里担忧去了那座寺庙好几趟，好不容易才碰见了大师，问了这件事。
大师只留下一句，“大难已过，福泽绵长。”
便不再多说。
只是宋瑜的那个平安符裂得更深更厉害，好像直接变成了两截。
唐女士心猛地一跳，踹踹不安起来。
她犹豫了再犹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瑜，你手上的是什么呀？”
宋瑜侧头看向唐女士，眼神询问。
唐女士的目光柔柔地落在宋瑜放在一旁虚虚笼着的手心上。
宋瑜也顺着唐女士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一张平安符，一个小猫钥匙扣，一个U盘，还有一个小猫毛毡。
那张平安符确实如唐女士看到的那样，直接断裂成了两截。
上面还有着蛛丝般密密麻麻的碎裂的痕迹。
宋瑜看着平安符碎裂的痕迹，没有太意外。
唐女士愣愣地看着这样的平安符，她将自己的平安符和宋瑜的摆在一起，声音无措，“怎么会？”
宋瑜抿了抿嘴唇，平静说道，“平安符……很早就变成这样了，对不起。”
岑先生也惊讶地看着宋瑜手里的平安符，他和唐女士对视了一眼，连忙解释道，“你不用道歉，平安符是挡灾用的，它变成这样，可能是替你挡了灾……”
宋瑜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替他挡灾……
他有什么灾可挡呢？
他最大的灾，那场车祸，被顾林挡了去。
这个平安符为什么不能替顾林……
宋瑜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没有道理，他却克制不住怨恨这张平安符，他更怨恨自己。
是什么时候？
他用掉了这次宝贵挡灾的机会？
宋瑜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天台上，这张平安符好像已经坏掉了。
再早一点是什么时候？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他一直贴身存放着，每天都有拿出来看看。
直到……
直到——
车祸后，他换下那件弄脏了的外套，当时平安符是什么样子的？
宋瑜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唐女士心疼地看着面露痛苦之色的宋瑜，“没事，挡灾了应该就没事了。”
宋瑜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当时赶着回去看小猫，手指颤抖着收起钥匙扣，小猫毛毡，还有那张平安符。
那张平安符还被他的血弄脏了。
宋瑜记得自己当时还简单地擦了擦，平安符上面，已经有了吓人的裂缝，还有密密麻麻的破碎痕迹。
原来是那个时候。
平安符就保护了……
不，不对。
平安符是保护了他吗？
当时，第一个戴上这个平安符的，是顾林。
当时，发生意外的，也是顾林。
那，有没有可能？
宋瑜的眼睛漆黑，里面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紧紧地握住手上的平安符。
唐女士还安慰地说着，“……当时鹤青去寺庙找了大师，大师说没事的……”
宋瑜嘶哑着嗓音问，“寺庙在哪里？”
唐女士愣愣地看着宋瑜执着的眼睛，“怎么了……”
宋瑜没有回应唐女士的问话，再次执拗重复道，“大师在哪里？”
唐女士茫然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刚好到了附近，如果从这里拐过去，开车一会就到了。”
“老徐，换方向，去寺庙。”宋瑜直接开口和老徐说道。
这辆车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唐女士口中的寺庙驶去。
宋瑜自此之前向来不信上天，不信神明。
生日那天，他也没有许愿。
他从来不信这些。
只是……
只是……
宋瑜凝视着手中的平安符，冰盒里的小猫。
此刻，他无比虔诚地祈求上天，祈求神明，他愿意用掉他上辈子这辈子所有的愿望，以换取顾林的一线生机。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眷顾他一次吧。
第70章 第 70 章 执念 “你不用求，我一……
寺庙矗立在山峰最高处, 周围树木萧瑟，飞鸟罕至。
最后那一大段山路，车无法通行。
只能步行前往。
宋瑜几人下了车。
抬眼望去, 石头台阶又高又陡，蜿蜒而上, 一眼望不到头。
宋瑜抱着冰盒小猫, 目光直直注视着山顶的寺庙，眼底偏执深沉。
宋瑜抬脚踩上了台阶。
一步又一步, 走得又急又快。
脚下偶有一点碎土、石渣从台阶上落下。
那点掉落的动静几乎让人心惊肉跳。
顾林呼吸一滞, 忙飘过去护在宋瑜身侧，“慢一点, 慢一点, 这庙又不会跑！”
宋瑜当然听不见顾林的声音，他没有停歇地朝着寺庙往前迈步。
无法, 顾林紧紧跟在宋瑜身后, 手虚虚地护在宋瑜腰侧, 起到一点安慰自己的作用。
唐女士见状也急忙拉着岑先生上去, 只是他们没有宋瑜那么好的体力, 眨眼的时间，便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宋瑜越走越快, 寺庙也越来越近。
几千级台阶走过，宋瑜气息微喘, 来到了寺庙大门前。
寺庙木质结构的大门古朴, 隐约可以听见寺里梵音阵阵。
是宋瑜曾未踏足的世界。
他屏息凝神, 抬脚进了这座寺庙。
前殿空无一人。
宋瑜继续往前走，进了内院。
内院供奉高大的神佛雕像神情悲悯，笑意浅淡, 好像世间苦难只是他掌间沙石，不足一提。
前方放着几个蒲团。
宋瑜站在雕像面前，将冰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桌上，按照提示走到香火盒前准备取香。
不知何时，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住持走了进来。
“施主，求神拜佛，心诚则灵。”老住持笑眯眯地走到宋瑜身前，抬手止住了宋瑜的动作，悠悠说道，“心不诚则不灵。”
宋瑜面色不悦地看向来人。
老主持身披灰白袈裟，手握拂尘，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
只是或许是他袈裟上隐蔽处的补丁，又或许是拂尘末端坠着的不起眼小小干花，老住持周身又矛盾地有种红尘烟火气，好像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宋瑜审视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住持，想起当时在车上岑先生关于大师的描述，“这位大师缘法之术是出了名的，胡子雪白，说什么都乐呵呵的，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又出世又入世的，特别矛盾，你看到就能认出来。”
这位老住持是他要找的人吗？
宋瑜勉强挤出点耐心，问道，“怎样算诚？我捐二十万的香火钱，诚吗？”
主持笑着摇头，“心不诚，施主捐再多的香火钱，烧再多的香，跪再久的蒲团，心还是不诚。”
宋瑜那些不敬的话已到嘴边，又强行咽下，“所以呢？那要怎么做？”
主持叹息一声，脸上笑容不变，打着谜语一般道，“施主既无信仰，莫要向神求，要向已求啊。”
什么叫向已求？
主持那些不知所谓的话在宋瑜脑海里搅来搅去。
他手上不知不觉用力，有一截脆弱的香火被折断，掉在了地上。
主持心疼地“哎呦”了两声，拾起地上的香火，小心地收了起来。
顾林看着宋瑜脸上苍白、茫然又脆弱的表情，他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顾林怒视着那位故作高深的老住持，简直想一拳砸在那位主持乐呵呵的脸上。
什么人啊，神神叨叨的。
宋瑜的诚心，那还用怀疑吗？
他都那么痛苦了，什么都愿意做。
结果捐钱也不行，上香也不行，下跪也不行。
心诚不诚，难道是这人随口一说就能定的吗？
“你这老秃驴，嘴皮上下一碰，就说人心不诚，你是有读心术，还是透视眼啊？本事不大，架子还挺大！”顾林朝着那位老住持骂骂咧咧，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就想拉着宋瑜离开这里。
“老衲不才，略懂一点缘法。”老住持依旧是笑眯眯的，不急不恼。
顾林的手拉了一个空，宋瑜依旧站在原地。
好吧，顾林气哼哼地再次瞥了一眼突然出声的老主持一眼。
这老秃驴，还缘法呢？
说这说那一大堆，最后还是啥也没有说。
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宋瑜不知道顾林心里气愤，他手上仍然紧紧捏着那几炷香，垂下视线。
他不想管那些条条框框。
心诚不诚，他自己说了算。
只是缘法……
这两个字合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岑先生关于大师的所有描述。
很可能……这位老住持就是岑先生口中的大师。
宋瑜放下那些他想不明白的话。
他朝着老住持抬手，松开紧攥的手心，那个破破烂烂的平安符露了出来，“你能看出什么吗？”
老住持看着这个平安符，微微一笑，“施主希望我看出什么？”
顾林听着住持说话就心焦。
怎么这么能兜圈子！
宋瑜咬了咬牙根，冷静开口，“这平安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已经被使用过了。”老住持面露笑容。
“是因为什么，被谁……”宋瑜说到一半，心跳渐渐加快，喉咙好像被黏住了一般无法再说下去。
老住持微微一笑，“施主为何如此问？这不是施主的平安符吗？”
“是我的吗？”宋瑜面上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喃喃反问道。
“是，也不是。”老住持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什么叫是也不是！”宋瑜声音一下子变得粗粝，眼神凶戾，恶狠狠地盯着老主持。
“我佛慈悲，不可妄言，不可多言。”老住持神色冷静，没有丝毫慌乱，他叹了口气，微微笑了下说道，“我知施主心中所求，施主执念太深了。”
“唯有放下执念，方可解脱。”
什么叫做放下执念！
宋瑜眼睛发红，几欲滴血。
骗子！假的！全是假的！
刺耳的声音在宋瑜脑海里嘶吼着。
宋瑜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要将这个佛堂砸个稀巴烂。
但他内心又隐隐知道，他发疯得越厉害，或许就越会变成主持所说的“他心不诚。”
宋瑜手中攥着的那部分香火全被他捏得粉碎，剩下一截长的掉落在了地上，被主持拾起，重新放回了香火盒中。
宋瑜拳头紧紧握着，甚至于用力过大，虎口都被撑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伤口，隐隐有鲜血渗出。
顾林简直惊呆地看着宋瑜和那老秃驴一问一答。
老秃驴说话不好好说，老是刺激宋瑜干什么。
顾林抱住了几欲崩溃的宋瑜，安抚道，“这老秃驴肯定是骗人的，我们走，别理他。”
“我好好的呢，你不用担心。”
“……”
可是顾林说再多，宋瑜依然听不见。
他的痛苦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没有出口，只能折磨自己。
顾林抱着宋瑜，缓缓拍着他的背部，“我在呢，我在呢。”
“你不用求，我一直都在。”
他亲亲宋瑜眼角的眼泪，“别怕。”
一阵风环绕着宋瑜肩膀，拍着他的背部，亲过他的眼角。
风声飒飒，好像隐约是“别怕”两个字。
或许是风太温柔，宋瑜心里翻涌的戾气好像被安全地包裹住，轻轻放下。
很奇怪的，明明什么也没有变化，宋瑜心里却突然多了一些安全感。
住持这样说又如何呢？
他就一定要信吗？
执念？
这不是执念，这是顾林。
宋瑜不再关注老住持。
他略过住持，捏紧了手里的平安符，从香火盒里按照说明取出香火，点燃。
他跪坐在蒲团上，清空所有杂念，捏着香火，低头弯腰，俯身拜了三拜。
脑海里唯有一个名字浮现。
顾林。
顾林此刻，也学着宋瑜样子，跪坐在蒲团上。
他倒没有俯身低头。
顾林仰头看着神魔脸上与老秃驴如出一辙的笑容。
朝他们举了举拳头，威胁道，“你们最好是灵验，不然，我就日日去闹你们的信徒，砸你们的雕像，扰得你们不得安宁！”
威胁完，宋瑜刚好起身，看也不看老住持一眼，珍惜地抱住冰盒，跨出大门。
顾林则攀在宋瑜肩头，狠狠地瞪了那老秃驴一眼，“你根本就是技术不精……”
老住持看着顾林，微微笑着叹息道，“施主，也是执念太深啊。”
宋瑜脚步不停，充耳未闻，继续往前走。
顾林心一惊，骂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这老秃驴，好像能看到他的样子，在对着他说话？-
宋瑜出来的时候，唐女士岑先生才刚刚爬到寺庙门口，他们看着面色平静的宋瑜，笑了一下，“怎么样？”
顾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头望去，刚刚还在说“执念太深”的老住持，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宋瑜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唐女士揣测着宋瑜神色。
好像状态还可以？
应该还算顺利？
说不定碰到大师，宋瑜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唐女士心里一松，目光下移，再次看了一眼宋瑜手里的平安符。
只是，宋瑜另一只手也露出一点红色？
唐女士凝神望过去。
天哪，怎么还在流血！
唐女士默默找到车上的急救箱，取出碘伏，棉签，甚至还有纱布，绑带……
宋瑜实在是拗不过唐女士，带着被系了一个蝴蝶结绷带的手回家了。
顾林心疼地碰了碰宋瑜包扎好的伤口，突然间，他的魂体往绷带的方向坠落。
顾林一不小心附身在了带了一点点血迹的绷带上。
宋瑜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仰头看着惨白惨白的天花板，心中喃喃。
顾林。
顾林顾林顾林。
顾林看着宋瑜苍白失神的脸色，带着绷带动了动，上面的蝴蝶结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好像在安慰宋瑜，别难过。
感受到绷带的动静，宋瑜低垂下视线，摸了摸像是在蹭自己手的蝴蝶结。
侧头的瞬间，悬挂在床边靠墙位置的那副等比例的小猫画，吸引力宋瑜的注意。
那是许久未见的，生机勃勃的，炸毛小猫。
画中小猫栩栩如生。
好像正呆在宋瑜身旁，要朝着他扑过来。
宋瑜怔怔地看着这副小猫画，久久移不开视线。
这副画，是约会那天宋瑜送给顾林的礼物。
当时顾林玩游戏的时候，发现宋瑜设计了一放手小猫便会离开的结局，而忿忿不平，生气地扑过来疯狂反驳宋瑜。
宋瑜很喜欢这样坚定选择他的小猫，用画笔记录下了这一幕，作为礼物送给顾林。
现在看着这幅画，似乎都还能听见小猫生气的活泼的“喵喵”叫声。
小猫当时使劲“喵喵”叫着，说着……
我说会回来就会回来！
宋瑜眼里突然燃起星星点点的希冀，像是夜色里的微光。
顾林，一定会回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