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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让人生气。

藏马:“?”

对视之后,五条悟开始生闷气,藏马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个表情让对方的生气指数又上升了一点,奇怪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古怪的感觉又升腾起来,藏马本能地选择转移话题:“说说这个任务吧,你想主动出击?”

既然说回了任务,五条悟不得不“正常”起来。

他指着任务卷宗,慢条斯理地说道:“小石川植物园是D大的附属设施。”

藏马:“嗯?”

他的确不知道任务详情,因而他的诧异非常自然,连六眼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妥。

藏马又补充了一句:“海藤优在的话,D大附近应该不太会发生咒灵伤人事件吧?”

海藤优虽然攻击力不强,但自从觉醒[禁句领域]后自带灵力,是咒灵们避之不及的存在。之前五条悟在追查藏马的时候也是因为D大近两三年没有发生过咒灵袭人事件,才开始着手调查。

“可能海藤优同学彻底摆烂了吧。”五条悟不以为意。

两人之前在禁句领域的对峙是五条悟完胜,但也谈不上毁灭性的碾压,五条悟对非职业术士的普通人向来“心慈手软”,海藤优只是输在了对敌人的不熟悉上。

不过自此以后海藤优的确懒得插手咒术师和咒灵的事情,各种意义上的摆烂。

五条悟说道,“[窗]最开始只是在小石川植物园发现了特级咒灵的咒力残秽,在调查后发现这个残秽与袭击交流会的那只咒灵一致……”

“欸?”藏马想起了是哪只咒灵。

五条悟继续说道:“除此之外,现场发现了疑似雷电灼烧树木的痕迹。”

藏马愣了一下。

五条悟点头:“从现场残留的痕迹判断应该至少有两只咒灵,但却只发现了一种咒力残秽,这不太符合常理,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过留下破坏痕迹却没有留下咒力残秽的咒灵……”

五条悟思忖片刻,翻开任务卷宗的最后一页,指着结语的地方说道:“雷电灼烧的树木上没有附着任何咒力残秽,多名[窗]抵达现场反复确认,一致认为这部分破坏并不来源于咒灵。”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为各种意义上咒术界最强的五条悟从未接受过一级以下的任务,而在他经手的高难度任务中,也从未出现过类似“疑似有异类(非咒灵)参与”之类的批语,这也就意味着,至少高层有人知道他目前对这类任务感兴趣。

五条悟一贯对高层的监控不置可否,反正烂橘子喜欢搞些小动作,这些小动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足为惧。

只是往常他没空关注这些,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在意,烂橘子们也知道分寸,长久以来都很谨慎地维持表面的平衡。

但这次不同,烂橘子们赤裸裸地告诉五条悟,你被监控了,我们知道你在关注什么,你的情报对我们而言不是秘密。

五条悟的沉默再度让空气静止,这样的留白显得意味深长,他既没有表达自己的看法,也没有提议下一步的动作。

藏马明白过来,了然地笑了一下:“很可疑。”

在藏马说出“很可疑”之后,五条悟抬头认真地凝视着藏马。他几乎无法掩饰自己对这个妖怪的欣赏,但同样的,他也警惕对方妖怪的身份。这种欣赏和警惕不相上下,连五条悟自己有时都拿不准应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对方。

轻轻敲了敲卷宗,触及纸面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的指尖在卷宗上无意识地滑动,并没有指向明确的信息,显得有些犹犹豫豫,和平时的五条悟大相径庭。

藏马:“?”

察觉到了对方的犹豫,藏马有些不明所以,至少从最近两人的交谈来看,对方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犹豫。

是不是应该说些说什么,至少不要让“夏油杰”和他的准备落空,但……

他的直觉让他闭嘴。

半晌后,五条悟闭上了他那双六眼。

蔚蓝色的双眼虽然漂亮得惊天动地,但注视别人的时候会有强烈的压迫感,是一种被完整审视的感觉,这对于妖怪来说非常糟糕,而对于时刻想隐藏自己的极恶盗贼而言尤甚,几乎有一种类似“天敌”一样的压制力。

五条悟闭着眼睛,因为主动屏蔽了视觉,所有感官上带来的信息反而更加明显,他意识到藏马在注视自己,用那双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自己。

说些什么呗,随便什么解释都好。五条悟想。

但是藏马保持了沉默,五条悟只能开口催了一句:“所以你怎么想啊?”

藏马依然没有回复。

极恶盗贼擅长找出别人藏起来的珍宝,更擅长隐藏自己的珍宝。

他垂下眼眸,条理清晰地竖起所有的防备:“这个任务交给我来解决。”

两人不欢而散。

第46章

藏马其实没明白最后为什么五条悟气鼓鼓地走了,他倒没觉得对方性格喜怒无常,纯粹就是不明所以,试图从理性角度剖析对方的行为逻辑。

五条悟怀疑任务有蹊跷,可能对自己也有所怀疑,所以自己以退为进,提议由自己独立执行任务,接着五条悟就生气了,表演了一个原地爆炸。

结论……

藏马直到第二天独自离开高专校区的时候依然没有分析出可靠的结论, 他认为五条悟是怀疑他独自执行任务另有目的,但……这也不值得一个原地爆炸啊。

与之相反的是,在五条悟得知藏马一早就离开校园去“独自调查案发地点”后,河豚版五条悟上线,拖着家入硝子一顿控诉。

“他完全不在意我!”五条悟的重点彻底跑偏, “他明明知道我怀疑他,但是他不解释,他就这么一·个·人跑了!”

因为之前和藏马有所接触的缘故,家入硝子虽然觉得藏马全身都是迷,但对他并不反感,维持着死鱼眼吐出一个烟圈,感叹道:“藏马脾气真好,能忍受你的聒噪。”

五条悟胸前比叉:“才不是,他是完全不在意好吧, 可恶, 他把我当熊孩子打发, 你们还说他脾气好,明明脾气超——烂的好嘛。”

家入惊讶:“我本来只是觉得他脾气好,我现在觉得他简直是个人才, 能忍受……啊不对,等等,你承认你是个熊孩子啦。”

五条悟大手一挥:“这个根本不是关键。”

“所以呢,你的关键是啥?”家入硝子无语地继续吐烟圈,“你觉得他可疑,你就跟着他,他如果不解释,你就自己观察,你不是号称最强的吗?你怕啥?为什么要担心这些没用的事情啊。”

中心思想——最强就有任性的权利啊。

五条悟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午后,五条悟抓着伊地知随便接了个拍卖行的任务,径直离开了校园。

这是个三级任务,理论上不需要五条悟出马,但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既靠近小石川植物园”又“轻松简单不费时间”的其他任务,伊地知战战兢兢地将白毛六眼送到任务地点,并询问他是否要接送服务。

五条悟让他原地消失,伊地知当即表演了一个瞬间滚蛋。

本意只是找个借口,五条悟对这个三级任务兴致缺缺。在掐着点解决了 目标之后,五条悟准备去找藏马,不料一个转身路过前厅,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妖怪好像叫做……雪菜?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五条悟对不久前在深山老林里见到的雪女颇有印象,也对她突然出现在人类社会有些好奇,便施施然走了过去。

这是一家拍卖行,五条家在表世界其实并不算知名,不过拍卖行的门童见惯了上流人士的做派,慧眼如炬地从五条悟的行头看出了他身份不凡,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五条少爷对普通人的恭敬并不在意,步入会场后将注意力被坐在角落里的雪女所吸引。散发着柔和妖力的雪菜捧着拍卖会的册子认真地翻阅,在察觉到有人靠近后,抬起了秀丽的脸庞。

“您是……五条先生。”雪菜低声问好,两人在幻海婆婆的寺院里有过一面之缘,因他是藏马带过去的,雪菜对他毫无防备。

“啊,是你啊。”五条悟佯装刚刚看到她,“来这里干什么?”

雪菜与人类社会的交集仅限于幽助等人,往前推最多把宝石商人垂金囚禁她那段算上,所以并不怎么擅长与人类打交道,在拍卖行这类场所上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有想要的东西,所以来看一看。”

她把拍卖会的宣传册翻到某一页,指着大幅图片向五条悟介绍道:“这个是冰泪石,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一枚。”

五条悟看向了宣传册中展示的图片,洁白晶莹的宝石在专业摄影师的拍摄下显得熠熠生辉,形态虽然与普通珍珠类似,但光泽和质感完全不同。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前任灵界侦探真田黑乎曾经给他科普过这玩意,那似乎是雪女的眼泪。

五条悟询问道:“你要找的冰泪石有什么特殊的吗?”

雪菜眯着眼笑了起来。

雪女虽然是没有什么攻击力的妖怪,但是周身的妖力非常精粹,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冷冽的感觉。雪菜却恰恰相反,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驱逐了那些冰霜般的触感,变得如沐春风。

“我有一个哥哥。”雪菜目视前方,回忆开始涌动,“据说他降生的时候犹如一团火焰,把所有的雪女都吓了一跳。我们一族从来没有诞生过火妖,他是第一个,在族内被视为忌子。”

对妖怪知之甚少的五条悟有些怔忪,预感到会听到一个不错的故事,他的神态变得认真起来,他问:“然后他就被抛弃了吗?”

雪菜点点头:“是的。族长把他从冰川上抛下,然后我就失去了我的半身。”

这大概是个悲哀的故事,但是雪菜的表情并不悲伤,她歪了歪脑袋,笑意还在脸上:“我们一族的眼泪会变成冰泪石,但这些冰泪石在一生中要多少有多少,并不稀有,真正稀有的冰泪石是在诞生那天的诞生石。我的哥哥虽然是个火妖,但是他也有一颗,我想我只要找到那颗石头,我就能找回我的哥哥。”

五条悟问:“你哥哥可能已经死了?”

这样的猜测显得毫无人情味可言,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说这样的话更像是一种嘲讽,但五条悟的语气认真,雪菜也并未感觉到冒犯。

“不会的。我感觉到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我,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毫无根据的笃信,五条悟抿嘴,没再开口质疑。

可能妖怪和普通人类真的不一样吧,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可以在魔界活下来,而他的同胞可以用特殊的方式感知到他。

半晌后,五条悟放松下来,他摊手摊脚地摊在了椅子上,拍卖会的座椅太不舒适,容纳不下大少爷的长胳膊长腿。

五条悟:“听了个好故事,妖怪真的非常有趣,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雪菜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好奇地问道:“你想象中的妖怪是什么样的?”

五条悟无所谓道:“很凶残啊,至少和咒灵是差不多程度的坏吧,会攻击人类,或者干脆就是无差别的暴力主义者。人类对妖怪大概就这些常规认知吧。”

因为五条悟过于幽默的发言,雪菜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不是啊,当然不是啊。”

然后她咳嗽了一下,假装严肃起来:“人与人之间也不一样,妖怪和妖怪之间也不同啊。”

她想了想:“我曾经被一个人类宝石商人囚禁过五年……”

这句话引起了五条悟的警觉,他止住自己不断往下滑的身体,勉强让自己正经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的注视着雪菜。

雪菜继续道:“我当时什么都不懂,瞒着家里跑到了人间界,想要找我哥哥。但是人类世界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被一些妖怪猎人抓住了,他们认出我是雪女,因为冰泪石拥有高昂的价格,我便被卖给了那个宝石商人。”

“一开始每天都在哭,再后来我不想哭了,他们就鞭笞我,在我身上制造各种伤口逼迫我哭,等到终于有一天这些伤痛也无法对我造成情绪上的波动时,他们开始在我面前虐杀动物。先是偶尔飞过的小鸟,之后是刻意养在身边的猫狗。我当时想,人类怎么可以那么坏,为什么素未谋面也无仇无怨,他们可以这样伤害我。”

“我一度很讨厌人类,我想,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会把他们都……”

“杀”这个字眼过于凌厉,雪女不忍心宣之于口,默默地停了下来。

五条悟的神态也从一开始的凝重,变为了一种介于愤怒和果然如此之间的情绪,他等着雪菜把故事说完。

雪菜轻轻笑了:“但是,虽然有这样囚禁了我五年的人类,人类中也有像桑原先生这样温暖的好人呐。”

被默默发了好人卡的桑原和真当然不知道自己在雪菜心里是个怎样的存在,但五条悟适时地回想起藏马之前提示他的,毁容脸桑原和真是雪菜男朋友的事实,刚才的情绪一扫而空,表情有些怔忪。

雪菜:“妖怪也是一样的,有伤害人类的妖怪,也有在人间界生活了很久的妖怪。”

五条悟抓到关键词,突然问道:“在人间界生活了很久?谁?藏马吗?”

“嗯。”雪菜温和地点了点头,“藏马有个人类母亲。”

五条悟记起对方还有个继弟,随口问道:“他母亲再婚了?”

这句话突然打开了雪菜的话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捂嘴笑了:“一年多前,藏马的母亲就再婚了。那个时候幽助桑原他们还打了个赌,赌藏马会不会在父母的婚礼上哭。”

“诶?”六眼坐直身体,敏锐地猜测了答案,“不是吧!……”

“幽助当时说他肯定会哭,其他人都不相信,最后反而是幽助赢了呢。”雪菜娓娓道来,“幽助说,因为他很早就看到过了。”

五条悟:“???”

雪菜:“唔……他们之间有一些渊源,很早的时候幽助就帮助过藏马,许是在那个时候,幽助就见过藏马流泪。”

“哈?”五条悟歪着嘴巴。

雪菜摇摇头:“具体的不太清楚,似乎是和暗黑镜有关,但藏马不太想说这个事情。”

她叹了口气:“毕竟使用暗黑镜的代价是生命。”

第47章

听了个好故事,五条悟心态有一些微妙。

他想,为什么不更相信藏马一点呢?你是最强的,你还害怕阴谋吗?

雪菜最终没有参拍那枚冰泪石, 在拍品推出来的刹那, 雪女就默默垂下了头, 表情有些茫然, 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后的空白感。

离开拍卖会后,看着雪女熟悉地搭乘公交,如一滴水一般融入了普通人类的生活,五条悟觉得这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起来。

来到小石川植物园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藏马,带着奇怪眼罩的五条悟在游客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环顾”四周了,发现了一家甜品站,身体先于灵魂作出选择,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捧着两杯圣代。

为什么是两杯啊……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下,他一边吃着圣代一边看着时间临近6点,原本游人如织的植物园逐渐安静下来,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恶, 所以藏马是已经深入了,还是压根还没来?不会真的准备一个人行动吧?

就在五条悟原地踌躇时,藏马捧着一束白色的植物姗姗来迟。

傍晚的小石川静谧萧瑟,藏马一抬头,看见了捧着圣代的五条悟,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喂喂,你那个是什么表情啊。”

五条悟故作轻松地吐槽了一下,顺势指指点点:“等你好久了, 你去哪里了啊。”

在昨天的“不欢而散”以后,藏马以为今天的行动已经失败了……却未曾想到,本以为骄傲到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妥协的六眼神子,居然赶了过来。

藏马想说些什么,他欲言又止,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奇怪。

五条悟也没有继续说话,他把另一杯圣代递给藏马,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这一回藏马没有犹豫,他接过圣代,回答道:“我约了海藤优想问问情况,但……”

停顿、摇头,藏马露出了个笑容:“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五条悟面无表情,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哈·哈。”

大少爷肉眼可见的不高兴,藏马不擅长处理三岁儿童的青春期心理问题,他微一仰首,放过这个话题,问道:“出发吧?”

五条悟脸色依然很臭,但是这个祈使句代表了一起行动的意愿,他又瞬间被安抚到了。

“走吧。”五条悟站起身,先解决任务再说。他的注意力被藏马手中的植物吸引,又问,“这是什么?蒲公英吗?”

藏马颔首:“算是吧,魔界的蒲公英。”

五条悟问:“怎么又是奇奇怪怪的植物,这个有什么用?”

藏马把那束蒲公英往五条悟眼前一怼:“好奇?想摸摸看吗?”他用一种逗小孩的口吻说道。

“哇,给我的吗?”五条悟问。

看上去仅仅是比普通蒲公英略大了一些的魔界植物,从绒羽到根茎都散发着孱弱的能量流动。

藏马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蒲公英,岔开话题道:“通过妖力可以让这种植物散布到整个区域中,并与我同步感知,虽然很容易被摧毁,但胜在分裂的够快。”

五条悟点了点头,顺手抓住了藏马的手腕。

无下限术可以用做赶路,其原理是将距离无限缩小,算是五条悟在开发无下限术的过程中学会的最实用的有衍生技能。

短暂的晕眩后,两人降落在小石川植物园的入口处,夜幕笼罩下的小石川静谧异常,若非任务安排,谁都无法将静谧的小石川与特级咒灵(妖怪)联系在一起。

“我先来?”

藏马做了充足的准备,五条悟也没有拒绝,他扯开眼罩,认真观察这次任务的“搭档”。

借着一阵风,魔界蒲公英的绒羽携带着种子随风而起,明明只是一捧蒲公英,却在瞬间不断生长。夜幕中的白色绒羽在一瞬间将夜的颜色都漂白了一层,而后在六眼的视野中,这些微弱的能量向外扩散出去,先是像一片纱,逐渐蔓延后形成一个“网”,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非常……

五条悟心音停顿了一下,视野中的红发少年和记忆中的银发妖狐模样重合,他喃喃出口:“震撼。”

这是与咒术师完全不同的“手段”,看似毫无危险,但通过能量“织”成这样一张网几乎是无可思议的,至少在咒术界中除了五条悟以外很少有咒术师能将能量操纵的如此精密细致,某种程度上称之为奇迹也不过分。

稍事等待后,那些如“网”般扩散开来的能量愈发稀疏,但是六眼知道它们无处不在,夜风吹来的每一缕空气中,都夹杂着这种能量,这让五条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小石川植物园的地势大约是个Y字型,藏马和五条悟现在处于Y字的底端,之前[窗]反馈的情报显示目标点应该在岔路前的中心广场。

藏马扔掉手中剩余的蒲公英,问道:“如果在岔路前没有发现异样,我们分头行动?”

五条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扔在地上的几支蒲公英,露出一脸疑惑:“不要了吗?”

藏马用“不然呢”的表情看着他。

五条悟:“不可惜吗?”

他弯腰捡起了那几支蒲公英。

藏马看着他的动作,几乎无法遏制地空白了一瞬。

“分裂种子是这种植物的本能,一会儿会黏在你手上。”藏马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说话间,部分羽绒贴在了五条悟的手掌上,无下限术没有触发,他放过这几片毫无“杀伤力”的绒羽。

藏马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手上。

五条悟:“这个怎么办?”

躺在手心的种子微微有些痒,触感有些神奇,不像是植物更像是某种动物在撒娇。五条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同样是银白色的妖狐藏马,在箱根惊鸿一瞥,他追着他的线索跑了整整两个多月。

藏马敛下眼神,控制住自己的心跳,镇定自若地摇头:“没有妖力维系,一会儿就会枯萎。不用去管它。”

五条悟问:“咒力不行么?都是负极的能量。”

藏马道:“应该不行,它们比较挑嘴。”

两人没再管蒲公英,并肩向中心广场走去。

干净的场景与不干净的场景在六眼的视野中差距是很大的,这里的干净指的是是否有咒力残秽,或者以现在的认知来说,妖力、灵力等一切能量附着都会让场景看上去“不干净”起来。

因为六眼被动收集所有信息的缘故,这种“不干净”会通过视网膜直接将信息灌入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逼迫着大脑分析这些残秽的形成、由来、属性等特征。

这种高强度的分析同时也会将身边所有生物的状态反馈过来,可以说从踏入小石川开始,藏马的呼吸、妖力流动、肢体动作都投射到五条悟的大脑中,有意无意地被剖析了一遍又一遍。

但五条悟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五条悟:“你比刚开始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他说的是肯定句,从布下蒲公英的网络后,从藏马那里反馈的感知就告诉他对方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懈怠的松弛。

这个任务刚开了个头,这样的懈怠是不合理的。

难道是对方单方面的发现了什么线索?不像啊,这样的表现更像是已经达成了什么目的一样。

藏马已经习惯了对方这种偶尔的试探:“不要总是用六眼观察别人。”

五条悟:“我不,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藏马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有些愧疚,半真半假地开口:“大概是因为开了个好头。”

“嗯?”五条悟仔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藏马除了放出那些蒲公英后什么都没有做。

藏马看向远方,他的眼神穿过夜幕投向不知名的方向:“从蒲公英的反馈来看,至少到中心广场前是安全的,而岔路之后存在结界,距离太远,蒲公英的能量不足以突破那些结界。”

五条悟若有所思:“岔路啊。”

岔路意味着分头行动变成了上策,两人同步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后,五条悟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表情写满了不情不愿。

藏马笑了:“没有意外的话,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小石川的Y字型岔路的夹角较小,地势差距不大,任何一条岔路上发生战斗另一边都能迅速感知并且支援,这种情况下坚持一起行动并没有意义,五条悟非常明白从理性角度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古怪的直觉又在作祟,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夜色与暮风中的小石川深处,不管是过于轻松的“搭档”,还是明显像是陷阱的岔路,都让他觉得异常古怪。

不过,作为最强,他无需担心任何战斗上的事情。他强得那么理所当然,丝毫不认为有人能对他造成威胁。

“遇到危险记得喊救命啊。”五条悟恶趣味地同藏马开了个玩笑,冷静半秒,又感慨道,“真希望一切顺利啊。”

藏马沉默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席卷上来。有一瞬间,藏马甚至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没入了水底,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水压挤向了他,他无法呼吸、目眩神迷。

无法分辨的情绪堆积在藏马的胸口,他半垂眼帘,睫毛轻颤了一下,无人发现,但骗不了自己。

我……

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本能趋利避害,拒绝他深入思考。

藏马硬生生地阻止了自己的思绪,继而抬头,看向了任务方向和任务目标。

第48章

五条悟似无所察, 他领先半个身位,向中心广场走去。

藏马不说话,一味跟着他,思绪逐渐收拢,理性再次占据上风,藏马的注意力很快又集中在了任务上。

不管怎样,先将任务完成。

按常理来说,既然小石川有这么严重的咒力残秽和破坏痕迹,那么多少会遗留一些其他的线索,但恰恰相反的是,藏马和五条悟直到抵达中心广场也没有其他发现,甚至连最开始卷宗上提到的残秽都不见了,无法确定是自然散去还是人为清理。

相比起藏马的心不在焉,五条悟始终保持了极佳的战斗状态,这有赖于他经年累月的任务经验,让他无论在何种环境及心理下,都能保持自己稳定的输出——当然,以藏马曾经与他对战过的角度来看,拥有持续性高输出技能的五条悟不存在不稳定状态,特殊的术式效果更是让他在正面战场上几乎不可战胜。

藏马在内心深处对死死若丸表示了一下歉意,不过……死死若丸拥有空间穿梭宝具[死出之羽衣],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在岔道口的时候, 五条悟示意藏马先选。

因为死死若丸具备空间穿梭的能力,所以选择哪条道路并不影响最终的结果,藏马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指了左侧较短的支路。

五条悟抓住藏马的手指、压下,笑说:“谢谢指路, 那我就去这边咯~”

藏马:“?”

在藏马无语的表情中,五条悟抢先走向了左侧的道路。

指尖的触感过于清晰,藏马忍不住叮嘱道:“进入结界后,蒲公英也会跟着进入,如果你遇到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在五条悟夸张的“我怎么会遇到危险”的表情中改了口:“算了,我先去往另一边了。”

比起轻松踏上各自岔路的两人而言,在这里守株待兔了整整两天的死死若丸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再一次地被藏马耍了。

是的,看上去十分靠谱的藏马,在妖怪的圈子里并不是一个口碑很好的妖怪。什么骗他们喝奇怪的植物汁,吃奇怪的昆虫尸体,借着训练他们的名义爆锤他们一个月……这些都是藏马干出来的事儿。

但是,死死若丸想的是,只要协助他完成这次任务,自己就不欠他什么了。

他看着眼前打开的[逆玉手箱] ,短暂地回忆起藏马对目标人类“很强”的评价,微妙地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态后,安静地等待[逆玉手箱]逐渐充斥整个结界。

踏上左侧支路的五条悟在进入结界的刹那就意识到这是个“封闭”空间。

眼前的结界在构筑上与[帐]类似,同样被刻入了特殊的术式——结界是封闭的,内部充斥的能量不会扩散到外部。

这种术式非常简单,施术者甚至都没有在结界强度上下功夫,只是单纯添加“封闭”这个属性。这也就意味着这种强度的结界对于拥有极强输出能力的五条悟而言不值一提,甚至只需要普通的咒力输出就能轻而易举的打破。

所以,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结界呢?

“封闭”这个术式的意义是?

还在沉思的五条悟并没有停止向前的步伐,但在一瞬间,六眼察觉到了逐渐升腾起来的“白雾”,同时,五条悟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这种味道和那个特级咒灵救走火山头咒灵时,用作干扰战意的气味近似,五条悟第一时间提高了警惕——如果只是降低战斗意志,只需要提高自身的意志便足以对抗,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这种手段并没有太大作用。

气味随着“白雾”的蔓延愈发浓郁,也逐渐和记忆中那只咒灵的术式区分开来,五条悟暂未发现这种气味有什么危险,选择继续前进。

在深入“白雾”之中后,五条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与咒灵无关的雾气,应当是某种属性的“妖力”。

先前看过藏马释放蒲公英的场景,连绵的蒲公英在妖力的作用下弥望开来,在视网膜上落下一整片白雾。妖力和咒力虽然有相似的属性,但在运用上是完全不同的,妖力只要拥有“载体”或者“通道”,就可以遍布在任何物质上。

作为咒术师到底对妖怪世界敏锐度不够,五条悟谨慎地停下脚步,湛蓝的六眼在夜色中如同点点繁星,他想,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他感知到有奇怪的生物隐藏在某处,类似是空间与空间的夹层,这种隐藏方法有别于咒术师和咒灵惯用的术式,可能是妖怪独有的手段。

是妖怪啊。

但……对方并没有动手,是在等待什么吗?

是准备埋伏到我露出破绽?还是在等待增援?

五条悟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夜风带起树叶飒飒作响,整个植物园里各色植物在月色的投影下露出妖魔鬼怪的那一面,地上的影子仿佛像活过来的妖,摇曳着试图袭击闯入的人类。

突然,五条悟发现了些许不寻常的地方。

似乎……视野中的信息量比刚才减少了很多。

自出生之日就便觉醒了六眼,五条悟与六眼的磨合是与生俱来的——一方面厌恶六眼无时无刻不在收集与处理信息,另一方面又有赖于六眼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得以洞穿世间的一切假象。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六眼的能力也在逐渐进化与完善。从最早只能被动去接受附近的信息,逐渐演变成可以不受限制地扩大接受信息的范围、精度、内容。咒力储备越是深厚、对咒力的操控越是精深,六眼的使用就越是得心应手。

所以,为什么会突然衰退了呢?

五条悟在异变开始的刹那就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地方,紧接着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低头看了一下地面。

视角变了。? ? ?

等一下,身高这种东西还能缩水的吗?

五条悟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双手,看见露出一截的衣袖,冗杂的信息量涌入大脑,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有一束火光闪起,他想,啊呀啊呀,还真是糟糕,好像是变·小·了·呢。

黑夜中的死死若丸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身前的[逆玉手箱]已经完全打开,白雾已经释放到整个结界当中。这种白雾是用一种天然的魔界果实制成的,铃木发现了这种果实可以让生物“退化”至幼儿状态,他将之命名为“前世之果”。

黑暗武道会时化名怨爷的铃木曾经将它交给了死死若丸,在半决赛里浦岛对战藏马时使用过,差点让变成婴儿的藏马死于区区幻魔兽之手。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藏马在退化成幼儿状态之后,这种退化并没有停止,反而一路退化到了他前世,让曾经令魔界闻风丧胆的极恶盗贼再度降临于世。

姑且不论铃木制作的道具为何会出现了如此严重的BUG,总而言之,当藏马和死死若丸提到某个人类如何强大的时候,死死若丸表面不屑一顾,内心却第一时间想到了[逆玉手箱]。

呵,这难道不是对付人类最好的道具吗?

人类的幼儿状态几乎不会有任何的杀伤力,而且也绝不可能发生藏马那种一路退化到前世的特殊情形。

[逆玉手箱]中的白雾已经完全散发到了整个结界中,死死若丸款款站起身子,原本如拳头大小的体型瞬间舒展开来,幻化成一个正常人类男子的身形。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神情凝重地透过羽衣的空间夹层望向白发人类。

对方知道自己的位置。

那双眼睛带来的威胁过什,隔着羽衣都有一种被锁定的危机感,鉴于藏马对他的评价,死死若丸不敢妄动,他决定等[逆玉手箱]的药效更加明显的时候再动手。

时间向前走了一分钟,五条悟开始考虑要不要脱衣服。

现在的五条悟缩水到了十岁左右,身体缩水带来的最直观反应就是衣裤不合身,但五条悟再丧心病狂也没有达到可以月下裸奔的程度,认命地开始卷袖管和裤管,顺便冲着空间的缝隙处嘴炮输出。

“我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准备出手吗?”

喊话无效,对方比想象中的谨慎,暂且无法判断这个任务是不是陷阱。

一分钟后,年龄缩水到九岁。

九岁的五条悟还没变声,声线比成年时更干脆清亮,配合着恶劣的态度和语气,丝毫没有御三家嫡系少爷的矜贵,反而流露出一丝有恃无恐。

死死若丸罕见地迟疑了,妖怪的直觉让他撤退,战斗的本能又在让他进攻,左右为难之际他依旧困在原地,专注地望着自己此行的敌人。

五条悟开始感觉“麻烦”,按照现在的速度,估计再有五分多钟他就只能在地上爬了,虽然目前来看对无下限术的理解并没有因为年龄退化而消失,但咒力总量的确在减少,对咒力的操控与感知也没有成年时的自己那么娴熟。

如果真的在地上爬了……

太糟糕了吧,喊救命的时候应该用什么姿势比较好?

喂喂,这么说来,所以真的是陷阱吗。这么有计划性地、针对他的、量身定做的陷阱?

但是这合理吗,是咒灵?藏马?还是烂橘子?

在极度危险的场景下,五条悟还是百无聊赖地想到这些疑问,他对自己的安全极度自信,六眼扫视下的结界屏障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但是就这么逃走实在是太难看了!五条悟用灵魂拒绝这样的不战而退。

况且,六眼大致分析出了敌人所在的位置,等躲在暗处的老鼠忍不住跳出来攻击他的时候,就是他反攻的机会。

五条悟毫无负担地想,嘛,幼儿的身体似乎最多只能支持一次虚式,机会只有一次啊。

年龄缩水到了八岁。

第49章

退化慢了下来。

[逆玉手箱]的浓度和剂量有限, 到底不能像暗黑武道会上那样在30秒内完成对藏马的退化。

五条悟也发现了退化速度变慢的问题,从十岁退化到九岁花了一分钟,而现在又过去了三四分钟, 八岁的自己才姗姗来迟。

逆生长原来是这种感觉……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所以为什么对面的妖怪还不开打,不是说妖怪都是好斗的生物吗。

是的,他确认对面是妖怪,而不是咒灵或者诅咒师什么的。

咒力的痕迹是非常显眼的, 以六眼对咒力的敏锐程度但凡露出一点端倪就能捕捉到。

但妖怪不同,即便是有藏马这个S级大妖怪做参考,五条悟对妖力的构成依然一知半解, 甚至在此之前以为妖怪们都是喜欢近身格斗的笨蛋。

就像藏马这样号称支配者级别的大妖, 能够顷刻间操纵数百平米的植物发动攻击, 但最常用的还是中距离的蔷薇鞭。

上一秒,退化到七岁的五条悟还在吐槽妖怪畏畏缩缩。

下一秒, 他就“看到”眼前空间的波动。

仿佛是夜幕被撕去了一片,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飘起, 一只白色的妖怪从“轻纱”中滑落,而后突然消失在眼前。

哟, 危险哦。

人类的极限速度与妖怪相比差距甚远,六眼“察觉”到对方行动的轨迹,但七岁儿童的身体素质与反应无法跟上。

从死死若丸的角度看去, 对方在自己出手的刹那, 甚至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得手了。

他向前挥出数剑, 区区一个普通的人类……

死死若丸:“?!”

无法靠近?

剑没有砍中对方的触觉,甚至没有任何因震荡产生的共鸣。

以死死若丸的臂展长度和攻速,近距离下, 他不可能失手。

唯一的可能就是……

电光石火之际死死若丸身形一掠,属于妖怪的危机意识促使他向后急退,抬眼间却看到 了人类孩童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谁都可以质疑五条悟的性格,但整个咒术界没有谁会质疑他的强大。

继承六眼的五条悟自从觉醒无下限术后,注定位于咒术界的顶端,而在生死一线之际领悟虚式的他,更是拥有了睥睨一切外道的狂妄与实力。

“[虚式·茈]。”

觉醒无下限术后最先学会的就是术式顺转·苍,但是[苍]在实战中的杀伤力不足以应对特级或特级以上的对手。

于是在星浆体事件遭遇伏黑甚尔后,五条悟在大脑被破坏之前极限领悟了反转术式,并自然而然学会了将反转术式产生的正极能量灌注于无下限术中,形成新的招数[术式反转·赫] 。

[赫]的最低输出都是[苍]的两倍,虽然被五条悟熟练掌握,但为了尽量减少对普通人类社会的波及,[赫]的使用场景并不多。

而在这两个招数之上,是在五条家内部都知之甚少的虚式。

轰——

顺转苍与反转赫相互叠加形成的假象质量轻轻松松地轰出一个巨大的弹道,巨大的爆破声响彻整个夜空。

“哎呀,还真是糟糕。”

五条悟松开了弹指,感受到身体里大量的咒力被消耗殆尽,年龄急速缩水到了五岁。

他奶声奶气地吐槽道:“躲得真快~竟然没有完全打中欸。”

将术式顺转与术式反转叠加,让无限与无限撞击产生冲突形成假想质量,并将这种假象质量倾泻而出,所形成的就是[虚式·茈] 。

咒术师的进化大多都是跃迁式的,极少存在那种通过不断修炼与积累逐渐强大的类型,通常情况下,天赋与极端情况下的突破是造就天才咒术师的唯二来源。

五条悟的第一次觉醒得益于出生时自带的天赋,第二次觉醒则是领悟反转术式带来的对正极能量的领悟。

妖怪和咒灵一样都是负能量的生物,理论上正极的能量可以瞬间消灭对方,但考虑到眼前的妖怪可能并不逊于藏马,那么[赫]的攻击速度和攻击范围就显得不那么稳妥了。

所以五条悟决定直接以[茈]结束战斗……

唯一没料到的是,对方竟然拥有操控空间的宝具。

问题出在那条奇怪的“轻纱”上。

笼着“轻纱”的死死若丸从空间的夹缝中跃到另一侧,距离五条悟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的整个右半边身子被打碎,妖力在躯体的伤口处肆意乱窜。

距离靠的太近,以至于当死死若丸想要发动羽衣时,五条悟的攻击已经对他造成了实质的伤害。

[茈]的实际作用范围超过肉眼观察到的范围,这不合常理的超规格攻击与妖怪们常见的招式不同,它形成假想质量围绕着弹道的边缘,以一种夸张的量级向外扩张。

死死若丸自以为躲过了攻击,却在假想质量蚕食他的身体时才意识到不妙,危急关头他本地选择极限逃生。

——即便如此,他依然受到了重创。

这个人类……

太强了。

藏马的评价并没有夸大,他……

“喂,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咒力了哦,你还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五岁的五条悟用手在嘴边作出喇叭状,过长的衣袖趿拉在地上,看上去不伦不类。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多余的咒力了哦。”

可恶。

死死若丸罕见地迟疑了。

这与死死若丸一开始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驰。

众所周知魔界的妖怪在三年之约的束缚下,是不允许对人类或者人间界发动攻击的,违者会被魔界的执法队缉捕,飞影和藏马都算是这个执法队的一员。

在藏马找上死死若丸寻求帮忙的时候,死死若丸就提过三年之约,藏马的理由是“对方很强大,你无法对他造成伤害”以及“就算造成伤害,只要控制在普通冲突的程度,他能搞定”。

对死死若丸来说,一个强大的人类的确勾起了他的兴趣,加上藏马对自己的不屑一顾(藏马:?),这让本来没想答应的死死若丸突然想搞些事情,他想起来了[逆玉手箱]。

在黑暗武道会上,人类形态的藏马几乎场场吃瘪,更是在对阵自己队伍那场比赛上,被[逆玉手箱]坑到差点陷入死局。因为前世之果有如此卓越的效果,比赛结束后[逆玉手箱]便保留了下来,一直在死死若丸手中。

对付人类没有比[逆玉手箱]更好的宝具了。

行动一开始非常顺利,不仅将对方引进了提前布置好的结界, [逆玉手箱]也顺利发挥了作用,但错就错在,死死若丸低估了这个人类的能力。

魔哭鸣斩剑可以吸收生物的怨气、灵魂、血肉等一切存在,在黑暗武道会上使用的时候,半片赛场的妖怪都成了祭出这柄杀器的祭品,杀伤力惊世骇俗。

在面对五条悟时,死死若丸并没有席卷附近生物的血肉,只是通过自身妖力反哺魔剑,本意是想先捅个不痛不痒的对穿,然后找机会按提前预演的那样将战场让给藏马。

但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

已经是幼年体的五条悟依然能释放出摧枯拉朽的攻击,若非死死若丸闪得足够果断,现在大概率是断成两截等待救援的惨状。

另一方面,剧本中最重要的主演妖狐藏马姗姗来迟,而现场已经因为五条悟夸张的攻击力变得一片狼藉,死死若丸隐约意识到事态可能滑向了无法控制的方向……

[茈]的动静那么大, [逆玉手箱]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东西,藏马真的能轻易糊弄过去吗,我该不会是被藏马坑了一把吧……

死死若丸再次怀疑起藏马来找他的动机,他产生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冲动。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妖怪便不可遏制地开始思考可能性。

五条悟四岁半,勉强控制自己不要在地上爬,目睹对面的妖怪逐渐逼近过来,自己的周围升腾起一圈负面情绪组成的“墙”。

说是“墙”不太准确,负面情绪看着像是生物的怨念,理论上这种东西是没有实体的,只是在六眼的观察下显得分外明显。

哟,还是蓝灰色的呢。

无下限术还在运转,剩余的咒力不足以释放出能击杀敌人的术式,但用于维持无下限术绰绰有余。

对方是个妖怪,看起来并未持有能消除术式的特殊咒具,五条悟有恃无恐。

“喂喂,这个对我没用哦,但是你再靠过来,我就要喊救命了啊。”五条悟挥动袖子,努力诠释自己活泼可爱,“你们妖怪不是不能在人间界攻击人类的吗,那个叫什么来的,啊,三年之约,你听说过吗?你这个行为不会上魔界的军事法庭吗?”

死死若丸:“…………”

所以藏马平时到底给人类们灌输了什么。

五条悟:“我真的会喊救命哦,真的会喊哦。”

五条悟双手作扩音状,身体力行地诠释“真的会喊”。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小可怜五条老师啊~五条老师要被妖怪抓走啦~”

就在[怨念呼啸屏障]距离五条悟只有十公分的时候,五条悟察觉到结界从外部被打破了。

银发的妖狐踏月而来,这是五条悟第三次看到藏马的妖狐形态。

“喂,来的真慢。”

“:)”

第50章

姗姗来迟的藏马挥手击破了[怨念呼啸屏障], 弯腰试图捞起四岁的五条悟。

无下限术没有解除,他无法触碰到五条悟,两人之间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一秒。

五条悟撇撇嘴:“好嘛好嘛。”认命地解除无下限术, 然后在妖狐的怀里伸了个懒腰。

难得对方解除术式,又是幼年体毫无设防的状态,大好机会不用白不用。

一瞬间, 即便不用六眼都能感受到上亿个种子在空中飞舞。

五条悟吐槽道:“你平时到底把这些东西藏在哪里的。”

藏马没有搭理他,单手抱着他投入战斗,诡谲的魔界植物迎风而长,倾注了磅礴的妖力后,自动攻击眼前唯一的敌人。

同为妖怪,死死若丸不可能坐以待毙,刚才被[茈]轰掉的躯体恢复了大半,魔哭鸣斩剑祭出,一瞬间万魔恸哭、鬼哭狼嚎,场景混乱的堪比贞子爆锤伽椰子。

十分钟后,三岁的五条悟看困了,低着头泛起迷糊。

可恶,不想睡着啊。他这么想。

然后感觉到外界的声音忽远忽近,思绪也被剪得零零乱乱。小孩子的身体就是不方便,即便思维、意识、术式都没有退化,但幼童的身体就是那么脆弱、纤细、还容易犯困。

哎, 好想吃甜食啊。

虽然今天只消耗了一发虚式,但这发虚式是在幼儿状态时发出的啊,对自己的损害是巨大的,这才不是为了吃甜品找的借口呢,况且十八岁之前自己根本不能那么长时间维持无下限术嘛,今天已经突破极限了吧,对吧。

不过……

可恶啊,他们真的是在认真打吗。

好困啊,赢了没啊,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五条悟猛然醒了。

犯困是因为幼儿状态,加上他输出了巨大的咒力导致身体本能地想要进入“休眠”状态。而惊醒是一瞬间的,他吃到了非常奇妙的“甜品”。

五条悟躺在藏马的怀里,他估计自己回到了五岁,陌生的白色妖怪已经消失不见,周围的白雾逐渐散去。失去了妖力维系后,那特殊的术式效果也荡然无存。

但这不是关键,他看到藏马手上拿着一朵奇怪的花,形状有点像捕蚊草,刚才吃到的“甜品”似乎就是那朵花的花蜜。

看到五条悟已经恢复了意识,藏马解释道:“魔界的花蜜,不仅甜度高,还蕴含着能量,弱小的妖怪在没有学会狩猎前,靠食用这个维生。”

这个甜度何止是高,滋味简直难以言喻,不是人类糖分能比拟的。

五条悟又喝了一口,边喝边说:“诶,人类吃这个真的没事吗?你不会想毒死我继承我的遗产吧。”

说话间,五条悟长成了七岁的模样,与猛然变回幼年体不同的是,变回成年体的过程伴随着生长痛,需要甜品来抚慰这种疼痛。

藏马:“…………”

藏马:“谢谢,我怎么不知道我上了你的继承人名单?我又不是你的养子。”

五条悟发出古怪的惊讶声:“为什么不是配偶啊,藏马你好奇怪,你竟然想当我的儿子。”

藏马心情很好地用花蜜糊了五条悟一脸,还糊中了。

自动档的无下限术触发方式和判断依据不明,藏马盯着流淌下来的浅色花蜜陷入失语,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这下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

十岁的五条悟眉眼长开,与成年时的轮廓大体一致,不管做什么丧心病狂的表情都有颜值的加持,并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利用颜值疯狂输出。

“我那么信任藏马酱,为什么藏马酱要用花蜜暗算我!”五条悟一边用长出一截的袖子擦脸,一边气势汹汹地控诉,“刚刚那只妖怪呢,是不是被你放跑了。”

放不放跑暂且不论,藏马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无下限术触发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你这个……”他指的是花蜜,但瞬间又想到了[逆玉手箱] 。

“不可能对气体无效吧。”

按照最早藏马对无下限术的理解以及五条悟有事没事的炫耀,基本在咒术界,无下限术被认为是量子级别的术式,所以理论上气体也应该在无下限术的防备范围内,至少藏马在此之前并没有认为可以单纯地依靠毒气突破防御。

“自动档的无下限术不太能解析太过复杂的攻击。”五条悟很确定地说道,“正常情况下的攻击无论大小都能自动判断并且生效,但是毒气这种东西本身就有不同的分子构成吧,让自动档去判断太强人所难了,这部分原理和反转术式是相同的。”

“反转术式?”藏马好奇道。

“杀死会使用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很难,通常认为要么在瞬间破坏咒术师的大脑……”五条悟指了指脑子,此时他已经回复到了十八岁左右的模样,原本脸上的青涩完全消失不见,“要么就是使用毒物。”

藏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因为需要先对有毒物质进行解析,低等级的反转术式无法做到及时解毒?”

“是了,大部分情况是这样。”五条悟笑道,顺便又把话题绕回了无下限术,“那个白雾不是人类或者咒灵的手段,恰好绕过了无下限术的防御,反转术式也没能解析出来,简而言之……”

刚刚成年的五条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非常生气地说道:“可恶啊,五条老师被暗算到了。”

藏马:“…………”

藏马扶额。

这个“暗算”到底有没有水分不好说,藏马确定五条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无法反击的境地,大概率即便自己不出现他也能全身而退。

然而至少在行动前藏马并不知道死死若丸手上还持有着[逆玉手箱] ,虽然最终达成了他想要的结果,但整个过程真的不提也罢。

藏马:“那花蜜是怎……”

刚问出口就反悔,藏马猛然意识到可能的答案是什么,但这个答案有点危险,妖狐的本能在拒绝。

但五条悟已经迫不及待地宣之于口:“那当然是因为五条老师相信藏马哦。”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并且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藏马的表情。蔚蓝色的瞳孔在黑夜中犹如闪耀的帕托石。

不经意间,藏马慌忙避开了视线,他避得如此仓促,实在不算是个坦率的家伙。

因为经历过绝境,所以时时都在警惕着四周。顺境时告诫自己不要得意忘形,逆境时警醒自己不要心灰意冷。过多的情感维系是不必要的,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不需要太多,高兴或者难过也极少放在脸上,藏马的疏离感与其说是针对人类,不如说是针对这个世界。

沉默片刻,藏马露出适合的微笑:“谢谢。”

这两个字没有触及五条悟的雷区,但五条悟也没有高兴到哪儿去,撇着嘴用少年的面容作出成年人的表情,这令藏马轻声笑了起来,把刚才略微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啊对了,你刚刚是想问那个妖怪?”

这个话题转的有点生硬,但五条悟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打破藏马竖起的戒备,只能顺着他的话题一脸不耐地点了点头。

十八岁的五条悟还真是鲜活的要命,藏马难得咳嗽了一声,开始扯淡:“那个妖怪……算是以前的敌人吧,不能确定是不是和咒灵联合在了一起。”

“欸——”五条悟拉长了音,用语调表示了质疑。在自己开诚布公地讲解了无下限术和反转术式的“弱点”,又用情感线大力输出之后,藏马的这个说辞显得毫无诚意。

真得是不坦率的家伙!

“喂,藏马。”五条悟出声喊道。

银发妖怪的视线转移到了白发六眼的身上,妖怪形态的藏马与人类形态的藏马拥有完全相反的气质。

如果说人类形态的藏马看着别人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专注感的话,妖狐形态的藏马则犹如一座常年积雪的山峰,那是一种冰冷的距离感和孤独感。

五条悟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一直防备我?”

六眼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人的呼吸、空气的流动、太阳的光线、繁星的位移,还有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藏马伪装得太好,六眼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异常的信息,但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妖怪游离在人类社会之外,而且越走越远。

藏马否认:“什么?我没有啊。”

然后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我说过,我其实很欣赏你。”

藏马畅快地笑了,积雪的山峰仿佛微微融化了一些。

人类大概会觉得五条悟这种性格特别让人头痛,但妖怪中的怪胎太多了,藏马反倒很欣赏五条悟这样的人类。

强大的人类可能拥有特权,在实力鼎盛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如果……

五条悟打断:“很逊啊,藏马。你是害怕与人深交吗?”

五条悟的洞察力惊人,藏马突然想到,他应该早就料到能以“糟糕”的性格俘获一批年轻追随者的神子大人,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拥有“咒术界最强武力”这个头衔呢,他存在本身就汇聚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人,即便在人群中多看一眼,都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会不由自主地吸引其他人追随他的身后。

藏马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情之所至,这一次他没有隐瞒或者撒谎。

他平静地说:“因为人类会死啊,而我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