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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

代号为“树”的佣兵的确就是仙水忍曾经的下属树, 一个异能为“异次元”的……妖怪。

仙水忍死亡后,树将仙水的尸体藏在了他的异次元空间中,时隔近三年,树的妖力比当初在虫寄市事件时还深厚了一些,在看到藏马的时候露出了然的表情。

“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接这个任务。”藏马疑惑道。

树显然知道藏马为什么这么问,他耐心地解释:“雾刃要渠道丰富,看到你发布的需求后向我提及了此事,我就过来了。”

树不太健谈,微长的刘海垂在眼前,遮住了一半的眼睛,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阴翳,但秀气的脸部轮廓替他柔和了一部分气质,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藏马失笑,试探地问道:“你们不需要向我们赎罪。”

树摇头:“不要误会,我没有这种情绪,只是恰好看到这个任务。我想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也会接的吧,所以我就来了。”

树口中的“他”自然是仙水忍。

藏马不再多言,他不知道仙水忍的心愿是什么,也不知道树想表达什么。他权衡利弊,意识到这个妖怪或许是最适伽场姐妹保镖的人选。

不用担心他和灵界有什么勾结,也不用担心他在咒术师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藏马言简意赅地说道:“这次任务涉及诅咒师,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

树并不当一回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锐利地眼神看向藏马,眼神十分认真,但姿势却很随意,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雇主,也丝毫不介意雇主对自己的审视。

他继续说:“我的异次元是独立的位面,除非有桑原和真那样的次元刀,否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破它,你以为灵界为何不来夺走他的尸体?”

藏马沉默了片刻,他直到自己没有时间去寻找下一个人选了:“除了金钱,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希望你不要后悔。”

树的主要能力并不在进攻,而这次的任务是有危险的。

“夏油杰”未必将菜菜子和美美子放眼里,但他和两个女孩的关系就仿佛是人类与脚边的蝼蚁,不会刻意从蝼蚁身上踩过,却也不会在挡路时有意避让。

两个女孩一直试图让“夏油杰”离开那具身体,不论是她们自己对上“夏油杰”还是另找强大的帮手去对付“夏油杰”,都会让那两个女孩陷入极大地危险。

但树语气平淡:“需要考虑的是你,不是我。我不会为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后悔。”

树表现得非常坚定,打消了藏马仅有的犹豫。

时间紧迫,他匆忙地留下了联系方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接头的地方。

尚有一点时间,藏马找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临时据点,动作迅速地在毫不设防的两人身上植入了几颗魔界植物的种子。两人的战斗经验缺乏,对藏马的到来和小动作一无所觉,还在小声讨论着如何对付“夏油杰”。

藏马观察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据点。

等到藏马回到五条家时,五条悟和修罗正在“友好”地互动。

藏马甫一出现,修罗立刻露出一脸“得救了”的表情,几乎要扑到藏马身上哭诉,却没想到五条悟一把拎着他的后衣领,强行撤回,改为自己扑上去。

藏马:“……??”等等?

怎么自己跑出去半天,回来后五条悟的人设都变了?藏马摆正五条悟,对方虽然带着眼罩,但表情一脸欣喜,藏马狐疑地发出一个问号。

五条悟压根没理他的问号,往他手上塞了甜品,殷勤道:“现在宵夜时间哦。”

藏马被摁着坐在了榻榻米上,咬着蛋糕叉子,沉默地看着对面一人一妖,表情定格:“……到底发生什么了?”

五条悟/修罗:“没事。”

藏马:“……”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藏马一边吃甜品一边偷偷观察五条悟,对方表现得一如既往,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偷看”,但什么也没说,侧过身子露出完美的半张侧脸。

有古怪。藏马的警惕心在作祟。

从今天早上就不太对劲啊……

遇事不决先避锋芒,急不来的事情没必要勉强,不如先把眼前最关键的事情解决掉。

藏马把视线移动到修罗身上,年幼的妖怪打了个激灵,想说些什么,但被藏马一抬手压了下去。

五条悟的余威还在,修罗不太敢在这种场合造次,否则被联合双打一番太不划算,只能老老实实地闭嘴。

藏马看看修罗:“我和黄泉之间交集不深,正面交锋的话,他的实力在我之上,所以我没有什么可以提点你的。”

“至于其他的……”他顿一顿,意有所指地说道,“无可奉告。”

藏马对修罗来人间界的真正意图是否清楚,五条悟不得而知,但从藏马的态度来看,他对此兴致缺缺。这个妖狐对不感兴趣的事情连多一个眼神都欠奉,敷衍都懒得敷衍。

果然还是对我比较感兴趣。

引诱我追了他那么久,还喜欢偷看我,连撒谎都是认认真真的。

所以我是特别的吧。

“你送他回去吗?”

五条悟见藏马看了一眼时间,隐隐猜到什么,果然藏马摇了摇头,给出答复:“不,正好有朋友在人间界,由他处理更好。”

藏马说的是飞影。邪眼更适合追踪敌人,故而飞影来人间界跑了一趟追踪雷刹,眼下正好赶回去,顺道可以带修罗一程。

时间指向22点,藏马指了指外面,示意修罗跟上。

五条悟试图凑个热闹,被藏马一个眼刀制止:“我去去就回。”

白发六眼僵在原地,歪头思考了一会儿。

喂喂,我真的是特别的吗?什么都不让我参与?

但……他说的是“去去就回”。

五条悟又高兴了起来,那如果他回来的话,我就要给他一个惊喜。

这么想着,五条悟就放松了下来,还抽空洗了个澡。

五条家虽然以五条悟为核心,但家主大人并不喜欢一群人围着自己,所以一到夜晚整个宅院都安安静静,间或有夏日的蝉鸣,反衬得这份宁静更加幽远。

待到冲完澡后回到之前的房间,红发青年已经回归,正靠在一旁的软垫上小憩,在察觉到五条悟进来后睁开了眼睛,冲他温和地一笑。

“解决那个小鬼了。”语气中还有些抱怨,“真是麻烦。”

“欸,藏马不喜欢小孩子嘛。”

刚洗完澡的五条悟一身湿意,头发还在滴水,他随意地坐在榻榻米上,一手取过毛巾开始擦拭。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藏马想了想,“平时不怎么见到幼年的妖怪,修罗的存在也比较特殊。”

“呐,他是生物科技的产物?”五条悟用了人类的词汇,“妖怪还真是神奇,不知道怎么搞出来的。”

“三王的性格各不相同,黄泉野心最大,他的目标一直就是权柄。”

“怎么这么了解他啊。”五条悟感叹道,“说说你为什么弄瞎他的眼睛?”

藏马犹疑地瞟了他一眼:“弄瞎他只是个意外,我下达的命令是杀了他。”

“……”五条悟被藏马的直白震撼到了,他一脸震惊地道,“你这真的是反派才有的言论。”

藏马满不在乎,五条悟凑得太近,头发上的水珠都滴落到了他的肩上,他顺势接过毛巾,示意五条悟背对他坐好。

白毛六眼乖巧地坐好,又问:“所以你为什么想杀他?”

藏马回忆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我都不记得了,多半是因为当年的他太过莽撞,我不太需要这种类型的下属。”

藏马说得理所当然,五条悟再次扶额:“拜托,你真的很像反派诶。”

藏马笑了,柔和的光线中,这个笑朦朦胧胧的,分外温柔。

五条悟回头看到他的表情,微微愣了一秒,回过神来:“哇,你这个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种温柔型腹黑已经过气了,现在流行眯眯眼都是大怪物!”

藏马笑得更畅快了,他把毛巾丢到一边,没去关心袖口上那点点水渍,站起身准备说些什么,但五条悟反手拉住他的衣角,盘坐的身子顺势倒向了藏马。

自称最强的男人当然不至于控制不住身体平衡,但他放任自己倒向藏马,后者下意识地托住了他,两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定格。

第57章

反应过来的藏马想把对方扶起来, 五条悟却赖在他身上反方向使力。

藏马瞬间联想到了那些为了让父母买玩具,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类幼崽。

这个联想毫无根据,对于活了千年的妖狐来说自己作为人类的幼年期过于短暂,有关于此的记忆也过于遥远,他恍惚了一下,忍俊不禁地蹲下来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半躺半靠,问道:“在想什么?”

藏马说:“没什么。”

他想了想, 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发现自己搞错一些事情。”

疯狂而克制。五条悟是个神奇的人类,这样的家伙自己第一眼怎么会认定是极端份子的,到底是他伪装的太好,还是他足够自我约束?

五条悟“欸”了一声,又问:“搞错了什么?能解决吗?”

藏马沉默了片刻, 也没有再看五条悟, 冷静说:“大概吧。”

五条悟猛然坐了起来:“藏马真是不够坦诚,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

“?”藏马歪头, “什么?”

他们靠得有些近,妖怪的感知中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声, 这种敏锐的感知让藏马有一些空白。

他突然回忆起了在婆婆寺院的那个夜晚,那种不对劲的情绪刹那间涌现出来,刺激着神经末梢发出微微的战栗,他很想摸出野生苍,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动,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凝视着五条悟。

五条悟却轻松极了。他有着出色的相貌,蔚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耀眼而璀璨,银白色的头发也在这样的氛围里染上了一抹橙色,加上微微的湿意,流露出清爽又凌厉的美感。

这是一个站在人类群体顶端的男性,他不仅拥有出色的相貌,还有着足以自称最强的实力,这是藏马迄今为止从未遇到过的类型。

五条悟笑吟吟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很喜欢你。”

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子,点了一下头,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藏马错愕的表情,犹如恶作剧得逞后的孩童一般,露出一点善意的狡黠和隐隐的期许,他的瞳孔中全是藏马的倒影。

藏马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

妖狐是生而美丽的物种,在妖狐的审美里对美丽的事物会多一些宽容,五条悟完美地符合“美丽的事物”这个描述,但严格来讲,他不是藏马理性判断下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藏马不喜欢太聪明的、不喜欢话太多的、也不喜欢理想主义者。

而五条悟非常聪明、话也很多、还是个隐藏得很深的理想主义者。

理论上来讲,藏马不会喜欢五条悟,他更喜欢的是浦饭幽助、飞影、桑原和真那样的。浦饭幽助虽然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是个笨蛋、也没那么极端;飞影话很少而且特别容易被戏弄,逗起来非常好玩;桑原和真没那么漂亮,但勤恳执着又不那么固执,灵魂强度远胜于一般人。

然而……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理性思考,在五条悟说出喜欢的那个刹那,藏马油然而生一种后悔与难过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并且迅速地分辨出从胸口涌现出来的酸涩和欣喜是什么。

他垂下眼眸,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想道,我完了。

爱情是要命的东西,不能有任何背叛与陷害,也不应该有隐瞒和欺骗。

为什么会这样?

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我到底在做什么?

几乎在短短一秒的时间里,他复盘了自己从认识五条悟开始的每个细节,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尽可能冷静地口吻问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不像是质疑,语气里的慌张被五条悟捕捉到,他毫不犹豫地满嘴跑火车:“是啊是啊,我对你一见钟情哦,是一见钟情。”

藏马道:“这是人类才有的情感,可我是妖怪。”

五条悟言之凿凿地反驳:“错了吧,这是生物都会有的。”

藏马抿紧嘴唇,他所有的表情和肢体都与平时无异,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毫无改变,整个人看上去充斥着冷漠和坚硬,但六眼却察觉到他隐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紧张。

这样的藏马从来没有见过,完美的外壳被撬开一条缝隙,五条悟决定步步紧逼。

“没错哦,不是误会,你也没有听错,更不用思考怎么岔开话题。”五条悟堵住藏马所有的后路,然后放开扯着的衣角,改为去拉藏马的手,“是表白哦,表·白。”

他已经知道了藏马的弱点,也知道直球攻击更能打的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五条悟就像是拿着通关攻略的玩家,毫不费力地走到了最终关卡。

藏马就这么看着五条悟,他克制着自己的伪装不要溃散,连喉结都没敢滚动一下,一只手被五条悟拉着,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用尽全力保持松散的状态。

他问道:“为什么?”

五条悟反问:“什么为什么?”

五条悟仰起头,廊外的月光洒了进来映在他的脸上,让这张本就出色的脸庞显得更加朦胧缱绻,当他含笑注视着别人的时候,没人能怀疑他的认真。

藏马逐渐冷静下来:“我是妖怪。”

这问题解释起来有些复杂,藏马起了个头又停了下来,试图整理一下思绪,但五条悟丝毫不认为这是什么关键问题。

“陈词滥调诶,浦饭幽助血统意义上的母亲不就是人类吗?”五条悟用力拉了一下藏马,让对方也坐了下来,这样他就不用仰头了。

藏马顺势坐下,他试图回忆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提起浦饭幽助的身世的,越想越有一丝怀疑,不禁饱含质疑地看了一眼五条悟,五条悟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我是说,你怎么会喜欢上我?”藏马问得很不确定。

“欸?为什么这么说?”

藏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有交往过吗?”

五条悟摇头。

藏马肯定道:“也不滥交。”

五条悟:“……”

藏马视线下移,最终停留在关键部位,他问:“你对我有冲动?还是什么?你确定那是喜欢吗?”

“闭嘴。”五条悟恼羞成怒,“明明你也喜欢我啊。”

他一锤定音,然后看着藏马瞬间又竖起的防备,将问题全部抛回去:“你也没有交往过!你也不滥交!你对我也有冲动!”

他笑着扑向藏马,后者稳住身形托住了他,避免号称人类最强的家伙平地摔跤。这个动作导致藏马被困在了五条悟身下,红色的长发垂顺在地面,艳丽的颜色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织下显得暧昧艳丽。

姿势过于危险,藏马本能地试图反击,但五条悟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俯身凑近,鼻尖距离藏马几毫米:“让我把话说完。”

“你 不讨厌人类,也不排斥我,我长得也符合你的审美。 ”五条悟洋洋得意地分析,“你接近我有你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寻找替你弟弟解咒的方法,也可能是来观察一下我对魔界有没有敌意……”

藏马打断道:“我纠正一下,是你一直在追查我。”

“唔……”五条悟想了想,“你可以躲到魔界,这样没人能找到你,能被我找到就证明你并不介意与我接触,甚至这更符合你的利益。”

藏马:“……”

“不反驳吗?”五条悟用一种反正你也反驳不了的态度继续说,“你在观察我,试探我对魔界和妖怪的态度,还让我留宿婆婆的寺院。你试图远离人类社会,但当你遇到让你感兴趣的人时,你又不自觉地踏入这个世界,你割舍不了自己人类的那一部分。”

五条悟指指自己,大言不惭道:“我就是那个你感兴趣的人。”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在箱根茂密的森林里,月光、清风、星辰,远处强大而神秘的妖怪。他们相隔数百米,但在藏马抬头的刹那,他的瞳孔在放光。

五条悟后来想,大概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有定数,就好像是最后一个夏天、唯一的挚友、命中注定的诀别、宿命轮回般的手刃、还有避无可避的惊鸿一瞥。

直到他知道他是妖怪,直到他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好感演变成了喜欢,当视线无法从对方身上抽离,当开始在意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人类最强心花怒放地想,他一定也喜欢我。

他们曾经彼此猜忌、试探,谁先动了真心,谁就惨了。

但作为人类的五条悟没有千年的阅历,他只是想,万一呢?

他和家入硝子说,觉得藏马很难搞,搞不好会被拒绝,但是如果他不试一下,这个狡猾的妖怪根本不会往爱情上去思考。

总不能因为害怕被拒绝就放弃吧?总不能连这点尝试都不敢吧!

不会吧不会吧,他可是最强!

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五条悟除了性格烂以外没有缺点,连为人诟病的性格问题在千年妖狐眼里也不值一提,于是他胜券在握地牵住藏马的手,说出了那句表白。

藏马注视着五条悟,他的眼神很平静,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出声,但他已经想好了他的答复。

他说:“你曾经和我说,人类就是宁可不得到,也不想失去。”

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过这句话的?五条悟不太记得了,但这句话在眼前这个场景下显得十分不吉利。

五条悟意识到什么。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又似乎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藏马却感觉到手脚冰冷,但他从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也承认自己卑劣又残忍的一面,他无法用欺骗和隐瞒来裹挟爱情,这对五条悟而言是不公平的。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抱歉。”

时间停滞,五条悟感觉到一阵耳鸣,就好像是白色噪音一般在脑海中响彻起来,甚至有些类似少年时期无法控制六眼的过载症状。

“五条悟,你并不了解我。”藏马低沉地说道,“你很特别,但是你不知道妖怪意味着什么,你把太多视线停留在我身上了,不管是为了满足好奇,还是你认为我会对人类产生威胁。”

五条悟松开了对藏马的钳制,他侧身躺倒在了藏马的身侧,手掌打开,挡住了灯光和月光。光晕将手掌的轮廓线勾勒出来,是一圈橙白色的描边。

柔软的银发还有些湿意,藏马注意到榻榻米上氤氲出了一圈水迹,但两人谁都没有功夫去搭理它,刻意保持的沉默如同两人的拉锯战。

藏马想再说一次抱歉,但这种话语每说一次都像是处刑,他不忍心再来一次。

半晌后,银发六眼笑了。

“可恶,我就知道。我以为有机会成功的呢。”

五条悟今年二十八岁,但摘掉眼罩后的他依然是一张年少肆意的脸庞,因为生而强大,他很少需要妥协、退让、忍耐,他依然保持着少年的姿态和妄为的胆魄。

想要的东西大部分都能得到,但每一个得不到的东西都刻骨铭心。

他龇牙笑了:“妖怪真是太难搞了啦!”

藏马沉默,事情怎么会发展这样呢。

“喂,你会留下的吧。”五条悟又道,他扭头看着藏马,“不至于拒绝我之后,还一走了之吧。”

藏马表情复杂,五条悟甚至在他的眼神中分辨出了些许难过和遗憾,这让五条悟又开心起来。

这不是有机会嘛,他充满自信地发出邀请:

“喂,妖狐先生,我想多了解你一点,给个机会吗?”

“我一定能把你追到手哦。”

“所以啊,你要不要试试?”

第58章

五条悟人生的第一次表白以失败告终, 他只好在原地冷静,纪念他那迟到的青春和无处安放的跃跃欲试。

越挫越勇也是一种美德,但当感性散去,理性的那一面又稳居上风。他当然知道他和藏马之间必定存在问题,他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如果解决不了,他们永远没有可能进一步发展。

这和双方的喜欢、单方面的追求、亦或者其他什么都无关。

会是什么呢?

五条悟思考了一会,又有些不爽,不管是什么都证明了那个问题排在五条悟前面,藏马为此放弃了他。

这天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五条家宅入夜后极为寂静, 但架不住内心的烦躁。五条悟翻来覆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 又废力解开自己, 反复几次后天已经蒙蒙发亮。

藏马睡在隔壁,呼吸和心跳没有变化, 一如既往地安稳。

可恶。

五条老师输了。

五条悟毫无睡意,睁着眼睛佯装休息,大脑却一点都不配合地发出糖分告急的预警。

算了,家主就有任性的权利。五条悟以最快地速度爬了起来, 大张旗鼓地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叫醒了整个家宅的族人,干净利落地指挥起了后勤部门准备早点(甜品),然后不出意料地在六点多的时候看见了不得不起床的藏马。

妖怪其实几天不睡觉也没事, 但人类相反, 在经过一整晚的自我内耗后, 最强六眼有了一圈浅浅的黑眼圈,惹得藏马多看了两眼。

“呐,又偷看我。”五条悟用蛋糕叉点了点藏马, 恶狠狠道,“不仅不坦率,还很难懂。”

这个评价有点埋怨的意思,但五条悟的语气非常轻松,就仿佛昨天告白失败的另有其人,这与凌晨辗转反侧的动静不太相符。

藏马困惑地将视线移到五条悟的脸上,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上分辨一二。

无果,五条悟仿佛毫发无损,昨晚的一切如同幻觉一般不真实起来。

“在想什么?”五条悟问。

藏马刚想回答,五条悟又抢在他说话之前插话:“不会是在想离开咒高吧?”

他做出夸张地表情,每根头发丝都在配合他那夸张的表演,然后看着藏马露出犹豫的表情。

藏马当然是该走的,他已经在五条悟身体里植入了种子,接近对方的目的达成,似乎并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

但是,就像当年他应该离开南野志保利却最终选择继续留下一样,属于人类那一部分的优柔寡断影响着他,他越来越不像是个妖怪。

“暂时……没必要吧。”藏马摇了摇头,而后看见五条悟的神色“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感觉,明明室内的灯光没有变,但藏马却“看到”对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藏马跟着笑了。

他还是有很多顾虑,因为被各种诡谲阴谋所包围,他时时刻刻都处在紧绷和戒备的状态里,但这不影响他欣赏五条悟,无关种族和立场。

“所以啊,你明明就很喜欢我嘛。”五条悟吃掉最后一口蛋糕,在藏马犹疑的眼神中继续说道,“可恶,所以到底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什么?”

藏马:“……”

五条悟自言自语道:“妖怪和人类差别很大吗?”

藏马叹气:“完全不一样好吗。”

五条悟:“欸?不一样在哪里?”

这个问题很难概括,藏马沉思许久:“比如说……你那么讨厌咒术界的上层,为什么没有选择杀掉他们?”

五条悟摊手:“因为没有用哦,我可以选择直接重启,但那样的家伙一个又一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最后只会演变成只要五条悟看不顺眼的家伙就统统干掉。”

“比起当反派BOSS ,我更喜欢当老师,毕竟没有人会追随一个杀疯了的独裁者,但是学生们应该很喜欢我这样的辛勤园丁。”

藏马听见他大言不惭地自夸,有点想笑,但是憋住,轻轻咳了一声:“妖怪就完全不同。”

他想到千年来魔界一直存在的纷争,缓缓说道:“妖怪会选择重启,即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也会选择动手,更不会有其他妖怪认为这是独裁的行为。”

藏马点到即止,但五条悟听明白了,他质疑:“你也是这样?”

藏马举了个例子:“我曾经派人击杀黄泉,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包括黄泉自己。”

这么说有点绝对,因为黄泉究竟怎么想的无从考证,但少数知情人也并不认为藏马当年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事实上藏马自己都记不准确当年的缘由了——强者可以对弱者做任何事情,这就是妖怪。

但五条悟想到了另一个关键,他问:“那是以前,那么现在呢?”

这个问题让藏马一怔。

五条悟说话的语气依然有些自由散漫,却一击即中,藏马抿紧了嘴唇,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但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

然后五条悟再次开口:“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这句话打消了藏马准备的其他腹稿,他怔忪地放松下来,他突然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谈话无疾而终,在甜品快要吃完的时候五条悟接到了一个任务。

伊地知洁高大概知道五条悟心情不算太好,战战兢兢地向他发送了任务简报,并且提示他时间紧迫。

能送到五条悟这边的任务通常都很紧急,咒术界现存三位特级咒术师只有他和乙骨忧太在兢兢业业地干活,而碍于乙骨因为一个长期任务远走他国,留在日本国内的五条悟终是以一己之力抗下了所有。

藏马光想都觉得累,但五条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还想拉藏马一起干活,藏马微笑地摇了摇头,表情很淡定,眼神很坚定。

五条悟“啧”了一声,边上车子边抱怨道:“不是说好给个机会让我多了解你一点吗?”

这句话瞬间让藏马难过了。

温和善良的妖狐,直球是他的弱点,扮可怜也是他的弱点。

五条悟攻略本上再记一笔。

等到五条悟完成任务后,又遇到了一场急雨。

伊地知洁高不敢在这种大雨下飙车,车速稳稳地控制在50码以下,偷偷摸摸地从后视镜观察五条悟的表情。后者一脸不耐,指尖敲打着皮质座椅,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好惹的低沉气息。

但他没有催促加速,伊地知一边害怕一边稳定现在的速度,左右为难,觉得这个工作真的干不下去了。

五条悟归心似箭,又近乡情怯。

明明只分开了大半天,五条悟想,这难道就是爱情的魅力?惊恐,我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结果回到五条家宅后发现藏马早已离开,仆从说客人回高专了,五条悟立即摸出电话试图联系对方,呼出去的号码却没人接听。

好嘛好嘛,还是给他跑掉了。

勉强维持表面淡定的五条悟踹飞了一片积水,飞起的水花撒出一个弧线,站在一旁的伊地知尽力扮演一个合适的背景板。

想了想,索性回了高专,离开两天的高专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家伙,最后的希望破灭,五条老师在原地伤春悲秋了一阵。

他意识到事情不会那么好办,但也没想到事情会那么难办,大概因为千年妖狐伪装的太好,连六眼都察觉不到对方的心思和打算。

远处的学生看着独自回来的五条悟指指点点,六眼观察到他们在议论自己和藏马,声音有点轻,没说两句就掩住了嘴巴嘀咕,五条悟看的不是太确定。

犹豫不是他的风格,想要什么东西就应该自己去争取,爱情和钱财一样不会凭空天降。

打定主意的五条悟抽出手机试图继续拨打藏马的电话,未料到电话先响了起来,备注的名称是狐狸先生。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藏马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一个妖怪朋友的家里,这边与外界屏蔽。”

先解释了一下电话不通的事情,而后那边似乎嘀咕了几句,五条悟感觉到藏马捂住了话筒,手机里一阵空白的杂音。

大概是属于追求者特有的雷达,五条悟瞬间意识到藏马的“妖怪朋友”并不是之前在箱根的树林里遇到的那个,也不是浦饭幽助那个单细胞生物,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藏马从未分享过的、独立于人世间以外的世界,一个属于藏马,却不属于五条悟的世界。

他一直知道人类和妖怪立于世界的两端,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两端之间沟壑难平。

五条悟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五条悟,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嘈杂的背景音瞬间远去,仿佛回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那般,“回咒高的途中遇到百鬼夜行,不放心就去看了一眼。”

“百鬼夜行?”这个词攻击了五条悟的神经,他犹豫地反问。

藏马不明所以,解释道:“是熟人,东京的妖怪组织奴良组,没什么大事。”

是妖怪啊……五条悟放松下来,等等:“熟人”?

有些微妙的称呼,藏马称呼浦饭幽助一直用的是“伙伴”,相较而言“熟人”反而显得有些生疏,五条悟想了想,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要回咒高吗?让伊地知去接你?”

伊地知当然已经下班了,但是想必他也不介意加个班。

“不用,奴良组的大将邀请我参加他儿子的生辰宴。”

藏马回头看了一眼饶有兴趣的奴良鲤伴,喝多了的奴良组总大将衣衫不整,和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抱胸斜倚危栏,笑着用口型说了句「藏马,你遇到麻烦了」。

和醉鬼没法讲道理,藏马刚想与五条悟打声招呼,醉得站立不稳的奴良鲤伴已经径直倒向了他,滑头鬼向来没有什么社交距离的意识,作为千年来的老熟人也丝毫不把对方当作外人。

“来喝交杯酒吧,藏马。”

藏马下意识地扶住倒向自己的奴良鲤伴,因为身高和惯性的原因被对方整个儿带到了地上,手机摔到了一边。

岌岌可危的信号瞬间消失,电话那头的五条悟注视着“通话中断”的提示界面发呆,意识还停留在挂断前最后那句话上。

……

交杯酒? !

第59章

五条悟试图再次与藏马取得联系, 但是妖怪的世界不讲武德,无线通讯信号仿佛被完全屏蔽那般,不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接通电话。

无语片刻, 不肯放弃的五条悟改变策略, 给藏马的邮箱发送了一封电邮。

五条悟:[我也要参加生辰宴。 ]

思忖片刻,又觉得这么直接的要求略显苍白,为保万无一失,又发了第二封电邮。

五条悟:[我想多了解一点妖怪。 ]

直球攻击。

发完邮件后立刻联系了五条家的情报组,藏马方才提到了「百鬼夜行」,既然够得上让藏马警觉的程度,那必然对人类社会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以此为突破口至少能找到通往妖怪世界的入口。

午夜被家主喊起来干活的五条家情报组敢怒不敢言, 打工人兢兢业业地完成了信息的采集和收集, 运气非常好的是,这次妖怪闹出来的阵仗有点大, 让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定位了事发地点。

浮世绘町隧道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山崩事故,整个隧道坍塌后将一辆公交车压在了隧道内,车上搭乘了多名幼童。

此事发生在据此3个小时之前,正是白天与黑夜交接的时候, 也是藏马孤身从五条家返回东京咒高的途中。

在察觉到巨大的妖气形成了特有的「畏」之后,意识到不妙的藏马赶去了事发地点。

奴良组作为盘踞整个关东的妖怪组织,自首代大将开始便牢牢地掌握着关东一带的权柄,期间虽有一时的落魄,却始终没有其他妖怪敢直撄其锋,藏马并未想到自己会恰好遇到奴良组的内乱。

奴良鲤伴对组内的控制力下降了?

……不是,恐怕是因为他的儿子只继承了滑头鬼四分之一的血统。

藏马最早与奴良组接触的时候,奴良组的大将还是奴良滑瓢。四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群雄纷争,彼时奴良滑瓢尚未成立奴良组,靠着收服的一群妖怪下属“为非作歹”,与藏马撞上的时候彼此都对对方的存在感到惊奇。

虽然魔界与人界相通,但魔界各方势力血斗千年,没功夫去人间界作乱,偶尔流窜出去的妖怪都不算强大,奴良滑瓢此前并未见过来自于魔界的大妖怪。

而藏马虽然多次往返人魔两界,但他认知里的人界妖怪大多弱小,奴良滑瓢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在人间界能称得上“强大”的妖怪。

妖怪是好斗的种族,加上族群、地盘、势力的潜在威胁,两人一个照面便大打出手,属于大妖的[畏]纠缠在一起,迸发出令人战栗的能量。

这一战最终在翌日太阳升起前分出了胜负,立于海量魔界植物之上的藏马将对战一开始建立的优势维持到了最后,待到奴良滑瓢足下失去了最后的立锥之地后,他终于得以收割最后的胜利,却不料作为战败者的奴良滑瓢并没有认输,反而在藏马试图再次进攻的时候问道——

“我很欣赏你,你要不要加入奴良组?”

胆大妄为的妖怪,也拥有足以称为大将的气度。

藏马将思绪收回,视线停留在眼前的奴良组内乱上,年幼的妖怪之子被百鬼簇拥,散发出与奴良滑瓢相似的「畏」。

这是个半妖,已经觉醒了妖怪的血脉,他的「畏」与下属的「畏」缠绕在一起,在狭小的隧道中展现出了骇人的气势,几乎以压倒性的优势将叛乱的元兴寺斩于刀下。

——看样子不需要自己出手。

准备撤走的藏马刚动了一下身形,才觉醒妖怪天赋的奴良组第三代继承人便察觉了他的存在,妖刀弥弥切丸瞬间攻到面前。

“你是谁?你不是奴良组的。”

藏马瞟了一眼瞬间围上来的奴良组干部,尽管三代目尚处幼年,但是干部依然忠于滑头鬼,百鬼的「畏」密不可分,新一代的百鬼夜行已经初见端倪。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奴良组的?”藏马笑了,人类的面容具有欺骗性,与四百年前的自己也有天壤之别,“我和你家长辈可是喝过五五分的交杯酒的。”

奴良陆生:“???”

藏马轻松地推开弥弥切丸,锋利的刀刃未伤到他半分,但奴良陆生感觉到了从刀尖传来的压迫感。

妖怪的等级由血脉构成,某称程度上来说比咒术师更加看重天赋,而能隐隐压制住奴良陆生的妖怪,其强大毋庸置疑。

“不休息一下吗?”藏马虚虚指了指对方,反应过来的半妖瞬间有些无语,而后莫名地瘫软了下来。

妖怪的血脉如此强大,但即便是妖怪,奴良陆生现在这个年龄也属于需要被保护的幼年期,在经历一场战斗后已然强弩之末。

但周围的干部却将藏马的行为视为攻击。

他们并未察觉到藏马是如何出手的,还没来得及呵斥,藏马已经很顺手地将奴良陆生交给了站在一旁的青田坊,让干部们硬生生地将垃圾话憋了回去。

“卸力了。”藏马看着青田坊解释道,两人曾经有几面之缘,但人类形态下,对方并未认出藏马。

认不出也无妨,藏马看出对方想询问他的来历,正准备转身离开,一个身影突然靠近他的身侧,在意识到被人近身的刹那,对方的胳膊已经架在了藏马的肩膀上。

是「镜花水月」。

滑头鬼的天赋「镜花水月」,几乎无视一切感知力,也是当初藏马与奴良滑瓢一战后,对滑头鬼最为好奇的地方。

“藏马,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黑发青年一把勾过藏马,将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倚靠在对方身上,自由散漫的表情配上松垮的和服,奴良鲤伴毫不介意地打了个呵欠。

藏马好奇:“怎么认出我的?”

奴良鲤伴习惯性地闭上一只眼,用另外一只眼睛看他。面容隽秀和善的妖怪继承了其母亲的贵族气质,他夸夸其谈:“你的「畏」还是一如既往地耀眼啊。 ”

藏马:“……”

这种说法无法证伪,作为魑魅魍魉之主的滑头鬼在聊起「畏」的时候头头是道——这本身就是诞生于人间界的妖怪独有的说法,藏马一贯将之与“妖气”等同——可正因为对方是个自由散漫的家伙,藏马对他的说辞持保留意见。

被叫破身份后,奴良组的干部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藏马目前看上去完全是个人类,无法和百年前的银发妖狐相提并论,连妖气(畏)也相距甚远。

藏马指了指昏睡过去的奴良陆生:“这个是你的儿子吗?我记得……”

话没说话,毕竟牵扯到羽衣狐的诅咒和奴良组的往事,但奴良鲤伴对此并不介意,接着藏马的话说道:“他叫奴良陆生哦,这么小就觉醒了天赋,很厉害吧。”

奴良鲤伴笑得眯起了眼睛,黑色的卷发衬得面容更加秀丽,他骄傲地说:“这是奴良组的三代目。”

藏马打趣道:“只继承了滑头鬼四分之一的血统啊。”

奴良鲤伴咧开嘴:“够用啦。”

如此年幼便觉醒妖怪血脉,奴良鲤伴所说的“够用”八成还有谦虚的成分,藏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差得远呢,不过有你在,他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一代目奴良滑瓢是因为被羽衣狐掠夺了一部分活肝导致妖气外泄,无法长时间地维持强大的「畏」,故而奴良鲤伴在刚刚成年后便继承了奴良组总大将的位置,带领奴良组稳稳地占据了东京及周围片区的地盘。

眼下二代目奴良鲤伴正值壮年,妖怪通常寿命极长,留给三代目奴良陆生继位的准备时间会非常长。

但奴良鲤伴却摇了摇头。

他一手勾着藏马,一手端着烟枪,在狭小的隧道中,他的「畏」夹杂在奴良组百鬼的「畏」中并不明显,庞大的「畏」宛若一个整体般密不可分:“你可要仔细看看,藏马。”

汇聚在一起的「畏」具有一定的“欺骗性”,即便是弱小的妖怪也可以借助这样庞大的「畏」让敌人产生恐惧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个体的强大,而是整个奴良组的势力。

起初藏马只注意到觉醒的奴良陆生将自己的「畏」融入到了奴良组之中,在奴良鲤伴突然出现后,二代大将的「畏」并未单独显现,加上滑头鬼镜花水月之术的蒙蔽,藏马来不及分辨其中的细节。

然而……

奴良鲤伴任由藏马打量自己,他笑得极其轻松,片刻后,藏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明白了吗?”奴良鲤伴摆了摆手,烟枪抖落一些尚未燃尽的野生苍,星星点点地飘落在地上,“你的洞察力下降了啊。”

藏马欲言又止。

奴良鲤伴是极为强大的妖怪,某种程度上比他父亲奴良滑瓢更为厉害,这是藏马第一次认识奴良鲤伴时便意识到的。

人类的那一部分并未让这个半妖产生任何的自卑或者畏惧的心理,反而让他更加强大且坚定地守护奴良组的一切,真正成为了魑魅魍魉之主。

这样强大的妖怪如今却失去了强大的「畏」,尽管依靠天赋隐瞒了起来,但勉强算作奴良组一员的藏马,依然在对方的暗示下洞察了真相。

——奴良鲤伴命不久矣。

联想到奴良组几百年来的敌人,答案呼之欲出。

藏马:“羽衣狐干的?”

这一次奴良鲤伴没有犹豫,迅速点了点头:“是她。当然,也怪我自己大意。”

语气里的遗憾和追忆一目了然,藏马迟疑地看着他,遗憾尚能解释,追忆又是怎么回事?

奴良鲤伴放开了勾着藏马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下人类形态的藏马,打趣道,“这百年间你也变了很多。”

这句话有些揶揄,但也是事实,藏马对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很坦然,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说羽衣狐是怎么回事。”

奴良鲤伴挠了挠头:“羽衣狐没有死,但现在大概躲起来了,更具体的就说来话长了。”

藏马觑他一眼,反问:“有多长?”

奴良鲤伴咧嘴一笑:“大概是长到需要邀请你参加小儿生辰宴才能说清楚的地步吧。”

奴良鲤伴发出邀请:“走吧。欢迎光临妖怪的世界。”

第60章

藏马感觉自己是被骗进了奴良组的老巢,因为奴良鲤伴完全不想和他细说羽衣狐的事情,他只对藏马为什么变成人类感兴趣。

滑头鬼也是很八卦的一种妖怪。

藏马颇有些无语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一代目奴良滑瓢,对方在听说老友上门立马赶了过来,藏马有些感触,但更多的是对滑瓢衰败的面容感到惋惜。

羽衣狐取走了初代大将的一部分活肝,导致曾经位于魑魅魍魉顶端的大妖怪再也不复生机与活力,像一个普通人类那样衰老了。

不过奴良滑瓢满不在乎, 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 关于爱与责任与守护。

滑头鬼年轻时候的故事也颇有传奇色彩,但这都不是关键,一代目和二代目不想叙旧只想八卦,他们伙同奴良组的干部们将藏马团团围住,妖铭酒在他周围七零八落摆了一圈。

藏马:“……”

奴良组真是好样的。

“其实, 魔界那边和灵界一直不太对付。”

藏马的开头成功引起了两代大将的兴趣,他们互看一眼,然后给藏马满上酒,用眼神催促他继续。

“灵界那边有一卷档案遗失, 怀疑到了我的头上。”藏马含糊不清地说道,当年这事实在有点乌龙, 《黑之章》都可能只是个幌子。但因为目前的立场问题,藏马暂时没打算找灵界刨根究底。

别给自己顶头上司(小阎王打了个喷嚏)添麻烦了吧。

“灵界追杀你?”奴良鲤伴问道。

藏马点了点头,大致交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场追捕持续了一个月,这种程度的持久战是连我都觉得疲劳的程度。最终,我在三界交汇处被追上,特防队人数太多,仓促之下我选择以灵魂形态逃逸到人间界,恰好附身在了妊娠期的人类女子身上,被当做人类生产了下来。”

“那你现在……”滑瓢上下打量了一下藏马,不算是完整的妖怪,但是也不是半妖,至少和鲤伴还有陆生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藏马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和老友碰了一下杯,他们喝的依然是五五分的交杯酒,“我现在能自由切换人类和妖怪的状态,南野秀一即是藏马、藏马即是南野秀一。”

滑瓢看他一眼,无限感慨:“果然还是想和你再打一架啊。”

藏马:“算了吧,你也是老头子了。”

滑瓢吃瘪。

鲤伴倒是很好奇,“那你现在在人间做什么?你身上有人类术士的味道。”

说罢他还凑近闻了一闻,妖怪的嗅觉与人类不同,他们能闻到一些潜意识里的味道,对追踪和搜查非常有一手,加上天赋神通,滑头鬼极其善于挖掘别人想要隐藏的东西,故而藏马身上的违和感让鲤伴非常在意。

藏马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他的举止让奴良鲤伴顿悟,情史丰富的他锤了下掌心,揶揄道:“藏马你遇到麻烦了。”

藏马:“……呃”

滑头鬼真是好样的。

再有几杯妖铭酒下肚,藏马已经把自己在咒术高专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索性理智还在,私下的阴谋和见不得人的算计还烂在肚子里。

不过他倒是想起了两面宿傩的事情 。

“我遇到一个千年前的诅咒之王,名讳是两面宿傩,似乎和奴良组有关节?”

“两面宿傩?”奴良鲤伴托着下巴想了一阵,无果,寿命太长也不是好事,千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并非每一桩都能刻骨铭心,“他想做什么?还是你想做什么?”

藏马回忆了一下两面宿傩现在的状况,说道:“它现在寄生在一个人类身上,那个人类吞食了他的一根手指,成为了它的容器。”

鲤伴问:“你是有什么推测吗?”

藏马略显犹豫:“直觉告诉我,似乎有哪里被忽略了。”

“哪里?”

“比方说……”藏马顿了顿,闭起双眼,万般思绪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睁开眼,开口,“我对咒术师不了解,不明白为何他们只关心两面宿傩的手指。”

他捕捉到的那点灵感越发清晰,他继续说道:“我在想,两面宿傩的身体,在哪里?”

妖铭酒对人类而言后劲太大,藏马后知后觉地变成了妖狐的模样,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贪杯但没误事,奴良鲤伴接受了藏马的拜托,替他追查“两面宿傩”的肉身。

鲤伴:“只要存于此世,奴良组就一定能找出来。”-

在醉得昏昏沉沉之际,藏马接到了五条悟的电话。

把百鬼夜行的事情交代一下,再把自己在奴良组的事情交代一下,电话那头杂音不断,世界已经进入了5G时代,奴良组还在用拨号上网,冲浪体验极其不佳。

喝多了的奴良鲤伴衣衫不整,一脸悠哉地看着藏马打电话,都是喝多了的酒鬼谁也没立场指责谁,他笑着用口型说,「藏马,你遇到麻烦了」。

和醉鬼讲什么道理,藏马冲鲤伴比了个手势让他闭嘴,别一天天就想搞个大新闻,而后毫无社交距离的滑头鬼就倒向了藏马,故意冲着电话笑道:“来喝交杯酒吧,藏马。”

藏马下意识地扶住奴良鲤伴,后者摔了一跤有些头晕,电话也很戏剧性地失去信号,藏马无语地看看鲤伴又看看手机。

要不掐死算了。

宿醉到第二天,和电邮同时收到的消息是青田坊和一个人类术士在浮世绘町大打出手。

说是大打出手有点抬举青田坊了,尽管作为奴良组攻击部队的青田坊在妖怪中算是个狠角色,但架不住对方是人类最强,在一个照面之后五条悟占据了各方面的优势,一个人包围了青田坊、首无等奴良组的干部。

奴良鲤伴赶到的时候,首无的脑袋正被五条悟抓在手上,场面一度非常搞笑。

首无:“把我的脑袋放下来,你这个混!蛋!”

因为对方可能是藏马的“熟人”,五条悟手下留情,并没有一开始就祭出大招,反而和妖怪们打的有来有回。

青田坊的近身攻击对无下限术没用,但首无的弦杀术有点意思,中远距离的攻击给五条悟制造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五条悟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他的身上。

奴良鲤伴来晚一步,五条悟一脚踹飞首无的身体,抓着首无的脑袋仔细研究。

“……”奴良鲤伴笑了,“放开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

五条悟看了眼首无,嘲讽道:“几百岁的孩子?”

唔……这么说也没错,奴良鲤伴咳嗽了一声纠正措辞:“他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这个解释勉勉强强,因为鲤伴并没有作出攻击的举动,加上这个声音就是向藏马提出喝“交杯酒”的那个人,戴着眼罩的五条悟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奴良鲤伴,片刻后将首无的脑袋扔还给了首无的身体。

虽然但是,妖怪们还真是奇怪的存在。五条悟想,不过藏马除外。

警报暂时解除,奴良鲤伴猜测对方是来找藏马的,他咧嘴笑了,随手将弥弥切丸架在脖子上,伸出另一只手发出邀请:“要不要来奴良组参加小儿的生辰?”

五条悟一脸矜贵地点了点头。

要前往奴良组真正的所在地需要奴良组成员的接引,妖怪的「畏」会形成一种媒介,继而展开通往妖怪之家的通道。

五条悟就跟着奴良鲤伴走在这个通道中,两边的街道景象模模糊糊,路过的人类仿佛完全看不到他们一样对一行人视而不见。

奴良鲤伴说道:“藏马喝多了,这会儿估计刚醒,已经让鸦天狗回去通知了。”

五条悟在意另外一件事:“你和藏马很熟?”

“还行。”奴良鲤伴摸摸下巴,“他和我的父亲可能更熟一点,他们一起并肩战斗过。”

“噢。”五条悟又问,“酒喝多了?”

奴良鲤伴内心在笑,表面不动声色:“他以人类之姿喝了妖铭酒,事实证明不太行,变回妖狐之后才好受一点。”

奴良组。

藏马维持着妖怪的形态在吃早饭,滑瓢叼着烟斗神兜兜地在吹嘘六岁就觉醒血脉的孙子如何如何优秀,藏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十句话里只能听进去半句。

而后房门被拉开,最强白毛一脸严肃地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妖狐藏马,便随意地踢掉拖鞋后赤脚踏上榻榻米,一屁股坐在了藏马边上,不客气地抢走了甜品。

藏马的视线从五条悟身上转移到甜品上,再转移回五条悟身上,然后用眼神询问跟进来的奴良鲤伴怎么回事。

奴良鲤伴闭着一只眼睛,表情高深莫测,但是……嘴角笑容出卖了他,他在看好戏。

藏马懒得理他,回头问五条悟:“你怎么来了?”

五条悟没来得及回答,首无已经冲了进来扑向藏马,两人还算熟悉,首无嘤嘤嘤地指着五条悟就开始告状:“他把我的脑袋拽下来了!”

藏马:“……”

五条悟:“……”

等等,你脑袋本来就没连在身子上。

五条悟不甘示弱:“是那个大个子先动手的。”

青田坊刚走进室内,看到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怎……怎么了?”

首无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在隧道口鬼鬼祟祟,还和元兴寺的残部谈笑风生。”

“谈笑风生?”五条悟摆摆手,“没有的事。打听情报罢了,我后来不是干掉他们了吗。”

首无卡了一下,当时场面有些混乱,五条悟得背一大半的锅,他阻止奴良组攻击元兴寺的残部,加重了首无的误会。

但这个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他刚一卡壳,五条悟就哼了一声:“妖怪是可以攻击人类的吗?恃强凌弱?”

什么强什么弱?

藏马噗嗤笑了出来,拉偏架:“别欺负首无了,最强先生。”

五条悟吐槽:“什么鬼,那么难听的称呼。”

这波注意力顺利拉扯过来,藏马再次问:“怎么来这儿了?”

五条悟顾左右而言他,指着鲤伴说:“他让我来参加他儿子的生辰礼。”

奴良陆生·真工具人。

藏马想了想:“你今天没工作吗?”

五条悟道:“就一天的话没问题,咒术界又不是离了我就转不了了。”

言下之意就是正大光明地翘班……啊不是,五条悟认为他不是翘班,他加班够多的了,难得享受一下假期为什么不可以,反正就一天。

“行吧。”藏马勾起笑,银发的妖狐丰神俊朗,注视着人的时候美得令人窒息,他说,“那么欢迎你来到妖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