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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我们伟大的毕诺基地长去世后,第二任基地长将由杭元先生担任,而他的妻子,正是我们郎城第一幼儿园院长,被孩子们亲切的称为‘严蓉妈妈’的严蓉女士!

#头条:影视剧《混沌期》讲了一个穿越女回到混沌期提前遇到基地长毕诺的爱情故事,一经播出,就被众多网友一星差评下架了,骂称,官配纪念碑到现在每年情人节都还送满玫瑰呢,就敢拆人家cp了?郁队可不是吃素的,也不怕人晚上找上门!

第066章 66

洛阳王城。

太子司徒彦今日在华林园举行清谈宴。

华林园作为皇家林园, 高台厚榭、奇花异草、自是极尽妍华。

恰又时值七月,绿野成荫,夏花绮丽。

白玉做的长亭, 以珍贵的碧绫为幕,隔绝了炎炎日光。

稀有的冰石,首尾相衔,驱逐了余下暑意。

珍馐置于琉璃器皿中,身穿绫罗的侍人们流水般奉上。

接踵而至的宾客们,各个锦衣博带, 气质风流。

这是一场由太子发起的洛阳各大世家子们聚集的雅宴。

这些出生于锦绣窝里的郎君,高贵为骨, 雅儒为肤, 谈笑中尽是超脱尘世的道庄玄理。

周边伺候的侍人们深深低下头, 好像多看一眼, 便是对这些神仙公子们的沾污。

太子司徒彦位于珠玉之中,也不显平庸。

他一身白衣, 端坐上位, 出生皇室本就优越的五官, 敷上珠粉,更显人面如玉, 气度不凡。

然宴是雅宴, 却也并不只为雅宴。

今日,是司徒皇室与皇后母家杨氏, 一同为司徒彦准备的扬名宴。

恰时有人提出, 前有竹林七贤, 风流雅致,今日何不效仿, 来个华林七贤呢。

这消息传到王城另一头,长乐宫。

“华林七贤?”

身着华贵罗绮,侧卧在美人榻上的王室少女,摇了摇手中的象牙团扇,笑出声,“我这王兄啊,为了名声可真是不折手段。”

她说这话时,偌大王殿,近百侍人皆是躬身屏息,不发一言。

唯独跪在她榻前,十指如葱为她剥着荔枝的俊逸男子,莞尔一笑,“公主不在乎名利,别人却未必。”

少女扬眉,弧线柔美的双眸微微下阖,朱红艳丽的花钿在她白玉般的面容上,十分殊丽。

她勾住男子的下颌,向上轻慢抬起,“子昂这话可说错了,本宫怎会不在乎名利?

不过是……

这洛阳世家上下瞧我这公主不起,所以啊~只得沉沦在这酒色中。”

公主自我贬低的话,别人自是不敢接。

子昂只柔声转了话头,“酒色又有何不好……”

能从众多男子里脱颖而出陪伴在公主身侧,自然是姿色不俗的。

他顺着少女的指尖仰首,细长的颈项紧绷,露出一道光滑的曲线,他仰望着目光睥睨的少女,眼中情意流转,“子昂便愿永伴公主身侧。”

这番表白并未令少女动容,她摩挲着他的肌肤,突然道,“你敷粉了?”

只这一句,男子便下意识紧张起来。

敷粉之风在洛阳盛行,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但奈何今日时机不对。

此刻公主正因太子恼怒,而太子……又有个众所周知的爱好,便是敷粉。

公主性格乖戾,恐会迁怒。

“我……”

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就听公主缓缓道,“子昂~你瞧,司徒彦那样的人都能自封华林七贤,本宫却觉得,你也不差……”

他一个下人如何敢与太子相比。

子昂冷汗津津。

但……公主身为他的主人,所言所行他则更不能违背。

司徒彦宴会还没完。

清远的琴声绕梁而过,宴上的郎君们各显身手,高雅学问接踵而至。

定下的‘七贤’里,除了司徒彦外,其余六人也皆是洛阳素有声名的士人。

之后再经过皇室与杨氏助推……未来想不闻名于大晋都难。

想到这里,司徒彦微微一笑。

然而下一刻,听完下人附耳传来的消息后,他的笑容冷在了脸上。

一刻钟前。

颍川公主的华盖宝车载着七位美男从西阳门出宫,浩浩荡荡经过了洛阳大街。

其间,这七位美男,各个面敷珠粉,鬓影衣香,或坐或立或抚琴或吟歌,皆是姿容绝伦、风华出众,引得女郎们竞相追逐,掷果满车。

然而这都不是令司徒彦生气的地方,毕竟颍川做的荒唐事多了去了,真正令他生气的是——这些男宠竟敢也自称为华林七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彦一怒下,捏碎了紫檀小几一角。

若说她不是故意,又如何令人相信。

“司徒景。”

他咬牙唤出这个名字。

一个母族卑贱的庶公主,凭什么次次与他作对!

同时,哪怕不用听这名字,也对任务对象有所猜测的毕诺,指尖点了点身前的小几,气氛宁静。

系统颇为识相放低了声音,“那个……查过了,她是自主投射进来的……”

时空局的任务空间,不是可以玩闹的地方,有着严格的规定。

就连毕诺,曾经的帝国新星,最年轻的联邦少将,如果不是因为菲尔纳战役……也是不会被送到这里来服役的。

更何况是权限更高的自主投射……

“她是谁。”

“上面没说……”

毕诺敛袖将自己小几前的茶杯斟满。

系统观察着她,本还难得人性化的有些心虚,慢慢的就抛之脑后,只顾得欣赏美色了。

哪怕刚刚进入这世界。

跽坐于茅屋草席之上的女郎,素衣宽袖,长发如瀑。

一颦一动,也比刚刚华林宴中的士人们,气度更加优雅。

然而有些事,系统能抛之脑后,毕诺却不行。

她曾经出生于安格鲁——安格鲁是颗低等星,她从低等星一路爬上帝星,进了联邦第一军事学院,又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政治军事系毕业。

再凭着能源战役中的优秀表现,成为了联邦升职最快的准军级少将。

那年便是以高傲著称的第一军事学院,也以毕诺作为招生招牌。

她的野心不需要掩饰,并且也以此为傲,她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但又如何,在她一只脚已经踏入联邦政治舞台时,因为一个交易,就成了牺牲品,进了时空局……

所以,即便她和阿景曾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

在确定她是为她而来时,仍然不能不让她思考她的目的……

不过眼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任务信息。”

“是。”

这是个久远的年代,后人将其称为晋朝。

社会上下由皇室及世家们共同把持。

当今晋王司徒刑,荒淫昏聩,后宫佳丽无数,子嗣众多,但其中为外人知道的,也就太子司徒彦,以及尚未及笄便被赐了封地的颍川公主司徒景。

太子司徒彦自是不必说,母亲杨皇后,出生自陈平杨氏,顶级门阀,身份十分高贵。

而司徒景的母亲,则属于颍川兵家刘氏。

在这个讲究世家门楣的年代,兵家就是寒门,属于粗鄙低贱之流。

更何况……刘氏在没攀上晋王前,还是以强盗发家的,令人十分不耻。

若不是北边战乱,大晋连失三州,颍川机缘巧合成为了新的晋北边境。

刘氏也不敢以功相挟,让司徒景尚未及笄便有了封邑。

世界背景说完了,便是司徒景的世界线。

原世界线的司徒景,虽然也被赐了颍川封号,但本人却很低调。

胡人第二次入晋,一度打到了皇城洛阳边。

那时的晋王已经是司徒彦了,然而这位名士皇帝虽对自己十分自信,但其实没丝毫军事天赋,纸上谈兵、任人唯亲,最后致使洛阳城破。

城破之日,司徒彦暴毙。

此时颍川公主站了出来,扶持了弟弟司徒齐于健康建立了新晋。

新晋保留了晋朝有生力量,也使晋人度过了难得和平的十年时光。

直至司徒齐成年,司徒景对权利也并不留恋。

最后因其功绩,被封为了镇国公主。

但现在世界线变了……

司徒景如今与其父是如出一辙的荒诞淫靡,且勾结刘氏,处处与太子司徒彦作对。

最后还谋杀了父亲司徒刑,毒死了兄长司徒彦,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

然而这个时代是皇权与世家共生的。

朝堂由世家控制,世家们不接受这样的君主,她便没有士人可用,政令就无法畅通。

就连民间对她的骂声也如潮水般不停歇。

司徒景唯一会的应对方式,就是杀掉反对她的人。

然而越是如此,反对声音越大。

于是,在她当了皇帝三十一天后,就被朝臣与执金吾联合给关了起来。

之后便是权臣执政,胡人二次入晋,天下大乱。

毕诺看着信息里,司徒景那犹如儿戏般的上位,默默不语。

倒难得她有了回野心,不过就是这手段既肤浅又稚嫩,尽管她这一世,尚未及笄,确实算是年纪还小。

而此时这位在未来会上位三十一天的女皇帝,正和侍女在讨论男色。

子昂领命离开了长乐宫。

贴身侍女上前服侍,“公主可是觉得徐子昂不美?”

颍川闭目仰在美人塌上,神色慵懒,“尚可。”

“那公主为何不愿与之欢愉?”

听到这,系统悄悄看了眼毕诺。

然而毕诺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淡淡抿了口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视野里情景继续。

少女睁开眼,那双眼睛实在美丽,如春花妩媚,纤长的眼睫又如簌簌羽扇。

“美着美矣,但与我相比,却也只是玉瓶与瓦砾,呵,还不知道谁欢愉谁呢。能与我共枕的郎君,至少应当肌肤比我白,姿容比我美才行。”

侍女惊讶,“奴还未见过比公主更美的人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女轻哼一声,有些自得。

系统:……

这就是未来的女皇帝?6。

第067章 67

南阳近日突然流传起了一篇赋。

赋有名, 为岐山。

作者为徐州卢氏七郎,卢逸风。

卢氏与陈平杨氏同为大晋顶级门阀,清贵无比, 而七郎又正是卢氏这一辈中风采最为出众的麒麟儿。

七郎数日前游至南阳岐山,拜隐士而不得,却写下《岐山赋》。

岐山赋,看似赞山,实则讲述了七郎在岐山与隐士之女相遇的故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女姿容绝丽,交谈中富含宇宙, 令七郎一见倾心,为此做下岐山赋。

赋中, 女郎被比为岐山。

才华如山, 险峻高耸, 美貌如山, 悠远流长。

由此,南阳士人皆好奇, 此女为谁。

有知情者答, 岐山隐士, 毕氏安郎,安郎之女, 名为阿诺。

毕氏阿诺, 由此声名远扬。

……

时间拉回数日前。

卢逸风陪母亲回南阳探亲,几日都宾客如云, 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寻了空隙, 游览岐山。

岐山风景秀丽,山腰处骤然竹林入眼, 时下君子爱竹,不出意外,此处便有隐士居住。

行数步,茂林修竹中果然有间茅屋。

实际七郎也不是特意来寻毕父拜访。

但名士就讲究行随意动、乘兴而起,既然遇到了,他便敲了那扇门。

而开门的,就是毕诺。

在得知毕父不在家时,卢七郎就该离开了。

可是天性却令他移不开脚步。

喜爱美色的天性。

门楣处孑然而立的女郎,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即便身处茅屋之中,也耀乎白日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

是如此的风华动人。

于是素来被人赞神色不兴,雅量过人的卢氏七郎,此时也禁不住紧张。

为留美人相谈,下意识脱口道,玄庄无为何如?

实际这问题本是准备询问毕父的。

毕氏安郎,非无名之辈,此前官拜九卿,但却坚奉儒学,对玄庄不屑于顾,最后又因直言获罪,被贬谪出洛阳。

所以在敲门前,卢逸风心中便埋着这个问题。

隐逸后,安郎你对‘无为’的看法是否改变了呢。

然而此时却不小心问了女郎,女郎恐会因无法回答而难堪。

卢逸风兀自后悔,却听女郎道,“你说的是哪种无为呢?”

卢逸风笑道,“无为便是无为,不分哪种。”

女郎却摇头,“无为是分种类的呢。”

接着七郎便听到了那番令他震惊,辗转反侧,最后写入岐山赋的话。

“无为有大道与小道。

大道无为,顺应天命、民心,做该做之事,不强求。

如黄河之水,善疏不堵。

遇雨则避,遇饥则食,实属自然。

而小道无为,则强求顺服,不谙世道,遇雨不避,加诸彼身;黄河之水,任其倾覆。

言谈中无君无官,却又享清名俸禄,实则尸位素餐。

从而……

小有勤劳耕种的小民无处伸冤,大有……野心勃勃的胡人虎视晋南。”

时下名士以‘无为’标榜,然而却又在朝中为官。为官又不作为,怎么不算尸位素餐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女郎站在门楣内,目光清明,区区几尺,却仿佛遗世独立。

“所以郎君,你问的无为是哪种无为呢?”

卢七郎哑然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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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父回来后,毕诺并没提起有人拜访的事。

直到那篇赋传上了岐山。

竹林青翠,日斜午后,两人正在石桌上对弈。

执黑棋的,是处于知命之年的中年郎君。

郎君眼角眉梢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但神色安宁、仪态儒雅,一身蓝衣,稳重又通透。

他就是毕诺现在身份的父亲,有安郎之称的毕安。

而执白棋的,便是毕诺了。

一场棋局终了。

棋盘上的白子,有着超越年龄的智计。

毕父放下棋,看着自己曾经养尊处优的手因为长久隐居而变的粗糙,何况是更为娇嫩的女儿呢,他叹息了声。

“你八岁随我上山,如今也有十年,而身为父亲却不了解女儿的心思,是我的过错。”

毕诺无言,又听毕父道,“你回洛阳去吧。”

毕父看向自己那即便一身素衣也难掩高华的女儿。

这样的女郎,若是成长在洛阳,当是受世人追捧的晋国明珠,然而她却陪着他,在这山野浪费了身为女郎最珍贵的十年时光。

洛阳繁华尊贵,但也阴晦污浊。

他当初以失望之心离开,自以为女儿也不该多留。

然而,现在看来,他的女儿分明有入世之才,也有入世之心。

他身为人父,又如何能使孩子的志向得不到舒展。

只是……

“前途险峻,刀风剑雨,你一女子……”

说到这毕父顿了顿,只因为下面的话到底有些违背他向来正直孤傲的品性。

“你一女子,如若不支,凭岐山赋,想来世家男儿也会对你趋之若鹜……”

毕诺微微一笑。

明白他的父母之心。

不过她摇了摇头,“刀风剑雨,无所惧。”

毕父又是一叹,这一叹却含着些欣慰。

他不再提刚刚的话题,转而说起毕氏复杂的家族关系。

毕氏起家于太原,虽不算顶级世家,但也算一流。

不过对于世家,想要存续,最重要的便是人才。

直到毕父这代,毕氏便已经有了没落的趋势。

所幸又出了毕父,因才高性洁被举荐,直至位列九卿。

正当是该回馈家族倾心培养的时候,毕父又因性直,不与浊流同污,便遭贬谪。

毕氏复兴的希望落空。

不过如今毕氏倒也并非完全无名,在洛阳还有毕父的弟弟毕崇,毕崇虽才性平庸,但自毕父贬谪后,他便成为了一族之长,如今在朝中任五品朝仪大夫。

而所说的复杂之处是,毕崇与毕父兄弟两的关系并不好。

毕父从小深受族内外偏爱,毕崇则籍籍无名。

培养毕父倾尽家族之力,而毕崇则是野蛮生长。

毕父因才高性洁被清流举荐入仕,而毕崇则是因交好权臣之子入仕。

在毕父被贬谪之后,两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争执。

毕父因弟弟不行直道责怪于他。

弟弟则因为毕父受尽家族厚待而有负恩义嘲讽于他。

最后不欢而散。

毕父隐逸于南阳。

兄弟两数十年不曾有书信往来。

不过估计是怕毕诺听到这里对叔父有惧意。

毕父又补充道,“虽然我们兄弟有龃龉,但不及后人,你放心去洛阳,他会妥善待你的,只是……”

他停下声音。

毕诺抬头看他。

毕父神色有些复杂,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但最后还是坚持道,“只是……阿诺,儒家言,但以直道行天下,不以枉道媚众生……”

毕诺默然无语。

直道……

恐怕她从一开始便不是。

大晋士人行走于世间靠的便是一个‘名’字。

名士在世家的号召力犹如将军与士兵。

一个人只要成了名士,那么他的话就有人信奉,他做的事就有人追捧。

司徒彦想要扬名,所以举办了华林宴,而她想要扬名……则利用了卢逸风。

茅屋在竹林中是完全隐匿的。

如果没人引路,并不能发现这里,而毕诺改变了竹林布局。

是她将卢逸风引到了这里,所以才有了岐山赋。

儒家言,但行直道。

可于乱世之中……

离开岐山,毕诺看着被她恢复如初的竹林,一声叹。

可于乱世之中……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第068章 68

洛阳大道往西, 住的都是些世家贵族,毕氏到底也曾辉煌过,所以老宅也在此处。

毕崇有一女, 今年刚及笄,花骨朵般的年纪,与同巷几个世家相处的姑娘约在一处,聊着近来洛阳的趣事。

这趣事的对象,就是洛阳的风云人物,颍川公主。

对于前几日的‘华林七贤’事件, 她们自然是取笑为多的。

只是取笑完,又免不了为太子不平。

“她附庸风雅闹尽笑话也就罢了, 偏还连累了太子的清名。”

司徒彦一向风评不错, 颇有名士风范, 自然更得世家男女们的心。

不过有人话峰一转, “但太子本也不该评什么七贤。”

“为何?”

“七郎都不在洛阳,怎么能评七贤呢。”

“对啊, 七郎都不在!”

一群世家女们, 本衣着光鲜的游戏于花园中, 此时俱都哀怨起来,“自从七郎离开洛阳, 再没人与名士们相约于洛水, 整个洛阳都变的不再风雅起来了!”

毕希同样以为然。

众女正幽怨时,其中一女郎抚掌笑道, “你们还在洛阳对七郎念念不忘, 却不知七郎在南阳风流快活, 已为别的女郎做赋啦。”

“什么?!”众人皆惊,连连追问。

毕希也双眸明亮, 兴奋地转身聆听,心想不愧是七郎,果然风流雅致,至情至性!

这当然是有名士滤镜的。

倘若换成别人,哪怕是太子司徒彦,都可能有贪色之疑。

可做赋的人是卢七郎耶。

等听完全部故事后,别的女郎或是赞叹七郎文采斐然,或是赞叹那岐山阿诺言语深妙,唯独毕希神色古怪。

“那个……你可是确定了,那隐士为毕氏安郎,而女子名为阿诺?”她拉住讲故事的女郎。

女郎确定地点头,随即见她面露古怪,问道,“怎么了,难道阿希你——诶,对啊,你们都姓毕,莫不然是阿希你的族人?”

毕希深吸口气道,缓了缓才道,“毕安正是我伯父,阿诺就是我的堂姐,只不过……伯父在我五岁那年便带着堂姐离开了洛阳……”

毕希很喜欢听名士的故事,但又觉得那些山川、雅谈,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晋人们的事,与她十分遥远,但这次……故事却发生在了她身边……

回去时,走过宣槐巷,她手上拿着央求别人写下来得岐山赋,嘴里念念有词。

她反复地读,最后都快把岐山阿诺说的话背下来了。

她脚步越来越快,脸上也盈满了快活的笑容。

是她的姐姐!虽然从五岁后,就再也没联系,可她们是亲亲的姐妹,而且她的姐姐还如此的厉害!就像名士一样呢!

少女裙摆飞扬,入门便问门吏,“我父亲回来了吗?”

“郎主已归家,不过现在正在书房。”

毕希有些不乐,父亲的书房不让随便进出,看来也只好在前厅等他了。

不过去了前厅,才发现主塌上,父亲每日必喝的茶汤竟一动未动。

“究竟是何事,父亲这么着急?”

服侍的仆人答道,“似是南阳来信。”

“南阳!”毕希倏地站起身,心脏砰砰直跳,难道……

不等她多想,毕崇从书房出来了。

毕崇尽管眉眼与毕安有些相似,但因为长久呆在朝堂中,眉心有着深深的刻纹,显得十分严肃。

不过女儿却是不怕的,急急问道,“父亲,是谁的信!”

毕崇拧眉,表情看不出什么东西,只沉声道,“你伯父的女儿阿诺几日后会到家,令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毕希抚掌欢呼。

此时毕松正从外归家,毕松为独子,为人沉稳有度,见妹妹喜形于色,问起原因。

毕崇也觉得莫名,“你与阿诺又不熟,高兴什么?”

毕希神秘地拿出了岐山赋,明艳的小脸上尽是光芒。

“姐姐来我家,就如皎月入怀,自然应当高兴!”

时下正值七月,日光炎炎。

出了南阳向北往洛阳去,途中要过长江。

毕诺立在江边,观察片刻水位后,眉心微皱。

就是水源富饶如长江都出现了干涸迹象,何况其余地方。

连锁反应,这干旱恐怕还不止将连累长江流域的人民,洛阳再往北,羌胡鲜卑的草原又当何如。

稍稍沉寂的边境线恐怕将再次动乱。

“女郎,喝水。”

她的思绪被打断,毕诺回头,见是玉怜,便问了句,“容方好些了吗?”

说及此,侍女玉怜抱怨道,“当初她说自己有超过五铢钱的价值,我看是唬人的呢,从南阳开始便晕牛车,现在还躺在车上,也不知道谁是侍女谁是主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诺轻轻一笑,轻盈的裙裾负手立于江边,宛如画中人。

“我收下她,又并非真为了五铢钱。”

玉怜止住抱怨,看着自家女郎满是倾慕,“那是当然,女郎性高洁,如何会为阿堵物动心,不过是心善罢了。”

毕诺笑而不语。

心善么,也算不上。

不过当容方跪在她身边恳求,只需要一串五铢钱就能买下她,并保证以后一定会让毕诺得到超过此的价值时。

毕诺便真买下了她。

哪怕做保证时容方自己都很没底。

但勇敢本就是很难得的品质了。

回到牛车时,容方已经站在车辕边了。

毕诺看了她一眼,“没事了吗?”

容方行了一礼,“谢女郎关心,不过还请女郎上车,快些行路,入了夜若还没进襄阳,外有流民,恐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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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过是担忧的话,但玉怜却很不爱听了,瞪她一眼呵斥道,“闭嘴石头脸!女郎如蒹葭玉树,便是上天都只会深爱,又怎么会遇上事端。”

容方一怔,似乎是这句话内容太多,以至于她一时无法反应。

毕诺哈哈一笑,率先上了车,留她们自个玩闹。

车轮滚动,不久后车外传来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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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石头脸。”

“你通身如石头般平平,说话也如石头般生硬,怎的不是石头脸。”

容方面容清秀,不说与毕诺相较,便是站在玉怜身边也真如石头般灰扑扑的,加之她又确实不如玉怜口齿伶俐,一时只吐出个‘你……’便没了声息。

过了襄阳复行数日,终于快到洛阳了。

与别处相比,洛阳便是还没进城,就能感受到其繁华。

洛河边车马拥攘,尽是来游玩的洛阳男女们。

第069章 69

锦衣系履, 珠粉敷面。

洛河的风都带着潺潺的雅意。

哪怕玉怜自诩从小便为世家婢,颇有见识,此时也不免有些露怯。

她小声问, “女郎可要临水一观?”

毕诺在车内,闭目养神。

车行数日颇为疲乏,且料想到了叔父家后,恐怕还得有番交际。

“直接进城。”

“是。”

入洛阳城关,需报上家门。

‘毕氏’本不该起什么波澜的,但今日……

城门一士人‘咦’了一声, 放下手中茶汤,问道, “车里可是毕氏阿诺?”

他的声音朗朗, 听上去倒没什么敌意。

不过似乎因身份较高, 只此一问, 城门侍卫便出手将车拦了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刀戈之下,玉怜容方这等侍女自是不能应付。

毕诺掀开了车帘。

当前不过日入之时, 天边晚霞辉煌灿烂, 车内女郎刚一露面, 眉如远黛,目若寒星, 众人一时尽不知究竟哪边的光芒更甚。

大晋向来对美和雅十分推崇。

从玄理上讲, 便是性与才是否合一的关系。

当下人普遍认为,人的品性与才华是一致的, 此处的才华也包括了风度和仪态。

所以无论士林还是普通民众, 都对美姿仪十分推崇。

因此毕诺不过刚一露面。

之前还十分严厉的侍卫们态度一下变的和缓起来。

而城门原本行色匆匆的男女老少们, 一时间皆驻足观看起来。

然而女郎似乎并不觉的自己容色有何特殊。

她对坐在胡床上气质十分孤高的中年郎君行了一礼。

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冽非常。

“小女便是毕诺, 敢问尊君有何教诲?”

被众人拱卫的郎君原本只是随便一问,此时眉梢一挑,眸中多了几分有趣,他突然问道,

“前日有闻岐山赋,毕氏阿诺,你既觉得无为不好,那儒教又如何啊?

譬如你的父亲,最后就遭到了贬谪。”

两侍女都面色微变,无论什么时候揭人短都是令人不喜的行为,何况还言及了女郎的父亲。

但这种事,便是两人有护主之意,也绝插不上话。

何况……

在大晋士人圈的规矩里,一旦话语带上玄理,那么就算入了清谈。

清谈中无论发难方如何,接下来的应对,都会成为品评一个人优劣的依据。

预料入了洛阳会面对很多类似情况,却没想过原来在城门就会有第一遭。

毕诺轻笑一下,随后道,“小女在岐山时,有一乡人常因友善而被邻里所欺,所有人都笑他,唯小女知道,他的善良并没过错。

就如过去,被贬谪也并非家父的过错。”

郎君扬眉,麈尾一挥,还不等他说话,又听毕诺行了一礼道,“污浊的河水容不下清澈,低矮的鸡群排斥着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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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竟是把整个洛阳都给骂了!

周围有私语声响起。

郎君面色微沉,麈尾也不挥了,“既如此,你又为何来洛阳?洛阳却是容不下你了!”

身居高位的郎君发怒,其余人皆噤声。

唯女郎不为他的疾声厉色所动,言语从容,“这便是小女与家父的不同。

家父伤心时,认为洛阳非白鹤之所。

可在小女看来,人理常伦,善恶于心,泾渭分明。

即便没有儒教,人们也天生向往着仁与博爱。

白鹤会被鸡群排斥,不过是数量还不够多罢了。

一个善良仁义的人于污浊中,就如星辰于黑夜,可以指引迷茫的人,所以——我来了。”

女郎跽坐于牛车上,却宛若在高堂之中,如玉的眉眼凛然又高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郎君看了她几眼道,“小儿猖狂,居然也敢把自己比作星辰。”

“尊君见谅。黑夜无光中微弱的萤火自比为星辰又有什么过错呢。”

女郎举止有度,恭敬有礼,是当下十分稀有的儒学做派。

然而她的言辞却又狂狷自信,带着玄学的真我超脱。

这实在是……

“哈哈哈哈!”

中年郎君抚掌大笑,片刻后,叹道,“安郎好运,竟生如此宁馨儿!”接着便转身离去。

宁馨儿在当下是长辈对晚辈极高的称赞。

周围原本因两人正在玄谈而不敢高声的行人们,此时声音渐渐大起来。

晋人爱看美人,之前的‘竹林七贤’尚且引起围观,何况是此时的毕诺。

拥攘中有人问左右,“这人是谁?”

“这是毕氏阿诺呀!”

“毕氏阿诺?”

“对,毕氏阿诺!”

一时间便到处是喊声,跟后世的动物园差不多,甚至还有人掷水果。

毕氏阿诺!

毕氏阿诺!

这似乎就是洛阳风尚,城门侍卫对此也是放任的态度。

最后还是毕诺出面,请众人放行,这浪潮才算平息下去。

洛阳消息一向传的很快,毕氏阿诺的事迹瞬间传的沸沸扬扬。

宣槐巷。

毕希在家中收到了消息。

她喜形于色,疾步走向前厅,但没有进去,只在门口喊了声,“母亲!姐姐到了!姐姐到洛阳了,我去门口迎她!”

喊完,毕夫人连她脸都没瞧清楚,就只剩个匆匆跑走的背影。

毕夫人出嫁前也是世家女,被教育的便是息怒不被人看出来,而毕希这个样子,颇令她无奈。

她对身边的老妪道,“也不知道,阿希为何这么推崇她的堂姐,两人尚且一日都没相处过。”

老妪扶着夫人起身,笑道,“小女郎就是一颗赤子之心呢。”

另一头,毕诺好不容易摆脱路人。

容方十分贴心地把收集来的信息报上来,“女郎,刚刚那位使君正是洛阳令,姓冉名卓。”

毕诺了然了。

冉公并非什么名门之后,不过却善清谈且颇有政见,属于洛阳的老牌名士。

十年前,与毕父正是十分交好的朋友。

所以为难是假,助力是真。

牛车缓缓停在了毕府门口。

一直等在门口的小女郎,莫名预感到了什么,目光紧紧盯着车门。

如她所愿,一个身影从车内出来。

白衣如仙,长发如瀑,随后那人抬头看了过来。

是天边的皎月呀……

毕希呼吸停住,‘姐姐’两字就在嘴边了。

一个声音却十分不合时宜,“女郎,请从这里下。”

容方伸手去扶,因为她发现车辕上居然粘上了果汁,想必是之前行人们掷果时留下的。

绝不能让此沾污女郎洁白的裙裾。

这其实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玉怜欲言,但见女郎都伸手给容方了并不责怪,便又止住了。

只是毕希唇边的笑容淡了些。

毕诺下了车,再次看向门口气质娇俏的小女郎,“是阿希吗。”

小女郎微微一笑,行了一礼,“堂姐。”

毕诺点头回礼。

接着两人便向毕府内去。

毕府宅院位于洛阳西城,寸土寸金,虽不是很大,但也贵雅别致。

青砖铺路,草木繁盛。

不过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

毕诺回头。

就看到了容方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接着就是毕希的声音,十分理所当然,“小人怎能与仕女并肩。”

小人时下便是指身份低下的人。

毕诺眉微挑。

而摔下台阶的容方,惶然看向前方的毕诺,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被玉怜从身后拍了拍肩。

这意思就是让她不要多生事端,到底女郎是初到洛阳。

容方懂了那意思,将头深深低了下去,伏跪在地上,闷声道,“奴有错,请女郎责罚。”

一时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毕诺身上。

包括毕希。

毕希是期待堂姐能惩罚这个无礼的侍女的。

毕竟侍女怎么能和妹妹相比。

不过让她失望了。

毕诺淡淡道,“起来吧。”

毕希抿唇。

周围侍人莫不敢出声。

容方有些踌躇。

毕诺看了她一眼,若有深意,“你的主人是我。”

第070章 70

毕诺拜见完毕夫人就告退了。

对于毕希做的事, 她没有提起,态度不冷不淡。

等她走后,毕夫人看向自己的女儿, 先前还十分推崇堂姐的人,又怎会突然一言不发。

毕夫人目光一扫,问左右道,“发生了何事?”

仆人上前说完经过后,她皱起了眉,“就算是奴婢, 那也是属于你姐姐的私物,她才刚入洛阳, 你便给起下马威了吗?”

毕希坐直了身子, 委屈又不服, “我没有那个意思!那婢女举止无礼, 犹如村妇,跟在姐姐身侧, 如美玉染瑕, 只会与姐姐声名不利!”

譬如卢七郎那样的名士, 他们身边的奴仆哪个不是训练有素呢。

毕夫人叹了声,“你姐姐传自儒家, 从小熟读礼记, 难道还不比你更懂礼数吗?

让此婢女留在身边,想来是因为更讲究‘仁’字罢了。

反倒是你, 如此恃强凌弱, 怕是难再得你姐姐的喜欢。”

‘难得喜欢’一下说到了毕希的痛处, 毕竟之前是那么期待。

但现在……

想到毕诺淡漠的样子,鼻尖微酸, 她有些心虚但又觉得便是有错也不至于被如此对待。

她转开头,“有姐姐也没什么好的,隔壁周家姐妹就从小不和……”

回到房间后。

毕诺开始试琴,琴弦七根,声音低沉悠扬。

诗、酒、琴、棋里,最能先声夺人的莫过于琴音。

她信手拨弦,自成曲调,但片刻后还是止住了。

只因为这琴声……实在功利心太重……

所谓名士这种事,看来还真只能是伪装。

毕诺摇了摇头,眉眼平静,继续调音。

待一曲成调,已是半夜。

打开门,才发现容方居然一直跪在廊外。

或许因为弹了一夜的琴,多了些思绪,毕诺难得有了与人交流的意思。

平素里一举一动优雅有礼的女郎,在月色下矮身在女仆身前,与之平视。

“你为何跪在这里。”

容方察觉到女郎的注视,将自己头埋的更低了些。

“是我让女郎刚入本家便失了脸面。”

说完她伏跪在地上。

庭院月光寂寂,她的视线只能看到女郎瀑布般的发丝因为蹲下的动作垂在地面,像印着月光的丝绸一样美丽又高贵。

女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脸面不会因为人本身外的他物而失去。”

容方嘴唇微微颤抖,“容方愚笨。”

女郎沉默片刻,笑了,“你不愚笨,相反很聪明。”

看,这不就会用‘愚笨’为借口,来遮掩对她话的不赞同。

或许因为琴音平缓、月光柔和,也或许因为女郎总待她宽容似海,让她轻易便失了分寸。

容方抬起了头,对上女郎幽深的视线,发自内心疑惑,“女郎大概是这样,但奴却做不到……”

就如今天一样。

为什么呢?她不明白。

毕诺却明白了。

这个从南阳乡野,挣开束缚,扑到她车前的女孩,除了生存外,其实并不只想做一个婢女。

她想要脸面,超过五铢钱的脸面。

手肘撑在膝上,女郎拖住侧脸,她纤长的眼睫微微下阖,在眼睑上印出一道阴影。

“容方,胡人将领在攻打汉时一定要学孙子兵法,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忽然不相关的话题让容方怔了怔。

“因为、因为孙子兵法精妙?”

女郎摇头,“因为啊——”她的声音兴味,“汉人将领多照此书。”

容方哑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啊,容方,如果你要达到一个目的,但前方却多有险阻——”

女郎看向书房内那犹如高墙般的书典,声音轻灵却充满诱惑,“你能做的,就是去了解它,然后翻越它。”

这一刻女郎似乎再与往日不同。

她不像远在天边皎洁的月,而是……奔腾在草原上,目光充满欲望与力量的兽。

次日,毕崇轮值回家,毕诺前去拜见。

毕崇一句也不提毕父,只是对毕诺做了些学问上的考校。

完事后,毕诺行礼离开,毕夫人从厢房过来询问情况。

毕崇坐在主榻上,起初神色沉默,片刻后才叹了口气。

“神情明秀,风姿详雅,被赞为宁馨儿确无夸大……”

毕夫人便懂了他为何叹息。

家中两个孩子,毕希和毕松,成长在洛阳却皆是平庸,反而是兄长成长在南阳乡下的孩子成了才。

不过叹息也只是暂时。

时下家族就是一体,家中有了优秀的后代,就如芝兰玉树生长在了自家的庭院,只有高兴的道理。

毕父也是因此说,兄弟间的矛盾不会累及后代,毕竟毕氏本就人丁稀少了。

毕夫人轻柔地为夫君理了理鬓发,“就是不知道她的志向在哪里,若是能以美名嫁到卢氏,那毕氏门楣想必也有所增益。”

说及此,毕崇摇头,有些不解,“她似乎并无嫁意。”

毕夫人,“不嫁?”

王城未央宫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未央宫作为皇帝的寝宫。

香木为栋,杏木为柱。

金铜铸造的凤首高高俯瞰,鲛纱笼罩的宫殿宏伟华丽。

身形富态的晋王司徒刑,斜依在鸿羽帐后,身边有貌美侍人轻柔按摩其颈项。

那双长期沉迷酒色浑浊的眼睛,此时微阖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下一对儿女争吵。

司徒彦惯是喜欢装成名士模样,一身月白锦衣,站在壮丽大殿里,仿佛白玉落进金银堆,显得尤其清高些。

他叹息一声道,“颍川今年也十五了,是时候定下亲事了,怎能说不嫁就不嫁呢?”

实际司徒景和他都清楚,他是为上次华林七贤的事儿来的。

皇族惯会伪装。

司徒景位于他身侧,一身紫色鱼尾裙裾,配上明艳妩媚的脸蛋,便是天生的富贵模样。

她总是极尽奢华的,手里便是把崭新的白玉扇,扇面掩唇一笑,“皇兄,你该知道妹妹只喜欢美人儿,那陈荣相貌丑陋,哪里与妹妹匹配?要真嫁的话——”

她目光天真憧憬,带些女儿家的娇态,“听说瑾之表兄现在还无妻?”

杨瑾之,杨氏麒麟儿,在洛阳唯一与卢遗风齐名的男子,卢遗风以清闻名,而杨瑾之则以贵闻名。

即是内定的杨氏少族长,也是杨皇后亲侄儿,司徒彦的亲表兄。

便是总一副风度过人模样的司徒彦,此时也没控制住脸上鄙夷的表情,“自知这件事,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司徒景悠悠道,“难道我一公主,还配不上他一世家子?”

她这当着父皇的面,刻意挑拨皇族与世家的关系,当谁听不出来呢?

司徒彦甚至不需要特别找理由,理了理袖子,笑道,“你身为女子,未婚配便豢养男宠,如此违背妇道,不相匹配难道不应该吗?”

不守妇道?

司徒景心中冷笑,面上却并不发作,只犹如一团无处上手的糖糕,甜丝丝的。

“皇兄,亏你日日以玄谈为傲,名士们尚且以‘不从礼教’为风尚,我一小女子,便是不守妇道又如何?

再说了——礼教又哪里是为我们皇族设立的呢~”

这话一时让司徒彦无从还嘴,他厌恶的皱了皱眉,最后做出一副懒的交流的高傲模样,“呵,田舍儿妄学馨语。”

低贱的人妄自学别人高雅的语言。

世家自傲清贵,玄谈哲理被认为是世家子们才能做的高雅之事,即便是司徒景,出生皇室和兵家,也只落的个俗和贱。

这几乎立刻戳到了司徒景的痛处。

她向来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的身世!

原本还笑盈盈的脸蛋,瞬间就阴了下来。

可是她的愤怒在未央宫里又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即便她身后有兵家刘氏,却也远在颖川。

至于父皇,今天能因为司徒彦一句话便把她唤来,已经说明了她的势弱。

大殿安静几息,司徒景握紧了手中的团扇,面上已是风平浪静。

她仰头对高台上一直如局外人般的晋王道,“父皇,昨日颖川刚送来一对儿趣物,今日听唤,女儿便特意给您送来解乏了。”

司徒刑听到这话,才有了些反应,他睁开眼,目光第一次落在台下女儿身上,“哦?”

司徒景拍手,从殿外便进来了一对儿如并蒂莲般的双生姐弟。

姐姐如红莲,明艳美丽。

弟弟如白莲,纯洁羸弱。

两人往哪儿一站,殿内的烛火仿佛都亮了几分,同时亮起的还有晋王的眼睛。

“好了好了,你们两真是吵得我头疼,都退下吧。”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说出这话。

至于那对双子,自然不在这退下之列。

躬身出了未央宫。

司徒彦看向司徒景的目光犹如见到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呵,女儿给父亲送情人?”

太荒唐了!

“司徒景,你还是应当看的长远些才好呢。”这天下未来到底是他的天下!

司徒彦说完,便甩袖离开了。

司徒景看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

手中崭新的象牙扇不过一日就被主人捏碎。

她冷眼看着未央宫外巍峨壮丽的宫殿群,仿佛借着此看到了城墙外同样壮丽宽阔的万里江山。

这天下属于谁,却还不定呢。

或许见她长久未动,贴身侍女惠姑担忧询问道,“公主?”

司徒景扔掉手中已经坏了的扇子,连带着刚刚的一应情绪。

她声音漠然,“出宫。”

至于出宫干什么?当然是玩乐。

几个美丽男宠被唤来陪侍,其中自然有许子昂。

许子昂因为上次事情办的不错,最近在男宠里隐隐有了领头的趋势。

别人斟酒,他便坐在距离司徒景最近的位置,温声讲些洛阳的趣事儿。

这趣事儿免不了有近来风头正盛的毕氏阿诺。

司徒景斜靠在隐囊上,把玩酒杯,听完听完他的讲诉后,悠悠道,“难不成这洛阳要出个女子卢遗风了?”

许子昂笑道,“说不定这两人最后还为一家呢,毕氏在岐山赋后出山,想来正是为了婚姻吧。”

说到婚姻,司徒景不由联想到己身。

嘴里的美酒瞬间没了滋味。

这次她算是推脱了,但杨氏和司徒彦必不会罢休。

想到那些不尽人意的婚姻对象,尽管婚后尽可拿他们当摆设,可大婚当晚却少不了共处一榻。

司徒景放下酒杯,心中戾气渐重。

恰时,车外街道不知出了何事,人声突然开始鼎沸起来。

司徒景压了压眉,不等她问,侍人便进来告罪,“公主,前面有名士出行,人群竟相拥堵。”

司徒景冷哼一声,“名士?挂上徽章,我倒看看,哪个名士敢堵皇室马车!”

司马家的徽章一亮,原本拥堵在马车前的行人慌忙让路,一些世家的车辆也默默侧出一条通道来。

然而往前行了数步后,开始有渺渺琴音入耳。

在这喧闹嘈杂的街市,那琴音仿佛来自另一个纬度。

宛转悠扬,像是山涧清流,缓缓穿过人群,直抵司徒景心里。

这高山流水般的清雅,令原本躁动的情绪莫名平息下来。

似乎能想象到琴者此刻温尔从容模样。

司徒景挥手,让人停下马车,没了刚刚的戾气意。

若是这人能弹出如此琴音,她倒也不妨让他一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曲终了。

司徒景问,“弹琴者谁?”

侍人回话,“毕氏阿诺。”

司徒景意外挑眉,原来就是她啊。

掀起门帘向外看去,洛阳西大道的街头,拥攘着许多人群,吵吵闹闹的,也不见抱琴者所在。

司徒景问道,“她为何在此处弹琴?”

“听说原是来请杨侍中赏琴的,不过因侍中不见,她便于闹市一曲,隔墙请侍中一听。”

被拒绝后,就隔着墙,在人门口弹一曲?

司徒景兴味一笑。

弹得普通也就罢了,偏还弹的如此出彩……这不就是打定主意要踩着侍中扬名吗。

当然,与她这俗人的‘恶意猜测’不同,周围人皆惊艳倾慕。

杨侍中名杨毅,是杨氏族长的从弟。

他身份清贵,且十分善琴,在士林有美称为——琴侍中。

但今日……

有人叹息,“听过如此雅音,其余弄弦声,都如弹絮尔。”

也有人夸赞,“毕氏阿诺,能兴之所起,身处闹市也与山林无异,皆是心远则地偏的缘故啊!”

但更多的,按后世的话来说是踩一捧一。

“琴侍中闭门不听此曲,难道仅因为毕氏阿诺是白身吗?恐怕是因为……琴侍中并不是真的爱琴吧?”

杨毅为人高傲,得罪的士人不少,一时众人皆以为然。

就连车内的男宠们为在司徒景面前显示风雅,都如此说话。

司徒景原本还唇角带笑,觉得杨家的人被踩十分活该,但后来在众多夸赞声中,脸上的笑又慢慢消失了。

明明如此有心机之事,凭什么因为她是世家女,便能美化到如此地步。

倘若是她来做,这些人又必是另一番嘴脸。

说到底不过是世家圈了地,告诉外人,这些东西只有他们能玩罢了!

心情烦躁,连带着对这毕氏阿诺都不满起来。

恰好许子昂又在说,杨侍中今日闭门不见毕诺实在是没有风度。

司徒景冷笑一声,“侍中是什么职位你们难道不知?若是每个敲门的人都见,他一天什么都不用做了,只等接客吧。”

左右原本议论的声音消失了。

他们面面相觑,毕竟谁都知道公主与杨氏不和,但今日却怎么反常了?

许子昂内心忐忑,正想着如何找补,惠姑一声惊呼解救了他的困境。

“公主,快看!是毕氏阿诺!”

人群中抱琴者出现了。

司徒景不甚愉悦的抬眼看过去,这一看却滞住了。

女郎抱着琴,一身素衣,信步从人群中走来。

耀眼的日光独独将其照亮,夏日里珍贵的清风都只流连在她的裙摆。

周围声音都消失了,一时只听见了她的木屐声,一步一步,平缓又从容。

人们摄于她的风采自发分出道路,没人敢止住她。

只因时下人皆信鬼神,如此谪仙般的女郎,必是深受上天眷顾啊。

司徒景怔怔看着她,这一刻她才知道为什么司徒彦老是一身白衣,原来是想模仿这样的风采啊。

女郎似有所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其实很平静,不带审视,但轻易就让人自惭形秽。

对视那一瞬间。

司徒景只觉得心慌的厉害,她‘嗖’的拉下车帘,挡在了两人之间,但仍觉得她的目光似乎透过了车帘,如影随形,令她浑身都不自在。

甚至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车里其余人也因此回神,不明就里,但许子昂已自觉找到了原因。

还能为什么,必是因为不想见到毕诺呗,刚刚他都因此说错话了,这次必不会再错了。

“这毕氏阿诺确实风采过人,但也实不知事,杨侍中公务繁忙,这回啊,倒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本来司徒景心神都还飘在车外,这一句倒是把她拉了回来,睨了许子昂一眼,“什么公务繁忙?不过是长了双狗眼,不识货罢了,还自觉清高厉害的很,呵。”

这下,同行们看向许子昂的目光就是非常同情了。

许子昂暗恨自己多嘴,又想法找补时,惠姑再次解了他的困境。

“公主,那女郎朝着您的马车行了一礼!”她语气惊讶。

毕竟时下士人皆以不畏权贵为风骨,这样芝兰玉树般的女郎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公主的马车行礼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紧了紧手,“她,她知道我是谁?”

“应当知道,伴美出行且有司徒家徽,非公主莫属。”

伴美出行?

司徒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给人留下了怎样的第一印象。

虽然事实如此,但莫名就不希望她因此看轻自己。

何况……都对她行礼了,出于礼貌她也是该和她说两句话的。

深吸口气,有点紧张,但更多的却是种古怪的期待,司徒景拉开了车帘。

然而却只看到了毕诺离开的身影,距离车子不远,空气中似有似无还能闻到股雪松的清香。

司徒景张了张唇,到底没有发出声音。

只慢慢抿起了唇,默默地看着女郎离自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