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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司徒刑是在床上发病的, 当时正在宠幸一女奴,而这女奴便是……岑妍。

听到这个名字,司徒景就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 赶回皇宫,还没踏进未央宫的门,就听到了皇后发怒的声音,“……奉承晋王、秽乱后宫,来人!把长乐宫给我封起来,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是!”

司徒刑昏迷了, 如今杨氏成了这个皇宫里最尊贵的人。

皇宫内无不听从,只是……

“母后何必心急。”

本该呆在长乐宫的少女, 不期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纱衣换成了嵌着金丝的鱼尾裙, 高贵又典雅。

到底身份使然, 哪怕皇后刚刚说了要封锁长乐宫,但公主还是公主, 侍人们皆行礼避让。

杨皇后睨着她, 冷然道, “你害的陛下病重,不在长乐宫闭门思过, 跑来未央宫是要做什么。”

“母后还请慎言, 父皇病重如何能说是我害的?若说是纵欲成疾,有规劝之责的不正是身为皇后的你吗?”

杨皇后胸口略微起伏一下, 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今她又何必在意一个瓮中之鳖的喋喋之语。

她冷笑了声, “巧言令色。”说完, 便侧开脸,眼不见为净, “还不把公主送回长乐宫?”

她说了话,禁卫们互相看看,一时却有些犹豫。

直接和公主对上,与封锁长乐宫的性质可就不同了。

这皇宫,说复杂也是真复杂,毕竟司徒刑美人不说上万也有上千,公主王子也有二十多个。

但说简单也是真简单。

在这宫里,能说的上话的,除了司徒刑,其实也就三人。

皇后杨氏,太子司徒彦,还有就是……公主司徒景了。

司徒景这个存在,在皇宫里无疑是特殊的。

她的母族刘氏,虽有力量,但起初在洛阳也没什么影响力。

直到后来,司徒景成了刘氏在洛阳的代言人。

她将刘氏的人运作到全国各地,买官行贿等作风皆非秘密。

就这些或许还不怎样。

可她屡次得罪太子,按理来说,以太子的地位,她早便该在皇宫里沉寂下去,可相反的是,她至今还安然无恙。

她在皇宫的权威,甚至可以说,就是在不停地得罪太子之下建立的。

不过……这次恐怕也是到头了吧。

任谁都看的出,太子不久后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禁卫里为首的是大太监郑荣,他率先有了动作。

“公主,请吧。”

“让开!我要见父皇。”

司徒景朝着偏殿寝宫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被其余禁卫拦住。

有郑荣带头,其他禁卫也大胆起来。

“还请公主不要为难我等!”

相较之下,只带着一个侍女的司徒景,就显得十分孤单了。

就在这僵持的间隙,禁卫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卫跟着他人上前,似乎想配合着逼迫司徒景。

但不知怎么的,本该牢牢看住的配剑却被司徒景给拔了出来。

未央宫除了禁军是不允许带武器的。就算是禁军,配剑也是不允许出鞘的。

此时剑锋一亮,众人皆是一惊。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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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皇后神色也变了,“你想干嘛!司徒景!”

司徒景看着剑锋,不可察勾了勾唇角。

现学现用罢了。

她的剑没有朝向任何人,而是朝着掌心一划。

看上去没怎么用力,可手心再展开时,一道狰狞的伤口,流着鲜血露在了众人面前。

这真实的血腥味瞒不过郑荣这样的禁卫。

她幽幽道,“逼死公主的罪名,你们谁敢来担?”

大殿内一时寂静,就是皇后也一时没了语言。

郑荣心中震撼。

没想到司徒景能果敢到这种地步。

也就是这个间隙。

司徒景扔了剑,快步走进了司徒刑昏迷的内室。

“父皇!”

少女喊声悲怆,扑在龙床边上,指尖似乎温柔擦拭着男人的鬓角。

一根银针呼吸间刺进了金门穴里。

金戈跟在身后替她挡住了禁卫们的视线。

针刺金门穴。

只要人没死,就会清醒,至于醒后,身体会不会大伤,就不在当下的考虑范围了。

皇后缓步走进了寝宫,她的声音带着杀意。

“颍川公主,持剑擅长未央宫,意图谋反。”

如果之前还觉得司徒景不过是个得志猖狂的蠢货,现在她却不得不正视起她来。

“左右,把她拖——”

“父皇!”少女惊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你醒了!”

围过来的侍卫动作一停,便是皇后也止住了言语。

龙床上的中年男人眼皮颤了颤,缓缓醒来。

他的瞳仁是浑浊的黄色,肥硕的面颊还止不住的抽搐。

但环顾周围的目光虽然缓慢,却显然还有几分理智。

“啊啊、我、怎么……”他嗬嗬半天,神情从惊慌到震怒,又到恐惧。

无论怎么也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司徒景目光闪过一丝不耐,不经意打断他,作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开始呜咽起来。

“父皇!原来你没事……呜呜,母后不许任何人来看望你,颍川还以为你情况不好了,呜呜呜,吓坏颍川了……”

司徒刑目光艰难地转向站在另一边的皇后。

杨氏到底高傲惯了,长久地不与司徒刑装恩爱夫妻,此时也做不出什么悲伤的模样,只沉着脸,训斥司徒景,“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司徒景却不管不顾,“父皇,你的陵墓都还没修好……呜呜。颍川今日为了见你,也被母后说是谋反了,待您去了,我也一头撞了柱,跟你去了罢,呜呜。”

她左一个陵墓,右一个死的。

听得司徒刑眼球暴起,喉咙不停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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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荣等人,目瞪口呆看着刚刚还行事果决的公主,突然变的柔软娇软,哭诉着句句都在上眼药。

司徒刑现在也没本事追究她言语里的忌讳,只在深切恐惧下,不停喊着,“嗬、内、内阁!”

在皇帝还没死时,禁卫自然要听命与他,不需要人吩咐,立马就有侍卫转身出去传内阁了。

司徒景目的达到了,哭声也就渐渐小了,只还一副关切模样,给他压被子,抚鬓角。

皇后由着她做戏,目光淡然,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垂死挣扎。

内阁?

她的兄长杨乘,就是内阁里声音最大的那个人。

第102章 102

达到目的, 司徒景也就准备离开了。

现在司徒刑本人都没找她麻烦,皇后若是再以此为借口,那就是越俎代庖了。

从未央宫离开, 倒是恰巧遇到来觐见的内阁大臣们。

因为两者走的不是同一条道,所以见大人们停下脚步对她行礼。

司徒景也就远远一颔首,便自顾自离开了。

她走的干脆,几位大人却还是多看了她两眼。

少女手上负着伤,神情冷凝,眼眶却红肿着, 一副哭过的模样。

他们进宫时也都知道了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有人感叹道,“如今公主竟看上去与以往大不同了。”

冉公也在其中, 他点头道, “不枉阿诺费心教导一番。”

几人中为首的那位大人, 却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的目光从司徒景身上一划而过, 倒是听到‘阿诺’这两个字,眼眸微微动了动。

尽管他鬓角已经染白, 不如少年那般意气风发, 但那与儿子杨瑾之一脉相承的如玉容颜, 在岁月洗礼下,更显得温润而风华。

就这讨论的间隙。

几人又遇到了这会儿才进宫的太子殿下。

司徒彦神色惊慌, 脚上的鞋袜都没有绑好, 身上还迎风又着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

直到他看到了杨乘,他显见地舒了口气,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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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乘目光扫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司徒彦于是便跟在他身侧, 一同前往未央宫,中途还不住询问, “父皇怎么就病了呢!”

杨乘并不多言,片刻后道,“安静些,阿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哦,舅舅。”

目之所及,司徒彦对杨乘甚至不光是亲厚,而是言听计从的程度。

而另一边,司徒景离开未央宫后,经过华林园。

华林园现今枯叶落了一地,想来是宫人还没来得及清扫。

走到一处偏僻地,司徒景停下了脚步。

一道早便侯在这里的人影一下跪了出来。

“求求公主!救救我姐姐吧!”

男子穿着一身薄纱,跪下磕头,便只能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

不过光这柔顺的长发,便已经能猜到他定是个美男子。

司徒景眼睫微抬,想起了是谁。

岑舒,岑妍的弟弟。

她颇为冷漠道,“怎么救?”

现在和岑妍扯开关系都唯恐来不及,谁想不开会凑上去。

岑舒何尝不知道,可是……

“求求公主…求求您……”

他和姐姐相依为命多年,没了她,他实在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今日在寝宫的人其实是我!是姐姐顶替了我!”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因为被姐姐护在身后似乎已成了习惯,所以当姐姐冲出去顶替他时,他居然迟疑着,没有出声。

“她是无辜的……让我去吧,让我去换回姐姐,求求您了,只要您能救下姐姐,我……”

仿佛会没完没了说下去。

司徒景垂眸打断道,“既然已经顶替了,那就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说完便迈步从他身旁走过了。

只是末了,她到底还是吩咐了金戈一声,“去查查皇上发病前还做了些什么。”

总要找点其他缘由出来,若真就这么让岑妍背了全部罪,那她这个‘送美’的污点就洗不掉了。

“是。”

回到长乐宫。

太医给司徒景处理了伤口。

惠姑在旁边看着这血肉翻起的伤口,声音发颤,“公主何时受过这般的罪……”

便是没有称号前也不过是吃的住的差些,现在……

虽然她从三岁起就在公主身边伺候,可是仿佛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贵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明没有他人教导,可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总是有令人心惊的方式,也要得到。

司徒景握了握掌心包裹着的厚厚白纱。

白纱勒到伤口的疼痛,让她额上有了些虚汗,可是却又有某种拥有的快意。

“至少……及冠宴没有了。”她弯唇一笑,凤眸潋滟,幸灾乐祸。

皇上中风的事,在后宫及朝堂上得到了控制,普通士人也只当他得了风寒,今早才未上朝。

不过,卢逸风等人却清楚内里真情。

洛阳城外长风亭,视野旷阔,冬风冷冽。

一行车队在此驻足。

卢逸风回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俊逸的脸上带着丝沉重,“洛阳换天,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雍州政事。”

司徒彦若是上位,则毫无疑问会支持他的母家。

卢氏想要拿回雍州又将多增阻拦。

固钧抚摸着身下黑马的鬓毛,“不管有没有影响,这仗反正是要打的。”

说罢,他看向毕诺颇为深意一笑。

大概是沦陷区生活久了。

‘归正人’这个称呼倒也不算冤枉,在固钧心里,早没有什么忠君的念头,唯一算的上拉住他的核心,无外乎是晋人这身民族血脉。

如今洛阳要换天了,谁当皇帝他都无所谓。

相反,若是能拱了司徒景那公主上位,助毕诺妹子扶摇而上,又有什么不可以。

何况,他现下为毕氏义子,也是一荣俱荣了。

固钧大概是唯一知道毕诺打算的人。

毕诺与他对视一眼,并不多言,百米外的车队已经蓄势待发,她便道,“也是时间了,你们启程吧。”

卢逸风摇头一笑,长身于马上猛拉缰绳,月白宽袍迎风而鼓,“阿诺实在无情,尽是一点都无不舍,不过——人实在不必为无法改变的事烦恼!逸风,这便走了!”

然而身旁的劲装固钧却已经一马当先,只余爽朗之声,还停留在长风亭上空。

“阿诺,此去不经年,后会终有期了!”

目送车队远去。

容方站在毕诺身后担忧的问道,“女郎,雍州之战会赢吗?”

毕诺伸手感受了下于亭前呼啸而过的东风。

冬天来了。

风起云谲,但……

“只要洛阳的风不过洛水,那就会赢。”

第103章 103

皇宫禁严, 毕诺本以为要见阿景又得很久之后了。

倒没想到,不过一日,惠姑就派人来说, 公主不吃东西,希望主傅能入宫劝劝。

长乐宫。

司徒景眉头紧皱,拒绝了惠姑用膳的建议。

实际她也不是刻意不吃东西。

只是两只手受伤,自己无法动箸,又实在不耐烦被侍女一口一口喂着,宛若废人般, 所以吃了些糕点类的食物,就不再吃其他了。

不过……当惠姑小心询问要不要让主傅来时, 司徒景还是默许了。

她没有什么时候不想见她的。

她只恨不得能每时每刻呆在一起, 可那样的话……定会惹人心烦。

想到主傅宁愿自残也不愿意呆在她的行宫里……

何况……她又怎么会真的舍得将她一直关在庭院呢。

哪怕主傅听到这个传召的理由时, 大概会觉得她无理取闹, 就又如同那日企图拘禁她一样。

可只要能见到她……

司徒景想好了,接下要如何面对主傅到时的各种可能的诘问。

但她唯一没有料到。

主傅踏进长乐宫, 问她的第一句话是, “昨日在未央宫, 有没有被吓到。”

她身上还带着股新鲜的墨香,不难想象入宫之前她正在做些什么。

可面对她的这些‘玩闹’行径, 她也只是问, 昨日有没有被吓到。

‘有没有被吓到?’

这句话司徒景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抢了宫里另一个不知名的公主的风筝。

那公主气的哇哇大哭。

随后她的母亲——一个同样不知名的美人赶到后, 问她女儿的第一句便是, 有没有被吓到。

不知怎么的。

最后那公主被她的母亲哄抱着离开的场景她居然现在都还记得。

司徒景看着她的主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哪怕洛阳入冬, 心头早该风雪交加,可一见到她, 迎春花总忍也忍不住从四肢百骸生长出来。

她弯唇一笑,偏头,“我才不怕。”

有些得意,有些骄傲。

毕诺闻言并不言语,只是走的近了些。

司徒景本来跽坐在书案前,若是以往,毕诺也只会坐到她对面。

但今日,她却已经绕过书案,走到了她身边。

一坐一立。

那股子墨香更加浓郁了。

她腰间的玉快要贴到司徒景的耳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莫名有些局促。

哪怕……那日在行宫,她甚至连求欢都做出来了,廉耻这种东西,按理来说,她已经没有了,可是……

她低头用裹着白纱的手,磕磕绊绊地整理着书案上的卷档,“禁卫里有我的人,不然剑也没那么容易拿到,只是父皇的情况倒看上去不妙的很,我猜——”

毕诺伸手握住了她的脸颊,将偏开头的少女重新正了回来,弯腰问道,“那怎么不吃东西?”

女郎的那一头如洛水般柔顺的长发从腰间倾泻,将司徒景好似拢进了只有她们两人的世界。

她看着女郎的眼睛,不愿再躲,只乖巧地在她掌心上蹭了蹭,凤眸水润倒映着她的影子,“我没有不吃,只是……”

“不喜欢别人喂?”女郎垂眸,读懂她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

“嗯……”

“那我呢?”

“?”

“我喂你吃,如何?”

……

司徒景拒绝不了主傅的要求。

待惠姑重新传了膳* ,就见之前一直不愿意用餐的公主,已经乖乖坐在了餐桌边。

黄焖鱼翅里用鸡脯丝熬的高汤,毕诺盛在汤匙里等着温度降下来。

司徒景的目光就紧紧跟着她的汤匙,在碗沿一下又一下,颇有些心神不定。

毕诺只当她等的心急,转移她注意力道,“继续说,你猜到了什么。”

司徒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是说刚刚她被打断的话,“哦……就是猜父皇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闻言,毕诺看了她一眼,确定她谈及此事,漫不经心的,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于是又将目光收回。

说话的片刻,汤温度降了下来。

毕诺神色平静,将汤匙送到了她的唇边。

小公主的唇,难得在她每日这般折腾之下,还没有死皮,颜色也是健康饱满。

司徒景感受到了毕诺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的启唇喝了汤。

结果一口又一口,没有一丝温存,真就像走流程似的。

安静吃了会儿东西,骨子里的东西便开始难安的作着祟。

主傅没有评价她的猜想,但她还是有话想说,“父皇病了……杨瑾之的及笄宴是办不成了。”

这场及笄宴,两人心知肚明,原本皇后是要在这天,定下毕诺为准太子妃的名头的。

毕诺还是没有说话,只挽了下滑落的袖子,给她又夹了块烧的鲜香可口的鹿筋,喂到嘴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却被她的沉默弄的心绪不平。

她偏开头,不吃那鹿筋,“这下你太子妃是当不成了……”她垂下眸,自虐般,握了握绑着绷带的掌心,“若是父皇病逝了……那就更有得等呢。”

这下毕诺终于有了反应。

她收回了喂食的手。

白玉做的筷子,搁在青瓷碗上,发出‘叮’地声响。

“看来殿下虽然受了伤,但精神却还不错。”她淡声道。

司徒景抿唇,抬头看她,一时听不出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女郎也没有让她猜测太久,“都还有精力,上蹦下跳的试探诺。”

‘试探’先不提,‘上蹦下跳’?

司徒景哪里听过别人这样说她,她难道是猴子吗,正要开口反驳,女郎下一句话,却又让她说不出话来。

“你是非要我说些非你不可的情话才肯罢休吗?”女郎问道。

司徒景目光一缩。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想。

可哪怕女郎只是提出这种猜测,她都开始无法抑制的心动。

如果可以……

好了,不需要她回答。

她眼巴巴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诺轻微叹气,最后还是牵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展开,查看她的伤,“感情对我来说并非必需品……那个人也确实非你不可,所以不要再试探了——

你是我世界里的例外。”

毕诺很少直接表露自己的感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一说,司徒景却觉得好难过啊。

她好坏。

这样一个本来生活在天上,该像清风一样无所拘束的人。

却被她贪心的拉到了这样的红尘里翻滚。

可是……

她又好开心。

好像真的等了这一天,很久很久。

第104章 104

浮躁不已的心顷刻便宁静了下来。

好似……这世界无论是风雪还是刀霜, 她都有个地方,可以让她刀剑无侵。

司徒景将脸埋进毕诺的手掌,像个撒欢地小动物, 不停地蹭着她的掌心。

起初毕诺还能包容她。

时间长了,便捏了捏她的脸颊,“再吃点东西。”

尽管这么说,她却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大概是不忍心让司徒景捧着她的手再受疼。

也是因为此,司徒景表现的颇有些肆无忌惮, “主傅……你好香啊。”从进宫起,那股萦绕的墨香, 如今找到了起源。

司徒景现在不想吃任何其他东西。

她……好想吃主傅, 从手指一直到她的每一个地方。

这个想法一出, 她起初还有点不自在, 但很快又坦然了。

一定是血脉吧,她就跟她的父皇一样, 本质上都是变态。

毕诺捏了捏她一个劲儿嗅自己的鼻尖, “往日也不见你这般喜欢墨香。”

她入宫前, 正在洗砚,所以今日手上墨味重了些。

“那怎么一样。”司徒景忍不住用唇碰了碰她的掌心。

但抬头看到主傅安然注视她的目光, 到底什么也没敢做。

她的主傅是洛阳的明珠, 大晋的皎月。

不该也不可有一丝的亵渎。

离开长乐宫,司徒景黏人的很, 一定要送毕诺。

两人途径一颗梧桐树下时, 有人跪在了毕诺的身前。

他没有路可走了。

只能将最后的希望落在了这个在传言中拥有着一切赞美词汇的女郎身上。

他知道, 她的话,公主会听。

男子有一头与毕诺相似的及腰乌发, 他苍白的面色在这梧桐树下,居然不遮美丽,“毕、主——唔!”

但不等他说完。

身旁的侍卫已经将人捂嘴拖了起来,重新给毕诺清出了道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挥了挥手,让侍卫把他带走。

而毕诺旁观着这一出并没有阻止。

看着女郎这与其他贵族没有两样的行为,男子眼中溢出了绝望,心灰意冷垂下眼眸,不需要捂嘴,他也不再企图发出任何音节。

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毕诺立在梧桐树下,开口问道,“他是岑舒?”

司徒景有些意外主傅居然认识,“嗯。”

“他是想救他的姐姐吗?”

“痴心妄想罢了。”

女郎似乎有些惋惜,“不能救吗?”

司徒景顿了顿,“倒也不是不能——”不过有些费事,不怎么值当罢了。

余下的话,她并没说出口,但如果是主傅想的话,便是天上的星星……

司徒景有些占有欲作祟地挡住毕诺还在遥望他们离去的视线,弯了弯眼眸,“主傅想救吗?”

毕诺没有直言,只是道,“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阿景,你就是他们的天意。”

她的一言一行,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司徒景不在意什么天不天意,但主傅让她怜惜这株幽草,那她便怜惜好了。

只是她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凑近了些,企图用呼吸将女郎有些冷白的肌肤染上温度,“那你该刚刚就拦下我,也好让他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他的姐姐。”

“他知与不知都对我没什么区别,难道还指望他的报答吗,何况……”毕诺指尖按在她的额头,有些无奈地让她与自己保持些距离,“我不愿在人前与你意见相左。”

司徒景眸光一转,嘻嘻笑道,“堂前教子,堂后教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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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竟是默认了。

原本还笑嘻嘻地少女,倒是因为她这个默认,眼波一荡,目光莹莹看着女郎,唇瓣轻咬。

直到送走了主傅,司徒景才唤来金戈。

要救岑研明面上不行,但大不了就暗地里一场火呗,到时候谁还能分的清是不是她的骨头。

不过……

主傅施恩不图报可以,她却不是,“去警告岑舒。”

别以为她没看到岑舒被拖走前看向主傅的那个眼神,绝望中带着恨。

这世间的人真是奇怪。

作为他们曾经的主人冷心绝情、见死不救,却没有怨恨。

反倒怨恨起一个陌生人来,区别就在于她在大众眼中是个好人吗?

嗤。

司徒刑身体到底是不行了。

哪怕被扎过金门穴,清醒了一两日,那之后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昏迷中。

洛阳恐变天的消息,还是流传开了来。

司徒彦作为太子,在朝堂上被一众大臣请为监国。

雍州重新任命的官员还在上任的路上,群龙无首的军队疲于应付胡兵,每日都有死伤的战报传回朝中。

围绕着迁都之事,朝堂上再次吵的不可开交。

不过相比这些难以作出决定的国家政事。

司徒彦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理由,声称要先处理一件家事。

“公主颍川前有淫.乱纵慝、义绝人经,后有持刀擅闯未央宫,位同谋反,实属罪不可恕!”

司徒景是有封号的公主,说是家事,可她的处置,却仍是要通过朝堂讨论的。

这一讨论,居然大部分朝臣皆不同意司徒彦的决定。

先不说淫.乱纵慝之事,就说持刀谋反。

内阁张少府当初便是与司徒景前后进未央宫的人,“颍川公主持刀划伤自己后,便将刀又扔回了禁卫脚下,怎么能算谋反呢?”

况且就算这前后两件事都是真的……

“太子殿下,如今雍州战况不明,刘氏若是得知颍川公主出事,恐怕……”大晋可就真要腹背受敌了!

司徒彦心中暗恨。

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舅舅杨乘。

杨乘将笏板翻了个面。

便有人站了出来,折中道,“颍川公主之事到底还是家事,不如暂且将人封禁于长乐宫中,不许其出入,其余待陛下清醒后再行定夺。”

‘拖’字在任何时候都是上乘。

此方法一出,瞬间得到大部分人的赞同,其余反对的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

哪怕……陛下司徒刑恐怕很难再有机会醒来了。

司徒景被封禁在了长乐宫。

不过,在这之前,她将一位名医引荐给了皇叔河间王司徒邑。

司徒邑作为皇室宗亲,且掌管着拱卫洛阳的三万中军,对于司徒景和司徒彦之间的争执,并不插手,只是司徒刑却是他的亲哥哥。

否则司徒刑也不会放心将中军交于他掌管。

在确定这个神医是有真本事,而不是浪得虚名后,他带着神医进了宫。

这一查,便又牵连出了当下另一个极有势力之人——天师道道长,严昇。

皇上病重,与严昇长期供奉的含有各类矿物质的丹药脱不了干系。

这消息一经传出,却在朝堂上下激起了非常大的反响。

天师道早在江南有了规模,如今洛阳有些贵族都是他的教众,民间便更多了。

吃过道长丹药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没说有几个中毒病发的。

于是‘河间王为颍川公主洗清罪名,不惜陷害严道长’的传言,刚一出现,就有了激增的趋势。

也是这时,洛阳府外,登闻鼓响了。

有人伸冤——天师道长严昇借由修炼之名,奸.淫其妻女!

而接了这桩案子的,正是洛阳令冉公。

冉公任洛阳令多年,以公正为名,接到案件后,一经探查,却发现被涉及的家庭,远不止眼前这一家……

这样的桃色绯闻一出,之前的所有传闻皆都让步。

一时间,所有曾邀请过严昇上门传道的家族们都纷纷与其撇清关系。

然而严昇利用双修之法与人共妻的事,在民间却还是传的甚嚣尘上。

甚至有人猜测到,皇帝就曾被传授了双修之法,难道皇后也……

“荒唐!”

未央宫里,杨氏大怒,“给我查!究竟是谁散布了这些流言!必须将他们给我抓起来,笞刑枭首,方解我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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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皇后大怒,冉公却也陷入了两难。

世家重声名,涉事家族中就有高门大户,令其声名蒙羞还只是其次,而若公布了,只怕家族中稍微有点关联的女郎,哪怕是清白的,也会被要求绞发入庙门,更有甚者会香消玉损。

最后,他也只能合上案档,上奏请求即刻处死严昇。

这一次,朝堂上下,附和者超过半数,毕竟严昇再不死,世家的名誉往哪里搁。

而河间王最初提出的,因严昇献丹,造成皇帝丹毒过重而病发,也不再有人反驳。

第105章 105

长乐宫。

司徒景自己都没料到, 不过抛出个严道长,企图把自己从献美这件事里摘出来,结果还牵扯出了这么多东西来。

“世家, 藏污纳垢罢了。”司徒景倚在美人榻上,垂下一只手,任由惠姑给她换药。

金戈在旁边问,“那颍川那边,奴婢要如何回消息?”

颍川这几日不时有消息传来,司徒刑病危, 刘氏早便蠢蠢欲动了。

若是以前,司徒景哪还会犹豫, 可现在……

沉默半晌后, 司徒景有些心烦道, “雍州之战, 有了卢逸风他们,应该会有转机吧。”

“奴不知。”金戈被培养, 便是按照间客的方式。

她清楚怎么宫斗, 怎么政斗, 唯独对战场的事情却是不知的。

司徒景同样如此。

但无论如何,她总不能就如此坐以待毙。

想到朝堂上, 司徒彦迫不及待想要她死的嘴脸, 司徒景冷笑一声,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让他们——”

余下的声音隐没在空旷又奢靡的长乐宫中。

去洛阳府敲登闻鼓, 状告严昇的男子, 不过出生于一个落没的小士族,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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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有数不清的人来拜访这个家族。

他们在思考, 该男子状告的行为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呢。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探出来。

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有什么利益,能让其做出这样将家族名誉置身事外的事来。

什么利益?

“……当然是比桃色绯闻更加能动摇其家族根基的事,”容方蹲在地上,手中的信件一件件扔进火盆烧毁,“鲁氏也实在大胆,改了籍状,诈入士族,不过十年,便敢来洛阳发展,是真心以为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吗。”

毕诺提笔正在写东西,闻言,淡声道,“贪得无厌罢了。”

在晋朝,士族之所以称为士族,是有名录的。

几品的士族对应着相应的荫户,税收,还影响着家族子弟的前程。

而鲁氏便是在十年前,于自己籍贯地,诈改了自己家族的等级,由庶族变成了真正的士族。

这样的事情,若是被发现,全家族的人都将获罪,自然也就不敢再在乎什么脸面了。

至于那对唯一可能被流言伤害到的母女,其实在半年前,就已经被鲁氏秘密处置了。

信件烧干净后,火盆里的纸灰却还隐隐留有些字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容方做事细心,她拿了根木棍,将纸灰搅散,又有些忧愁道,“也不知公主被封禁在宫中会不会害怕。”

大概是爱屋及乌。

如今容方等毕诺身边的人,都快忘了当初司徒景是个什么名声了。

这次,毕诺倒是停笔认真想了想。

司徒景被封禁了,害怕应该不至于,只是……

以防更多的变故,看来手头的动作要更快些了。

这一日,是从洛阳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晴天。

总有种万事万物都朝着好的方向驶去的感觉。

司徒刑也重病了有些日子了。

原本世家子弟们还被家里约束着不能出门快活,今日却怎么也忍不住了。

就是太学院的学生们,也都三三两两,在洛阳大街上游玩。

然而,就是这一天,一件尘封了多年的隐秘,促使整个晋国风气为之一变的事情,被揭开了。

十年前,那场涉及全国上下数千名士人的□□——党锢之祸的背后主使,居然是大司马杨乘。

朝堂之上,一名官员声泪俱下的控诉,让诸人都回忆起了那时的记忆。

十年前,大晋连续失去了并幽翼三州,一群有理想抱负的青年人,便掀起了清议之风,以图改变当时政坛的无为,想要挽大厦于将倾。

其中领头的便是一位名为杜邵的太学生领袖。

杜邵以褒贬实事,文当以载道的理念,获得了许多名士的推崇,其中不乏有如今已经上了年纪的清流中人。

可是后来皇上突然以他们‘交结游士,更相驱驰,共为部党’为由,将数百人下狱,甚至连朝堂中诸多为他们求情的官员也遭到贬谪。

那之后,士人们对政坛感到绝望,清议之风一改救国理想,沦为了更为玄妙的清谈之风。

“当初只当是皇上孤行己意,却不想原来是大司马在背后百般运筹!”

朝堂上一片哗然。

几方人马都互相观察。

却见便是清流里那些曾经与杜邵等人关系好的官员,此时面上也是惊讶之意。

这件事,这位小小的五品官员,居然是谁也不曾商量过。

这完全不以朝堂的规矩来。

如此,便是有反对杨乘的人,也感到了惋惜,无众不成势。哪怕提前商量可能泄漏风声,可这般毫无支持,也同样只能是水波不兴啊。

对这样的指责,杨乘神色不变,他不出声反驳,但他的追崇者们却不能接受。

“一派胡言!”

“此等非议诋欺之语,实在可恶。”

便是司徒彦也黑了脸,“大司马的为人世人皆知,启容你这般信口开河!”

却不想这官员拿出了十几封书信,“臣有证据!这些便是十年前大司马指使他人弹劾毕安这些替太学生们说话的官员的信!”

“然后呢!然后呢!”

洛阳书院里,此时聚集了大批的学生、士人。

传话之人也不卖关子,双手一摊,“然后太子殿下就将信件收走了,说是真假难辨,难以成为证据。”

“哎呀!太子殿下是杨司马的侄子,此事多半不了了之了。”有人拍着大腿惋惜道。

“凭什么不了了之,应该查清楚,像杨司马这样高山仰止之人,怎么可能如那个无名小官说的那样!”

“就是!说不定是故意以翻党锢之案来获得清名的。”

“当初日月旦那般褒贬政要,对大司马也只有好言没有恶语,他又何必将杜君子等人赶尽杀绝!没有必要啊!”

杨乘这样一个出生于高贵家族,又四十年如一日的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君子,相信他的人更为大多数。

不过第二日。

以为被太子拿走后就会从此销声匿迹的信件,却被人复版了出来,贴的满大街都是。

这些信……居然完美解释了人们不相信的点。

哪怕这些信不过张贴出来片刻,就被府兵撕了去,却还是在士人中流传了起来。

有人仍在质疑信件真假。

但有人也开始信了。为了中正官的权利,那一切倒是说的通了。

也有人继续为杨乘洗脱,声称当年的日月旦本就是不利于朝堂安稳之物。

而听到这般洗脱之言,杜邵郎君的追崇者也彻底怒了。

整个洛阳都在为此争论不休时,有人提到一件事。

这些信里涉及到,当年被贬谪的九卿毕安!

虽然毕安已经离开洛阳,可毕氏还在啊,何不问问毕府之人,信的真假呢!

毕诺叔父毕崇在应邀参加一场同僚聚会时,就被问到了此事,起初他只摇头什么都不愿意说,后来灌够了酒,当即就哭起来,替自己兄长委屈。

“当年我家迫于杨氏势大,忍气吞声,如今却是不愿意再忍了!信上所说,确有其事!”

毕崇这样一个有名有姓的家族长都实名认证了,传言便更加汹涌了。

毕府,毕诺也难得迎接了一位客人。

道袍郎君从白马山回到了洛阳,他只为问一句,“传言是真还是假。”

毕诺只回了一个字,真。

玄道便笑了,笑的嘲讽,眼角却隐约有泪。

杜邵年少时,便是一个惊才绝艳之人。

他和普通的世家子弟不同,在魏晋这个年代,他拥有着很离奇的梦想,他是一个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人。

便是玄道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也曾经拜倒在他的风华下。

可是这样的人,却死于政治斗争。

而害死他的人,杨乘,却接替他成为了大晋士人的象征。

多么可笑。

“当初风头不对,朋友们皆劝他避避,可是他坚持……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故道远而弥厉。就这样直到死,哈哈哈!”

毕诺端起茶杯,安静倾听着允道的话。不由想起那日,杨瑾之对允道的评价来。

只渡自己,不渡旁人吗。

这场不见血的绞肉场,所有涉及的人,究竟谁能够真的置身事外呢。

邈思,逸风,玄之,允道……又或者是遗世独立的杨瑾之?

杨氏的家主书房里。

杨乘和杨瑾之,这对堪称模范父子的人,便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生了争执。

甚至也算不上争执。

不过是杨瑾之单方面的不解。

“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吗,父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若是不这么做,又哪来的杨氏今日。”

杨乘放下笔,平和地看向儿子,他的头顶甚至还挂着他自己亲笔书写的‘心境澄明’。

杨瑾之摇头,只觉得父亲陌生,“不,杨氏早已是钟鸣鼎食,是贪欲,是你们的贪欲,还尤嫌不够。”

他的父亲在心中是最博学的人,这样一个博览经义子集,又懂得那么多人生哲理之人,为什么还会被权势财富这些污浊遮住双眼。

谈话的最后,杨瑾之行了一礼,“恕瑾之不愿入朝为官,儿子告退。”

杨瑾之不愿意入朝为官的消息在家族一传出,第一个跳脚的,却是他已经被贬为庶人的叔父,杨毅。

他能成为庶人后,还能这般好吃好喝,全凭杨氏昌盛。

而继他的兄长杨乘之后,最有希望的后代,便是杨瑾之啊。

“兄长,你如何能任由瑾之胡闹,他若是不做官,我们杨氏——”

“阿毅。”杨乘打断了他的话,他那张往日难以看出情绪的脸上,此时看向窗外枯落的树桠,居然难得有些温和。“阿兄运筹这么多年,正是为了让你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啊,瑾之若是不想为官……便由他去吧。”

杨毅停下了想要说的话,他看向兄长两鬓的斑白,目光有些动容,可这些动容也就片刻,便重新隐去。

他说,“阿兄,毅知道了,不过现在外界皆是谈论你的,我们杨氏也不好显得过于沉寂,瑾之及冠宴之前耽误了,现在何不重新宴请,也好显得我们坦荡?”

“及冠宴吗?”杨乘点了点头,“我儿瑾之及冠,也确实该广宴宾客。”

第106章 106

杨瑾之及冠礼的重新举办, 倒是让近日来势汹汹的流言,有了些停滞。

毕竟……就算杨乘私德有亏。

他到底是政治斗争里的胜利者,且还有个即将荣登大宝的侄儿, 以及有杨瑾之这样的儿子。

若想看杨氏败落,恐怕到他们老死也是看不到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哪怕司徒彦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否定了信件的真实性,一些士人,却还是看透了真相。

往日颇负盛名且与杨氏交好,却又曾受害于党锢之祸的名士们今日便一个没来。

但令人意外的是——毕氏阿诺来了。

女郎刚一下车, 就被等候在一旁的侍女们恭谨地迎了进去。

谁都知道毕氏在这场风波里扮演的角色,本以为两家会就此断绝往来, 这却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其中还有反转?

旁观者议论纷纷。

毕诺知道, 这就是杨氏想要的结果。

不过, 那又如何, 本就没打算,凭这么一件事, 便将杨府这个百年世家倾覆。

她神色不惊, 跨过了杨府门外的白玉跺踏, 走进了这个累世富贵的家族。

豪家大厦敞千楹,风摇玉柄轻, 华堂筵庆挤鸿宾。

来往都是锦衣玉带的郎君, 以及华冠丽服的世家女郎们。

毕诺被侍女们带领着,在这些人的注视下, 来到了宴会的最中心。

这里被侍从环绕的是母仪天下的杨皇后, 她旁边是‘代皇帝’司徒彦, 以及一些杨氏成员和贵客们。

杨皇后见到毕诺,微微一笑, 亲近道,“阿诺来了,快到我身边来。”

周围人目光打量。

毕诺颔首,顺从地坐到了她的右手边。

司徒彦扇着麈尾,隔着杨氏,上下审视毕诺。

女郎穿着一身青色曲裾,尽管气质绝丽,却华贵不足,哪里像是能入皇室的人。

司徒彦皱眉,移开视线,问道旁边的从舅道,“冠礼何时开始?”

杨毅抚着胡须,看向南方,“来了。”

古朴钟声一响。

缺席的杨瑾之便与父亲杨乘一同出现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及冠礼开始。

卒筮,书卦一系列流程之后。

戴上了玉冠的郎君,跪在了父亲身前。

杨乘抚摸着他的头顶道,“今日为父为你取字‘镜安’,愿你心如明镜,健康常安。”

心如明镜台,不必惹尘埃。便是如此还不够,他还希望杨瑾之能够如这世上最普通的孩子那般,健康常安。

这颗拳拳之心,清楚明白。

杨瑾之垂眸,俯身行拜礼,“谢过父亲赐字。”

至此,礼成。

礼成后,杨瑾之前来待客,自然优先要来见过杨皇后。

杨皇后与他勉励了几句,希望他能承载起杨氏荣光。

司徒彦则是笑谈,未来两人可要互相守望。

杨瑾之一一答过。

不过,在这些来回中,毕诺倒是看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杨瑾之居然有出世之意。

前面两位招待完毕,杨瑾之看向就坐在他们身边的毕诺。

他自然是聪颖的,知道毕诺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个瞩目的位子。

迎上女郎同样明朗的目光,他垂下眼眸,没说什么,只是递出了手中的茶杯。

毕诺对此也不意外,立场如此。

“恭喜。”

“多谢。”

宾客们的注意多随着杨瑾之而移动。

待他远去后,杨皇后这边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此时,杨氏的声音在毕诺耳边悠悠响起,“阿诺是个聪明人。”

“娘娘谬赞。”毕诺放下茶杯。

“你叔父前几日的行为,实在令人不快,但本宫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有发作。接下来你们毕氏如何,可就全看你的作为了。”

杨毅此时也意味深长警告道,“还望诺女郎不要再耍什么小心机,只需否定你叔父的话即可。此事之后,娘娘自会给你补偿。”

毕诺平静颔首,“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这样不痛不痒的态度,实在另司徒彦不爽。

他的后位,难道这般令她波澜不兴?

他讨厌主意太大且过分清高的女人,不过……毕氏阿诺虽然性格不得他的喜欢,可容貌却算是洛阳一绝,白白让给别人似乎也很吃亏。

这般想着,他便有了个主意。

杨皇后待了片刻,便称乏累,被侍女们扶着离了场。

这时,司徒彦起身来到了毕诺身边。

他如今身份尊贵,几乎已经算是半个皇帝了,又在容貌、气度、和风评上,皆算不错。

一时,不少世家女郎目光落到毕诺身上,还颇为艳羡。

但摄于毕诺名气过大,加上杨皇后态度明显,到底没女郎不服气的上前搭话。

司徒彦道,“毕氏阿诺,饮掉此茶。”

毕诺看着司徒彦放在她面前的茶水,微微一笑。

……

杨府建筑鳞次比节,走廊蜿蜒曲折,轻易就能令人迷路。

起先,面带桃色似乎醉了的女郎还任由侍女在身前带路,可转过拐角,侍女再回头时,女郎便消失了!

杨乘的书房,等闲之人不允许靠近。

不过大概因为其位于杨府中心,几乎就没人想到过,会有人绕开外层的侍卫闯到这里,以至于院门外也仅守着四个侍卫。

将他们分批引开后,来时的方向,已经隐约传来了寻人的动静。

看样子是发现她不见了。

毕诺不再犹豫,推开院门,闪身进了里面。

院内安静,没有人气,想必今日宾客如云,杨乘也不会有时间来这里。

南向为贵。

毕诺选中了南向最中间的房门,但刚伸手,‘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推开了。

本应在宴上的郎君,出现在毕诺的眼前。

他还带着冠礼时的玉冠,一身白衣礼服也还没换下,此时动作一顿,眼中有些微讶异。

“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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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提前离场了,这倒是毕诺没有留意的。

手心的石子危险地在指尖摩挲,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