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2 / 2)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任景就适合干这行。

这人从小混迹在政客中间,又满脑子的阴谋诡计。

任景对此,只当听不见。

她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酒,在喝之前,又习惯性看了眼终端。

哪怕她知道,她的终端对毕诺的消息设有特别提醒,但仍然会这样看一看。

怕错过了什么。

以前只是毕诺忙,现在任景也忙了起来。

两人聚少离多,就成了常态。

终端上,一条信息也常常是隔了许久,才会被对方看到,然后回复。

但是今天……

这个时间,按常理毕诺的日会已经结束了。

她晚餐一般喜欢在办公室吃,很少出门。

但如果是在办公室用餐的话,她一定会回消息给她。

所以,是什么打断了她的习惯……

任景喝了口酒,将心中隐隐的躁意咽了下去。

旁边的常月,看着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任景挑眉,无声询问,叹什么。

常月捧着脸,对她道,“阿景,你现在变得内敛了好多。”

内敛么。

任景并不否认,抬起酒杯和她碰杯。

萧蒙抬杯也凑了过来,强行碰了一个,“估计是老婆不在身边,孤寡的,等毕诺什么时候调回帝星来,那就不一样了。”

让毕诺调回帝星……

任景垂眸,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没有说话。

常月倒是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她是见过任景和毕诺相处的,感觉只要在毕诺身边,任景就完全不一样。

“不过,学姐现在都是洲长了,要调回帝星,除非是进中央委员会了,那可难了,楚委员长那一派,就总找她的麻烦。”

上一周,托梅的矿石出口,就以纯度造假为由,被关口扣了三批。

萧蒙道,“楚委员长和时家是一派的。不过三大委员长里,除了楚以外,冯委员长是毕诺的老师,任姨又是她丈母娘,问题应该不大吧。”

任景喝了口酒,没有回答。

毕诺看似挺有背景,但其实只有她知道,她的路更多是自己在走。

君子总是独行。

就连她母亲也认为毕诺不是一个好的培养对象。

因为很明显,她并不会违背心意去听命与谁。

任景不说话。

萧蒙却觉得她这么平静指定是在心里盘算什么,想起最近一个传言,“听说你们局最近在查一个司级的案子?是不是高司长?”

任景看了他一眼,没说是或不是。

萧蒙却懂了,不否认,就是承认嘛,“还真是他!”

常月觉得这个人似有耳闻,“高司长是不是……和时家有姻亲关系的那个?”

“就是他!”萧蒙提醒任景道,“他可跟你之前搞的那些人不一样,他背后是有家族的。”

高司长看似只是财务部一个司长,家里却盘根错节,十分复杂。

任景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家族又如何,家族的关系看似紧密,其实薄弱。”

这件事她当然有发言权,毕竟她就是家族出生。

任家那种精英家族尚且不提,蒋家那边,继得罪了她后,如今又因有利可图再次讨好起了她。

萧蒙也就劝了一句,见她有成算,便不提了。

都知道她的性子就是爱走钢丝,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个毕诺,那就更劝不动了。

他看了眼她戴在手上的戒指,话题一转,“你和毕诺什么时候结婚?这求婚戒指戴了快半年了吧。”

任景摩挲了下戒指。

什么时候结婚么,她其实也不知道……

但终归是会结的。

“快了。”

常月捧着脸,开心道,“那我要当伴娘!”

萧蒙也笑道,“到时候可得早点通知我,这么多年,你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任景心不在焉,又看了眼终端。

常月倒是听出点不对,“什么‘这么多年’?”

萧蒙:“哦,对,你还不知道这事呢。你还记得我们中学毕业那年,很喜欢去的那个后街酒吧吗。”

听到‘后街酒吧’这久远而熟悉的名字,任景抬起了头。

常月想了会儿,恍然大悟道, “是不是第一学院后街那个,程二哥哥开的那家?”

萧蒙一拍大腿,心想,总算找到个记性正常的了。

“对,就是那个!当时任景才过了十八岁生日,第二天我们去那里玩,结果在一条巷子里被群新教徒给围住了,当时就是毕诺给我们解的围。”

常月回忆起来了,“啊!那个特别酷的女生就是学姐?!她不是戴着口罩吗,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没认出来,是任景认出来的,我们玩完从酒吧出来,毕诺一个人坐在五星花坛上,任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之后就……”

——

昨天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今天一群人出来玩,寿星任景就拉着个脸了,不高兴了。

一群人里,就萧蒙胆子大,有人推搡他,让他去问问。

但他是胆子大,人却不傻,这时候去摸老虎尾巴,不找死吗?

他机智地把任务推给了常月。

按以往的经验,任景再怎么样,都会给常月几分面子的。

常月也是真担心任景,拉了拉她衣摆,小声问道,“阿景,你怎么了?”

任景把脸藏在卫衣帽子下,唇紧紧抿着,摇头不说话。

她知道朋友们在担心她。

但她不是个喜欢把家里事讲给别人听的人。

昨天生日宴,因工作太忙,问都没问她一句的母亲,今天一早坐在了她的床头。

本来任景还以为她是来祝贺她成年的,虽然晚了点,但她也不介意。

但没想到,母亲是来安排她未来的。

任母要求任景去她母校政法大学读书,以后的路也给她铺好了。

那是一条完全以她自己为模版的道路。

尽管这条路在别人眼里,足够成功和优秀,可任景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讨厌。

任景一路沉默着,和朋友们朝着后街酒吧走去。

萧蒙、常月这时候已经确定要在第一学院上学了。

加上后街酒吧是他们一朋友的哥哥开的,娱乐性和保密性都做得不错,他们这段时间,就很喜欢来这里。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后街上的人异常的多。

一群人不一会儿就散开了,约定到酒吧再汇合。

任景和萧蒙陪着常月去买她喜欢吃的甜品。

等待的过程里,不知道躲开了几次正在追逐打闹的第一学院学生。

任景皱眉。

在她眼里,这个学校,就像是一群荷尔蒙爆棚的野蛮人聚集在一起。

确实适合萧蒙,但常月居然也报了这里,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买完甜品,朝着酒吧走去,路过一条暗巷时,巷子里突然窜出一群戴着黑帽子的人,把三人给围住了。

起初还以为是遇上抢劫的了,但转念一想,这可是第一学院后街,这都能遇到抢劫的,那圣佩德的治安也算是完了。

但不等三人舒口气,发现情况比起抢劫,也没好太多。

这群人是来传教的。

他们手上拿着宗教圣典,嚷嚷着要三人加入他们的教派,聆听上帝的圣音。

说着什么上帝创造世界,我们要拥护上帝,感恩上帝,这样才能消弭个人的不幸。

萧蒙一边拨开他们,一边道,“让让,让让,我们没什么不幸。”

但这群人依然围得水泄不通,“你没有不幸,就更该感恩上帝。”

“凭什么啊?”

“是上帝为你赐福。”

……

萧蒙被塞了一耳朵的上帝,心力憔悴。

任景本来就烦,被这群人念叨地就更烦了。

一本圣典得寸近尺快要举到她脸上时,她扬手掀翻了,“滚开。”

这一举动让聒噪的黑帽人们一静,下一秒,他们都用极其愤怒的眼神盯向任景。

其中站位稍微靠后,但帽子最高,看上去也是地位最高的人,大声道,“你知道在我们新约里最严重的罪是什么吗?那就是傲慢!你的行为如此的傲慢,你有罪!”

一群人都跟着喊,“你有罪!你有罪!”

萧蒙被他们的团结吓了一跳。

常月见势不对,悄悄报了警。

任景摘下卫衣帽子,露出一张极有攻击性的漂亮脸蛋,冷笑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常月拉住了她的手,“阿景,别。”

这些人虽然不敢在第一学院后街动手,但那也是在有理智的情况下,要是被激怒了,就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了。

任景停顿了一下。

就这个时间。

小巷外,一名路人随手摘掉了人群里那只最高的黑帽。

游戏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身份最高的黑帽人立即哑炮了,回头找自己的帽子。

其余人便也就如涟漪一般被影响着停下了叫嚷,回头看去。

任景越过人群,也看到了那个人。

她穿着第一学院的制服,戴着口罩,手上拿着黑帽子转了两圈,见众人都看着她,眼眸弯了弯。

有人伸手抢帽子,却被她信手躲开了。

她说,“知道撒旦教最严重的罪行是什么吗?”

一群人一怔,以为是遇到同行了。

“那就是愚蠢~现在我宣布——你们都有罪。”

常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萧蒙也舒了口气,有人发现了他们,那事情就好办了。

任景双手揣进兜里,静静看着那个人和新约教教徒们辩论着。

“你居然信奉撒旦教!只有魔鬼才会信撒旦教!”黑帽人情绪激动。

她仍然眼眸弯弯,似乎觉得很有趣,悠悠道,“圣典里,撒旦是为了反抗天庭暴政,才坠入地狱的,他明明是英雄嘛。”

“撒旦是因为傲慢才驱逐出天堂,你对圣典的理解是错误的!”

“每个人都有解读圣典的权利,你认为自己对,别人就是错,你这样的态度很傲慢啊,你又犯罪了。”

“你……”

外面留意到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不少第一学院的学生,危机已经解除。

那位‘路人’一边悠闲地和黑帽人辩论,一边给任景三人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萧蒙回了个‘OK’,赶紧带头开溜。

在三人离开小巷后,任景又一次回头,看了看那个站在人群中的身影。

到了酒吧,三人被朋友们逮着问,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萧蒙讲的绘声绘色,常月也难得兴奋,说起了那位从天而降的路人。

任景倒是平静的多。

聚完会,走出酒吧,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她随口问了句,“今天后街为什么这么多人?”

朋友道,“这个啊,今天第一学院,全部的一年级学生,都出来团建了。”

任景点了点头。

心不在焉想着,原来她是一年级的学生。

离开酒吧后,各回各家,但萧蒙因为和任景家住的近,一路阴魂不散地跟着,就等着蹭她新换的星船。

傍晚的后街,人少了很多。

想来那些学生们此时正聚在哪家饭店里,谈天论地。

“求你了,任景,就给我开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我给你当牛做马……”

任景抱臂走在街头,对旁边萧蒙聒噪的声音置若罔闻。

转过街角,喷泉交错的五星花坛出现在视野里。

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了坐在花坛边那个身影。

萧蒙都走出去几步了,才发现她停了下来,连忙回头,激动道,“怎么了,是不是被我说动了?!那个星船——”

任景把密钥扔给了他。

萧蒙终于安静了下来。

任景停顿了一会儿,朝着那个独自坐在花坛边的身影走去。

萧蒙眉梢一挑,将密钥扔起来又接住,并没有跟着过去。

任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换了制服,也取下了口罩,除了那双眼睛,和之前在巷子里时,明明没有一点相同,她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水花飞溅的喷泉之间,架起了一簇簇微小的彩虹。

任景看到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与那双眼睛,相得益彰的脸蛋。

但此时,任景留意的更多的是,她脸上显然存在的有些时候的淤青,以及她正在一口一口吃着的廉价面包。

“喂,你是不是被排挤了?”这是任景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很难不这样想。

这个时间,她们整个年级都在团建,她却一个人坐在这。

这样的事,其实任景过去见的并不少。

这里是帝星,二十七颗星球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就算是第一学院,那些在任景眼里是莽夫的人,也通常家境不凡的。

而生活在这些天之骄子周围的普通人,日子通常不怎么好过。

所以,她这样想了,也就这样问了。

坐在台阶上的青年女子闻声,转头看了过来,片刻后,她眼眸弯了弯,“是你。”

她认出了她。

当时在巷子里的她是真够狼狈的。

任景脚尖动了动,不想记起那场闹剧,但还是应了声,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被排挤了?”

大概只随口一问,问完后,女子又吃起了面包。

不过她目光并没有离开任景,吃着这样的面包,也似乎没有影响她的心情,依然眼眸里带着笑。

那时候任景还没学会什么叫做委婉,“你看上去不太富有。”

女子‘哦’了一声,这下终于不笑了,她微微垂首,似乎有些苦恼,“那该怎么办呢?”

“你可以跟着我。”就当感谢她之前的解围了。

过去有不少人对任景投诚过的,但她一个也没搭理。

她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但如果对象换成眼前这个人,又似乎并不令人生厌。

任景可有可无地想着。

而坐在台阶上的女子,闻言,并没有立即答应,反而眉梢一挑,看了她半晌,似乎有些惊讶,随后在任景莫名其妙的眼神里,突然问道,“你成年了吗?”

任景皱眉,“我昨天就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零一天啊~”

她拉长了声音,又笑了起来。好像十八岁零一天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情一般。

从没有过相关体验的任景,在她这奇怪的笑意里,福至心灵,懂了什么。!

她的脸颊一红,连忙解释道,“我说的跟着我,不是包养!是当我的跟班!”

女子还在恼人地笑着。

任景就没觉得谁这么烦人过。

她明明是故意的。

正要再说话,不远处涌过来一群人,男女都有,“毕姐!”

他们围在女人周围,七嘴八舌说着话。

“毕姐,我们找了你好久!”

“不是我说,毕诺,你也太懒了吧。”

“就是,说好今天好好聚聚的,结果转眼队长就不见了。”

女人被他们念叨着站起了身,这群人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

看样子,她并没有像任景之前想的那样被排挤,反而她很受人拥护。

任景后退了一步,就要离开这个不需要她了的场景。

身后有人长臂一揽,把她拉到了身边。

任景偏头,对上了那双如水墨般的黑眸,她唇角弯了弯,靠近她的耳边道,“在这里,实力才是硬通货,而我——恰好很富有。”

她总是微笑的眼眸里,这次任景看出了其中绝对的自信。

“所以,想让我当跟班的话,你可要加油咯~小姑娘。”

说完后,她松开了手臂,挥了挥手,和人群离开了。

任景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空气中,传来了她和朋友的对话。

“刚刚那个是谁?”

“她啊~我的一个十八岁零一天的小朋友。”

现实7 色令智昏

原来, 她们早就见过了……

突然涌上脑海的记忆,让大脑一阵阵胀痛着。

任景捂住眉心,似喜又似悲。

为什么?

为什么后来她对毕诺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即便, 进入学院的第一年, 她忙于和家中做对抗。

第二年,又因为菲尔纳挑衅了圣佩德边境,整个军校进入备战状态。

第三年,她参了军。

但,只要她曾对毕诺动过那样的念头。

她怎么可能忘记。

所以……她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出,就让任景心绪再难平静。

时空局的真相, 这半年里, 她试过很多方法都没能查出。

但其实,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任景回到家,推开了书房的门,“母亲。”

书房里,任虹正在远程会议,闻声抬起头来,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任景不愿意等,她走了进去。

她这强硬要立即谈话的姿态, 让任虹眉头一皱, 但还是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会议。

片刻后, 她转过身,看着任景道,“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急躁了。”

这半年里,任景变化很大, 从过去的自我放逐,到现在的早出晚归,甚至比她这个委员长还要忙。

起初任虹还觉得不错,毕竟是知道上进了。

但直到她中央委员会的同僚,都和她提起任景,夸赞什么后生可畏时,她才恍然,任景现在做的事有些太扎眼了。

但现在任景并不想谈论这些,她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是不是去过时空局?”

听到‘时空局’三个字,任虹交叠的手指微微一动,但很快面不改色道,“你每天到处跑,我怎么知道你去没去过。”

“毕诺被监禁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躺在医院?”任景直直看着母亲的脸,不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然而任母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当然。”

听到这样确切的回答,任景喉咙一堵。

她停顿了片刻,身体已经想要离开了,可……内心仍不甘心。

“我昏倒这段时间,你……亲自去病房看的我?”

“每周都去,怎么了?”

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一点火苗,被熄灭地干干净净。

任景对上母亲疑惑的目光,扯了扯唇角,留下句“没什么”,便转身离开。

也就没有看到,她离开时,身后任母复杂的目光。

她并不是成心想要拆散两人。

她只是觉得……毕诺对任景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当年,任景才从战场下来,还只能躺在病床上,但一听到毕诺出事了,就毫不顾忌自己性命,跟了进去……

她不希望任景再回到当初那个飞蛾扑火的样子。

她承认,从世俗眼光来讲,毕诺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但是……

任景全心全意爱着她,她却未必同样如此。

这个搅动着圣佩德风云的年轻人,眼里装了太多的东西,爱情在她心里,又能占几分?

任景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眺望着山下那一望无际、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扇窗,是她小时候,渴望外界的地方。

这扇窗,也曾是,她像爱丽丝一样,等待自己的公主,带自己去往梦境的地方。

或许是这场梦太美。

让她固执地想把它抓到手里。

明明早决定不再去追究真假,可一旦有了点希望,又将之前的决定抛之脑后,再经历同样的失望和痛苦。

实际上,真或者假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做的够多,把所有可能摧毁她幸福的东西掐灭在源头。

届时,谁又能分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任景目光透过浓重的黑夜,径直落在帝星最中心最宏伟,代表了整个圣佩德最高权利的建筑上。

时间不知道流逝了多久。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终端响了。

一直沉默的任景回过头,那是她给毕诺设置的特别提示音。

“阿景。”

毕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顷刻间,乖戾、黑暗、压抑,任何不好的东西,都从任景身体里驱赶了出去。

“……毕诺。”任景喃喃回应她。

所以她是那么的贪念她。

哪怕饮鸩止渴。

“对不起阿景,刚刚有点忙,看到消息时有些晚了。”毕诺带着歉意道。

任景轻抚手腕,将她面容放大到整个房间,目光贪婪落在她的脸上。

她勾了勾唇角,仿佛不久前因为她没回消息而产生的暴躁不曾存在过,她语调轻松道,“没关系。”

毕诺微微一笑,便也不再过多解释,她将目光落到她身后的房间,“你回家了?”

任景‘嗯’了声,没说原由。

毕诺也不问,只是道,“既然回家了,就好好休息一下,你这段时间太累了。”

连外界都在传的事,毕诺又怎么会不知道。

任景查办的那名法官,别人或许只是在猜测,毕诺却知道,她就是为了她。

任景却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她在窗台边坐下,背后是帝星的万家灯火,撑着侧脸道,“我不累。”

只要看到她,她就觉得自己再有活力不过了。

任景固执起来,谁也劝不了,即便那个人是毕诺。

毕诺无奈,换了话题,“今年你生日快到了,有什么想要的?”

“有什么想要的……”

任景点了点下颚,做思考状,她其实什么都不缺,唯一能算特别想要的,那大概是……

“你来帝星,陪我一天吧。”

毕诺一笑,“这算什么想要的,我不是一定会来吗。”

“可这就是我唯一——”能说的出口,“的愿望啊。”

她的思恋太直白,哪怕不付诸于口,也能让人清晰感觉到。

毕诺缓了缓,眼底多了些歉疚,“好。”

虽然还只是口头答应,任景就仿佛已经实现了一般,满足地弯起了眼睫。

毕诺看着她,微微一笑。

没一会儿,任景谈起今天和萧蒙他们聚会的事来。

“怎么不多玩会儿,这么早就回家了。”毕诺知道他们难得一聚。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任景眼睫轻垂,回想起了那段记忆,指节敲击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事?”

“我其实很早就见过你了。”任景抬起头,看向毕诺。

那时候的毕诺,更加活泼,并不像现在这般沉静。

任景知道,是之后的很多事情改变了她,沉淀了她。

她说不出哪种更好,总之只要是她,她都会喜欢。

只是,她有些期待——

“就在第一学院后街,我、萧蒙、常月遇到了一群新约教的教徒,是你给我们解了围,再后来,你一个人坐在五星花坛上,我认出了你……”

她讲的很详细,毕诺也听得认真。

末了,她问道,“这些,你还记得吗?”

她期待着毕诺能像她一样想起那场过去。

这样的话……至少说明她们其实也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而不只是因为一场错认的相识。

可惜……

毕诺摇头,笑道,“听上去到像是我那时会做的事,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了,很多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啊。

任景知道,她说的‘时间过去太久’,不是指普通意义上的时间。

毕诺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萧蒙记得的事,她又怎么会忘。

是时空局里,那流放的两百年吧……

磕在窗台上的手掌收紧,指节清晰可见。

即便已经做过了很多次预设,她依然压不住那股无处发泄的妒意。

大概,今天的情绪不停起起伏伏,让任景的自制力变得格外薄弱,她忍不住提起了那个她从不曾提起的地方,“你、在时空局的那段时间……过的好吗?”

不等任景后悔提起,毕诺已经轻轻一笑,回答了,“还不错。”

她温和的目光,还有和煦的笑意,刺痛了晦涩的她。

任景神色有片刻的停滞,但很快,她仰起头,也露出一道明媚的笑意,“那就好。”

通话结束后。

她脸上的笑才缓缓消失。

任景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起伏平稳,说谎对于她来说,已经如此稀疏平常了吗。

她可真是虚伪。

爱人过的不好,她会比她难受、痛苦千百倍。

可如果她在别人身边,过的好……她的嫉恨又如附骨之疽,噬骨蚀心。

任景转身,将窗外美丽的夜色彻底隔离在视野之外。

再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份行程表。

这份行程表——属于托梅机密,因为,是关于他们的最高行政官的。

任景手按在封面上,停顿了片刻后还是打开了它。

她知道,这样窥视她的消息是不对的。

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讨厌意外,也不接受不受控制。

即便这个意外,只是因为一次小小的行程改变。

但她仍统统想要知道。

——

萧蒙曾提醒过任景,高睿和她之前调查的对象大不相同。

还真是一语成谶,高睿确实聪明许多,运作能力也是一流。

任景查他时,遇到的阻力,甚至不光来自外界,还有她的上司。

只是最后,关系越错综复杂的人,留下的把柄就越多。

这世上哪有完全无痕的事呢。

财务部旋转大厅,办事员们一边假装工作,一边暗自旁观着,安全局的人进进出出,封存了所有和司长有关的物品、文件。

“高司真下课了?”

“他贪了那么多,有这个结局也是应该的。”

“他家势力不是挺大吗,这都没摆平。”

“他势力大?任部长是谁,难道你不知道?”

“斯~城门失火,别殃及池鱼啊。”

“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万一呢……”

他们私下议论纷纷。

楼上的司长办公室里,也正在进行一场对峙。

高睿脸色难看地押坐在任景对面,而任景坐在他以前的位置上。

她没有看他,只信手翻阅着那些搜出来的文件。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到底是高睿没有沉住气。

他咬牙切齿道,“任景!你难道是疯狗吗,见人就咬,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实际他不是没被安全局查过,但谁不是查着面上没问题就收案了,任景却偏要咬到底。

“没哪里得罪我,我就是疯狗。”任景把文件交给旁边的下属,抬起眼,悠悠道。

下属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哪有承认自己是疯狗的。

不过……也正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让这些权贵们,对部长却极为忌惮。

说话间,又有人过来道,“部长,找到储藏室入口了。”

听到入口被找到了,高睿面色一灰。

他对上任景玩味的目光,知道这下是真完了。

任景拉长了尾音,像只以折磨人为乐的恶魔,“高司长的小秘密被发现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任景,你迟早也有被发现的那天。”

任景的指尖在膝盖上,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可惜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任景就带着人就准备收队了。

一行人从地下室往楼上走,经过一个昏暗的转角时,意外听到一个声音。

“我好怕啊。”是一个声线柔美的女人。

下属们八卦地朝声音传来的角落望去。

任景脚步不停,继续向楼上走去,她对别人的私语不感兴趣。

角落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一个男声道,“别怕,你又没做什么,他们再厉害,也查不到你身上。”

嘶~

这听上去就不像是普通的私语了,倒像是和他们安全局有关啊。

下属去看任景的脸色。

但任景只是眉梢微挑,拾级而上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水至清则无鱼,她不准备再在这件事上继续扩散了。

角落里的对话,因为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减弱。

“可是——”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小景……”

小景?

把玩密钥的手指微微一顿,任景一条腿已经迈出楼梯间了。

财务部旋转大厅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颊,但仍有半边隐匿于黑暗。

她抛起密钥,随后张开手掌像网一样将其按进了掌心。

她可是最讨厌有别人也叫这个名字了。

“查。”

“是!”

处理高司长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任景不管自己因此又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

但对她来说,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和毕诺一起过生日。

今年想给任景庆生的人,是以往的许多倍。

但她谁都没答应,包括萧蒙他们。

如果在末日那天,她只能选择一个人度过的话,那个人是谁,毋庸置疑。

毕诺是提前一天到的帝星。

她到任家时,任景正在餐厅吃早餐,旁边还有任母。

母女两虽在共餐,但都各自看着终端,并不交流,餐厅里只能听到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直到毕诺的出现。

任景原本半阖着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她的惊喜,就算是对面的任母没有刻意去留意,也被晃到了眼睛。

任景站起身,朝毕诺迎了过去,“我还以为你晚上才到呢。”

毕诺接住她的手道,“没什么工作,就提前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回餐桌,随后毕诺又对餐桌对面的任母,礼貌道,“任姨,早上好。”

任虹阖首,平淡道,“吃过早餐了吗,坐下一起吃吧。”

“好,我确实还没吃。”毕诺点了点头,坐在了任景的旁边。

任景其实吃的差不多了,但就算吃完了,她也不下桌,就撑着下巴,眼也不眨地看着毕诺用餐。

如果人有尾巴,此时她的尾巴大概已经扇成风扇了吧。

任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眉心已经微微皱起了,显然看不得女儿没出息的样子。

不过,任景也显然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被人旁观着的毕诺安静吃了片刻后,抬起眼眸,看向任景。

任景挑眉,无声询问怎么了?

毕诺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你先上去换衣服,怎么样?”

此时任景还穿着睡衣。

任景偏头,却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毕诺,没立即离开,带着些撒娇的语气,“我不知道穿什么,你吃完帮我一起选吧。”

这么久时间,她也看出来了,她的母亲对毕诺颇有意见。

别人或许会希望伴侣处理好和亲人的关系,但她对毕诺没有这样的要求,她也不希望,毕诺为了她,去受任何一点委屈。

毕诺温声道,“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如果说任景固执的话,毕诺决定的事,就更加难以改变了。

不过这个理由也并非不能接受。

任景,“好吧。”说完后,潇洒离开了。

她离开后。

餐厅就只剩毕诺和任虹两人了。

任虹皱起的眉稍微平复了些。

两人各自吃着东西,并不交流,任虹是一贯不爱闲谈的,而毕诺若无必要时,也是一个安静的人。

到最后,任虹用完餐,开始整理仪表时,开了口,“你应该知道,任景现在做事这么急,是为了谁?”

毕诺顿了下,没有回答,继续喝粥。

任虹看她平静的模样,就知道她心中清楚,响鼓不用重锤,便也不再说什么,她起身离开,但在离开前,顿了顿,又对毕诺道,“你吃完了,上去帮她选选吧。”

等任虹身影完全消失在餐厅。

毕诺放下汤匙,轻叹了声。

楼上,说是换衣服的人,斜靠在衣帽间门上,却没有换衣服,只是玩着掌机。

玩了没一会儿,衣帽间的门‘咚咚’响了两声。

她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掌机被丢到了一边。

门外的人,被拉进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被按在衣柜门上,被急切的吻着。

两个人贴在不算宽阔的房门后。

呼吸交缠。

一吻完毕后,毕诺用指尖抵开她的眉心,垂眸看她,笑道,“我们现在,难道还需要藏在衣柜里接吻吗?”

毕竟是未婚妻妻的关系。

任景趴在她肩头,笑的顽劣,又因为两人足够亲密的距离,让这顽劣,又游走在暧昧和引诱的边界,“我就想玩点刺激的~”

毕诺轻笑,“听上去,我某些地方似乎让你不满了?”

任景一笑,伸手从衣柜里取出条围巾,给她戴上,“外面冷,过来的时候怎么不戴个围巾?”

毕诺任由她摆弄自己,解释道,“基本都有暖气,冷的地方我也没走两步。”

任景扬眉,“那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冰?”

毕诺没了话说,沉默两秒道,“给我暖暖?”

她难得提个什么要求。

任景又哪里会拒绝,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的脸颊,温暖又细腻,自然是个很好的地方,但毕诺手指移了移,“我想要别的地方。”

她语气正经的请求着。

但任景下一秒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勾了勾唇角,正要说话。

门外脚步声靠近。

正要有所作为的手,若无其事准备收回。

任景却非要打破她的表象。

她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领口上,给她进去的权利,却又不勉强,她贴在她耳边,声音蛊惑又挑衅,“来啊,谁不来谁是小狗~”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而此时毕诺被逼在门后不得动弹,她不得已,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无奈道,“好好好,我是小狗。”

任景看她认输的模样,勾起唇角,这才放开了她。

敲门声响起,是管家来询问任景,今天是否需要安排司机。

任景上班的时候,是懒得自己开星船的,但今天——她看了眼毕诺,“不用。”

她连班都不会上了,要什么司机,就是一个色令智昏。

现实8 只要你爱我

在衣帽间里, 毕诺还是给任景挑了衣服。

不挑不行。

这一年里,任景就不怎么在家里住,而是住自己外面的公寓。

所以家里的衣服不是最新款式, 她挑来挑去都不怎么满意, 最后还是毕诺给她选了一套白色大衣,才算完事。

帝星的冬天虽然冷,但也在零摄氏度以上,花园里冬樱花很美,两人坐在茶室喝茶。

旁边炉子上烘烤着水果,散发出阵阵果香。

任景躺在毕诺的腿上,给她讲着近来身边发生的事。

这些事, 当然很多是围绕着安全局的。

毕诺喝着茶, 安静听她讲述,最后道,“这半年你太着急了。”

这话任景听得不算少了,别人说时,她只当耳边风,但毕诺说, 她就能听进去了。

但是到底有些不开心,她把毕诺的手放到自己眼睛上, 仿佛这样做了后, 这话就能随着视线一同消失, 嘟囔着,“你怎么和母亲一样。”

毕诺拿开手掌,让她与自己对视, “不要为我这样做。”

任景被她看着,有几分赧然, “谁说我是为了你?”

毕诺不与她争辩。

空气安静片刻,旁边炉子上的茶慢悠悠吐着气泡。

任景闭上眼,认输了,“好吧、好吧……”

毕诺勾了勾她的脸颊,带着些柔软的爱怜。

修长手指上,有一道金属触感明显。

任景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们的订婚戒指。

她牵住毕诺的手,盯着那个戒指看了片刻,坐起身,眼神里不复刚刚的懒散,认真道,“等你进了中央委员会后,我们就结婚好吗?”

婚姻,固然只是一种形式。

但她迫切的渴望,有一种更加紧密的东西,将两人的关系给牢牢束缚起来。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些怕被拒绝的小心。

毕诺也看向那枚戒指,“不进中央委员会,我们也是要结婚的,只是,要等你母亲的同意。”

“是我们结婚,管她干什么?”任景叛逆久了,下意识这样道。

毕诺轻轻一笑,“她是你母亲。”

这个‘母亲’还不只是一个头衔,她也是除她外最关心任景的人。

她希望和她在一起,任景能得到各种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任景点头‘行’,说着就要从坐榻上起身,“我这就去让她同意。”

毕诺拉住了她的手,有些无奈,“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让我来处理吧。”

这样你我分明的话,让任景原本因为有了目标而明亮的眼眸,黯淡了下来,她抿唇不语。

毕诺捧着她的脸,弯了弯唇角,“哪能什么都让你做呢?”

前程如此,爱情也是如此。

“何况,你母亲在介意什么,也只有我知道。”

任景眨了眨眼,“她介意什么你知道?”

连她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毕诺也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哄道,“以后告诉你,好吗?”

“真的?”

“嗯。”

“那好吧。”

任景重新欢快了起来,把毕诺扑的向后仰去。

茶室外樱花随风飘落,毕诺吻了吻她的鬓角。

这样悠闲的时刻并不多。

毕诺是提前做了安排,才有两天的假期,但任景却是突然甩手。

安全局如今又离不开她。

不到半天时间,任景的直系下属就换了三个IP打过来——局里有重要文件必须得部长亲自签署。

任景还缠着人,不想走。

毕诺轻叹,拿过两人的外套,率先从小几边起身,“走吧,我陪你。”

她站在粉红如云的樱花林下,伸出手,微笑道,“送阿景上班,我还没有做过呢。”

这是她的能力,任景知道,她可以轻易左右她的情绪。

而她,对此也是甘之如饴。

到了安全局大楼外。

毕诺倚在星船边目送她。

街道上有风拂过,她却像感受不到寒冷般,悠然站在风里,而风也格外青睐她,吹起了她的衣角和黑发。

任景本已经走了,但几步后,还是掉头回来了。

毕诺笑着看她,似乎并不意外。

任景替她把围巾戴地更紧了些,颇为心疼道,“你去里面等我。”

毕诺摇头,“我想透透气。”

任景拿她没办法,一步三回头道,“那我很快回来。”

“嗯。”

等任景的身影消失在大楼里,毕诺抬头看向天空。

十二月的帝星虽然冷,但和大雪纷飞的托梅相比,还是温和多了。

在托梅呆了也快两年了,无论是阿景还是朋友、老师们,都觉得她是时候回帝星了。

次年二月的议员选调会,只要她愿意,就一定能成为中央委员会里的一员。

可……她并不打算就此回帝星。

议员选调会召开的同时,托梅驻军也要进行人事变动了。

这时候只要她还是托梅的最高长官,如何变动就是她说了算——这是一个很好培养嫡系的机会。

成为中央委员,每天跟一群人辩论,不是她的志向所在。

谁都忘了,她曾经是军区最有天分的指挥官了吗。

在她思忖之际,街道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喊声,“放开我!”

随即而来的,是一个男子声音,“别这样……”

他们你来我往的争执着。

“滚,别碰我!”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吗,我错了……”

毕诺没有侧眸去看,哪怕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受了不小的委屈。

直到争吵中,男人唤了一声,“小景!……”

毕诺挑眉,看了过去。

那是一对形象不错的男女。

男人一直在解释什么,可女子摇着头,眼眶含泪,看上去并不接受他的解释。

但男子凭着蛮力,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

嘴上道着歉,身体却又做着强迫别人的事。

直到女子被拉扯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男人弯腰就要强行把她抱离。

毕诺出现在他们面前,捏住了男人的腕骨。

“你谁啊!”

男人吃痛松开了手,同时愤怒地抬起头,但在看清毕诺的脸后,将要出口的怒骂又默默吞了回去。

毕诺这张脸的辨识度在圣佩德实在不低。

“你是……”

他嗫喏着想说些什么,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最后犹豫着看了眼女人,留下句,“这真的是个误会。”

说完便皱着眉离开了。

叫小景的女子,在他走后,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眼眶通红,但情绪看上去已经平静了很多,此时还维持着礼貌,对毕诺弯腰道,“谢谢您。”

毕诺点点头,没有说话的意思。

女子也看出了这一点,颇为懂事,又鞠了一躬,转身就要离开。

但她一转身,就露出了身后不知何时撕裂的裙摆,尽管是冬天,还穿着打底,但肉色的打底十分贴身,曲线尽显。

毕诺微微皱眉,须臾后,喊住了她,“等一下。”

女子停了下来,迷茫看着毕诺,有些手足无措,但又格外听话,站着并不动。

毕诺伸手去取围巾,但取到一半,又想到了什么,动作停了,换成脱下外套。

任景回到局里,快速把事办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毕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说着什么。

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模样,但能看到毕诺的,尽管她神色淡淡,不怎么开口。

但她的外套披在那个女人身上……

任景走近,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春天的柳叶,柔美动人,“谢谢您,请您务必留一个地址,等我把衣服清洁后再还给您。”

“不用。”

女人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求的动作,“拜托了~”

毕诺已经看到了任景,微微一笑,“那就安全局,任部长收吧。”

女人闻言一顿,随后也意识到什么,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任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和她对视上了,面无表情。

而那双在毕诺面前,如小鹿般的眼睛,此时就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瞳仁骤然一缩。

随后就转过头,匆匆对毕诺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

她的变化如此明显,显然是认识任景的。

毕诺有些好奇,但任景走过来,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回到星船上。

星船里温度适宜,两双手温差却颇大。

任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空气一时间沉默。

毕诺瞅了她几眼,主动解释道,“她的裙子破了,所以我用外套给她遮一遮。”

任景垂着眼眸,专心给她暖手,闻言‘嗯’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去吃饭吧,我在玉林订了位置。”

毕诺点头,“好。”

两人一到玉林,就有侍者来迎,还给毕诺准备了新的衣物。

大概是任景提前吩咐过了。

她松开毕诺的手,“你先去试试看喜不喜欢。”

毕诺任由她安排。

等换衣室的门关上后。

任景站在门外,沉默了两秒,抬起手腕,点开了终端。

终端上传来了一段画面——正是半小时前,毕诺在安全局外的场景。

她的爱人,她清楚。

某种意义上讲,毕诺是一个博爱的人。

但这个博爱,时常又夹杂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冷漠。

她会救一场漫天的水火,却不会救一只落入了虎口的鹿。

她不会踏入别人的因果。

除非这个‘人’,有什么地方,打动了她。

视频里,那声‘小景’响起后,她不意外,看到了爱人的侧眸。

所以,只要是这个名字,就会分走她的目光吗。

她会对它爱屋及乌,她没法怪她,毕竟她也是受益者不是吗……

真正有错的,该另有其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高露景身上。

高睿的侄女。

上一次她放过了她,但看样子,她似乎对她的宽容并不满意,都找到安全局来了。

任景摩挲着指尖,思索着该如何入手,让高露景从此再也不能出现在帝星。

换衣间的门突然打开了!

终端界面是防窥的,但任景的终端,除了她自己,另一个有访问权限的却正是毕诺。

任景虽然关闭的够快,但仍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什么。

她抬头看她,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毕诺靠近,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笑道,“愣着干嘛,不饿吗?”

任景回过神来,掩下神色,笑了笑,“这家鲑鱼很好吃。”

毕诺和她并肩向餐厅走去,云淡风轻,“那就尝尝吧。”

因为这前车之鉴,之后和毕诺在一起的两天里,任景都没有再关注这个人。

直到生日过完后,毕诺回了拖梅,她才重新捡起来。

但也是因为这样,高露景居然跑了。

“她人不在帝星,别的洲也没有她的出入境记录。”属下额头冒汗,颇有些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的感觉。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无辜、不谙世事的女人居然这么敏锐。

“有意思,”任景笑了一下,“高睿的案子,之前我不想发散,但看样子他们还不领情,那现在起,重启高睿案,之后……自然会有人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任景不知道高露景出现在毕诺面前是不是故意,但她只要有了怀疑,就不得不把这怀疑扼杀在摇篮里。

重启高睿案没多久,一个夜晚,任景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消息。

“你别逼我,任景。”

彼时,任景刚泡完澡出来,身上还带着温暖的水汽。

她披着浴袍,坐在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酒,看到消息后,勾唇一笑,

“要回帝星了吗。”

大概她得意的话戳中了对方,一杯威士忌喝的见了底,对方都没有回复。

任景有些无趣的挑眉,正要起身回房间,消息来了。

“你以为你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偷来的身份,终归是假的。”

寂静的夜里,突然吹来一阵风,温暖的水汽消散,带走了身体残存的温度。

——

高睿案重启没多久,就被叫停了。

不光如此,相关的一系列案件,也停止了调查。

不仅安全局的人摸不着头脑,外界的也在疑惑,政界疯狗莫非转性了,这是准备养老了?

任景这段时间都是按时按点下班,任虹好几次在家看到她,这在以前是少有的事。

这天回来,任虹没直接去书房,而是走到花园,站到任景身后,“你最近怎么回事?”

任景戴着双园艺手套,蹲在花丛里,颇有闲心地修剪着花草,“不是你们一直让我别急么。”

任虹不怎么信她会这么听话,但转念一想毕诺才离开帝星不久,说不定是她起了作用。

眉头平展下来,她点点头道,“缓缓也好,做事应该细水长流,急是没有好结果的。”

任景不置可否,只修理着早春的花丛。

洋水仙迎风绽放,和着紫色的风信子,色彩缤纷。

任虹跟着看了一会儿,又说起另一件事,“选调会快开始,毕诺今年也该回帝星了吧。”

任景修剪的动作一顿,但很快掩饰般,把玩了下花剪,她垂下眼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任虹眸光微动,思忖着,毕诺回来后,委员会有什么变动。

任景突然道,“等她回了帝星,我们就要结婚。”

眉心刻纹立即加深,任虹看向任景,长久没有言语,最后道,“等她回帝星再说吧。”

任虹离开后,任景轻扯唇角,本来就是试探的话,但得到的答案还是让她烦闷。

尽管答应过毕诺,不要插手这事,却还是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所以她到底在介意什么?

像毕诺这样的人,该是所有家族拉拢的对象,她倒是莫名其妙。

天边的日头沉入了天际,任景摘掉手套,扔下花剪回了房间。

沾了泥土和枝叶的衣物扔到一旁,健康修长的胴体,赤足走进了浴室。

她一支脚踩进了水面,水面上泛起了微微的波澜,同一时间,终端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但她知道是谁。

直到整个身体浸入水中,她才接通通讯。

“任景,放了我叔叔。”高露景的声音一如既往如嫩柳一般,婉转好听。

但再好听,对任景来说,也只能是恶心难忍。

只是如今她内敛了很多,别人很难再从她的表面看出什么情绪。

她闭着眼,躺在浴缸里,淡声道,“放过你,已经是我手软了。”

但高露景尤不知足,“这么大一个秘密,只是放过我,如何划算?”

任景冷笑了声,没有说话。

高露景幽幽道,“你说我去托梅玩玩怎么样,听说那里风景很不错?”

这一次,任景的声音宛如冰霜,“你可以去试试,你们高家……可不只有你和你叔叔。”

说完这句,她便兀地挂断了电话,仿佛笃定了她不敢。

但实际,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有恃无恐。

身体无力地下滑,任由浴缸里的水淹过自己的五官。

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但这都不如那天秘密被捅破时,心脏骤停来的更加令人濒死。

这些天里,她总忍不住想,毕诺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会转身离开,然后牵起另一个人的手吗?

会像吻她那样,吻别人吗?

只要这样一想,任景就觉得心如刀割。

她受不了。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不是她死了,就是彻底的疯了!

她不能让她知道这个秘密。

而保住秘密的唯一方式,不是忍让,不是交易,而是……

让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窒息带来的濒死感压过了心中的痛意,甚至隐约带来了一些折磨自己的快感。

直到属于毕诺的铃声响起。

任景从水里浮了出来,点了接通,投影打在空中。

毕诺看到她时,眉梢微挑,语气有些微妙,“你在做什么?”

任景仰头,从天花板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她赤身躺在浴缸里,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红晕,胸口还在不停起伏喘息着。

确实令人误会。

任景偏头,看向毕诺。

只有这时候,她才会不吝于显露出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她喜欢她的身体。

任景轻轻一笑,从水里坐起来,毫不在意地,让自己的曲线浮出水面,暴露在她的面前。

“我在想你~”

她握住自己,低头,舌尖轻轻从肌肤上划过。

这样活色生香的场景,让毕诺眸光微暗,她不再言语。

任景喘息声渐起,她的目光宛如实质般,炙热又黏腻地从毕诺的脸、耳垂、锁骨……依次舔舐过去。

这期间毕诺始终不说话。

任景痛恨她的冷静,她委屈地唤着她的名字,揉痛了自己的身体,“毕诺……”

毕诺终于开口了,她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扣在眼前,声音暗哑,“把腿张开。”

只这四个字,就让任景软了尾脊。

她顺从了她的话。

紧咬唇,闭上了眼,此时倒不愿再泻出半点声音了……

情潮后。

任景无力地趴在浴缸边缘,缓了许久,才开口说起正事,“……今年的选调会,你会参加吗?”

毕诺喝了口水,“今年还不是时候。”

任景倒不意外她是这个回答,毕竟真要参加的话,她早会跟她提了,到现在都没提,那就是不会参加。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失望,她伸手去抚弄浴缸里的水,没了声音。

毕诺仰靠着椅背看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想我回来吗?”

任景当然想,但她看着毕诺的眼睛,她知道,只要她说出来,毕诺大概会顺了她的意——回帝星,但……这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她把那个字咽了下去,笑了笑,语调轻松,“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只要你想待在托梅,就算有人要把你调走,我都不会同意。”

任景已经在脑中预设,若是有人使绊子,她要怎么做。

“你最近在安全局还好吗?”毕诺突然问道。

任景一顿,观察着她的神色,确定她并不知道什么后,才淡淡道,“挺好的,现在不过是让他们放松警惕,等时机到了……”

说到这里,她勾起唇角,第一次正式表明心迹,“那些阻碍你的人,我都会一一替你扫平~”

她语气得意,玩世不恭,好像只是举手之劳。

但毕诺知道,她实际为此付出了很多很多。

任景好像一直是这样,明明追捧她的人并不少,可她始终固执又虔诚地对着毕诺献祭自己,她美丽的身体,还有那颗赤诚的心,都眼巴巴地捧到毕诺面前,也不想她会不会珍惜。

毕诺莫名就理解了她母亲,“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似乎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感叹听到任景耳里却变了味儿。

任景脸色一变,从水中起身,她死死盯着毕诺,“你后悔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能给你的太少了。”

毕诺叹了一声,踱步到窗边,眺望着星空,第一次思考,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究竟有没有意义。

她从小生活在一个极度匮乏且不安的环境,所以让她习惯了不去依靠别人,本能去追求那些令她感到舒适和安全的东西——力量和权利等等。

其他东西,对她来说,都如过眼云烟,但现在……

任景看着毕诺飘远的目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像是没了线的风筝,惶惶没有着落。

她喃喃道,“我不要你做什么,我只要你爱我,就好了呀。”

现实9 再也不分开(完)……

这次对话后没多久, 任景病倒了。

是一场免疫性疾病,医生给出的推测是,过度劳累和精神长期压抑造成的。

建议之后的日子要好好修养, 保重身体才是, 否则会发展成无法治愈的慢性病,未来一生都要受此折磨。

表面上,任景答应的好好的。

但几天后,她又一次高烧不退时,任虹就知道,她这段时间一定是在阳奉阴违。

入夜。

任景吃过药,已经睡着了。

任虹从外回来, 坐在她床边, 观察她的情况。

作为圣佩德最高委员长,这么多年,她遇到最头疼的问题还是这个女儿。

任景是成年人了,她无法强迫她去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除了让她自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外,她毫无办法。

就像两年前,任景刚退役的那段时间, 自厌情绪严重,她能做的, 也只是在旁边看着, 如今……她的自厌情绪似乎又要回来了。

就在任虹思索之际。

躺着的任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喃喃叫了一声,‘别走……’

她眉头紧皱,神色不安,像在害怕失去什么。

任虹目光微沉,她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

但梦是意识的延续。

想到医生说她长期精神压抑, 她想不出有什么是她害怕失去的……除了那个人。

床上的任景,脸颊上透着股病态的红晕,往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眸,此时可怜地紧闭着。

任家的人,大多精明理智,但偏偏出了她这么个异类。

做事仅凭喜好不说,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甚至……

她病了的这件事,那个人可能都还一无所知。

想到这一点,任虹转身走出房间,连上了毕诺的终端。

片刻后,毕诺出现在了投影里。

她对任虹的突然来电,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放下手中的的文件,唤了声‘任姨’,便神色平静地等着她说明来意。

“任景病了。”

“阿景病了?”毕诺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一时有了涟漪,“怎么回事?”

她的不知情,任虹早有预料,便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只是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后,看了她一眼,便挂断了通讯。

远在托梅的毕诺,挂断通讯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她翻了翻和任景的最后联系时间——两小时前。

也就是说她发着烧,还装作没事,和她说了话,而她也没有察觉。

毕诺抵住眉心,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了文件夹。

她招来门外的秘书,一边穿外套,一边嘱咐道,“准备一下,我要回帝星。”

秘书迅速帮她收拾起来,但还有一个顾虑,“明早您和陈上尉的会面?”

最近毕诺正在频繁地和托梅的军事长官会面,若此时离开……

“改成线上。”

虽然这样会显得不够重视,但也是当前,毕诺做出地选择了。

“是。”

次日清晨。

任景醒来,还没来得及感受身体是否好转,就先发现房间里多了一道呼吸声。

她警觉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本该在托梅的人,睡在自己床的另一边。

她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生怕惊动了梦中人,一时都不确定自己到底醒没醒。

然而那个梦中人,还是在这极为轻微的动静里,睁开了双眼。

她们对视着,一时都没有说话,片刻后,任景才声音沙哑道,“你……怎么来了?”

毕诺平静看着她,“病了也不告诉我?”语气算不上责备。

任景却有些无法直面她的视线,“……也不是什么大病。”

“什么算大病,你死的时候吗?”她语气淡淡,内容却很刻薄。

任景没被她这样对待过。

鼻尖一酸,唇紧紧抿在一起,一声不吭。

空气安静了下来,好像在对峙什么。

但这氛围很快又被打破,毕诺先投降,伸手把任景揽进了怀里。

任景不看她,脊背却正好合进了她怀中,两人亲密地像是本来就为一体。

温热的呼吸喷在了任景的脖子上。

那呼吸越来越近,最后,一口咬在了她的肌肤上。

任景眼睫一颤。

能感受到毕诺唇瓣在她皮肤上的开合,她说,“别瞒我,我会自责的。”

任景垂下眼眸,没有应声,只是身体朝着她的方向又缩了缩。

她其实不是什么默默忍受,不愿意爱人知道自己生病的体贴人。

她只是害怕。

害怕毕诺会又冒出句‘给不了你什么’,这样看似为她好,实际割痛她的话。

她沉默期间,毕诺似乎终于良心发现,疼惜地舔了舔自己留下的牙印。

“阿景,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被她舔过的地方像是有羽毛划过,痒得无法自抑。

任景答应了她,声音有些颤抖,“嗯。”

毕诺来了帝星后,任景总算开始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至少在按时吃药了。

一早,任虹在餐厅吃早餐,透过餐厅的巨大落地窗,能看到花园里,大病初愈的任景裹着件防风披肩,蹲在花台上指指点点。

而花台下,毕诺带着园艺手套,听着她的指挥,一朵朵剪着花园里新开的花。

剪一朵送她一朵,直到她怀里有了一大捧,这才满意。

她捧着花,笑的得意。

毕诺翻身从花园上来,见她眼眸弯弯,用带着泥的手,去碰了她的脸。

两人就这般嬉闹着,给这栋往日里沉寂的别墅带来了难得的生机。

过来收餐具的阿姨忍不住看了又看,感叹道,“好配啊。”

正要出门的任虹,闻言看了她一眼。

阿姨还当自己说错话了,就要道歉时,任虹也看了眼窗外,微微一颔首,便出门了。

阿姨一阵恍惚,委员长她……

从花园回来后,任景精力不济,躺在沙发上,枕着毕诺的腿睡着了。

毕诺一边陪她,一边点开终端,处理工作。

等任景睡醒后,趴到她肩头,就看到了她的终端上还有一长串的待办事项。

她知道这段时间托梅的事情很多,而毕诺能陪她两天,已经很不容易。

便主动道,“我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也尽快回托梅吧。”

毕诺看了她一眼,“不急。”

任景极力做出很真诚的样子,眼巴巴道,“我真没事了。”

毕诺收起终端,将她一把抱到自己腿上,和她鼻尖碰鼻尖,“一会儿不陪你,就要闹?”

任景被冤枉地很不满,但还是喜欢她的亲密,忍不住伸手搂紧了她的脖子。

但转而又有些懊恼,明明说着正事,自己怎么又开始黏人……

理智里还想劝点什么,“你——”

唇便被毕诺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

毕诺在帝星这几天,任景带她参观了,别墅里所有有自己成长痕迹的地方。

这样让爱人参与自己过去,使她产生了极大的满足,好像过去那些空虚的岁月,都被重新填满。

最后两人停在她的私人书房里。

书柜里,除了摆放着她从小得过的各类奖章,还有她学过的所有书籍。

毕诺目光落在了,她大学时期的那层书架。

任景倚在书架旁陪她,见她目光落在那里,不由也想起了在第一学院的时光。

不过……

她勾了勾唇,“那时候我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

毕诺在大学时,便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存在了。

毕诺不语,指尖从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了一本她曾经很喜欢的书。

随着书的抽出,一张纸片从书页的缝隙里飘落出来。

任景一直留意着她,见有东西掉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她早不记得是什么东西了,拿起一看,刚刚还算平静的神色,顿时微妙了些。

毕诺翻着手中的书,抽空扫了她一眼,“是什么?”

任景沉默片刻,把纸片放在了她翻开的书页上。

“可能……我不止是认识你,还暗恋你。”

说完她轻笑了声,大概是在笑自己竟也有过这般的少女心事。

毕诺看到了纸片上的内容。

那是张她大学时演讲的照片,照片不规则的边缘显示,它是从校报上拆下来的。

耳边是任景的话。

她看着这张照片,怔了怔,脑中模糊划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话……

“为什么只是可能?”

任景被问得一愣,她本是带着些玩笑的心思,但见毕诺目光安静又认真的看着她,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便不由也认真了起来,她解释道,“我退役后……记忆就出了些问题。

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你的照片夹在这里,不过……

我觉得,在我十八岁见你的那次,就对你……印象挺深的。”或许不只是印象深刻。

毕诺听她说过那次见面,可惜她怎么想,都没有印象了,记忆出现问题的,又何止是她。

“还有吗?”

“什么?”任景问道。

毕诺看向照片,“还有……爱我的证明吗?”

任景窒了两秒,随后站直了身子,不知缘由,就已经放低声音,轻哄道,“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不过……我们一起找找?”其实她也想知道,那些迷失的记忆里,究竟还有什么。

她们找了,也找到了。

在这个书房里,不仅有毕诺的照片,还有她事迹的摘录,还有笔记本里突然出现的她的名字……

尽管任景不曾留下过只言片语表达自己的心迹。

但抚摸着笔记本上的名字,任景恍惚中仿佛看到了,正在上课的自己,不知何种缘故,突然就想到了她。

这种在意,陌生得让人烦躁,又因为彼此距离遥远,始终无法靠近。

她追着她的步伐,却总是慢了一步。

她在心里说算了,笔尖却还是依旧流露出了她的名字。

她想,她是喜欢过她的。

“你会为了朋友,进时空局帮一个陌生人吗?”毕诺突然问道。

‘时空局’三个字,仿佛有打碎时光的魔力,让还沉浸在回忆里的任景瞬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看向毕诺。

毕诺没有看她,只是注视着桌上那些‘证明’,眉目低垂,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但这样突兀的一句话,怎么可能是随口为之!

时空局。

任景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她不知道毕诺为什么突然提起它,但仍要装作毫无察觉的回答。

“时空局涉及精神世界,对我来说很私密,除了……我自己想救的人,我不会为别人进去的。”

就算是朋友,她也只会帮他们打开通道,但救人这件事,却还是要他们自己。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符不符合毕诺心中的那个人,她既忐忑难安又酸涩难言。

毕诺抬起头来,伸手轻拂她略带紧张的脸颊。

那张平时很少有情绪,宛如墨笔勾勒般出尘的脸,此时仿佛拨云见日了,露出一丝笑容。

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要压一压这一刻的情绪,但最后还是笑出了声,“是你选择了我。”

任景不明白她的意思。

可看着她脸上的愉悦,越来越明显。

她心底的巨石也就越坠越深。

在毕诺靠近,即将吻上之际,她偏头躲开了。

她不想被当成另一个人,哪怕她曾为了扮演这个角色不惜一切,但至少……不要是现在……

在这个发现了她曾暗自心悦她的时刻。

毕诺停了下来,牵着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任景掩下神色,摇头道,“……没什么。”

毕诺正要再说什么,任景的终端响了。

此时此刻,这终端,仿佛是救命稻草,任景迅速接通了。

“部长,我们找到高露景的位置了!”

这消息让任景心脏猛地一跳。

随后,她又意识到什么,慌忙朝毕诺看去。

毕诺有她的终端访问权,所以她也能听到!

不过毕诺只是看着她,没有多问,沉默片刻后,体贴道,“你有事先忙,我去楼下等你。”

任景抵住舌尖,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她像一个死不悔改的刑犯,明明漏洞百出,却仍要负隅顽抗。

毕诺关上书房的门,眉心渐渐拧起。

不过一个高露景,又哪里值得她这般。

想起那天,她推开换衣间的门,任景同样慌张的神色,毕诺有些无奈。

或许该好好谈谈了。

她的感情虽然没有很珍贵,但它的唯一性是不该被质疑的。

不过,毕诺还没等到和任景好好谈谈,反而等来了突然回家,面色阴沉的任母。

任虹书房里。

她把一份文件丢到了毕诺面前。

毕诺打开一看,是今年选调申请的名单。

“为什么没有你?”任虹一直以为,毕诺此次来帝星,是做好了留在这里的准备。

在目睹了两人的相处后,她都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太固执时,却当头棒喝,毕诺竟没想过回帝星!

毕诺看着名单,没有回答。

她想留在托梅的原因,别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任虹当了这么久的委员长如何看不出。

无非是看不上委员这个看似升迁实则处处受限的职位。

她想留在托梅培养势力无可厚非,但也意味着,她之前想的没错,在和女儿之间,毕诺仍然选择了前程!

想到任景的病,还有她梦里那声‘别走’……

任虹平复了情绪,转开脸看向窗外,“如果你还想和任景在一起的话,就把名字加进去,留在帝星。”

“若我不想回帝星呢?”

任虹深吸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你从这里离开,以后不要再见任景了。”

毕诺合上名单,抬头看她,“任姨,你做决定时,不问问阿景的意见吗?”

“你明知道她爱你,你说什么她都会同意。但这不是你轻忽她的理由!”

“我不曾轻忽过她。”

“那你该知道,她心里百般希望你留在帝星。

你看看她现在这个身体,为了给你铺路,毫无顾忌,难道你不心疼吗?

要么你就留在帝星,你们两结婚,从此怎么样,我都不管;要么……你就离开这里,以后别在影响她了!”

毕诺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虹催促道,“在托梅和任景之间,你只能选一个,做决定吧。”

不过她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从外推开了。

任景出现在门口,她面色难看,“母亲,你在说什么?”

任虹见她来了,也不隐瞒,冷笑一声,“我让她在前途和你之间做选择!”

任景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她下意识朝着毕诺看去。

毕诺背对她,坐在书桌边,没有出声。

她不由得一阵心慌,疾步走过去,牵起毕诺的手,才能反驳母亲的话,“不用选!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毕诺抬眸看她。

她紧张地注视着她的神情,生怕她因为母亲的话而生气。

哪怕毕诺的目光清凌凌的,看不出有生气的模样,她也依然道,“你喜欢的,我都会给你拿来的。”

爱一个人,怎么能让她的志向得不到实现呢。光这样想想,她都会觉得心疼。

毕诺仍没说话。

任景却不想她再待在这里了,她拉起毕诺走出书房,也不管母亲有什么反应,只是不停安抚着,“你别听她的,她的话没用,她管不了我的……”

絮絮叨叨良久,毕诺站住脚步,“也不是完全没用,没我在你身边,你的身体——”

任景手一紧,打断道,“我会好好吃药的!”

毕诺沉默。

任景这才觉得自己表现的似乎有些应激,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片刻,毕诺道,“你觉得我一定会选择前途。”

任景哑然。

嘴唇翕动,片刻后,才重新发出声音,“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做这个选择。”

尽管她也不敢赌,毕诺会选择什么。

她未完的话,没有说出来,毕诺却看出来了。

她在患得患失,她在……怀疑她的爱。

毕诺想着,究竟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究竟又是什么时候,她开始这样的呢。

她曾察觉过她的不安,但也只以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但现在她隐隐觉得似乎不只是这样。

毕诺的沉默令人心慌,任景扣了扣手指,突然提议道,“改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回托梅吧。”她观察着她的神色,补充道,“现在你呆在这里也不会开心,而且我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

毕诺看了她片刻,收回手,点头应了,“好,我回托梅了。”

毕诺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任景目送她离开,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氤氲着一股难言的滋味。

但很快,她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这不是她的选择,她只是……只有有事要忙罢了。

重新打起精神后,任景再次推开母亲的书房。

书房的隔音效果很好,整个别墅都静默无声。

直到最后,她摔门离去。

一切生机消逝,别墅重新归为寂静。

毕诺回到托梅,她的秘书团便又紧锣密鼓地询问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安排新的工作,而是开始准备交接的事宜了。

“交接?”

副洲长崔映,是托梅的本地人,在毕诺空降前,她才是最有希望成为托梅最高行政长官的人,但毕诺来了。

起初她还对毕诺颇为不服,但共事了两年下来,了解了毕诺的为人处世,又见证过她的智珠在握,托梅在她的手里也被治理得水涨船高,才算从心底彻底服了。

打定主意,以后就跟着毕诺混了,结果还没两年,毕诺就要走了?

“嗯,我要回帝星了。”

崔映脸色严肃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我该回去陪阿景了。”

崔映缓缓张大了嘴。

倒不是说人家妻妻感情好,有什么不对的。

只是……

“你可得考虑清楚。”

任景性子有多乖戾,她是有所耳闻的,也不光耳闻,还亲身体会过了。

前段时间,毕诺秘书团里有人吃里扒外,一直和外界传递她的消息。

她们都准备杀鸡儆猴一番了,结果发现那人背后居然是任景。

这事就被毕诺按了下去,不了了之。

崔映觉得挺匪夷所思的,像毕诺这样不可能出轨的人,还要监视她的行程,这控制欲得有多强。

不过毕诺都不追究,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托梅,你经营了这么久,说放弃就放弃,不觉得可惜么?”

毕诺托着下巴,难得摆出和她闲聊的姿态,“有点可惜,但是和阿景比的话,好像又没那么可惜了。”

单身主义的崔映理解不了,“没看出来,你还是恋爱脑。”

毕诺笑了,“我只是想清楚了,权利对我来说只是工具,它不是我最终想要的东西。”

崔映咂舌,“不怕选错?”

毕诺摇头。

崔映就懂了。

真是自信啊,自信自己的选择,也自信自己即便选错了,也有重新攀登的能力,不过……

“你走了,托梅怎么办?”

毕诺看着她,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你吗?”

崔映恍然,怪不得突然摆出跟她谈心的架势,“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朋友,不就是拿来用的?”

……

毕诺要回帝星这件事,任虹比任景先知道。

她和毕诺的关系众所周知,所以当委员会收到毕诺的选调申请时,立即就有人给任虹送来了。

说是一回事,但真拿到毕诺的申请书时,还是有些沉重的,任虹联系上毕诺,“你决定好了?”

“嗯。”

任虹沉默片刻,“那天之后,我回想自己说的话,觉得确实不该这么逼你。

你有这份心,我知道了,但如果你真想留在托梅,也没什么——我收回让你做选择的话。”

毕诺有些意外,任委员长也有收回前言的时候。

不过这不影响她的决定,“我想清楚了,托梅虽然更有实权,但在帝星当个委员也并非完全无趣。

况且,‘异地’听上去虽不算什么大事,但阿景是个黏人的性子,这两年我不在她身边,令她不安了。”

这还是任虹第一次听人在她面前这样聊自己女儿,但她居然不觉得生气。

毕竟任景的性子……

“你什么时候到帝星。”

“就明天。”

“你到帝星后,先别去半山别墅,任景不在那里,她和我吵架搬出去了。

你去她的公寓找她吧,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这段时间毕诺忙着托梅交接,和任景沟通少了,倒是不知道她和母亲吵架的事。

“好。”

挂断通讯前,任虹留了一句,“还有,在帝星不仅不无趣,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你。”

毕诺目光微深,比‘委员’更好的前程是什么——是任虹现在的位置。

不过一切还未可知,她毕竟还太年轻了。

……

任景的公寓是性冷淡风,几乎没什么主人生活的痕迹。

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毕诺有公寓的密码,到了后,也没知会任景,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回来。

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夜色渐深,主人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毕诺放下书,思索着最近安全局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案子,但似乎没有传出什么风声。

她给任景发了消息:还在工作吗?

帝星另一个地方。

任景今夜,也不算在工作,而是在处理一件困扰她许久了的私事。

高露景终于落到了她手里。

任景承认,高露景确实有些手段,即便是她投鼠忌器,但能在这样强度的侦查下,躲这么久,确实很少见。

所幸,高家孩子多,没想过培养这个女儿,否则倒是棘手了。

任景坐在高露景对面,等待她麻醉苏醒。

恰时,毕诺的消息进来了。

她心尖一跳,下意识有几分心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反应多余,不过是时机凑巧罢了。

近来两人沟通较少,即便是这个时间,任景也不愿让她多等,连忙回道:嗯,快回家了。你呢,最近托梅还忙吗?

毕诺:忙完了,我在公寓等你。

任景:公寓?

毕诺:鎏金公寓。

任景倏然站起了身。

鎏金公寓?

毕诺在帝星?!

任景脑子有些慌乱,来不及细想毕诺为什么来了帝星。

毕诺又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任景:马上!

回完消息,任景看了眼高露景,再没了审问她的心情,她拿起外套,叫停还在忙碌的下属,“改时间,今天不审了。”

下属应道,“是。”

任景穿好外套,抬步就要离开时,高露景醒了。

她一睁开眼,就认出了任景的背影。

这两个月,她整日胆战心惊,东躲西藏,最怕的就是这个身影,她不可能认错。

“任景!”

她大声喊住了她,“你个疯子!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任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轻扯唇角,“你不也没放过我?”

高露景被发现时,就在托梅境外,如果不是托梅也有她的人的话,恐怕……任景这样想着,心底多了几分庆幸。

“你会后悔的!我要让你后悔!”高露景在身后喊道。

“你叔叔当初也这样说过。”

任景不再看她,大步跨出门外。

为什么每个落败的人,在最后总要这样挣扎两句。

好像这样做,就可以输的不难看一般。

任景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现在!毕诺在家里等着她!

毕诺为什么突然来了帝星?还在选调会即将临近的这个时间点。

任景不由有了一种猜想,这猜想十分匪夷所思,可如果是毕诺的话,好像又不是不可能。

她唇角的笑意不禁逐渐扩大,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推开公寓的门,客厅果然亮着明黄色的灯,往日冷冰冰的地方,今日看上去竟多了几分温馨。

她疾步走过去,想快点见到她。

转过走廊,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声音。

她面上的笑容一僵。

这个声音,刚刚还在安全局里,在她身后叫嚣着。

“……证据都在这里,任景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一直在骗你!她就没去过时空局!”

“现在你能收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被任景抓了!求求你救我吧!毕洲长,求求你……”

伴随着高露景的求救声,毕诺打开了她一并发来的证据,其中有一张住院证明。

这是一张改过的住院证明。

出入院时间和毕诺在时空局监禁的时间完全重合。

但,任景的原始住院证明,毕诺早就看过了,当时任虹特意做了手脚,怕有人查出阿景违规进入时空局。

却不想,她自己又改了回来……

毕诺拿着这张改过的住院证明,一时神情复杂,她好像知道阿景一直不安的原因在哪儿了。

原来,她一直以为她认错了人啊。

门畔突然传来一个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毕诺抬头,就看到了转角处的任景,她撑着墙,手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脸上毫无血色,似乎站立都很困难。

何止是站立困难,任景觉得自己在听到录音的那一刻,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她自嘲一笑,藏了这么久的事,在自以为万无一失时,却还是被发现了。

原来高露景的话,不是落败者最后的挣扎,是真的,真的会让她后悔。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毕诺的反应。

即便她有一点点的厌恶,或者冷漠的神情,她都觉得自己会心痛到死去。

她陷入了自己汹涌的情绪中,身体无意识下滑,以至于没有听到毕诺靠近的脚步声。

直到毕诺伸手,捧起了她的脸。

温热的手掌贴在冰凉的脸颊上,任景涣散的心神被激地聚拢了一点,可她仍然不敢睁开眼。

毕诺看着她颤抖的眼睫,疼惜地用拇指摩挲了下她的脸颊,“对不起……让你一直不安,是我的错。”

任景缓缓睁开眼,怔怔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毕诺抱着她,靠着墙坐了下来,迎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两人曾经睡前时那样,“我好像没对你讲过,我在时空局的故事,你现在想听吗?”

她现在还愿意靠近她,还愿意抱着她,任景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她听着毕诺讲起了在时空局里那两百年。

是她做错事后,求她回心转意时唱的‘再看我一眼,只需要这一眼’。

是想和她一起死亡,然后被她纵容准许后,说过的‘我们还会再见’。

是她要做莹莹之火,送她去权力之巅后,又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越听任景越是觉得自己疯了。

她大概是有了妄想症,脑中甚至描绘出了许多破碎的画面,好像真的是她和毕诺度过了那两百年。

她曾这样希望过很多次,也绝望了很多次,这一次她不敢信了。

“别说了……”

任景再也维持不了情绪,一直麻木的脸上,眼泪汹涌而出,她绝望,又嫉恨,她的声音从喃喃自语,到越来越大,“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我不是那个人,我没有做过!”

输了就是输了,哪怕输的难看,她也绝不会粉饰。

她其实……不想扮演别人。

她是任景!她是不输给别人的任景!

只是……

“你最艰难的时候……陪你的人不是我……”

这是她最耿耿于怀的地方,也是她恨自己的地方,为什么那时会那么没用躺在病床上。

“是你,怎么会不是你。阿景……我怎么会认错我的爱人呢。”

毕诺看到她如此痛苦,心里也一阵阵揪痛着。

是她失职,是她做的不对,是她害她,这样日日夜夜自苦。

她亲吻她的脸颊,“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是你。”

任景摇头,仍是不敢相信,“不可能……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你私自进时空局,精神受了伤,所以忘了。”

任景抬头看她,凤眸里依然盛满泪珠,她急切道,“可我的住院记录也对不上。”

此时她也不知道是希望毕诺辩驳她还是顺从她。

毕诺轻抚她的发尾,“是母亲特意改过,她怕被人发现你私自进入我的精神空间,就有了把柄。”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是为了朋友才来救我。”

在联邦规则里,发生在意识空间的感情,如果不受主体承认,那就和主体无关。

“我曾想过一别两宽……所以在认出你后,没有立即联系你,但最后还是私欲压过了理智。”

哪怕对着任虹食言,哪怕有负于她清高的秉性,她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所以她说,她不是一个好人。

任景想起了她在第一学院后街,与她的那场对视,以及那之后,曾辗转反侧也没有收到的信息。

原来她曾想过放弃。

这一次和悲伤相比,更多的是委屈,“我要是救你,只会因为我爱你!”

听到她终于承认是她救了她,毕诺松了口气,她吻了吻她的脸颊,“我知道,所以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任景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因为她从不会怪她。

哪怕她曾因为这个误会噬骨蚀心,可若是结局是好的,那就是让她再痛苦千百倍,也甘之如饴。

她紧紧抱住了毕诺,像失而复得那样,紧紧地抱住了她。

原来,陪伴她两百年的人,真的是自己。

她的眼泪停不下来。

因为这喜悦她曾幻想过很多遍,以至于,身体难以分辨。

她只能一遍遍确认道,“那是不是说明,最爱你的人是我,最爱我的人,也是你?”

“是。”毕诺轻声道。

“那是不是说明,我们永远也不会再分开?”

“是。”

任景从始至终,最怕的就是毕诺不爱自己。

只要她爱她。

那就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谁也不能把她们分开。

“我好爱你啊。”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