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恨君恩 韫枝 24589 字 8个月前

第22章 022 落红

她宛若不知疼痛般, 扶着宫墙,步步朝回走着。

周遭寒风凌冽,吹刮在卫嫱耳畔, 她身上那件宫衣单薄, 衣领被吹得翻飞。

似有砂砾飞扬,扑在少女面上, 染入她的眼睫。

回到纤华轩中, 月息看见她这般苍白的面色, 猛地吓了一吓。

小宫女赶忙上前, 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嫱,阿嫱?”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语气明显有几分慌张。

对方将她扶回榻上,又匆匆端来一杯热水。卫嫱的身上很疼了,她露出一小截绯红的手腕,同她月息打着手语:

[月息, 我好难受。]

她的身上好难受。

对方赶忙扶住她的手腕, 两指并着,朝她脉息间探去。

这不探还好, 只一探, 江月息登即吓得面如死灰。

“阿……阿嫱……”

她声音打着颤。

“你何时有的身孕?”

这可是皇嗣!

卫嫱面色煞白, 平躺在小榻之上,没有力气再同她解释。

江月息提了一口气,又努力探了探她的脉象。脉象很紊乱,这一胎……

怕是凶多吉少。

她的身子骨本就娇弱,眼下又历经了这么一遭,那胎象更是乱得吓人。江月息苍白着脸,赶忙往卫嫱穴位上扎了好几针。榻上少女面上血色稍稍恢复了些,可那胎象甚弱, 毫无好转之势。

月息虽略通医术,却也并非医技绝妙之人,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叫这一胎起死回生。

卫嫱右手紧攥着月息的衣袖,用口型告诉她:“哥……哥哥……”

“什么?”

少女有气无力地抬手:

[去清音殿,寻……我的兄长。]

芙蓉公子。

江月息的眼神亮了亮,她赶忙自榻边站起身,一刻也不敢耽误。

“阿嫱,你等我,我这就去请卫公子过来。”

“阿嫱,你千万要撑住。”

月息跑得很急。

带起一阵冷风,凉飕飕的,将她身形环绕包裹。

卫嫱阖目,躺在榻上安静地等着。暖炉内的热炭似要燃尽了,火苗熹微,散发着极弱的暖光。

她身上很冷。

卫嫱伸出手,将被角掖了掖,心中暗暗祈祷着。

快一些。

月息快一些。

兄长快一些。

她支撑不住,爬起来喝了一碗水。

温水入喉,反上一阵甜腥气息,卫嫱抿了抿干裂的双唇,忽尔听见一阵喧闹声。

她抬起眸,正见原本安静的纤华轩忽然闯入一行人。

不是月息带着兄长。

卫嫱右眼皮跳了跳,眼见一群宫女不作招呼闯入院,为首那人卫嫱认得,正是金妃的贴身侍从阿巧。

日影缓淡,随风倾洒入户,落在屏窗上,坠了一地的碎影。

不等她询问,阿巧气势凌人地乜斜她一眼,突然高声:

“给我搜!”

搜?

卫嫱自榻上支起身,皱了皱眉头。

搜什么?

瞧出卫嫱眼底疑惑,阿巧走至她床边。

那宫女看了眼卫嫱喝剩下的药碗,冷嘲热讽道:

“还在这儿装傻呢,卫姑娘,莫要以为得了圣上青眼,便能这般放肆地去做那不干不净之事。我们娘娘可是一宫之主,宫规可在那儿好端端放着呢。纵使你再怎么恃宠而骄,也不能越到宫规上头去不是?”

卫嫱本就头昏脑涨,阿巧这一连串的话更是让她犯了懵。几息之后,侧殿忽然传来一声:

“寻到了——”

有人捧着一物,上前来。

“阿巧姐姐,可是这只芙蕖白玉镯?”

见状,卫嫱立马明了。

——她这是故意栽赃陷害!

是她的主子金妃命她前来,故意给自己下绊子!

阿巧浑不顾她任何“狡辩”,一声令下:

“人赃俱获,给我带走!”

卫嫱就这样被人野蛮地架起身,近乎于五花大绑地,朝鸣春居押去。

鸣春居正殿之内,金妃已等候她许久。

女人裹着厚厚的缎绣散花大袄,雍容华贵地倚在贵妃椅上,看见卫嫱来,她稍挑起一双丹凤眼,眸光犀利,朝身前素衣少女望去。

卫嫱披散着头发,被阿巧押至殿中,跪下来。

她今日不知历经了何事,面色极为难看,那双唇泛着白色,看上去十分柔弱可怜。

金妃便是厌恶极了她这副柔弱无辜的狐媚样。

她眼中闪过一丝憎恨,抬了抬手,一只玉镯登时横在她掌心。

金妃言辞锐利:“人赃俱获,卫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事实上,金妃也并不想让她“开口”狡辩。

她是个哑巴,成日里打那些旁人都看不懂的哑语,即便是吐露了冤屈,道明了真情。

又有谁懂。

又有谁在意呢?

她今日,便是要惩罚这名下.贱的宫婢。

罚她狐媚惑主,罚她以下犯上。

金妃命人取来戒尺。

卫嫱右手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挽起袖口,少女露出细腕处的勒痕。她的皮肤娇嫩,其上红痕仍未消褪。看得金妃咬了咬牙,恨恨命人掌下板子。

好几声落。

掌心传来灼痛感,卫嫱本就发白的前额上,扑簌落下一连串的冷汗。

一侧,阿巧终于发觉她的不对劲,开口道:

“娘娘,她的面色似是不好……”

金妃冷哼一声。浑不顾她:

“惯用的伎俩罢了,平日她便是这般狐媚圣上,本宫今日,便是要好好正正这后宫中的歪风邪气。”

正说道,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娘娘、娘娘……圣上过来了!!”

此言一出,毕氏登即愣了一愣。

要知晓,陛下从未踏入过她鸣春居,今日竟何故……

心头“咯噔”一跳,金妃忽然想起一事,她赶忙扫了地上的卫嫱一眼,给心腹递了个眼神。

“带至耳房。”

而今俨然是来不及将这宫婢押至偏殿。

一声“圣上驾到——”随风而来,紧接着便是步履之声。卫嫱撑了撑身形想要反抗,可她的力气着实太过于渺小了。她两手抓了抓地面,却只能在李彻迈过殿门前,活生生被阿巧带人拖下去。

她们将她关在幽黑的耳房中。

隔着一道墙壁,她隐约听见有人走进正殿。

徐徐一声“陛下”,是金妃温柔的声音。

耳房之中,卫嫱两手被人紧押着,身形亦紧贴着墙壁,不得动弹。似是怕她被李彻发现,守着她的那几名宫人紧张极了。其中一人眼尖,推了推阿巧。

“阿巧姐姐,她似是要写什么……”

“先、先莫管她。”

娘娘方才那个眼神,明显是在告诫她——万事等陛下离开后再说。

切不能叫陛下知晓,这名散役当下身在何处。

反正她是个哑巴,也不必捂嘴。

禁锢着她的双手,即便是一墙之隔,卫嫱也无法开口,也无法出声求救。

身前是冰凉的墙面,卫嫱倚在一侧,双手被麻绳紧绑住,不能动弹。她的手指颤了颤,可那些人根本不顾她在地上“写”下的言语。

耳房之内并未燃灯,除了入户的两扇门,其余地方再没有旁的门窗。门扉紧阖着,屋外的光影落不进来。

少女张了张嘴唇,嗓子堵着一阵甜腥。

她听见了。

听见了李彻的声音。

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卫嫱张大了嘴巴。

她使劲浑身力气,想要唤出那一声李彻,她想说,她身上很疼。

双手,双脚,整个身子。

还有那隐秘之处。

很疼很疼。

救救她。

她错了。

她再也不与他作对了。

双唇颤抖着,卫嫱苍白着脸,拼命扯着嗓子。

她身形打颤,听到的却是墙壁另一端的声息。

金妃笑意吟吟,为皇帝奉上一盏茶。二人不知又轻声说了什么,卫嫱听不太真切。

女人的笑声隔着一堵墙传来,分外刺耳。

卫嫱开始想要挣脱桎梏,挣脱那绳索,拍打墙面。

告诉李彻,她在这里。

一侧宫人瞥了她一眼,同左右道:“不必管她。”

她已经很虚弱了。

即便将她手腕处的绳索解开,任凭她此时的力气,也拍不动眼前这一面铜墙铁壁。她的双手被麻绳紧拴着,隐隐的磨痛感自腕间传来。她咬紧牙关,借着墙壁稍挺起身子。

两手并着,她开始拍打耳房的墙壁。

她在这里。

她被人关在这里。

似有凉风掠过,她的手脚又一阵发冷,连同那裙下,亦溽起一阵湿意。

可她的力道太小了,软绵绵的,根本拍不响什么声音。见她无力造次,左右宫人对视一眼,也失了看管她的兴致。

一个被绑住手脚、失了力气的哑巴。

又有什么能耐隔着一堵墙向外界求救呢?

她们推开入户的外门,轻巧走了出去。

房门又一声轻响,隔绝了方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缕阳光。

耳房之内冰冷幽寂,一时间,天地只剩下她一人。

卫嫱感觉身.下有什么在悄悄,悄悄流逝。

湿漉漉的,像是一滩水。

隔间传来金妃的嬉笑声,对方的声音很快活,轻快的语调里夹杂着小女儿独有的娇俏,分明是在同李彻撒娇。

“陛下,您叫臣妾寻的……臣妾已经寻到了……陛下今儿个怎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落入卫嫱耳中,她紧蹙着眉,听不真切。

她也无暇去顾及,金妃究竟说了什么。

她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那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忽然间,毕氏的笑语似乎飘扬至了天边,卫嫱两手抓着墙面,固执地想要将身子撑起来。

她开不了口。

她拍不出声。

裙下湿意愈重,少女似是嗅到一阵血腥味儿。卫嫱已然分不清这道血腥是自她的喉间,或是自那裙裳下传来,她手指死死抠着墙壁,尖尖的指甲在其上划出两道血痕。

锐利的,却又轻微的一声。

打破耳房内的寂静。

她埋低了头,开始喘.息。

我在这里。

李彻。

我在这里。

她开始拼命抓着墙壁,试图让墙壁之外的人发觉她的存在。

发觉她,救救她。

还有……

她的孩子。

救救她。

救救他们。

他们……他们在这里,就在这堵墙之后啊。

卫嫱披散着头发,像发了疯一般,拼命抠着身前那一堵暗壁。暗室未燃灯,但她似乎看见眼前那一道道掺了血的抓痕。她不知抠了多久,她的手指全都抠破了,右手食指的指甲也翻了面,渗出殷红的血水。

她感觉不到手上疼痛了。

剧烈的痛意自小腹间传来,似有什么自腹部坠痛而下,流自少女两.腿之间。卫嫱瘫倒在墙壁边,身形打着抖,忽然,自牙关里轻颤出微不可察的一声:

“李彻……”

极轻极轻的一声,自空寥的暗室内响起,像是一道风。

沉寂了三年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自喉咙间破土而出。

卫嫱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在一寸寸,一寸寸,慢慢变轻。

若是她死了……

流着血的右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卫嫱虚弱地闭上眼睛。

这一切折磨,也应当结束了罢。

所有的爱憎,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苦难。

还有——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在龙床上虚伪地承恩,再也不用喝下那一碗苦涩的避子汤羹。

如此想着,少女竟扯了扯唇角,笑出泪来。

多么可笑。

她居然想着,去为他生一个孩子,想着拼尽全力去对他好。

她以为有了孩子,便能在深宫中有所依靠,便能让李彻对她好一点。她低声下气地符合他,在榻上费劲心思地讨好他。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就要爱上他了。

对不起,哥哥。

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气若游丝,一遍遍重复着。

对不起哥哥。

是阿嫱没用。

阿嫱保护不了孩子,保护不好自己。

是她太笨了。

她从小被娇养在闺中,从未吃过什么苦,有奴仆左右侍奉,也根本不知该如何保护好自己。从前卫嫱以为,只要有爹爹在,有哥哥在,便会有人一直为自己撑开伞,为自己遮风挡雨。

娇生惯养的小阿嫱,是一个幸福的小孩。

也是一个无能的、懦弱的小孩。

是她没用。

是她放下了所有尊严,跪在地上,也讨好不了那个人的欢心。

是啊,这一切本就是她的错。是她三年前听信李煊谗言,给李彻灌了一杯毒酒,这一切的祸端本就由她而起。

那便在今日,所有的,都由她结束罢。

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卫嫱蜷缩着身子。

微光淡淡,凝落在她身上,少女浑然不觉。

她紧抱着发僵的手臂,心中想。

哥哥,阿嫱要去寻爹爹了。

阿嫱要带着孩子,去找阿爹了。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人死的时候会那么疼啊。

裙下漫过湿淋淋的水滩,她犹若将要溺死在这水泊里,苍白面容之上,也尽是恣肆的泪水。

鸦睫上覆了一层霜雾,湿漉漉,沉甸甸的。

压得她再没有力气睁开眼。

便就在意识将要消殆的前一瞬,卫嫱忽尔听见前院响起的喧闹声。

似是有人不管不顾地闯入。

“芙蓉公子,芙、芙蓉公子,使不得——您……不能动粗!圣上,保护圣上——”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兄长的质问:

“我的妹妹人在何处?”

外间一下炸开了锅。

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卫嫱赶忙朝外呼唤。可是即便复声,她的声音依旧很是虚弱。院内就这般凌乱了少时,忽然间,有人“嘭”地一声踹开耳房房门。

院内日影暖意融融,终于落在卫嫱身上。

开门的那一瞬间,兄长明显愣住。

他呆呆朝阴暗逼仄的耳房中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凄惨与孤寂。

平日里,最受他宠爱的小妹,如今正披头散发,倒在冰冷的墙角处。日影摇曳,衬得她面上一片惨白。她的双唇亦发白,俨然没了什么血色。

她的裙裳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逆着光,卫嫱看见了她的兄长。

她虚弱地伸出手,动了动嘴型:“……哥哥。”

极低哑的一声,对方并未听见。

她眼看着,兄长一个箭步冲至她身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方猛一将她身形打横抱起,便要往外冲去。

卫嫱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嗅见对方身上清雅好闻的兰香。

兄长身形高挑,使得卫嫱瘫软在对方怀中,根本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她只看见阿兄光洁的下颌,以及那紧咬的牙关。

他的武功极高,力量极大,乃京城第一剑客。

可如今,如此躺着,却能感受到他的双臂在轻轻打着抖。

他在颤抖。

在忍耐。

在害怕。

卫嫱伸出手,轻柔抚上他眉眼。

“兄长。”

“你来啦……”

只这一声。

卫颂脚步一下顿住。

他低下头,震惊地望向怀中小妹。似乎是在安慰他,少女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日影漫漫,她面上尽是一片湿痕。

“兄长,嫱儿好疼。”

她可以说话了。

三年久治不愈的哑疾,在这一刻,竟让她疼出声息。

“兄长,我是不是要死了。”

卫颂回过神,将她单薄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些,哄道:“没事的,阿嫱。哥哥会救你,哥哥不会叫你出事的。”

一贯波澜不惊的兄长,此刻面上竟浮现出小孩子一般的慌张。

卫嫱紧咬着牙关,疼得有些说不出来话了。她用手势同兄长比划道:“孩子,孩子……”

“都会没事的,阿嫱。兄长带你走。”

“兄长在,嫱儿不怕,兄长在呢。”

卫颂手上愈发用了力,他紧抱着少女纤细的腰身,方欲朝外走,忽见人群拥堵,李彻与金妃也循声赶了过来。

看见卫颂怀中的卫嫱,来者皆是一愣。

金妃面上登即露出慌乱之色。

卫颂目光自李彻身上冷冷扫过,紧接着,他竟罔顾君臣纲常,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妹,恍若没看到皇帝般,与之擦肩而过。

见状,左右宫人皆提起一口气,个个屏息凝神,生怕皇帝降罪下来。

身侧拂过一道幽冷的风,带着些许清雅的兰香。

李彻恍然回神。

“站住。”

一身龙袍的男人转过身,目光灼灼,紧盯着卫颂怀中之人。

“放下她。”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即便是清淡一句话,也能令人闻之生畏。

卫颂却步履未停。

“朕叫你放下她。”

极冷的一声,带着明显的不虞。

周遭宫人反应过来,上前将卫颂拦住。

御前侍从手执长矛,登即于卫颂身前横了一排,他们面色紧张地瞧着卫颂,完完全全挡住了男人身前的路。

李彻不准卫颂带走她。

皇令既出,若是违抗,那便是杀头的重罪。

很显然,卫颂并不怕砍头。

前一刻,他一人打倒了围在清音殿外的众侍从,才得以跑出来,与那名叫江月息的宫人一同寻到小妹。

而今,面对几乎要横至鸣春居外的御前侍卫,卫颂面上并未露出半分惧色。他紧蹙着眉心,转过头。

阴风袭来,吹得院内秃枝瑟瑟,芙蓉公子清声,铿锵有力:

“到这个时候了,陛下是想要我妹妹的命吗?!”

此言一出,偌大的庭院中忽然陷入寂静。

李彻一阵静默。

恣肆的凉风吹起少女额前碎发,她无力躺在男人怀中,双腿双脚悬着,有湿淋淋的血水,自她裙裳边滴落。

终于,皇帝眼底神色撼动,他面上神情变了变,无声闭上眼。

德福长喝:“放行——”

“圣上传召张太医,孙太医,刘太医……”

嘈乱声如海水一般倒灌入耳,又如退潮一般散去。于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卫嫱艰难地掀了掀眼皮。

她这才发觉,虽然方才兄长面对李彻时不卑不亢,但现下,他的眼眶却是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揪了揪兄长的袖角。

哥哥,别哭。

鸣春居离纤华轩并不算远。

李彻也调了几名德高望重的太医,但都被卫颂毫不留情地一一逐了出去。

金乌浴血,转眼便坠入云层中。

圆月跳上枝梢,银白月华渐渐,穿过那一扇雕花屏窗。

卫嫱迷迷糊糊的,感觉似有人往自己嘴里灌了什么东西。

喝下去。

是甜的。

像是刻意放了好几块方糖。

她安心闭上眼,又感觉穴位上有银针扎过,似乎怕弄疼到她,对方动作虽快,下手却很是温柔小心。

银针深入浅出,濯濯银光闪烁。

卫嫱额上又渗出冷汗。

少女一阵发抖,引得卫颂赶忙倾弯下身形,将脸凑近了些。

“小妹,小妹。”

卫嫱听见有人轻唤她。

紧接着,便是庭院内下人的声音。

“此等血污之地,陛下还是莫要踏足。免得血污上身,有伤龙体。”

李彻立在房门之外,身量颀长。

他看着屏窗之上,影影绰绰落下两道人影。

卫嫱疼醒过来。

额上扑簌下一层汗珠,她难受地睁开眼,轻声问他:

“兄长,我是不是要死了。”

“莫要胡说。”

卫颂打断她的话。

“兄长在呢。”

兄长在呢,不怕。

卫嫱顿了顿,又问道:“那……孩子呢,他还在吗?”

一阵无声的静默后,她虚弱笑了笑。

“无妨。”

少女声音很轻,像是一道飘摇的微风,“兄长,我的嗓子终于好了,我能说话了。”

卫颂点头附和道:“嗯,小妹嗓子好了。”

卫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睫羽轻轻颤抖着:“可是……兄长,我好累啊。”

她浑身疲倦,疼痛不止。

这三年,无论是她或是兄长,都尽全力去寻治疗她哑疾的法子。卫嫱从未想过,她竟是因为疼痛,而开口发声。

天色昏昏,明月渐渐黯淡。

卫嫱头一歪,又陷入昏迷之中。

内寝的屋帘紧阖着。

冷风吹掀起男人明黄色的衣角,于他一贯清冷的凤眸间,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印痕。

德福公公在一侧候着,也陪着陛下守在纤华轩外。

于宫殿之前,跪了一排哆哆嗦嗦的太医。

今夜的风很冷。

夜色沁凉,寒意弥散在无边的夜风中,不知不觉间,那一轮圆月也躲入沉沉的云雾中。

这一场雨就这样落了下来。

宫人撑开伞,站在皇帝身后,目光躲闪着,浑不敢上前。

金妃娘娘如今在纤华轩外跪着,已足足有两个时辰。

忽尔又一阵冷风,吹得人猛一个寒颤。德福弯身打了个喷嚏,继而颤颤巍巍地重新望向皇帝。

今天早晨,陛下下朝之后,便回到了金銮殿。

紧接着,殿内不知发了什么事,许久之后,陛下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陛下的面色很不好。

今日晨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德福直觉,此事唯有与卫姑娘有关。

也唯有卫姑娘,能惹得陛下这般动怒。

陛下叫了两碗“避子汤”。

心中惶惶思量着,德福下意识抬头望了自家主子一眼。只见李彻薄唇紧抿着,至于眼中神色……德福公公看得并不甚真切。

陛下只是一直站在殿外,望着那一扇支摘窗。

既不开口,也不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宫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对方两手鲜红,“扑通”一声跪在李彻脚边。

“启禀陛下,孩子……孩子……没了。”

……

李彻一阵失神。

便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心口处似有什么重重一坠,而后便是一阵没来由的心如乱麻。

孩子?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孩子?

今日清晨,他愤愤将她扔在龙床上,一边解衣带,一边用力压下去。

李彻回想起来。

那个时候她便哭着,慌乱打着手语哀求他。

轻一些,再轻一些。

她是这个时候知晓有了身孕么?

或是再往前一些。

在他冷着脸,掰开她的嘴巴灌入避子汤的时候;在他将她抵在假山处,撕开她裙裳下摆的时候。

在他说出那句,“朕真应该将你拴起来”的时候。

雨线穿过斜风,扑打在李彻眉睫上。

月色湿冷,他眼睫微闪。

这是他三年以来,头一次感到心慌。

……

其间,卫嫱也疼醒过一次。

那时德福正佝偻着身,同一侧李彻道:“陛下,夜间风大,您还是先回宫,奴才在此处盯着……”

便就在此刻,紧掩着的帘帐里似乎飘来一声。

“……李彻。”

他下意识朝前走。

停在门边,他听见少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李彻……他在外面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还不等门外之人开口出声,隔着帘帐,帘内少女又道:

“他是不是在外面,我好似看见他了。”

“兄长,如若他不在外面……请替我与他说。一命抵一命,如今我这条命,算作抵给他了。”

帘帐飘摇着,雨影婆娑,落于其上。

卫嫱苍白着脸,收回目光。

她不敢看身前兄长的面色。她余光只见着,对方那双修长的、本应当用来弹琴写诗的手,此刻正沾满了血污。

良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又将要疼得晕过去的时候。

帐帘之外,雨声之中,突然传来低沉一声:

“卫嫱,休想。”

她听见李彻咬牙切齿道:

“朕乃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岂是你说抵就能抵的?”

“卫嫱,你是想偿命么?好啊,那便用你们卫家上下七十二口人的性命来偿。你今日若是死了,朕便砍了你床前这个人的脑袋。”

冷风阵阵,传来他愈发疯狂的声音:

“你不是最喜欢你面前这个人了么,你不是惯爱与他一起了么?”

“你若是敢死,朕便将你们一人埋至天涯,一人埋至海角。朕要让你们兄妹二人,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复相见!”

夜雾沉沉。

落在她眼皮之上,李彻接下来的话语,她确实怎么也听不清了。

昏沉之间,卫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面容看不大清楚的小孩。

对方瘦瘦小小的,站在黑夜尽头,拼命朝她招手。

他的声音青涩稚嫩,不舍地同她说:“我要走啦。娘亲,再见啦。”

“娘亲,你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一定要好好活着哦!宝儿没用,不能再陪着娘亲,娘亲一定要天天开心。”

“娘亲,你一定要坚强。”

“娘亲,宝儿没有福气,这辈子不能成为娘亲的亲缘。若是有下辈子,我还来要寻娘亲,还要做娘亲的小孩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卫嫱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声音渐小。

对方深深凝望她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转身,忽然朝黑夜尽头跑去。

卫嫱惊慌失措,赶忙去追。

即在此刻,一阵天旋地转,而后梦境辗转,一闪而过间,她竟来到一棵梨树之下。

微风拂过,梨花洋洋洒洒,遥遥远望,竟如同飞雪簌簌而下。

她是在梨花树下醒来。

睁开眼时,李彻却是少年模样。他一身紫衣,高扎着马尾,用手肘撑着脸正笑眯眯看着她。

“你醒啦,阿嫱。”

听着他的声音,看着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庞,不知为何,她竟一下红了眼圈。

她面上的泪水让少年一怔,他愣了愣,忙不迭弯下身来哄她。

“阿嫱,你怎么了。是何人欺负你了?”

对方伸出手,用衣袖为她擦泪。

他越这般,卫嫱心中便愈发难过,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扑簌簌落下。

见状,少年慌张急了,擦泪的动作也不禁乱了些。他一边为少女拭着泪,一边紧张道:“阿嫱不哭,阿嫱不哭。你……你是受人欺负了么?究竟是谁,你同我说,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要是让我知晓,究竟是谁敢欺负我的嫱儿,我必定将他抽筋拔骨,我——”

少年李彻的动作忽然停下来。

紧接着,他低垂下眼,平整的眉心微蹙起,震惊地看着她。

半晌,他不可置信道:

“阿嫱,你在害怕我。”

“阿嫱,你……为什么害怕我。”

少年逆着光,颀长的影落在她面上。即便是知晓自己身处梦境,卫嫱也不禁朝后靠了一靠。

后背撞在树干上,她抬起脸。

少年忽然变了面色。

他眼底露出了然之色,严肃道:

“可是因为我父皇为难你与卫太傅了?我便知道……阿嫱,你莫要担心,我不会迎娶那名萧家小姐。请婚书我已经递至父皇桌案前了,这……是他这个月撕的第五封。……哎呀,你不必担心我,我抗揍得很。我已经在父皇龙椅前立过誓——我李彻今生今世,只娶卫家阿嫱一人!”

正说着,他从树桩上跳下来。

他的动作太大,卫嫱的身子也跟着扯了一扯,手腕处一阵牵扯,她低下头,眼睫仍沾着泪,望向自己腕间之物。

“这……这是什么?”

“这是红线呀!你忘啦,这可是我亲手给你绑上的姻缘线,阿嫱,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要做我的妻子,你可不许翻脸不认账了。”

他絮絮叨叨的,俨然忘记自己正站在梨花树下,若是一旦沾了花粉,身上便会起许多红疹。

“阿嫱,我们日后要生好多好多小孩子,要生好多好多像你一样乖巧漂亮的小孩子……”

……

待卫嫱醒来时,泪水已打湿透了枕头。

天光在一瞬间乍亮。

晨色熹微,天边泛着鱼肚白,一轮金乌缓缓,清明的日影穿过支摘屏窗,攀爬至床幔上。

少女微微侧目。

四下无人。

没有兄长,月息也不在屋内。她抿了抿干裂的薄唇,只觉浑身上下酸痛得紧。

尤其是那隐秘之处,更是难受得厉害。

她撑起身,右手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垂下蜷长的眼睫。

只一瞬间,卫嫱心如死灰。

她到底还是没能保下这孩子。

莫大的悲恸涌上心头,她想起梦境中那个瘦瘦小小的孩童,对方用稚嫩的童声,满怀期待地唤她。

娘亲,娘亲。

她捂着脸,不禁失声痛哭。

泪水恣肆,自指间溢出,便就在她欲寻手帕拭泪时,原本安静的庭院之内,忽然响起尖利一声。

“圣上驾到——”

卫嫱动作一顿,她红着眼眶,望向自龙辇上缓缓走下来的男人。

第23章 023 低个头,认个错

清亮的晨光伴着簌簌的风声, 落满了纤华轩的宫阶。

李彻一身龙袍,头顶十二冕旒,看模样, 像是方下早朝。

龙辇微急, 于庭院内匆匆停下,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大批人。可无论是宫女太监, 或是随从侍卫, 各人皆是屏息凝神, 不敢抬头朝纤华轩殿内望去, 更不敢多吭一声。

卫嫱小产之事,芙蓉公子擅出清音殿之事。

只需要一个晚上,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卫嫱眯了眯眼,逆着摇晃的光影,平静望向来者。

他起身下辇, 明黄色的衣袍拂了一拂, 只一眼,二人便如此四目相撞。

卫嫱看见李彻眼底乍起的情绪。

相反于她的浅瞳, 李彻瞳色极深, 他的眸底更是深不可测。往日里那双精明又淡漠的凤眸, 此刻却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不知为何,他的面色亦不太好。

浓睫垂下,男人眼睑处一片乌青色,似是一整夜未合眼。

他迈过宫阶,立在房门口,欲言又止。

床榻之上,少女长发披垂,日影洒落在她清丽的面庞上, 她眼底依稀有着恸色,整个人看上去仍是虚弱无力。

片刻,她走下床榻,赤着脚踩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朝男人行了个跪拜大礼。

“奴婢卫嫱,叩拜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冷风徐落,卫嫱的鬓发随着光影浮动。

她掩去眼底哀色,蜷长的眼睫低垂着,一字一字,清晰而冷淡地开口出声。

如此叩拜大礼。

不止是一侧的德福,就连李彻也怔了一怔。

男人下意识上前,想要将她扶起。却见卫嫱胳膊朝后闪了闪,紧接着,她敛目垂容道:

“奴婢身有血污,恐脏了圣上龙体,不敢劳烦圣驾。”

她自行站起身,不去看李彻顿在半空中的手。

明黄色的衣袍荡了荡,对方难得地未生起愠怒之意。他抿了抿薄唇,头一回往后撤了半步。

庭风拂过廊庑,飞檐上依稀有积水,“啪嗒”一声,砸在宫阶上。

李彻唤了声:“张竟山。”

一名御医闻声上前:“臣在。”

皇帝朝他丢来一个眼神。

见状,张御医微弯着身子走至卫嫱身侧,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卫姑娘,容微臣为您把脉。”

卫嫱并没有拒绝,她坐至床边,配合地将右手递给他。

张御医于她腕间蒙了块轻纱。

地上很冷,冻得她脚底板也发凉。适才御医进门时,卫嫱已将双足收回裙裳里,她的腿弯微微缩着,百无聊赖地等着那人把完脉象。

几息之后,张竟山收回手。

他并未同卫嫱言语,而是走回至李彻身边,太医不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李彻沉吟少时,而后颔首。

他命张太医先开一副疗养身子的药方。

李彻又同左右宫人吩咐了几句,卫嫱并未在意。张太医为她把脉时,她全程都未抬头,更未望向立在房门口的皇帝。

兴许是劫后余生,又兴许是心如死灰,卫嫱面色十分平淡。她似是一阵透支了所有力气的、没有感情的风,吹拂而过,令人再也无法捉摸。

身为卫家千金,卫嫱自幼娇养在宅院之中。李彻本以为按着她从前的性子,她应当会撒娇哭喊,或是悲痛消沉。

但她都没有。

她比李彻预想之中的要平静许多。

鸦睫轻垂着,少女低头坐在那里,她平静,乖巧,听话。

对他看似唯命是从。

李彻眸光动了动,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即在此刻,殿外忽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宫人哆哆嗦嗦的传报:

“陛、陛下,芙蓉公子来了……”

李彻未让人拦着。

迎风拂来一阵兰香,看见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榻边少女面上才终于有了些生色。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李彻,望向来者。

——“哥哥。”

迫不及待的一声,令李彻眉心微蹙。

他偏了偏头,看着卫颂走进来。

对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热气腾腾。

面对险些害死自家小妹的“罪魁祸首”,卫颂自然不愿给李彻好脸色,但奈何对方乃一国之君,君臣纲常在上,卫颂也不能造次。

李彻看着,来者微垂下眼帘,毫无疏漏地朝自己行了一礼。

待起身后,卫颂走至床榻边,他看了眼散落在角落处的鞋袜,温和将手中药碗放下。

而后,他又弯下身,将小妹鞋袜捡起,于少女膝前蹲下来。

李彻眉心蹙意愈甚,出声阻止道:“你要做什么?”

卫颂面色未变,朗声回他:“陛下,吾家小妹身子骨弱,如今正受不得凉。而今冬风阴寒,极易侵体。稍有不慎——”他顿了顿,“便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正说着,年轻男子双膝跪在地上,替她将鞋袜一一穿好。

兄长动作小心细致。

仿若她是这世间最精细,最难得,又最为易碎的珍宝。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卫嫱未吭声,低垂着苍白的脸颊,一口一口喝着兄长亲手喂的药。

兄长的药是甜的。

仿若知晓她怕苦,对方放了好几块方糖。

少女舔了舔唇角,像只乖顺的猫儿般,将那一整碗药汤全数喝下。她很想与兄长说,阿嫱已不怕喝那些苦药了。现如今,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旁人拿糖哄着,才肯服下药膳的小女孩。

然,李彻全程站在一旁。

她一口口咬着药勺,没有出声。

见她如此乖巧,兄长眸光一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自怀中取出分好的药包,塞至卫嫱手中。

“这些是早晨服用的,这一批打了记号的,是每晚入睡前服用的。你如今身子弱,用药不能太急,我已叮嘱过江姑娘……”

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彻忽然打断他:“够了。”

他的声音冷飕飕的,于他身后,德福身形微微佝偻着,面上赔着笑道:“芙蓉公子,咱们皇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医术精湛的御医。”

“是么?”

闻言,卫颂站起身,男人厉声反问道,“若真是依公德福公所言,那我敢问——这偌大的太医院,为何护不好我妹妹这样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不光是德福,还有院内那些宫人,赶忙慌张地“扑通通”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陛下……”

李彻并未理会院中宫婢。

他眸光阴沉着,掠过卫颂眉目,与之对视。

“卫颂。”

他道,声音带了几分嘲弄:“你不怕死?”

“微臣不敢。”

卫嫱坐在一旁,见状,心中亦有几分着急。她看着兄长缓缓抬眸,那目光清凌凌的,大胆与李彻对视。

男人平静出声。

嗓音清冷疏离,若碎雪簌簌,伴着玉笙落至她耳畔。

“陛下,微臣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

兄长自袖中掏出两块酥糖。

卫嫱还记得,小时候自己闹着不肯喝药,兄长便自怀中掏出两块酥糖来哄她。

即便被李彻“关押”在这深宫之中,兄长也未曾忘。

他捧在手心的小妹最爱吃糖。

卫嫱眼眶一热,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身前,男人伸出手,温和抚了抚她的发顶。

是右手。

李彻目光定定,看着二人。

闻言,德福疑惑出声:“陛下在说什么?”

就在方才,他似乎听闻,陛下小声嘟囔了句。

那言语模糊,德福听得不太真切。

李彻未理会他。

庭院内冬风愈寒。

冷风阵阵,呼啸席卷过地上残枝,廊檐上的雨愈重了,不过顷时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终于,皇帝再也看不下去眼前这一副“兄友妹恭”之景,他眼底寒光闪了闪,末了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德福赶忙上前去追他。

“陛下,陛下……”

李彻走得很快。

凉风猎猎,拍打过他明黄色的龙袍。

于纤华轩之外,已然跪了好几排御医。今日一大早,德福接过圣令,几乎要将一整个太医院搬空。

自那龙辇落时,各御医便已在宫外跪着等候君命。却不料,一炷香之后,圣上却走出来,开口道:

“撤了。”

德福一愣,显然未反应过来:“陛下,撤、撤了?”

皇帝目光冷冷扫过。

德福:“……嗻。”

李彻右手叩着玉扳指,看着身前这一排排噤若寒蝉的太医,在心中发笑。

是啊,她有那样一个医术高超又贴心温柔的兄长,什么样的病症治不好,还轮到他来操这份闲心。

真是犯病。

片刻后,德福公公小跑入纤华轩。

他是奉命前来的,见了卫嫱,公公作了一揖,规矩本分地传令道:

“卫姑娘,陛下方才……准了您半个月的假。这半个月您无须前去殿中当值,您……”

德福瞄了眼坐在卫嫱身侧的芙蓉公子,又收回目光,接着道:“您且在宫中,好生休养吧。”

卫嫱点头:“多谢公公。”

德福小声提点道:“卫姑娘,圣上的龙辇还未离开。”

后半句似乎是——圣上在挂念姑娘,您就莫要同圣上置气了,低个头,追上去……

卫嫱抿了抿唇。

追上去?

低个头,认个错,求李彻心软,莫要再与她置气?

她忍不住笑了。

他们还要她做什么?

是要她忘却丧子之痛,拖着病体追到龙辇边求他别走。

还是要她再爬到龙床上,放下所有的尊严。

一遍遍同李彻说,可怜可怜我。

李彻,求你。

可怜可怜我,这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吧。

我的身子还未大好,不过无妨,待我休养上一些时日,待我再怀上你的孩子……这一回我一定乖巧,一定听话,我不会再偷偷掩下有了身孕之事,李彻,重来一回,我一定会为你诞下皇嗣。

……

是要她这样么?

微风徐过,她眼底似有碎影摇曳。

看着她站起身,卫颂不由得唤了句:“小妹。”

卫嫱自兄长指间轻抽走衣袖,朝着宫门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她的身形孱弱,宛若一株饱受摧折的花草,在这一瞬间生了根。

少女声音坚韧,迎风而来。

“奴婢卫嫱,叩谢圣上,奴婢谢主隆恩,伏愿圣上千秋万岁,祥瑞安康——”

龙辇之上,男人缓缓闭上眼。

萧瑟风声吹过,落在人颊侧,宛若一柄尖刀,催刮得人尊严尽落。

一颗心也被戳得千疮百孔,遍地血痕。

片刻。

又一阵风吹过,龙辇上皇帝出声。

下了一句命令:

“走。”

……

雨雪成雾,百草枯萎。

这一“走”之后,偌大的皇宫彻底清静下来。

桌案前的灯油添了又添,待燃尽第三盏灯时,案台前的李彻才搁置下笔。

这一盏灯又灭了。

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夜雾沉沉,这一场冬雨似要落下,男人回过神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天,除了每日早朝,李彻再未踏出金銮殿半步。他不是传唤前朝大臣,便是埋头批阅奏折。

德福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多少声:“陛下,您歇歇,千万要当心龙体。”

皇宫里的下人,不敢再提起鸣春居那日发生的事。

李彻亦未让自己停歇下来。

只因只要他一停歇,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当日鸣春居里,那一袭湿漉漉、血淋淋的裙角。

少女瘫软在卫颂怀中,苍白着面色,奄奄一息地唤着,好疼。

李彻,彻哥哥,嫱儿好疼。

眼前景象一转,而后又是纤华轩中,少女柔发披肩,乖顺地仰着脸,自卫颂手中咬住那一颗酥糖。

酥糖甜腻,她眉眼里亦荡漾开清浅的笑,二人举止亲密,她轻柔地朝身前之人唤道:

“阿颂哥哥。”

“啪”地一声。

寂夜里一道碎响,李彻折断手中坚实的狼毫。

第24章 024 宝宝

月色氤氲。

半晌间, 李彻看着掌心断成两截的笔,忽然感到十分烦躁。

心烦意乱。

情绪不知自何时而来,待发觉时, 已然与夜色一道汹涌澎湃。窗外雨声泠泠, 窗台上扑通通落着雨滴,李彻抬起头, 望了眼阴沉的天色。

余光却止不住, 朝某一处方向望去。

雨势愈演愈烈, 冷风簌簌, 将原本安静的庭院吹打得愈发聒噪。李彻皱着眉,忽然将手中奏折扔至一边,“啪嗒”一声响,使门外之人脚步一顿。

他抬眸,只见转角之处, 一抹亮色衣角被风吹得飘摇。

鹅黄色的宫衣。

李彻下意识放眼望去, 却见片刻之后,战战兢兢走入的, 是另一名模样陌生的宫女。

“奴婢见过陛下, 陛下万福金安。”

他方一拧紧眉头, 自殿门外又闪进来一个人。

德福肩上淋了些雨,笑呵呵同皇帝道:“这些天见您身旁没个人伺候着,奴才便自作主张,同春霖姑姑那头又调了名散役过来。这丫头聪明机灵,手脚也很是勤快,奴才想着将她先调至御前,点点灯磨磨砚……”

说着说着,德福公公的声音小了下去。

只因他见着, 陛下眼中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吓得德福赶忙招招手,示意那丫头先下去。

大太监回到御前,悉心将银釭点燃。

“陛下,张太医方才来过了,说今夜用膳时,又去纤华轩把了一次脉,如今卫姑娘已经可以下床了。只是姑娘她身子骨弱,眼下又历经这么一遭,还需好生休养。”

灯色烟煴开,昏黄的光影破开雨雾,落在桌前那一沓奏折之上。

德福一面为他研墨,一面观察着皇帝面色。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陛下,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卫姑娘,您给她喂的并不是什么避子汤……”

李彻兀地放下第二支狼毫。

见状,德福赶忙于御前跪下来,而后慌乱扇起自己巴掌:“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聒噪。

一个眼色甩去,德福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金銮殿陷入一片沉寂,只余下雨声淅沥,自宫檐上飞落。

雨一连下了许多天。

起初还是小雨,而后又演变作漫漫飞雪。天气一日日转凉,毫无春归的回暖之势。

李彻心头烦闷得紧。

终于,在一个阴雨夜,他兀自一人撑着伞,缓步朝御花园走去。

他未唤下人跟着。

雨丝穿风而过,扑打在他明黄色的氅衣之上,男人拢了拢大氅,脚下却不自觉地朝另一处宫殿的方向而去。

待反应过来时,刻着“纤华轩”的宫匾已然映入眼帘。

李彻脚步顿住。

他微微拢眉。

又一道瑟瑟冷风,男人猛然回神。

他怎么来到了这里?

眼前宫门紧闭着,朱红色的漆门,其上雨水淋漓

遥遥望去,竟像是落了两行清泪。

李彻攥紧了手中玉扳指。

宫门处燃着两盏宫灯,将漆黑的雨夜破开,昏暗的灯火与月色交织着,映入他那一双些许凌冽的凤眸。

他在做什么?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应该恨她的,不是吗?

当年那一杯毒酒,险些要了他的命去,如若不是心腹自尸山骨海中将他背出来,再为他放血驱毒、求觅良药……

他早已命丧黄泉。

他恨卫嫱。

这三年来,每一日,每一刻,李彻无不是在痛恨中度过。

也唯有这一份恨意支撑他活下去,让他拖着这副躯壳,自西疆起兵,攻打入皇城。

三年来,他幻想最多的时刻便是自己带兵攻入卫府,一雪当年之恨。而今他成功了,他是皇帝,是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

他是整个大宣的王。

这些都是她应得的,难道不是吗?

坐在那高高的皇位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能够得到。

无论是物什,或是人。

她终会乖巧地回到自己身边。

李彻想起前夜自己做的那场梦。

梦中梨花簌簌,他工整写下请婚书,欢天喜地地呈至父皇龙椅前。原本和蔼的父皇忽然面色大变,对方斥责他道:堂堂一国储君,怎可耽于儿女情长!

父皇要他迎娶萧家女。

那时的他是怎么说的?

李彻想起来了。

年少的皇子一下闹了脾气,长跪在父皇书房前,直道——儿臣此生非卫家阿嫱不娶。

非她不娶。

是啊。

他此生此世,注定是要与她纠缠不清的。

李彻唇角轻轻勾起。

无论爱,无论恨。

他们二人注定纠缠,注定难舍难分。

……

阴雨连绵着,自骨伞伞面上滑落。

滴在他氅衣之角,令男人倏尔回神。

面前这一扇大门紧掩着,透过这扇宫门,不禁令李彻回想起前些天——便就是在纤华轩内,她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不顾死活地顶撞他。

对方曾唤着她小妹,喂给她两颗酥糖。

而后又用右手,亲昵地抚过她的发顶。

他忍他们很久了。

……

自从小产后,卫嫱一直闷闷不乐。她时常会做噩梦,梦见一个血淋淋的小孩哭着喊她娘亲,她哭喊着醒来,转身看见月息那双满带着关怀的眼。

为了照顾她,月息索性也搬入寝殿,与她同睡这一张床上。

不光是月息,兄长也使劲浑身解数,努力逗弄她开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连绵了好几日,竟又簌簌下起雪来。她刚被月息包成了个肉团,忽尔听见庭院内的一道呼唤,清润的一声“小妹”,是兄长的声音。

卫嫱坐在窗边,推窗朝庭院中望去。

天色稍霁,院内一片银白,兄长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素白的天地间,正笑眯眯地朝着她招手。

“小妹,这里。”

卫嫱看见——兄长的脚边,竟堆了两只圆头圆脑的小雪人!

一个扎着小辫,另一个脑袋则是光溜溜的,两只雪人依偎在一起,看上去娇憨可爱,又亲密无间。

卫嫱知晓,兄长堆的是他们二人。

微风拂过,秃枝上吹落簌簌白雪,坠在兄长衣肩处。

男人面上笑意清浅,宛若一道和煦的春风,令卫嫱唇角也不禁微勾起来。

瞧着那两个雪人,一时间,卫嫱心中也生了玩心。

可她的身子尚未恢复,还不能碰雪。

见状,兄长便道:“小妹想要堆什么,兄长替你堆。”

少女沉吟片刻,忽尔道:“我想堆一个小宝宝。”

一个粉雕玉琢,玲珑可爱的小宝宝。

话刚说出口,心头忽尔涌上一阵哀伤。月息也走过来,坐至她身侧,牵住了她的手。

兄长不假思索地蹲下身,于地上好一阵忙活。

院内雨雪虽已停歇,可庭风仍透着刺骨的凉。卫嫱看见,不过少时间,兄长两手已被冻得通红。他将衣袖朝上提了提,专心捏起小雪人的五官来。

隔着一扇窗,她提醒道:

“错了。”

“兄长,错了。”

哎,不是这样的。

兄长却恍若未闻般,继续埋首堆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一句“好了”,卫嫱与江月息循声望去。

后者惊叹:“阿嫱,卫公子这是又堆了个你出来呀!”

只见于兄长手下,方堆出一个快到他膝盖的雪人。那雪人梳着双环髻,发髻上一根梨花钗。

——俨然是她的模样!

卫嫱愣了愣。

下一瞬,又有暖流自心底涌出,快要冲至眼眶。

原来在哥哥心里,她才一直是那个长不大的、粉雕玉琢的小宝宝。

兄长又堆了许多小雪人。

有她,有兄长,有阿爹,有青桃,还有月息。

以及从前府邸内那一个个掌事、官家……都被他堆得惟妙惟肖。

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环,将“小阿嫱”环绕起来。

看着满院子的雪人,不自觉间,少女终于轻笑出声。

这是自她小产后,月息头一次在阿嫱脸上看到这般开怀的笑容。

江月息也不由得跟着她笑了。

少女笑声清脆,如银铃儿一般,飘过落满素雪的庭院,穿过那一堵高高的宫墙。

纤华轩外,一驾龙辇缓缓停落。

辇车方停至宫门口,德福便听见自院内传来的笑语欢声。

是卫姑娘的笑声。

还有芙蓉公子的声音,夹杂着几句轻柔的“小妹”,与寒风一道,扑面而至。

闻声,德福脚下不由得微微一滞,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望向辇车上的皇帝。

李彻一身龙袍,稳坐龙辇之上,听见院中声音,原是闭目养神的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瞳眸太过于幽深。

德福看不清其中情绪,也不敢胡乱揣测圣意。

高高一声“圣上驾到”,院内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李彻迈下龙辇,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步履缓缓,逆着光影走了进来。

卫嫱面色变了变。

她走下榻,随着左右众人向李彻行礼。对方淡淡颔首,紧接着,那目光便落在院子里那一个个玲珑可爱的小雪人之上。

便就在她以为李彻将要发作时,男人忽尔抬手,一名御医登即捧了碗药汤,躬身走了过来。

“卫姑娘。”

对方道,“姑娘体虚,亟需药汤滋补。此乃陛下命老臣以千年人参为引,为姑娘特意熬制的这一碗药膳。”先前这名张御医也天天前来纤华轩,对方每次端着这一碗药膳,都被卫嫱与卫颂冷脸打了回去。

这一次。

李彻站在一侧,神色淡然地瞧着她。

大有逼迫她服下这一碗“良药”之势。

看见那一碗药汤,卫嫱下意识退缩。她一下想起从前在金銮殿被灌下的一碗碗避子汤,那般烫,那般苦……

腹中有什么隐隐翻涌,几乎要让她作呕。

兄长看了她一眼,行至张御医身前。

他瞟了瞟对方手中汤药,冷静道:“吾家小妹体质特殊,这碗汤药,且容微臣先过过眼。”

“怎么,卫公子这是觉得朕会害她?”

不冷不热的一声。

在兄长话音方落时,李彻目光微冷,乜斜过来。

他审视着卫颂。

那一双凤眸冷彻,闪烁着几许寒光,又带着一种无声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

让人只瞧一眼,登即心生畏缩,噤若寒蝉。

卫颂神色淡淡。

男人拱了拱手,浅道一句微臣不敢,在兄长欲再度出声时,一直缄默不言的少女忽然走上前。

她微垂着眼帘,自张御医手中接过药汤。

下一刻,于众目睽睽之下,卫嫱将其一饮而尽。

干净,果断。

不容任何人阻拦。

兄长震惊地望向她。

震惊之余,卫颂眼底浮现出心疼之色。

——她喝得太过熟练。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同样的动作像是发生了千百次。他不知小妹是如何喝下那一碗碗苦涩的汤药,他只记得,从前在卫家,他的妹妹最怕苦,也最怕疼。

一整碗汤药喝罢,卫嫱用帕拭了拭唇角。张御医愣愣地接过那空碗,迎着皇帝的目光,少女又行了个大礼。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叫人觉得乖顺。

乖顺之余,又甚是死气沉沉。

“奴婢跪谢圣上。”

卫嫱忍着恶心。

这些天,她逐渐明白了一个理——依自己的力量,定然是斗不过李彻的,既如此,那她索性便顺从着他来。他让自己喝药,那她便乖乖喝了,无论是补药、避子汤,甚至是毒酒……反正只要是对方一个心思,哪怕她再怎么抗拒,也会有一双手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捏着她的喉咙,逼迫她,吞咽下去。

不能反抗,不能哭。

既然躲不过,那就平静接受。

反正结局总归是一样的,不是么?

李彻眉心轻蹙起,他眼睁睁看着——那碗中的药膳被喝得精光。这是卫嫱头一次喝得这般爽快,少女眸光淡淡,似有什么自她眼底缓缓消逝。

天光黯淡,冷风破开云层。

他眼中情绪变了变,抬手命张御医退下。

恭敬一声“是”,是旁人对他的不敢造次。

李彻环顾了下四周。

目光再落至少女身上时,身侧兄长上前半步,将她身形稍稍挡住。

出人意外的是,李彻并未恼怒,他指着满院的雪人,反而笑着道:

“阿嫱,哪个是朕?”

秃枝上的碎雪轻扫过男子衣衫,他走至一个雪人前,抬头问卫嫱:“是这个么?”

少女只沉默,并不答。

“或是……”

李彻倒也来了兴致,他眯了眯眸,仔细端详了一圈。忽然,男人步履于一只雪人前停下。

那是只方及他膝盖的雪人。

雪人精致,长袍及地,头发工整披散着,怀中还抱了一把古琴。

德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刻,他看着皇帝抬起脚,男人神色漠然,毫不留情地将它踩碎。

卫嫱攥紧了手边衣袖。

她手指紧拢起,只见李彻转过身,对方唇边噙着笑,同她道:“阿嫱原来喜欢玩雪。”

他弯下身。

“朕陪你玩啊。”

碎雪攒成一团,不过顷刻,一只惟妙惟肖的兔子便在他手中成了形。

堆完兔子,李彻又开始堆起小狗、猫咪……最后竟也跟着堆了只小雪人,正站在“雪人卫嫱”的身侧。

一个个雪娃娃,将卫嫱也环绕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先前兄长所堆的一个个雪人。

她的兄长,她的爹爹,她的挚友,她府邸中的下人……

满地狼藉,又有什么凭空拔地而起。

将她环绕,将她裹挟。

密不透风。

卫嫱深吸一口气,竟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发难。

看出她愈发苍白的面色,兄长闪身上前,清声而道:

“陛下,眼下到了小妹用药的时间了。”

长风灌过男子衣袍,对方明面上虽为恭敬,可那话语,却像是在口口声声与他说:

——你在打扰我们。

——我家小妹,她并不喜欢你。

……

第25章 025 “陛下,您得让卫姑娘知晓…………

打扰?

庭风轻拂过秃枝, 男人眼里裹挟着思量。

卫颂想,李彻根本不知他心中思量。

对方根本不知晓——这些天,他几乎使劲浑身解数, 才换得小妹开怀一笑。她好不容易开心了些, 好心情却被皇帝突然造访而破坏。

李彻并不知,他将小妹哄好究竟有多难。

对方心安理得说着一些大言不惭的话。

偏偏又站在万人之上的位置, 轻蔑望向他, 叫他根本无力反驳。

循声, 李彻望了过来。

日影缓淡, 筛过纵横的枝干,面前男子一袭雪衣,身形清瘦颀长。对方穿得很单薄,满头乌发以一根玄色发带轻束起。他浑身上下,无一不写着一种如雪松般清寒的斯文。

李彻忍不住轻轻哂笑。

“卫卿倒是惯爱操闲心。”

皇帝的话语声中, 明显带着嘲弄。

他凤眸冷睨, 不等他开口,一侧的德福公公已然躬身道:“奴才若是未记错, 卫公子似乎还欠着陛下一把圣琴。眼下这年关也过了, 不日便是献琴大典, 时间紧迫,老奴却瞧着……卫公子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其上。你说,若是耽搁了良时,这杀头的重罪,卫公子可是担待得起啊。”

德福话语轻飘飘的。

落在卫嫱耳中,让她明显一阵紧张。

一听见“杀头”二字,她下意识攥住了身前兄长的衣裳,一片衣帛紧攥于她五指间, 又被少女不自觉地揉皱。

李彻眼神微闪,似乎瞧见了卫嫱的小动作,他的目光愈沉。

兄长用手语悄悄告诉她——别担心。

不着痕迹的一句安抚,身前,一身素衣的兄长迈开步子,来到皇帝面前。

他双手并着,从容作了一揖。

兄长声音淡淡,不卑不亢:“启禀圣上,为陛下所斫圣琴之事,微臣自不敢忘。臣近来于清音殿内,日夜加急,偶有偷得空闲,才前来为小妹把脉扎针。皇命在上,天命在上,臣定当于大典之前斫得圣琴,如若有半分耽搁……”

他顿了顿,朗声:

“微臣愿自裁谢罪。”

卫嫱右眼皮突突一跳。

她抬起头,面色略带惊惶,望向自家兄长。

却见对方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见卫颂如此应答,德福自然不敢再多言。后者略微抬眸,小心望向身前的皇帝。微风拂过他明黄色的衣袂,男人眉尾稍稍挑起。

须臾,他轻笑:“自裁么……似乎便宜了些。”

卫颂道:“但凭陛下定罪。”

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兄长语气坚定,铿锵有力。

李彻这才终于肯放过他。

对方抚掌,连连道了几声“好”。他的每一声落在卫嫱耳中,皆令少女一阵心惊肉跳。她太过了解李彻,对方定然不会这般好脾气地允了兄长的话。故而在对方转身离去之时,卫嫱仍一阵失神。

她看着——

李彻坐着高高的龙辇,身影消失在转角。

“小妹。”

耳畔轻柔的一声唤,兄长眼疾手快,接起她下坠的身子。

男人眼底带着忧色:“当心。”

卫嫱这才发觉,自己两.腿竟发软得如此厉害。

她搀着兄长的胳膊,本就苍白的面颊愈发失了血色。少女脚踝处冻得僵硬,双腿却软得一阵踉跄。待兄长扶稳了她的身子后,卫嫱才反应过来——

自己竟如此害怕李彻。

害怕到,再见到他时,竟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李彻走后,满院狼藉,无人洒扫。

暖融融的日光映照着,有几个小雪人率先淌出了水渍。卫嫱蹲下身子,扶起被李彻踩得歪歪扭扭的“兄长”,而后又将“月息”的身子重新攒起来。

卫颂拉了她一把。

他皱着眉,语气严厉了些,道:“小妹,雪太凉,你不能碰。”她如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是湿寒侵体,那便会落下终身的大麻烦。

卫嫱又何尝不知晓?

她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哑了声:“可是兄长,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好难过。”

她已经没有爹爹了。

现实中,她已经失去了爹爹,从前的家仆不知流落何处,便连自幼朝夕相伴的兄长,也要被李彻如此欺辱。

她只是想,只是想躲着那人,偷偷堆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谁曾想会被对方捉住,他冰冷无情,将兄长精心堆砌的那些雪人,一个一个,悉数踩得粉碎干净。

天地生疮。

卫嫱的心口处像是落了块大石,闷闷的,一时竟叫她有些难以呼吸。

月息走上前,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另一侧,金銮殿外——

龙辇缓缓停落,李彻阴沉着脸,走进书房。

太监德福赶忙跟上前去,为他掌灯磨砚。

皇帝的面色很不好。

德福知晓,陛下心情不愉,定然是因为在方才纤华轩内,卫姑娘与芙蓉公子在陛下面前上演了“兄妹情深”这么一遭。

德福是个明眼人儿,他能看出来,陛下很不喜欢卫颂。

对方虽是卫姑娘的兄长,但在陛下心里,他就是那根眼中钉、肉中刺。

其中缘由,德福无从得知。

博山炉内的蓬莱香燃了又熄,大太监细心地走上前,往香炉里头又添了些安神的香料。这些天,陛下一直睡不好,要么是着了魇,要么则是生生熬上一通宵。

德福并未有闻大人跟着殿下那般久,他却是个比闻铮心细的。他知道,陛下这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堵里头了。

水香沉沉,拂过香炉上的黄金玉钩,缥缈的香气轻盈四散,在偌大的房庭间蔓延开来。

德福拭了拭香炉旁的轻灰,几经思量,终于下定了决心。

“陛下,老奴斗胆……这一份折子,您已看了许久了。”

他问道:“陛下可是在为卫姑娘的事而忧心?”

薄薄的水烟又升起,攀绕上男人明黄色的衣袍。夜风轻扬着,遥遥望去,似有金龙腾跃,游走在皇帝周遭。

德福虽低着头,嘴上却是未停。他屏息凝神,尖尖细细地出声:“恕老奴多嘴……陛下,您对卫姑娘的用心,奴才是看在眼里的。您若是想让卫姑娘也在意您,就得让她知晓您在惦记她。”

李彻轻拢起眉。

德福道:“您得让卫姑娘知晓,平日里,您给她喂的并非避子汤。”

李彻:?

德福:“还有您也偷偷请了先生,学了几句手语。”

李彻:?

德福:“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