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淡淡,将梨花自瓶中折下,差人送了回去。
于是乎,宫中又有风言风语,谈起她脾气的古怪。
每当她乘着轿辇行于宫道上,旁的宫人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他们都知晓,这凤鸣居的郑娘娘乃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久而久之,宫中竟还起了酸语,道她不过是已故的一位美人的替身,仗着有几分相似的姿色,于宫中耀武扬威罢了。
她知晓这些话是从哪个宫中传出来的。
无妨,她根本不在意。
她连李彻都不在意,又会在意宫中何言何事呢?
不——她也还是在意的,每当李彻自我感动般、自以为是地施舍他那高高在上的爱意,她总会如坐针毡般的难受。
她受不了。
她受不了李彻,同样的,也受不了他那“高贵”的爱。
——如四年前一样,要将她再逼疯。
第66章 066 很自我感动吧?李彻。
她也曾当面与李彻对峙过。
每当她询问起自己的家人在何处, 对方总是眼神躲闪着,将话题岔开。
那日过后,他的身上果真起了许多红疹。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废了好些力, 这才终于叫皇帝身上的疹消退了些。小院中的梨花仍旧开着,只是除了李彻与其中修剪洒扫的宫人, 再没有人去看过。
她喜欢的是幼时的梨花。
清丽, 明媚, 自由。
许是宫中待得久了, 便是殿门大敞开着,卫嫱也时常觉得胸中烦闷,生生憋得很。
直至一日,她提出,要前去卫府祭拜爹爹。
彼时李彻正在批阅那成堆的奏折, 听了她的话, 男人抬起头。对方目光里带着宠溺,闻言并未拒绝, 反倒要与她一同前去。
第二日, 李彻便为她备好了出宫的马车。
暗紫色的马车, 垂挂着祥云暗纹车帘,显得低调而贵气。
见她前来,马车前的宫人赶忙朝她恭敬躬身。卫嫱还未掀帘,垂帘内忽尔探出一只白净有力的手。
一只白净有力的左手。
皇帝今日也未穿龙袍,着微服,掀起车帘一角。
他伸出手,示意卫嫱扶着,走上来。
目光仅于其上停了一瞬, 她将脸偏至一侧。眼前女子并未理会他,她跨迈了稍一大步,卷帘坐上马车。
擦肩而过。
李彻的手顿在原地。
男人无奈笑笑,看了她一眼,而后与她并肩坐下来。
马车颠簸摇晃,二人一路无言。
大多时候,她与李彻私下相处时总是静默。久而久之,便到了如今谁人也不尴尬的局面。
她将半边身子靠在轻微晃动的车壁上,余光见着身侧之人一袭紫衣,正坐得端直。
李彻也未看她。
男人微微耷拉下眼皮,似是在养神。
自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草味道,又被龙涎香遮掩住,变得难以察觉。
马车穿过闹市。
熙熙攘攘的街道,传来鼎沸的人声。卫嫱已有许久未曾逛过京城集市,听着车帘外的声响,一时不禁有些心驰神往。
宫中憋闷,她已有太久未见到此等鲜活的气息。
侧过脸看了看身旁之人,卫嫱抿抿唇,将眼底神思抑制住。
再穿过两条街巷,不过少时,便到了卫府。
李彻提前安置好了大小事宜,马车乍一停靠,便看见眼前正敞开着的大门。牌匾上“卫府”二字被人拭得锃亮,大敞的府门之下,早早便有下人候着。见马车停在宅邸外,下人赶忙一躬身,朝这头恭敬行礼。
李彻先下了马车,又转过身来扶她。
如上车时那一般,卫嫱视线避开,任由对方左手落空。
脚下踩着石砖,黑灰的砖渐渐变作青色,卫嫱穿过廊庑,心中百感交集。
她先去前堂,点了三根香。
而后又迈过垂花拱门。
再往前走,便是她从前的小院。
四四方方的小院,自是比不上凤鸣居一半之大,曾经却是温馨可爱。迈过院门的那一刻,胸口处忽尔有一道气憋堵着,她张了张嘴巴,眼角有些发酸发涩。
身后,李彻站在闺阁外许多步,似乎不太敢进来。
他自是不敢再随意走入。
这小小的闺阁,是他当初冒犯的开端。
也是她噩梦的伊始。
闺房之内,依稀燃着沉水香,混杂着清丽的梨花味道,自门扉蔓延至床帐。屋子里的陈设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此处每一件物什,却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一样,与大门上那块牌匾那般透亮干净。
李彻立在小院之外等她。
卫嫱走出来时,恰好一道光影打下来,坠在他脸上。
连同那深紫色半边衣裳,也攀爬上一层微风摇动的花影。
他垂着眸,不知是沉思什么,听见脚步声,又抬起脸。
日影遮掩男人些许复杂的神色。
按着习俗,她应在未时祭拜父亲。彼时时辰正好,卫嫱提了提裙角,正色步入祠堂。
这是卫府祠堂。
但李彻贵为天子,整个大宣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虽是如此说,对方依旧于庭外留步。卫嫱深吸一口气,兀自上前奉香炷。
一根是为自己,一根是为兄长。
另一根,则是为……小翎。
她双手合十,看着父亲的灵位,于蒲团之上跪下来。
她神色肃穆,跪得端正。
身后留下一道清丽的阴影。
不过少时,她自祠堂走出来。
适才奉香时,李彻并不在庭院里站着,待行至转角之处,对方恰好迎面撞上来。卫嫱抿了抿唇,未问他去了何处,只抬眼看了下天色。
此刻时辰并不算晚,原是可以在宫外多待片刻。
但自从她出宫后,除去祭拜先祖,无论再做什么事,对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自然能瞧出对方的小心翼翼。能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扶自己上下马车、各种温声细语地轻哄她、谨慎地避开她曾经的伤痛之处……便是连方才,走出祠堂时,卫嫱能闻见对方身上的香灰气息。
他去前堂祭拜父亲了。
走过来时,李彻眉目淡然,衣袖带起一尾清爽的风。
她能看清楚,能看清楚他全部的所作所为。
但她也清楚——
这不过是他那虚伪的忏悔。
一位君主,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肯自降身段,又小心翼翼地为她的父亲敬香。
很自我感动吧?李彻。
回宫的马车上,男人的手臂伸过来。
对方用左手将她小心搂着,卫嫱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费劲去躲。她余光看见,李彻唇角轻轻勾起,他面上带了些满足的笑,将她抱得更紧。
天气渐暖,她在李彻怀中,却感觉手脚发寒。
路过集市,他忽然叫停了马车。
男人眼底来了兴致,愉悦地牵起她的手,带她下车采买物什。
各种珍贵的、宝贵的、宫中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只要卫嫱多看一眼,他便会一掷千金,将其买下来哄她。
李彻俨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憋闷与不虞。
于是他便千方百计地逗弄她开心。
宫中的戏台班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送来一批又一批……可每当她询问起兄长与小翎,对方总会别开脸,岔开视线。
便就在卫嫱以为这憋闷又平淡无波的日子会如此进行下去时——
当年兄长所斫那一把圣琴的弦断了。
这一把,乃是开朝圣琴。
眼下正是立后的风口,琴弦自断,而亲蚕礼之上圣琴又不得缺失。
李彻派人出宫,寻找其他技艺精湛的斫琴师。
修补琴弦本不是一件过难之事,可兹事体大,事关国本,此琴又出自芙蓉公子之手,使得不少人望而生畏。眼看着亲蚕礼一日日将近,闻铮愈发加派了人手,前去京城之外广征可以修补此琴之人。
若能修补好此琴者,赏黄金千两。
终于在第三日,有人揭了榜。
对方长跪于玉阶之下,道他并无斫琴的本事,不过他知晓这世间有人定能修补好开朝圣琴。彼时卫嫱正坐在李彻身边,百无聊赖地吃着葡萄,当听见那人名讳时,手里的葡萄“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滚落至那匍匐之人脚边。
李彻略带讶异,看了她一眼。
“嫱儿可是知晓明心大师?”
殿门未阖,清风穿过前堂,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未回答李彻。
他的话,她时常不答。
对此皇帝也习以为常,倒是一侧当值的宫人被吓得低下头,屏息凝神,分毫不敢出声。
她自然是知晓明心大师。
——她曾经的师父。
收留过她,教习过她剑法,甚至……还救过她的命。
卫嫱并未打算与李彻道明,小翎实则乃他的女儿,更不想与她道当年临盆之际,她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之事。
至于对方追问明心大师……
她看了眼那把断了弦的绿绮琴,选择沉默。
或许,李彻寻不到他人,便会如当年一般,将兄长接入宫中呢?
李彻还是命人飞鸽传书,传于清寂谷,想要请得明心大师出山。
密信加急,却如同她当初寄出的家书一般,石沉大海。
亲蚕礼迫在眉睫。
卫嫱面色清闲,平淡接过宫人所递来的茶水,吹开茶面上的热气。
几许茶叶于杯中飘转悬浮,又在片刻之后缓缓沉入杯底。
一整日过后,又一封飞鸽传书加急送往京城。
金銮殿内,手执密信的探子于座前跪下。他神色恭敬,言语亦是十分恭从。
“陛下,明心大师不在清寂谷中,其弟子道,他已去云游,杳无音信。”
“不过属下于明心大师住处发现此物……”
正说着,这探子忽然抬起头,瞟了卫嫱一眼。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卫嫱亦抬眸,恰恰与那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察到对方的眼神里,竟有几分不自然的紧张。
看她做什么?
她微微拢起眉,将鬓角边那一缕碎发拨弄至耳后。
……
李彻命孙德福接过此物。
那是一本明显上了年岁的手札,扉页虽有些泛黄,却能看出被人刻意保管得极好。如若只是些寻常手札……卫嫱瞧着李彻,心想,想必那探子定然不会将其大费周章地送入皇宫。
明心大师写了什么?
她又捻起一颗葡萄。
圆滚滚的葡萄,只轻咬一口,便是汁水四溢,果香扑鼻。
她正吐着葡萄籽儿,余光忽见身侧皇帝右手一顿,他俊朗的眉宇亦拢起,紧接着,对方不可置信地朝她望了过来。
“怎么了?”
李彻紧攥着那本手札,不答。
唯独用那一双情绪如潮水般迭起的眼,紧盯着她。
他盯的是她的眼睛。
——她那双清丽的、柔软的,自幼瞳色偏浅,无法被兄长以易容之术更变的眼睛。
第67章 067 他眼神里有着轻微的强制
男人眸光闪烁。
四目相触, 卫嫱也从对方的神色间看出几分不对劲。她又问了声,却见李彻将手札阖上,淡声道:“无事。”
“只是突然想你从前的样貌了。”
他的言语瞧不出什么破绽。
皇帝命人将手札收下, 全程未让她有片刻过目。诚然, 李彻也不大清楚她与明心大师之间的师徒关系。正思量间,又有庭风穿堂, 桌案上鎏金香炉缭绕着舒缓的雾气, 随风迎面飞扑而来。
拂过李彻明黄色的衣摆。
男人左手提笔, 批阅折子。
这些天, 他已逐渐习惯以左手处理公事。有些宫妃娘娘为献殷勤,贴心地为李彻织就了右手所戴的护手。
然,无一例外地,护手皆被他扔进了炭炉。
后面还是卫嫱看不惯。
她看不惯对方日日用残疾的右手面对自己,心中总有些介怀, 于是命人买了副护手, 扔给了李彻。
对方如获至宝,欢喜得像个得了漂亮糖果的小孩子。
他爱不释手地戴着, 堪堪遮挡住那两根残缺破败的手指。
正思量间,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传报声。
闻铮带人立在殿门之外, 道了声:“陛下,人带到了。”
卫嫱原以为这是李彻找的斫琴师。
这些天,不光是前朝骚动,西蟒与南郡亦不甚安分。
他们对中原虎视眈眈,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这些天尤甚猖獗。
西疆边境交战了一场又一场。
亲蚕礼便是在此等当口拖了下来。
正思量间,李彻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男人目光流转在她脸颊上,淡声道了一句:
“进。”
一名面生的中年男子被闻铮领着, 走了进来。
对方背着木匣。
卫嫱原以为那是什么琴匣,待自地上起身后,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药匣。
一个同兄长先前所用的、模样大差不差的药匣。
皇帝抬手,屏退众人。
而后望了过来。
桌台上的熏香仍燃着,袅袅青烟寸寸蔓延过明黄色的桌台,与缭绕着的、淡薄的水雾里,她看见李彻那一双眼。
精细到有几分美艳的凤眸,夹杂着几分思量。
如此看她做甚?
那背着药匣的老者识眼色地朝卫嫱走来,先是向着她行了一礼,而后道:“娘娘,草民便开始动针了。”
她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脚边的老者,又不解地朝李彻望去。后者看出她眼中困惑,淡声道:“阿嫱,朕叫他给你将从前那张脸换回来。”
他虽未找到同兄长那般技艺高超的斫琴师。
却命人搜寻到同样技艺精湛的易容师。
这句话说到最后,皇帝的眉目间,不自觉带了几分柔色。
卫嫱讶了一讶:“现在便换?”
“嗯。”
现在便换。
她下意识捂住脸颊,往后倒退半步。
“你……”
卫嫱看着身前一袭龙袍的男子,皱起了眉。
她不是不愿换。
这张脸皮本就是当年为躲避李彻的追捕,若非要她挑,她还是希望换回从前那张、本属于她自己的容貌。
可眼下,男人长身玉立,颀长的身形立在桌案之前,拖出一道影。
他的眼底有轻微的强制。
看得卫嫱眉心又拢紧了些。
她眼神里闪过一道情绪,清凌凌的银光,如水面上掠过冷白的月影。
她问李彻:“你为何不先同我说?”
就这般直接把那易容师传入宫中。
径直让对方背着药匣,跪在她裙角边,手指已探向那换骨的银针。
针尖刺芒。
泛着淡淡的寒光。
听了她的话,李彻先是一愣,微燥的风拂过他明黄色的袖摆,对方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开口,并未径直回答,却像是在哄她:“嫱儿,乖。”
男人低下头,眼睫也如小扇一般轻垂着。
看上去倒还十分有耐心。
正说着,李彻又迎上前,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用的是左手。
男人手指发凉,轻蹭过女孩面颊——卫颂的手很巧,仅在她的面容上动了几笔,俨然将她换就了另外一副模样。相比于从前的样貌,眼下她收敛了许多美艳的锋芒。她的模样清丽温婉,可唯有那一双眼,只有那一双眼……
李彻垂眸,看见女孩眼底的倔强。
她道:“我不换。”
她今日不换。
即便是要换,她也不想听从于李彻的安排。
她可以去寻兄长。
男人的手指流连在她的颊侧,她抬起头,迎上他漆黑平静的视线。
李彻眸光微凝,往日里清淡的眸子直直盯着她那张被改了样貌的脸。他眼底似有困惑,开口问:“怎么了?”
他记得,这些天她也曾在无意间透露过,并未有多喜欢如今这副皮囊。
这副假皮囊。
他请来了全京城最好的易容师,将她的脸重新换回来。
这样不好吗?
卫嫱摇摇头,愈发笃定:“今日我不想换。”更何况要是她换成从前那副模样,到时小翎认不出她了,又该如何是好?
夏风微微燥热,穿过廊庑。明黄色的软纱被雾气浸泡着,窗外那一轮圆日让人看得愈发不真切。
一场无声对峙。
背着医匣的老者滞在原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卫嫱凉凉看了男人半晌。
对方似是还未发觉问题的症结,却仍是很有耐心。他的目光寸寸变得幽深,循循善诱般:
“为何,是哪里不舒服吗?”
“朕这样做,是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窗外微光愈发急躁,摇晃的光影,坠在他宽大的龙纹黄袍之上。他歪了歪头,认真沉吟:“可是卫嫱,你为什么会不舒服呢?朕不懂,朕只是想看看你当年的模样……”
男人的手自她耳后落下,带起一阵酥.麻。
李彻就这样看着她,眼底有纷杂的倒影。许是那眸色太过于幽深,卫嫱看不清其中情绪。她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憋闷,如同压了一块大石,让她喘不上气。
片刻,他似乎有了结论。
“是因为这张脸是他给你的吗?”
轻飘飘一句话,仿若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怨念。
幽幽地,像漆黑狭路里一只绝望振翅的蝶。
卫嫱失望闭上眼:“李彻,你还是同当年一般。”没有半分改变。
老者仍跪在脚边,渐渐的,日影也爬上她的衣衫。
她全程阖眸,没有去看身前皇帝的神情。那老者动刀也极为小心,卫嫱觉得脸上酥酥麻麻,不知过了多久,耳旁落下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
“陛下,好……好了。”
李彻欢喜走上前。
他眼睛亮亮的,眼神里有着毫不遮掩的柔光。卫嫱方一抬眸,便见对方连忙唤人捧上一面圆镜,捧至她眼前。
澄澈干净的镜面,映照出那张熟悉的、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
仍旧是眼睛未动,巴掌大的小脸上登即却变了另一副模样。
白皙的娇靥上青黛施然,杏眸盈盈,顾盼之间波光潋滟。端的是非花非雾,人间颜色杳如尘土。
明艳得令那老者也惊了一惊,左右之人面上亦浮现惊艳之色。
李彻高兴一挥手:“赏!给朕重重地赏!”
紧接着他屏退周遭众人,笑着过来抱她。
长臂一揽,不容卫嫱反应地,她跌入对方怀抱中。龙涎香顷然弥散在鼻尖,又带着几分梨香的清甜,缭绕上她的吐息。
她看着,男人动情地倾弯下身,想要亲吻她。
被推开后,他抿了抿薄唇,掩住眼底的情动。
李彻下意识伸出右手,旋即右手顿住,又伸出左手来,揉了揉她的头。
虽被拒绝,他面上依稀仍有欣喜。
好似这么一折腾,便能将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彻彻底底还给他。
李彻抱着她,将下巴放在她发顶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天,他夜夜于凤鸣居中与她“共寝”。
正如当年他不准她上龙床一般,卫嫱未有一日,准许他上榻。
李彻同样也知道,她的枕下,夜夜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见血封喉。
这样怀有弑君之心……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些许生疏地伸出左手,怜惜地抚摸上女孩眉眼。
再譬如此时此刻。
卫嫱能看出来,他心生欢喜。
那原本淡漠的眉眼间尽是雀跃,他似乎也对她面上的冷意习以为常,再次迎上前,搂住她的腰身。
明月盈盈入怀。
皇帝低下头,将一只明黄色的平安结系在她衣带上。
平安结看上去很是不工整,边缘甚至有些粗糙。卫嫱想也不必想,便已知晓这平安结是出自谁人之手。
她试过,拒绝李彻给予的任何东西。
但对方总有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些东西塞入她怀中。就譬如他微笑着砍下自己的手指,固执地将其捧上来。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与李彻争执。
见她这副模样,男人翘起了唇角。他嘴角边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于她耳边缱绻道:
“好乖。”
他双手又收紧。
“阿嫱。”
李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吻罢,又生怕她反感,男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李彻看见她那双颜色与情绪皆很淡的眼瞳。
那是一双极美,却带有几分破碎的杀伤力的眼瞳。
李彻薄唇微抿起,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思量。
恰在此时,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传报:“陛下。”
是他的心腹闻铮。
李彻并未避嫌,径直让闻铮走入大殿。
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先是看了卫嫱一眼,见她此番样貌,竟并未感到惊讶。李彻松开她坐下来,袖袍掠过桌角,只听闻铮恭声道:
“陛下,南郡使臣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闻铮说完这句话后,她余光见着李彻朝自己这边瞟了过来。
他的眼神有些许复杂,欲言又止。
然,仅是一瞬,皇帝又正色。
仿若适才所有神色的波动,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第68章 068 “既无公主,那便封一位公主。……
南郡使臣。
对于南郡, 卫嫱并不陌生。
大宣国境以南的国家,举国上下皆为女子为尊,包括那九五之尊的帝位。
若王室之中暂无适龄女子即位, 则由男子代为掌权。
譬如当今的南郡, 帝位空置,暂且由一名名唤滕狡的男子掌权。
南郡乃是马背上的民族, 南郡将士个个骁勇善战, 武力不凡。
卫嫱还听闻, 这南郡王室之中, 似乎有一位皇子极擅长巫蛊之术,平日里有事没事便跟身边之人下下毒。
但这毕竟也只是些道听途说,南郡皇都距大宣甚远,她也从未见过什么南郡人。
提到南郡使臣,卫嫱突然有些好奇。
她记得, 明心大师与南郡似乎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些天, 李彻虽未寻着明心大师,亦未寻到可以修复圣琴的斫琴师, 却在清寂谷发现许多医术古籍。
譬如什么医死人肉白骨之术……起初看到这些时, 李彻的目光望向她。对于当年之事, 对方仍有些挂怀。李彻全以为她是得明心大师所救,用了什么神奇丹药,使得她“死而复生”。
卫嫱并未告诉他,自己当年乃是假死。
正如同她并未告诉李彻,自己如今与卫颂的关系。
多此一举罢了。
不过说也奇怪,她明明记得李彻从前一向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如今竟也成了相信“以怪力乱神”之人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潇洒恣意的少年郎君。
……
南郡使臣前来,李彻并未带她前去赴宴。
卫嫱听闻, 南郡使臣此番前来,是为谈和。
或是说,谈“和亲”一事。
李彻膝下并无子嗣,更未有适龄公主。当李彻与那使臣商榷和亲之事传入凤鸣居时,卫嫱后知后觉地庆幸。
幸好自己没有与他说起小翎的真实身世。
不然她真的想象不到,李彻将会做出怎样丧心病狂之事。
李彻膝下无适龄公主和亲。
小翎是他唯一的血脉。
卫嫱想,这个秘密,她一定要带入坟墓里。
且说另一边——
李彻设宴,宴请那南郡使臣。
南郡派来的人并不多。
礼乐错落有致,皇帝一身龙袍高坐龙椅之上,看着那一行随宫人缓缓入席之人。
入乡随俗,那群南郡人朝李彻行的是中原礼。
倒是那为首的颇有脾性,一双丹凤眼轻瞥了殿上皇帝一眼,而后右手握拳,放于左胸之前,也算是行了礼。
李彻倒也未恼火,他目光淡淡,掠过此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南郡男子。
他与身后之人皆不同,并未穿着南郡服饰,反倒穿了一身玄黑色的交领长袍。满头乌发编成一条条精细的小鞭,于两只耳垂旁边,还悬了一双小巧精致的银珰。
适才他走入大殿时,恰好有日光穿过门扉而来,此时还未至盛夏,日光并不甚刺眼。曜曜晖影缓落,坠在男子耳珰处,却折射出一道阴冷的、颇具有杀伤力的影。
见大宣皇帝望来,此人亦眯起那双浅眸,抬手命人抬上一物。
“此物名为鲛明珠,取百余鲛人泪研磨而就。尤甚是夏日,将其放于屋中,除却能将黑夜照得明白如昼,还会使人感觉到似是自海底扑涌而至的沁凉的寒意。”
正说着,对方一撩衣袍,站起身。
“此乃我南郡至宝,在下亲自为陛下献上。”
他声音悠悠,脚下步子亦是不疾不徐。
不过片刻,他已然走至皇帝身前。
日影炽艳,掠过敞开的门扉,明亮的光晕打落在男人面庞之上,他看清大宣皇帝的眼。
那是一双同样炽艳的凤眸,眼尾微微向上挑着,带着几分天子独有的、令人望之生畏的威严。
整个大宣王朝,偌大的皇宫之中。
除了卫嫱,他是第二个敢如此与皇帝对视之人。
四目相触,隐隐有火药气息涌动。
李彻亦看清对方的瞳眸。
只一瞬,他眼底浮光微凝,而后淡声道:“南郡二皇子,滕慕。”天生阴阳眼,一只深眸,一只浅眸。
李彻声音清淡而笃定。
被人如此揭穿了身份,滕慕并不惊讶,也不生恼。他并不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面上反倒挂着笑,将那鲛明珠献至皇帝面前。
待靠近些。
李彻嗅到一阵异香。
香气似是自鲛明珠上传来,清清淡淡的,并不浓烈,也并不令人生厌。像是一阵海风裹挟着和煦的暖日,锦匣打开的那一瞬,无数光影顷然而至。
很漂亮的明珠。
李彻想,阿嫱定然会喜欢。
他颔首,命人将鲛明珠收下。
锦匣如此被人端下去,大殿之上,仍残存着些许异香。滕慕歪了歪脑袋,他并未退离,反倒饶有兴趣地望向李彻。
龙椅之上,十二旒冕之下,那双眼平静,却满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仪。
他的视线太过锐利。
清淡的风拂过廊庑,稍稍吹掀龙袍一角,只一眼,便让人生出许多忌惮与畏惧来。
滕慕道:“既是两国何谈,陛下又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正说着,他目光垂下,眼神轻掠过酒觞。
酒面清平,又似是被风吹得微晃。
滕慕举起酒觞。
李彻看出他的意图。
男人向来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了句:“朕向来不喜饮酒。”
防备他。
滕慕知晓自己方才下.药一事被他看穿,不由得举杯勾唇
“陛下误会了,这酒里头加的并不是什么取人性命的毒药。”
“若有人不慎喝下,只不过……会狂笑不止罢了。”
他又补充:“三日三夜。”
李彻凉凉瞟了他一眼。
滕慕那一双阴阳眼仍向上微挑着。
视线不疾不徐,划过黄袍之人面上。
不得不说,眼前这大宣皇帝便如同传闻一般,果真有一副令人艳羡的好模样。天光倾落,男子卓然坐于九龙宝座之上,清透的光影落在他袖袍之处,微炽的风轻撩起他冕旒下的乌发。
他的眼里夹杂着雪雾缭绕,清清淡淡,平静疏离。
又偏偏带了几分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让人只瞧一眼,便忍不住想要低下头,不敢冒犯,更不敢亵渎。
但滕慕显然不是平常人。
他接过李彻视线,悠悠然看了眼对方面前所摆着的那一杯清酒。酒面平整,时有微风掠过,却掀不起男人心潮的任何波澜。
滕慕笑道:“看来陛下的戒备心当真很重呢。”
戒备他,更戒备这一杯酒。
这种戒备仿若也是与生俱来的。
“平日宫宴,陛下也不饮酒么?”
李彻:“不饮。”
“是怕有人在酒中下毒?”
李彻看了他一眼,淡淡:“是。”
滕慕问:“这天底下,还有人敢在天子面前下毒?”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李彻道:“还真有。”
皇帝平声回答,面上未带情绪,语气之中竟也不恼。仿若他们二人眼下所谈论的,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这言谈来回之间,倒是令席间不少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乏有人垂首,以袖拭额。
听了李彻的话,滕慕笑得倒是更加开怀了。他爽朗大笑一声,而后朝着皇帝眯眸。
那一双阴阳眼,此刻显得格外危险,又格外的意味深长。
“陛下……您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李彻想起自己的那条“小蛇”。
脑海之中,倏尔闪过那双倔强的眼,她的瞳眸略浅,与身前男子其中一只眼竟有些许重叠。
他拂袖,平淡道:“一只小宠,有何惧怕?”
“真只是小宠么?”滕慕“啧”了一声,“不过说起这小宠,这一路走来时,我倒是在梨花树下见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狸奴,那虎头虎脑的,甚是喜人。”
“还有那梨花树,一朵一朵,都漂亮得很……我听闻,陛下可是为了一个女子,种了这满皇宫的梨花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使得在场之人听得真切。
有人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眼下分明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
皇帝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使得这满皇宫的梨花树都开了花。
远远望去,竟像是夏日里的一大片雪影。
风吹玉珠簌簌,落下满地莹白。
李彻目光清浅,却也不禁随之放远。
不过片刻,龙椅上男人正色,酒过半巡,便又到了两国和谈的话口。
南郡想要大宣公主和亲,结秦晋之好。
这时候,席间不少臣子犯了难。
“陛下膝下,并无适龄公主……”
莫说是适龄公主了,陛下即位这么多年,从未开枝散叶,后宫虽有诸多娘娘,却是连一名皇嗣都未曾诞下。
滕慕眯了眯眸,尾愈翘起。
他的眼尾细长,像一条精明的蛇。
优雅地吐着信子,那双阴阳眼危险而又迷人。
片刻,他悠然道:
“既无公主,那便封一位公主。”
此一言,引起席间隐隐骚动之声。
座上皇帝亦轻挑起眉,望向滕慕。
那双眸子幽深瞑黑,不知藏着些什么思量,深不可测。
另封一位公主,去和亲南郡……
先前亦有臣子提议过。
但恐南郡觉得此举过于敷衍,遂作罢。
可如今,确实南郡二皇子立于大宣宴席之上,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此言……
众臣子思忖: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和亲的人选究竟如何定夺?
既是南郡开了口,那她的身份不能太低,辱了南郡颜面。可论这大宣中身份尊贵的贵女……
皇帝未言。
没有答应,亦没有开口拒绝。
见状,滕慕又笑道:
“我们南郡也不愿叫陛下为难,既不能册封公主,那或是……”
“我听闻陛下宫中,有一位还未册封位份的夫人。她生得肤白貌美,宛若娇花,明艳过人……”
第69章 069 卫嫱心跳得很快
未册封的夫人?
一侧, 候于一旁的孙德福,面上“唰”地一白。
他口中的“夫人”,自然是凤鸣居那一位、被陛下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龙椅之上, 男人面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飞眉入鬓, 眉心不着痕迹地拢起。日影徐徐,落在男子俊美的面容之上, 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冷白。
暗潮汹涌。
滕慕感觉, 便是面对下了“毒”的酒也波澜不惊的大宣皇帝, 此刻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凌厉。
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有意思。
他勾起唇, 暗暗思忖。
终于在李彻身上感受到情绪的游走。
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情绪,即便相隔甚远,席间不少臣子亦觉有些汗流浃背。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那双薄唇轻抿着,须臾, 他轻笑了声:
“哦?”
“朕怎么不记得, 朕这宫中,还有位未册封的夫人呢?”
他目光犀利, 忽然近乎于逼视, 一双眼直直望向座下:
“南郡二皇子所说的, 莫不是朕的皇后?”
席间陡有阴风阵阵,吹得酒面掀起一阵涟漪,金樽汹涌不停。
这般锐利的眼神,便是滕慕也惊了一惊。
他攥握紧手上莹绿的扳指,看着眼前之人。忽然间,滕慕感受到身前那一阵从未感受过的气场,随着阴恻恻的寒风,便如此扑涌至面上。
那是一种绝不容旁人觊觎与掠.夺的占.有之欲, 强硬的、强势的,不容人质疑。
像宣告占据自己的领地。
这让滕慕将手中金樽放下,道:“与陛下说笑呢。”
“在下自南郡一路而来,听闻了不少皇城中的美谈。其中广为流传的,便是陛下与那郑夫人伉俪情深之事,真叫人艳羡不已。话说这满皇宫的梨花,便是陛下为郑夫人种下的罢。”
李彻看着他,纠正:“是朕的皇后。”
滕慕不愿真正激怒他,也跟着笑:“是,皇后娘娘。”
此一声落下,席间气氛终于缓和了些。龙椅上黄袍之人斜眸,睨了使臣团这边一眼,他心情似极度不虞,不想再理会旁人。
又是酒过三巡。
有人提议,前去园中观赏那片梨花林。
李彻颔首,也算是同意了。
他挥了挥手,并未传龙辇。
四下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分毫怠慢。
再往前走些,便是一整片梨花林。
此刻明明是盛夏,金乌炽艳,暖融融的金晖被树影筛过,灿灿然落在人肩头。皇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这一整片梨花树林竟绚然盛开到了眼下这等月份。
溶溶金光,梨花见雪,粉淡香清。
叫人一踏入院槛,便与这满庭未寥落的春色撞了满怀。
皇帝身后,立马有人赔笑迎上前,啧啧赞叹着。
臣子们微躬着身,言笑间尽是阿谀之姿。
对此,李彻已是见怪不怪。
倒是一旁的孙德福小心侍奉着,一面小声道:“陛下,您今日未吃药,当心着身子。”
是了,这梨花树虽是他亲手所植,可当梨树开花时,他却不能在此等美景中久久驻足。
稍一待了久些,他浑身便会生起红疹,瘙痒难耐。
可他又想多陪着这些花儿。
于是太医院花了好大一些工夫,终于研制出可以稍微抑制此等瘙痒的药汤。
虽可以抑制,却不能完全根除。
梨花树下待久了,他仍是会起红疹,仍是会浑身痛痒。
李彻摆摆手,对孙德福的话不以为意。
这种情形,德福公公也是见多了。正所谓皇上不急太监急,皇帝不担心自个儿的身子,他却忧心极了圣上龙体。
孙德福小心翼翼地撑开伞,试图抵挡这风吹时的落花雨。
忽然间,于这伞下,于这转角之处。
迎面直直撞上一人。
她一袭杏花对襟衫,未施粉黛,满头鸦发以一根梅玉簪松松挽了个干脆利落的发髻。浮光掠动,她只身立于重重花影之中,雪腮粉面,明艳动人。
她的身后,未跟着任何一名下人。
似是在独自赏花。
听见脚步声,卫嫱转身见到李彻。恰恰一片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坠在女子衣肩之处。
她面色未有波澜,朝皇帝微微欠身。
双眸之中花影流动。
明眸皓齿,一片淡薄。
卫嫱俨然看见站在李彻旁边的那个男人。
方才乍一回首,对方的视线便毫不加掩饰地撞了上来。
那是一双不似是中原人的眼睛,视线大胆而轻.佻,四目相触之际,卫嫱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知晓——对方是自南郡而来的使臣。
南郡地势险要,而南郡人常年坐于马背之上,也生得高大而威猛。眼前这个男人与李彻的身量大差不差,也是同样的宽肩窄腰,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
对方随着李彻走上前,她眼皮跳了跳,眉头警觉地蹙起。
与二人对视,她需要扬起下巴。
花影落在她下颌之处,衬得她愈发容貌妍丽,像是一朵惹人喜爱的夏花。
那南郡使臣看了她许久,朝着她笑道:
“在下斗胆,这位便是坊间传闻的那位郑夫人罢。”
李彻眉头也轻拢起。
滕慕赞叹:“果真生得花容月貌,气质出尘。”
这是卫嫱恢复容貌的第五日。
李彻大动干戈请来了易容师换脸,此举惊动整个后宫,当看见卫嫱真正容貌时,莫说是旁的人,便是连一直跟在皇帝身旁的老人也愣了一愣。
唯有孙德福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一般,躬身立于一侧,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得亏金妃正在禁足。
卫嫱心想。
她倒是好奇,待毕氏见到她这一张脸时,将会是怎样的反应。
而如今,那名南郡使臣立在她身前,眼神直勾勾朝她面上扫视,明显引得李彻不虞。皇帝面色微沉,方欲开口,只见滕慕忽然走上前,从自己左手手腕处摘下一只玉镯。
那是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镯。
为日影与花影笼着,正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光芒。
滕慕笑着,将玉镯递过来。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他的右手,以及手腕上的图腾刺青。
像一条蜿蜒的蛇。
如同他的阴阳眼一般,令人觉得莫名的畏惧。
卫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见她没有接过那玉镯,滕慕倒也不恼,他笑着眯了眯眼,似装作和善的模样道:“在下滕慕,南郡二皇子。见过……夫人。”
李彻走过来,径直抓住卫嫱的手腕。
不容她任何反应地,将她牵至身后。
隔断了卫嫱想要说的话,也隔绝了滕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满带着思虑与打量。
滕慕虽收敛了一贯的轻.佻与冒犯,可那眼神依旧令卫嫱感到有些不自在。尤甚是李彻,他眼神冷冽,眉宇之间像是凝着一层冰霜。
冷风乍一吹拂,冰冰瀌瀌,犹若雪雾簌簌落下。
令人通体生寒。
他冷声道:“二皇子,我们大宣有一句话叫做入乡随俗。二皇子似乎还不大懂大宣的规矩。”
李彻的手自她的手腕往下滑落,最后紧牵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他手上的力道在缓缓收紧。
似乎在害怕把她弄丢掉。
滕慕扫了他一眼,神色带着玩味。
不过到头来,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放于左胸,朝卫嫱点头。
“在下滕慕,见过大宣皇后娘娘。”
他的袖口微低,露出那像蛇一样的刺青。
卫嫱不去看他,也回了一礼。只是她刚一站定,腰际处一沉,李彻的手轻贴着她的腰身,低下头来问她:
“朕看你面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朕叫人先送你回宫。”
她点点头。
这是她回宫第一次,主动去顺着李彻的话茬。
她想避开滕慕。
李彻朝后递了个眼色,立马有宫人上前。卫嫱抿了抿唇,不去看那南郡二皇子。离去时,余光却能感受到始终有那一道目光,波澜不惊地落在自己身上。
卫嫱不甚明白,南郡二皇子的眼神里,究竟掺杂着怎样的情绪与考量。
她本能地想要避让。
回到凤鸣居。
天色尚早,金乌微微西斜,金晖较先前稍黯淡了些,光影灿灿,薄薄攀爬上寝殿的窗扉。
内寝的鹅梨香燃尽了。
朱漆八角薰笼之内,不知由何人悄然将其换作了安神香。清清淡淡的香气,随着门扉开阖传来。有宫女上前,恭敬奉了一碗热茶。
浅呷一口淡茶,茶面轻微晃荡,卫嫱眼前驱之不散的,仍是那如同青蛇一般的刺青。
露出锋利的、尖锐的獠牙。
看到那刺青时,卫嫱心跳得很快。
包括与他对视时,她内心深处竟生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究竟是何等感受?
她分辨不清。
只是回过神来,她却总觉得,那刺青图腾似乎有些眼熟。
像是……曾在什么地方所看到过。
她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直到金乌浴血,自天际西垂。弯月伴着满天星子,一点一点升上来。
宫阶上也铺就一片夜色。
她方欲休憩,忽然听见自院内传来的异动声响。那是一阵急躁的风声,而后便是簌簌的打叶之声。如若她先前未曾习武,此刻必定想的是夜间风声太急,然而眼下,然而如今……
——有人闯入她的小院。
她屏住呼吸。
忽然间,有一只手沉在她腰间,将她揽入怀里。
第70章 070 “明月镯上,血迹相融。”……
那力道略重, 却又刻意避让着,未曾伤到她。
不等她抬起头,身侧登即有寒光闪过, 撩带起她鬓发飞扬。
那寒光自身侧劈出, 顺着不知何时大开的窗扉,朝院内杂丛间的骚动劈去。
“唰”地树影纷纷, 被风劈得一阵乱晃, 于月色映照着, 投落一地婆娑的树影。
卫嫱不用抬眼去看, 便已知晓是何人。
——她嗅到身前那清淡的龙涎香与药草味道。
是李彻。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
男人一手沉在她腰间处,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高大颀长的身形犹如一堵墙,结结实实,将她保护得严实。
黑夜中,李彻声音清寒。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胆敢于宫中行刺皇后。”
一片寂静, 唯余风声寂寥。半晌之后,一片漆黑的阴影里, 有人“咯咯”笑了笑。
这声音卫嫱熟悉。
正是白日里所见的南郡二皇子。
对方并未佩剑, 甚至未带任何兵器刀具, 只身自阴影间跳了出来。月华寒凉如水,坠在他被小辫微微遮挡住的耳珰上。他一面笑着,一面走上前,下颌处的寒光就如此晃了晃。
“行刺?”
“在下可没有行刺。”
他歪了歪脑袋,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这样才算行刺嘛。”
骤然间,男人忽然伸出右手。长臂上的刺青仿若被什么所唤醒一般,忽尔化作一根根锋利的银针。
径直朝这边飞刺而来!!
针尖寒光渗渗。
在夜色之下,显得尤为刺目。
就在短瞬。
卫嫱分不清那究竟是多少根银针, 针尖排布犹如蟒蛇一般,锋利,迅猛,带着致命的毒。她很清楚,南郡人极善养蛊,尤其是这一位面冷心狠的南郡二皇子,更是浑身上下都藏着要人一招毙命的剧毒。
这个不速之客,深夜孤身潜入,绝非善类。
她看见李彻下意识欲侧身,却又因她立于身后,方扭转的身子又倾斜过来。他迅速自腰间抽出长剑,一道凌厉剑光闪过,数不清的银针就此砸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铮、铮、铮。
滕慕歪头,右手三只挑着,立马又有银针飞刺而来。
卫嫱不禁道:“当心!”
那南郡二皇子,浑身上下藏满了暗器。
李彻右手将她护着,左手五指持着剑。他虽自幼习武,可于对方猝不及防的压势之下,他的左手用起来并不甚灵敏。见状,卫嫱也不禁有些急了,眼下滕慕是敌非友,她果断自袖中取出那柄精致小巧的匕首。
又一道寒光闪过。
听见自耳旁传来的声响,李彻回过头,看见她手中短匕,脸上有错愕闪过。
然,仅是一瞬之间,他回过神,唇角边却勾起一抹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弧度。
李彻右手轻握住她的手腕。
“躲朕身后。”
手腕上猛地一道力,她的身形被人一拽。
还未及趔趄,卫嫱耳畔已落下一道清润温柔的男声。
“朕虽废了右手,却也没有废物到这种程度。”
“要朕的女人来替朕抵挡住这些暗器。”
卫嫱一怔,旋即咬牙:“我并未说要替你抵挡。”
她是怕他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
“李彻,少自作多情。”
她的声音发寒,闻言,皇帝却笑笑。
对方对于她的冷言冷语早已司空见惯。
便就在此时,方被劈落在地的银针却像是忽然生了翅,自地上猝不及防地炸开,如旋花一般朝卫嫱炸来!
说时迟那时快——
卫嫱身前落下一道黑影,几根银针钝入血肉,“刺啦”一下,又于卫嫱手背处划出一道血痕。
李彻目色一凛,眼神怫然。
身前之人为她挡住了绝大多数的银针,可虽如此,仍有一根银针自卫嫱手背处划过。
有血珠细细密密的渗出。
又顺着她的手指流下。
云翳缭绕。
月色铺就,如碎银一般坠于地面上,沾染星星血迹。
这一阵钝痛,卫嫱方欲抬手细看,忽然被人捉住了腕。
李彻面色愈加阴沉。
夜风拂过,轻撩起男人明黄色的衣角,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攥握的指节泛着青白之色。
卫嫱知晓。
他这是动怒了。
男人薄唇紧抿着,眸光于夜色间闪烁。
便就在此时,立于不远之处的滕慕忽然自腰间取出长剑,他动作行云流水,于自己手心处亦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血口!
不光是卫嫱,便是连李彻都未预料到滕慕的动作。
二人一下怔住。
鲜血蜿蜒至他手腕上那一只明月镯。
便在此等间隙,滕慕手中忽然长剑一挑,极合时宜地,一滴鲜血自落至那锋利明亮的长剑之上。
“借皇后娘娘的血一用。”
滕慕的语气并不算客气。
许是被那剑风惊到,卫嫱下意识朝后闪了闪。余光之处,她不经意瞥见李彻不知因何皱起的眉头。
李彻抿了抿唇,拉着她,便要往另一侧走。
她身子被对方拽着,不明所以。
便就在转身之际,身侧突然有人半跪于地,那人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喊她道:
“幺妹。”
清脆一声。
在一片黑夜之中响起。
卫嫱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
她转过头,只见身后夜雾弥漫,月光如碎银一般,施施然落在身前之人的衣肩上。南郡二皇子那原本轻.佻不羁的一双阴阳眼,此刻目光灼灼,正紧盯着她。
“明月镯上,血迹相融。”
滕慕于她裙角边跪下来。
“你是我的血亲,是我的幺妹。”是南郡的小公主。
清风吹拂,月光将幽深漆黑的天破开一个柔胧的口子。还不等卫嫱反应过来滕慕此一席话的含义,她只觉得自己右手又被人攥得紧了紧。
李彻紧抿着唇线,并未理会滕慕,牵着她便要朝院外走。
滕慕起身,将他拦住。
“陛下这般着急阻拦做什么?自下午与皇后娘娘相见,便觉得娘娘的样貌与我们三公主极为相似。”她与南郡三公主一般,都天生浅瞳。“陛下如此阻拦我们兄妹二人相认,怕不是……一开始便已知晓小妹的身世?”
卫嫱抬头,望向李彻。
适才银针飞舞,李彻为她挡下了许多暗器,锋利的针尖寸寸刮过皮肤,他的伤势并不轻,如今左手之处还在往下渗着血。
殷红的血珠细细密密落下,坠于一片无声黑暗中。
难怪今日梨花林里,滕慕看她的眼神这般奇怪。
难怪对方一直坚持不懈,要为她带着这一只明月镯。
明月镯上,她与滕慕血水相融。如若对方说得当真是实话,那她便是南郡人。
是南郡的小公主,前女尊之女。
忽然间,卫嫱脑海中闪过许多零碎的记忆。
阿爹生前对她的身世闭口不言,她天生浅瞳使得自幼受同龄人异待,还有清寂谷的明心大师……
那一双清澈的、沧桑的,透过她又不知是在望向何人的眼。
她是南郡人。
她竟是南郡人。
明明是夏夜,晚风却莫名泛着寒。清凌凌的夜风吹带起卫嫱的鬓发,她并未言语,反倒是直视着李彻。
直视他那一双精细的、清明的,满带着考量的凤眸。
他定然知晓她的身世。
男人长身玉立,垂下双眸,无声回望她。
纷飞的思绪于他瞳眸间收敛,微垂的眼睫之下,是轻轻游走的情绪。
卫嫱问他:“你一早便知晓,是不是?”
“李彻,你一早知道我是南郡人,是不是?”
他的薄唇动了动。
半晌,却仍未说出一句话来。
“李彻,你是何时知晓我是南郡人?”
为何不告诉她。
为何还将她继续蒙在鼓里?
淡淡的月光层层透过树翳,她的眉目间是一片失望。
卫嫱深吸一口气,须臾,眼神恢复如往日一般的清冷。她并没有再去看李彻,反倒是循着滕慕的话,朝门外转身。
“我不想再待在此处。”
不想再被锁在这如牢笼一般的深宫之中。
滕慕当然点头:“好。”
只要离开皇宫,无论去哪儿。
是回贡川或是回南郡。
手腕间一阵力,有人攥住了她的衣袖。
卫嫱道:“松手。”
对方手指死死扣着,指尖仍泛着青白色。
她回过头,才发觉,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李彻的面色竟变得如此苍白难看。
如同失血一般,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滕慕道:“针上有毒。”
他补充,声音慢悠悠的,又带些幸灾乐祸:“三刻之后,催人性命。”
谁想,眼前女子并未被他这一番话吓到。她神色波澜不惊,眉目间仿若在写着——“你不敢。”
在大宣皇宫中,公然刺杀大宣皇帝。
滕慕此番来使,谨遵女尊令,为的是两国邦交。
这也是李彻为何不唤来下人,将滕慕当场捉拿的缘故。
虽然滕慕确实在那针尖上下了毒。
对方于怀中抛给卫嫱一个小药瓶,只让她先将毒解了。她手背只受了一道划痕,伤势并不重,而李彻却不一样了。
滕慕眯了眯眼,饶有兴味地问她:
“你讨厌那个男人?”
他顿了顿,又让话语更精准了些:
“你很讨厌那个男人?”
不用卫嫱开口。
滕慕已然自她神情间窥察到一二。
她讨厌他。
滕慕勾唇道:“无妨,你既是我滕慕的妹妹,就没有被旁人欺负的理,哪怕对面是大宣皇帝也不行。”
“所以啊,我在那银针上面撒了毒。虽说不足以取他性命,却也能叫他好好喝上一壶。”
他的声音雀跃,带着几分兴奋。
不禁让卫嫱好奇,他的针尖上撒的究竟是什么毒。
她这个便宜哥哥的眉尾挑起来:“也就是将他的命脉封了七日,这七日不能动武,不能剧烈活动,否则浑身血流倒窜。严重者经脉俱断。”
……好狠。
她回头扫了李彻一眼。
月华倾落,他眼里似乎有戚然的光。
卫嫱不假思索,任由滕慕带自己离去。
她知晓,李彻追不上来。
滕慕与她道,天下之大,针尖上的毒唯有他一人可解。或是待七日之后,此毒自会兀自解开。
“不过是七日不能动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滕慕的轻功极好,带着她于黑夜间穿梭。
犹有轻微的夜风声,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
“你既不喜欢他,那休了便是。”
大宣从未有过休夫的前例,可南郡却有。
南郡以女子为尊,滕慕的妹妹滕月——便是她现在的三姐,正是南郡现如今的女尊大人。
只不过滕月身体不好,无心于政事,暂由他们的舅舅滕狡掌权。
可现在不同了,他们失散多年的小妹如今寻回来了。
“二哥带你回南郡,给你寻十个、百个南郡儿郎。这个不喜欢,那便再换一个。你是我滕慕的妹妹,是南郡的小公主,将来可是要成为女尊的人。什么大宣皇帝,带到咱们南郡去,也只有给我妹妹做面首的份儿。什么破大宣皇后,咱们才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