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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彻小梅春 韫枝 24589 字 8个月前

“啪嗒”一声,男人忽然丢了手上奏折,沉闷一声响,面前的太监慌忙跪下来。

“孙德福,”皇帝声音泛冷,“朕看你的舌头是不想要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德福扑通跪倒在地上,“砰砰砰”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太监声音里满带着惊慌失措,颤着声儿。

“奴才多嘴!多嘴!!陛下息怒!”

又是好几声闷响,德福竟将脑门儿磕出鲜血来。

见状,李彻才作罢,他冷哼了一声,自案台前重新拾起前一份奏折。

月光濯濯,银白色的光华落至男人修长的指节上,他捻着奏折一角,神色淡漠地出声:“不过是个低贱的宫婢罢了。”

他顿了顿,片刻,“何至于朕对她这般上心。”

“是是是。”

闻言,德福忙不迭点头如捣蒜,“陛下乃真龙天子,自然不在乎那样寂寂无名的小宫婢。更何况是那宫婢不识好歹,胆大包天……”

德福浑身打哆嗦,口口声声拍着圣上的马屁。忽然间,自书房门外传来一道通报:

“陛下,毕老将军求见——”

……

抚西大将军毕焕安,乃毕氏金妃生父。

掌西北重兵,赫赫有名。

毕焕安深夜觐见,李彻并不意外。

他放下狼毫,抬了抬手,让孙德福传唤对方入殿。

毕焕安此番入宫,是为了金妃的事。

李彻已命人将消息传至前朝,金妃毕氏蓄意谋害皇嗣,罪责重大,如今正禁足于鸣春居,等待圣上亲自审问。

果不其然,甫一走进御书房,毕焕安便跪在地上,朝着龙椅行了三个大礼。

冬夜森森,雪粒悄然簌簌,寂静的宫灯抚过长夜,灯火摇曳恍惚着,将殿内人影的身形拖得极长。

翌日。

金妃的禁足令便从金銮殿传了出来。

卫嫱听闻,金妃披发卸簪,自德福公公手中接过诏书。

李彻方登基,开朝双琴未斫,而今内忧未定,外患未清,正是根基动荡的时候。而金妃生父毕焕安手握重兵,正是李彻肃清内忧外患的一把利刃。

故而,李彻根本并不会动毕氏。

相反,他还亟需毕氏的助力,整顿上下朝堂。

——只禁足三月,仅罚俸禄半年。

听到这个消息,卫嫱并不意外。

虽如此,她心中仍刺痛了一瞬。

她并非因李彻的所作所为而心痛。

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她为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而心痛。

卫嫱知晓,她失去的,只是李彻其中一个孩子。今日过后,对方会有很多很多皇嗣,也会有很多很多同毕氏一样的妃子。

或是假意,或是真情。

或是为稳固朝堂,或是真心相许……

支摘窗未阖,冷风吹灌入户,吹动少女蜷长的眼睫。她轻垂着小扇一般的睫羽,心中一遍遍默念着金妃的禁足令。只一瞬间,她仿若又回到被对方虐待的那一日,单薄的裙裳下溽着殷红的血,她嗓音尽哑,自墙壁上抓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竟是如此。

果真如此。

卫嫱抬起眸,朝外看了一眼天色。

灰蒙蒙的天,好似又要落雨。

……

近些日子,奉了皇命,张太医朝纤华轩跑得愈发勤。

每日一把脉,而后便是熬药扎针,卫嫱兴致恹恹,一侧的月息倒是听得仔细,将张御医的话记得格外认真。

每天早、中、晚各一碗药。

除去月息,张太医也是一次不落地赶来纤华轩,监督她喝着。

那药虽是甚苦,但卫嫱却也并太过抗拒。只因其一,她的身子确实不好,着实需要良药疗补,其二……

她的兄长,如今还在李彻手里。

那日李彻离开后,他的人再次将卫颂带走,从那之后,卫嫱便再也未见到过兄长。

正思量着,忽然一声“圣上驾到”,李彻走下龙辇,踩着满地破碎的雪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浩浩荡荡,正跟了一大批人。

……

彼时卫嫱正蜷在被窝里喝药。

张太医站在一侧,见着李彻,赶忙行了个大礼。男人前一刻似乎还在金銮殿议事,他身上那件龙袍未褪。他一个手势,示意周遭众人退下。

临别前,江月息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偌大的寝殿复而寂静,李彻扫了眼被她放在床边的药碗,稍一撩龙袍,竟于床边坐了下来。

身侧轻轻一陷,他端起那喝了不到一半的药汤,右手攥着汤勺舀了舀。

“苦吗?”

他忽然问。

声音清淡,竟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示好。

卫嫱并未回答李彻。

见状,男人居然也不恼火,他将勺子放在唇边尝了一下,缓声道:“是有些苦了。”

“朕下次让人多放些方糖,去一去药膳的涩味。”

正说着,李彻手上动作未停。他又舀了一勺,递至卫嫱嘴边。

“阿嫱,朕喂你喝,好不好。”

第26章 026 “乖阿嫱,张嘴。”

李彻的声音很轻。

就这么突然一声, 令卫嫱的右眼皮跳了跳。睫羽上光影一闪,少女抬起头,皱眉望向他。

身前之人一身龙袍, 眼底神色竟有几分温柔。

便是这一道奇怪的柔色, 让卫嫱思绪晃了一晃,有这么一瞬间,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或是认错了人。

李彻今日……是怎么了?

他眼里的温柔令卫嫱无所适从。

不过未有多久, 卫嫱一下反应过来对方究竟是何意图。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 将汤药送至她唇边。卫嫱将信将疑,咬着勺子喝了一口,转眼便听他淡声道:

“近来宫里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李彻又舀了一勺药汤。

他声音缓缓:“那样处置金氏,并非朕之本意。你也知晓, 她的父亲乃是抚西大将军, 毕焕安。”

“朕从轻处置她,是为了大局着想。”

听他这么说, 卫嫱立马明白了。

她抬起头, 未理会对方横在自己唇边的药勺, 望入那一双无比精明的凤眸。

李彻眸光清明,与她对视。

他唇角虽勾着淡笑,可那笑容淡漠,分毫不达眼底。

卫嫱忽然很想发笑。

李彻居然一边同她讲着帝王制衡之术。

一边大言不惭地表达着,他那些假模假样的怜悯。

对方同她道,知晓她的委屈,知晓她的不甘。

待时机成熟后,会再为她出气。

若说从前, 她可能会伤心,会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这江山的一枚棋子,是帝王制衡之下的牺牲品。但眼下,劫后余生,卫嫱竟有几分庆幸。

她甚至在想,倘若自己当真为李彻诞下皇嗣……

那么这个无辜的孩子,会不会在有朝一日,也成为这皇权之下的牺牲品呢?

若真如此,那还不如眼下这般,让她彻底明白,寄希望于一个帝王身上究竟有多无力,多痛苦。

让她彻底清醒。

卫嫱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情绪。

她不敢表露太多,唯恐会牵连到兄长。对方的药勺递至唇边,他言语虽轻柔,可那动作却分明是要撬开她的口。

他惺惺作态。

却还要试图,驯化她。

阴冷的风拂过李彻衣袍,他平淡说着那些帝王之术,却是要她口口声声,答应莫再提起此事。

月华清亮,坠在药碗的水镜上。

映照出他那一双清寒一般精明而冷漠的眸。

卫嫱整个身体蜷缩在被褥里,手脚冷得发抖。

李彻缓声,语气似乎柔和了些。对方大手抚过她的脸颊,引得她眼睫一颤,身子下意识朝后躲去。

男人垂下双目,舀了舀药汤。

“朕会给你个说法的。”

“只要你乖乖的,只要你听话。”

“对于先前的一切,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卫嫱愣了愣,回过神,望入对方瞑黑的凤眸。

四目相触的一瞬,少女脑海中又回想起从前那无数个漆黑的雨夜,她想起城破那一日,想起假山后的冷言冷语,想起那数不尽的避子汤……她的眸光轻颤着,单薄的肩头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汤勺再度递至唇边,李彻浅声:“阿嫱,喝药。”

他的声音明明温柔无比。

可那动作却愈有强.迫之势。

他道:“张嘴。”

温热的药勺贴着苍白的下唇,有药汁没入齿贝,滑入喉舌。

李彻命令她:“咽下去。”

卫嫱抱紧了身前的被褥,像个破布娃娃般,任由对方一口口喂着药。喝到最后,她近乎于麻木,甚至感觉不到药汤的苦了。

喉舌间皆是浓烈的中药味,将她整个肺腑蔓延。

李彻一口口喂。

她一口口地喝。

见她这般乖巧,对方似乎极满意,他勾了勾唇。即在此刻,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是德福的声音。

“启禀陛下,老奴已将阿巧押过来了。”

阿巧。

听到这个名字,卫嫱下意识缩了缩身。

阿巧是金妃的心腹,也是那一日将她带去鸣春居宫女。

回想起那日的遭遇,卫嫱仍心有余悸。

李彻放下药碗,轻轻扫视她一眼。

卫嫱不明白,对方究竟要做什么。她听见李彻轻轻一声“带上来”,几息之后,屋内落下一个重重的人影。

阿巧披头散发,被人用力押着,跪至卫嫱床榻边。

一看见李彻,那宫女惶然失色。

“陛下,陛下!奴婢知错了,陛下恕罪,陛下——”

对方声音尖细,她惊恐撕扯着嗓子,听上去十分聒噪。

李彻皱了皱眉,目光自阿巧身上移开,转瞬望向卫嫱。

只见少女苍白着脸,整个身子蜷缩在被褥里。她似是想起什么极害怕之事,柔软的眸光轻颤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气息拂上,皇帝迎上前。

卫嫱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听着耳边落下极轻一声:“那日可是她将你带去鸣春居的?”

卫嫱下意识点头。

怀抱中的褥子紧了一紧,她听见,身前宫女的求饶声愈甚。对方害怕极了,拼命朝地上叩着响头,企图以这般唤回帝王的恻隐之心。

然,李彻并未理会她。

得到卫嫱回答后,他轻描淡写道:

“带下去。”

一句命令。

“把皮扒了。”

脑海中“嗡”地一声,卫嫱仰起脸,惊骇望向他。

月色渐寒,落至床帐边的银玉钩,折射银光泠泠,逼人双目。男人明黄色的龙袍上也落了一层白霜,月光轻笼着,李彻面色清平,波澜不惊的语气,仿若在说一件极随意的小事。

一声“嗻”,左右宫人未再犹豫,将阿巧拖了下去。

卫嫱回过神,听着院内凄厉的惨叫声,下意识攥住了李彻的手。

明明是深冬,她却觉得后背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额前似乎也渗出汗珠,沿着她的鬓角,缓缓往下流淌。

院内似响起撕扯之声,阿巧凄惨叫着,陛下饶命。

是活.剥。

李彻垂眸,平静回握住她的柔荑。

“怎么了?”

身前,少女吓得面如土灰。

大病未愈,她的面色本就难看,而今经由这么一遭,卫嫱面上更是没了一丁点儿血色。听着院落之内的响动,她仿佛能看见那张被撕扯而下的、血淋淋的一张人.皮。

他这是在惩罚阿巧。

还是在警告她自己?

卫嫱分辨不出来。

她只知,李彻捏了捏她的手指,转瞬吻上来。

对方亲吻着她的唇角,温和的声息落在嘴边。

“阿嫱,乖啊。”

男人舔舐着她嘴角边的药渍,双手温柔,一只抚摸上她的发顶,一只掐向她纤细的腰肢。

卫嫱想将他推开,她想抗拒。

庭院内尖叫声未歇止,湿淋淋的月光,自门窗的缝隙间涌入,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对方咬住她发着抖的唇,如诱.哄一般道:“乖阿嫱,听话。”

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终于没了声音。

月潮仍是汹涌,漫过玉钩,漫过床帐。

漫过他身上那件令人望而生畏的龙袍。

她在李彻掌心,比从前更要惊惧害怕。

……

李彻命人将阿巧的人皮送至鸣春居。

卫嫱听闻,金妃收到后,她像是得了眸中疯病,从此一蹶不振。

对方日日在鸣春居内说着胡话,又让宫女跑到金銮殿,求陛下看看她。

李彻未理会金妃,一次都没有去鸣春居。

他也不常回金銮殿了。

每逢夜幕降临,对方便轻车熟路地来到纤华轩。对方喜欢自身后抱着她,与她共寝。男人虽是怀抱着卫嫱,那手臂揽过她的腰身,却像是一整条无法挣脱的枷锁,将她桎梏,把她套牢。

她逃不开,也躲不掉。

在梦里,她有时也会下意识挣扎。

她时常会做噩梦,像着了梦魇般,在李彻怀里又哭又喊。每至这时,对方环抱住她的手将会愈发紧,愈发紧。

对方的手会抚摸她平坦的小腹,月色轻缓,男人眼底似有愧疚。

卫嫱心想,自己一定是看走眼了。

对方对她,怎么会有愧疚呢。

孩子走掉的那一日,李彻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是一个极冷漠、无情的上.位者,享受着制衡、掌控带给他的快感。有时间,卫嫱也会听到孙德福的讨趣声,那太监满脸仁慈地同她说,卫姑娘,陛下还是很在乎你的。

奴才与陛下说,陛下不能光心里头惦记着,得对卫姑娘您好些、温柔些,得将自己的心思都说出来。卫姑娘你瞧,这些日子陛下天天来纤华轩看您,亲手喂着您一口口喝药。

“陛下他只对您一个人好!”

——除了月息,身侧所有人都这般告诉她。

孙德福,张御医,还有那些口口声声说关心她的小宫女……

唯有卫嫱知晓。

眼下的李彻虽是神色温柔,可他却是一把实打实的温柔刀。

温柔刀,刀刀毙命。

李彻成日抱着她入寝。

对方紧环着她的身子,却是什么也不干。二人就保持着这样暧昧的姿势,历经了一晚又一晚。只是每当卫嫱第二日醒来时,都会发觉身旁空无一人。

她不知这是李彻已去上早朝了。

还是这些天他所有的温柔,都不过是她午夜时分的一个缥缈无依的梦。

他越平静,越温柔。

卫嫱就越害怕。

她知晓——这些都只不过是李彻的伪装。

再完美的伪装,也终会有被打碎,被撕开的那一日。到那是等候她的,将是愈发猛烈的风雨,将她吞噬,将她湮没。

就这样,在一日日的提心吊胆之下,她的身子渐好,天气终于渐渐回暖。

李彻突然兴致大发,在宫外请了一群梨园班子,在皇宫里头搭了戏台,邀请她去看。

卫嫱顺着李彻的心意,穿上那件为她挑选的裙衣,任由宫人好一番描眉画黛,像个提线木偶般来到御花园。

李彻已在主位等她许久,见着她,男人唇角隐约有迫不及待的笑意荡漾开。

他招招手,唤她:

“乖阿嫱,过来。”

第27章 027 1更+2更

李彻身侧有一个空位。

不用想, 那定是为她所留。

微风轻漾着,荡开少女裙裾,卫嫱迎着对方的目光, 缓步走上去。

男人攥住她的手指, 将她牵至身旁坐下。

她今日这身衣裳,是李彻喜欢的, 今日发髻上的金簪玉钗, 也是李彻命人送来的。

藕粉色的裙裳, 衬得她越发明媚, 越像一朵清艳动人的芙蕖花。

李彻眼底欢喜愈甚。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自己小产过后,卫嫱觉得,李彻对自己似乎包容了些。但这包容仅是建立在她“十分乖巧听话”的前提之上,对方希望她懂事, 希望她顺从。

希望她一直待在身边, 做一个精致的、漂亮的玩偶。

这是怎样一种感情?

是愧疚吗,是对她的补偿吗?

卫嫱并不这么认为。

帝王的心思, 她越来越猜不透。

少女的右手被紧攥住, 纤细凝白的手指任由对方摩挲把玩。李彻五指修长, 与她紧扣着,对方并未用多大的力,却让她感觉到被死死禁锢着,无从遁逃。

每当卫嫱想要将手指抽出些,对方便会迎上来,再将她的手指重新攥稳。

他的眸光虽柔缓,可那动作却不容得她半分反抗。好似只要她一挣脱,一挣脱……

那天夜里, 阿巧的惨叫声犹在耳畔。

时刻警醒着她——不要轻易招惹眼前这个男人。

卫嫱心中惴惴,无心再去看戏台之上的演出。再抬头时,台子上忽然闪过一个红鼻子丑生,对方故意扮着相,惹得周遭一片欢笑。

兴许是见着她面色未动,李彻眸光微斜,问她:“怎么了,这些可是都不喜欢?”

卫嫱迎上男人双目。

深冬已过,可御花园内仍余寒风料峭,锐不可当。

她抿了抿发干的唇,摇摇头。

李彻低头,呷了一口热茶。

茶面清平,又冒着悠悠的热气,升腾的水雾弥散在男人双眸前,他眼底的神色让人更看不真切。便就在卫嫱以为这场演出会一直这般无趣下去的时候,忽然,戏台之上,多了一道她十分熟悉的身影。

她的兄长,一袭青衣,抱着一把绿绮琴,稳坐高台之上。

清风拂过他的广袖,兄长低眉信目,续续然拨动琴弦。

身侧投来一道目光,李彻眼神中带着审视,望向她。

精致玲珑的瓷杯,被攥握在男人手指间,瓷杯上开出青花藤蔓,衬得他手指修长干净,不染纤尘。

李彻问她:“那这支曲呢,阿嫱喜不喜欢?”

张太医躬身上前,端来那一碗药汤,恭敬道:“陛下,卫姑娘该喝药了。”

又到她每日喝药的时候。

李彻示意御医将药搁下,尔后又望向卫嫱。

这一回,男人唇角边荡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眼尾微挑着,活像一只勾人的狐狸。

清音未停,如银泉般倾泻。

戏台之上,卫颂双手虽未有半刻止歇,目光却止不住瞟向戏台下的小妹。

他明白,李彻此举分明是在羞辱他——京中赫赫有名的芙蓉公子,到头来却与戏子一般登台,哄人开心,落人笑柄。

但卫颂不在乎。

他只在乎戏台下的小妹。

她被打扮得很漂亮,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般坐在李彻身侧,面上却失了那一缕鲜活气儿。于小妹身后,规整站了一排宫人,而那日导致她小产的罪魁祸首,如今却不在宴席间。

正思量着,小妹目光盈盈,循着琴音望来。

四目相触。

卫嫱手指不禁蜷紧。

身旁,李彻眯了眯眸。

他放下茶杯,再度同少女道:“手。”

卫嫱将左手递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生疏,也未加犹豫。

台上卫颂知晓,小妹完全被李彻控制了人身。自从小妹落了胎,李彻对她的控制欲越发变本加厉。一声令下,皇帝又派人将卫颂锁在了清音殿,这一回,大殿里里外外围了许多侍卫,手中各执长矛,势必将他独身困在清音殿之内。

而眼下——

卫颂悄悄望去。

小妹与自己一样,也被李彻完全控制了人身。

那一双杏眸柔软,目光相对时,少女眼神中流露出几许哀色。

即在此时,许是心慌意乱,卫颂手上竟不自觉错了一个音。

“噔”地一声刺响,紧绷的琴弦忽然断开,卫嫱面色一变,下一刻,周围人已扑通通跪倒了一排。

“陛下……”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

琴弦绷断,兄长亦站起身,绕至戏台边,跪下来。

原本热闹的御花园登时一片寂静。

凉风拂过水榭长亭,湖面上破了冰,融融的日光倾洒下来,天地之间一片白净。顷时,料峭的微风又将湖面吹皱,水镜倒映着,好似能装下众人面上那惊惶之色。

李彻的视线慢腾腾,扫过戏台上素衣之人。

他这么一扫视,卫嫱也不免跟着紧张。

御前断弦,乃是大忌。

她的手指又在李彻手掌里蜷了蜷,须臾,只闻一声轻笑,身侧皇帝开口悠悠问道:“卫卿,这是什么琴,怎么这般不经弹。”

兄长长跪于地,答他:“回陛下,此琴乃微臣所斫,名唤瑶声。”

闻声,卫嫱心中稍安。

她兀自安慰着自己,还好还好,兄长今日弹的幸好不是另一把开朝圣琴。

李彻的残忍,她是亲眼目睹过的。

卫嫱不敢想象,倘若那些事发生在她与她周围的人身上,自己该会有多崩溃。

李彻淡淡“哦”了一声。

清冷的风席卷过兄长衣袍,将男人衣袂拂得一阵飘摇。卫嫱心惊胆战看着,兄长道了声,求陛下责罚。

李彻微微眯眸。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凤眸。

眼尾向上微勾着,晦暗而深邃的眼底,写满了令人捉摸不定的情绪与思量。

他唤了声:“孙德福。”

德福公公上前:“奴才在。”

“御前断弦,该当何处啊?”

卫嫱心口处猛地一紧,紧接着,孙德福的目光也下意识向她扫了过来。对方身形哆嗦着,并不敢回答皇帝的话。下一刻,老太监双膝一软,亦重重磕碰到了地上。

少女眸光动了动,忍不住回攥住男人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凉,很修长,像玉一样。

卫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是在无声地为兄长求饶。

御前断弦即断首,乃大凶之兆。

卫嫱听闻,前朝曾有一技艺精湛的琴师,也是在皇帝面前弹断了琴弦,惹得龙颜大怒,登即下旨。

琴师满门抄斩。

相较而言,李彻今日似乎还“仁慈”了些。

他目光轻掠过跪在地上的卫颂,而后落在后者的手上。

那是一双弹琴的手,修长干净,十分漂亮。

卫嫱听见李彻道:“这般急躁的一双手,真是叫朕怀疑,是如何斫得良琴。”

兄长垂眼:“微臣有罪,圣上责罚。”

李彻:“好啊,既如此,那就——把右手剁了吧。”

闻言,卫嫱右眼皮猛然跳了跳,她面色煞白,惶惶然看向身侧之人。

似乎感受到她的眸光,李彻也望了过来。

男人语气虽凉薄,望向她时,眸光却是一片诡异的温柔。

瞧出她面色有异,对方问道:“阿嫱,怎么了?”

李彻顿了顿,忽然:

“阿嫱该不会是想要为他求情吧?”

料峭一道寒风,吹得她身上一凉。听着他的声音,卫嫱下意识想摇头,反应过来后,却又是一阵沉默。

温热的手掌抚过少女面颊,他眼底并未有愠意,反而愈发柔情。

当着她兄长的面,男人稍倾下身,于她耳畔亲昵道:“无妨,阿嫱。只要你开口,朕就放过他。”

她震惊抬眼。

对方的眸光似水一般,徐徐流淌在她身上。那日光倾洒,暖意融融,将少女周身包裹。

李彻的唇角擦着她的前额,声音慢条斯理:

“只要阿嫱求情,求朕放过他……”

一句一句,落在她心坎处。

真的么?

就……如此简单?

少女眼底写满了疑虑。

“陛下所说的……可是当真?”

卫嫱的声音很低,她左手被对方紧攥着,手心微微出汗。

李彻笑了:“自然不作假。”

他笑时眉眼舒展开,眼底寒芒消融,有那么一瞬间,令卫嫱想起梨花树下的那个紫衫少年。

春风扬起少年衫袍与发尾,他目光单纯而真挚,朝着她痴痴笑着。

——“我都听阿嫱的。”

“朕都听乖阿嫱的。”

含情脉脉的一声,令她扬起脸。

有风穿过树枝的缝隙,投落下一片日影簌簌。她面上摇曳着婆娑的树影,望入那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眼。

时光辗转,他身上那件紫衫换作了龙袍,那双凤眸也愈发美艳而锐利。是了,年少时卫嫱便知晓,在一众皇子当中,李彻是生得最好看的那个。

他很好的遗传了生母那副好皮囊,男人眉目漂亮艳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感。

年少时,这种侵.略感还不甚明显。

卫嫱只觉得对方温柔好看,少年在面对她时甚至还有些呆头呆脑的,时常说了上句忘了下句,四目相触时也会面红耳赤。

婢女青桃曾与她说,三皇子聪颖过人、温润有礼,是大宣未来说一不二的储君。

每每听见类似的话时,卫嫱总会撇撇嘴,表示不屑。

什么嘛,三皇子明明是众皇子中最呆最傻的那一个。

哪有一国储君天天翻她家墙,被阿爹追着满院子打啊!

有时他的动静太大,还会打扰正在房中温书的阿兄。

兄长会自书房中走出来,声色清冷,却又阴阳怪气地挤兑上李彻好几句。

那时的李彻,对兄长的敌意还不甚明显。

而今初春的冷风瑟瑟,李彻微垂着那双凌厉的凤眸。他虽如年少一般漾着唇角轻笑着,卫嫱却能自那笑容中窥看到几分妖冶的、诡异的气息。

她抽不回自己的手,只好低声细语:

“求求您。”

李彻,放过她的兄长。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只落在李彻耳中。

像是小猫儿在用柔软的利爪,轻轻抓挠人的心扉。

男人眼底笑意愈甚。

对方淡笑看着她,温柔的春光停落在他的唇角。听见这一声,皇帝却未有反应,他眸光中裹挟着几许玩味,似乎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自男人眼中,她看出对方的享受与满足。

卫嫱不寒而栗。

李彻似乎极享受这般,享受这样支配她,让她服软,让她唯命是从。对方松开右手,又轻抚上她冰凉的面颊,如同抚摸着一只极乖顺听话的猫儿。

卫嫱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悲哀。

自那日过后,她已对李彻心灰意冷。

卫嫱原以为,只要她对李彻心死、对那人不再抱有期望,只要她不争不抢,便可以保留自己那一份所剩无几的尊严。只要她无所求,不再去追寻什么权利与地位,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可怜又可悲地爬到李彻脚边,摇尾乞怜。

然,事实告诉她——她错了。

她完全错了。

她身前此人,是阴晴不定的掌权人,是杀伐果断的上位者。

是大宣王朝的皇。

只要她还在皇宫一日,只要她还在对方身侧一日。

她就逃不掉听从于他的命运。

听从他,取悦他。

卫嫱后背发凉。

李彻浑不顾她面上异样,揉了揉她的脑袋。于对方略带着期许的目光中,她端起桌上的药汤,一口口喝得精光。

她不敢去看兄长的眼神。

兄长一定对她很失望吧。

懦弱胆小,以色侍人——如今的卫嫱,连自己也憎恨。

喝光了汤药,她将其递给身后宫人,而后小鸟依人地上前,牵住了李彻的手。

李彻果然展颜。

他勾了勾唇,审视过卫嫱的眉眼,瞧出她眼底异样,男人却是一言不发。

是啊,他根本不在乎卫嫱开心与否,他想要的,只是她听话。

他要她认命。

皇帝握着她的手,重新坐回主位上。他声音缓淡,听不出旁的情绪。卫嫱只闻他道:“罢了,今日朕心情甚佳,便免了你的罚。”

“继续罢。”

卫嫱眼睁睁看着,兄长低着头被侍从押下去。而后又走上一批人,于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戏。

李彻随意剥了一颗糖,递至她唇边。她下意识张开嘴,将糖含在嘴里。

很硬的方糖,外面裹了一层甜腻腻的糖霜。

甜的发齁,甚至令人想要干呕。

卫嫱含着那糖块,感受着涎水快速分泌,自胃腹中隐约泛上一阵酸水,令她难受地蹙起眉头。

再下来的声乐戏曲,她却是怎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只记得李彻坐在身侧,给她喂了一块又一块霜糖。末了,对方忽然又兴致大发,赏赐了她许多金钗玉饰。

宫人在一旁道着贺。

道圣上宠爱卫姑娘,鹣鲽情深,令人艳羡。

卫嫱心如止水,直到李彻忽然又道了句:

“既如此,你便搬出纤华轩罢。”

一颗心“咯噔”一跳,卫嫱仰起脸。

日头微斜,光影徐徐而下,落在少女白皙的面庞上。

她今日依着李彻的喜好,秀眉间点了一株花钿,使得其愈发清艳,愈发明媚动人。

皇帝目光眷恋划过她的面庞,温声道:“从此以后,你与朕在金銮殿共寝,好不好?”

他声息温柔,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可那只手却将她攥紧了,不容她挣脱。

当天晚上,卫嫱便被人送至李彻的龙榻上。

夜风簌簌,吹落一地的月影。李彻还在外殿与臣子议事,她事先被宫人押带着,去温水池中沐浴。玉池池面上铺满了玫瑰花瓣,她的乌发顺着秀颈轻披下来,也与那花瓣缠绕着一起,铺了一大片水池。

宫女低眉顺眼,在她身后为她梳头。

而后便是更衣、用香、点花钿。

李彻极喜欢梨香,也喜欢让她在眉心点一朵梅花。

清甜的香气萦绕在脖颈,她似一颗香甜的梨,柔发披肩,乖顺坐在床帐里。

不知等了多久,外间终于响起一阵跪拜声。

少时,李彻掀帘,缓步走了进来。

看见她时,男人面色稍怔,他眼底生起淡淡的情绪,却又在片刻间被不着痕迹地掩盖。

卫嫱看着皇帝张开双臂,她便赤着足上前为其更衣。方一碰到那根明黄色的衣带,手背上一沉,她两只手便被皇帝捉住了。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夜潮汹涌着,也将她的眸光遮掩得很好。

李彻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鬓角。

发鬓旁落下对方轻柔的吻,紧接着便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卫嫱眼睫轻颤着,紧抿着唇,不敢多吭一声。

旋即,对方的手覆上她的腰窝。

她被李彻推至床上。

床帘搅动,夜色汹涌入帐,连月光也变得温软潮湿。

看着眼前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玉人,李彻眉目间有欢喜,他埋在少女颈间,嗅了嗅那道熟悉的梨香,俯身吻上来。

脖颈间落下一吻,那双唇微凉,却带着情.欲。

覆上来时,即便有所准备,卫嫱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抖。

她闭上眼,不去看李彻。

他的气息弥散在鼻息间,淡淡的龙涎香,满是他清冷凉薄的味道。

夜风呼啸着,窗边的风铃响了一响,她听见耳畔落下一声唤:

“阿嫱。”

脊柱处一紧,而后是李彻微哑的声息:

“你是在害怕朕么?”

卫嫱忍着浑身颤栗,任凭他大手轻抚而过,不敢言语。

对方的唇逆着她玉颈而上,辗转至唇角、鼻尖,而后落在那一朵精致秀丽的花钿上。男人轻吻着她眉心间印记,解开她的衣裳。

“乖阿嫱,不怕。”

澎湃的月色翻涌,衣衫簌簌而下。

李彻咬着她的耳朵,似是某种诱.哄:“阿嫱,放松。”

耳垂上轻微一痛,随即便是啮咬厮磨之感,对方抚着她的肩膀,声音如晚风般轻拂而至。

“别紧张,莫害怕。”

她在发抖。

少女扑倒在他怀里,心想的却是白日里发生的场景。闭上眼,身前仿若出现了兄长的断手与阿巧那一张血淋淋的人.皮。李彻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抚上来,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她面颊之上,原本清明的凤眸,忽而染上几许晦涩。

“莫害怕,阿嫱,朕会给你最好的。”

李彻轻柔抚摸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只极乖巧听话的猫儿。

紧闭着眼,不作声,亦不敢造次。

李彻耳边闪过孙德福先前“提点”他的话语。

——陛下,您得让卫姑娘知晓,您在意她。

——您得同她说说心窝子里的好话。

——您得让卫姑娘知晓,她是您的例外……

是说好话么?

少女在他掌心轻颤着,看上去分外情怯。

白日里,他放过了她的兄长,免去那人杀头之罪。

他给她赏赐了无数金簪玉钗,那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金银珠宝。

他还破例,将她留在金銮殿,在这张龙床之上,夜夜与她共寝。

李彻知晓,她也失去了很多,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为此痛彻心扉。

愧疚与补偿交织着,爱意与恨意也作祟。他闭上眼,任由夜潮汹涌在耳边,带来澎湃的心跳声。

例外?

一个帝王的例外?

好啊。

只要她乖,只要她听话,只要她顺从地待在自己身侧。

只要她不再去看那个令人厌烦的男人。

梨香萦绕,深吸入肺腑中,一片清香宜人。

李彻心想。

只要她听话。

只要她听话,就好了。

男人力道愈重了些,落在她身上,令卫嫱眼睫轻颤。

她闭着眼,默默承受着,却又因他的动作而下意识抬眸。

只一瞬间,李彻看出她眼底的躲闪。

虽是转瞬即逝,却仍是让他敏锐捕捉到了瞬息。

夜色浩渺,映上少女如玉一般凝白的肌肤,雪一样的玉肤上落了几道红痕,李彻脑海中又回想起孙德福的苦口婆心。

——陛下莫要威逼利诱,莫要迫使卫姑娘……

——要让卫姑娘心甘情愿,才可以打破芥蒂,去接纳您。

那时候他怎么回应的来着?

男人轻嗤一声,下意识反驳道:“让她接纳朕?”

区区一个宫婢罢了。

值得他这般上心么?

他下意识否认,下意识拒绝。却又在眼前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于她耳边放低了声。

李彻心想,就给她这么一次机会罢。

也多给自己,这么一次机会罢。

爱.爱恨恨,恩恩怨怨,抵消不净的。

卫嫱感觉着,不知为何,对方的手指忽然停了动作。男人自她身下缩回湿漉漉的手指,下一刻,那双手又轻捧住她的脸庞。

夜风送来他的声息,与风铃一同应和着。

窗外风声簌簌,好似要落下一场春雨。

“阿嫱。”

他不迫使她。

他不迫使她去做不喜欢的事。

他不威逼利诱,要让她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待在自己身侧。

他不强.迫她。

他不强.迫她。

“亲口说,喜欢朕。”

第28章 028 “兄长,带我走吧。”……

耳畔, 蓦地落下一声。

李彻攥握住她的腰身,声息愈发沉。

温热的气息游走在唇齿上,忽尔的发令, 让卫嫱愣了一瞬。他的话语中带着几许强.迫, 似乎非要让她说出那几个字,才肯罢休。

腰窝沉下一只手, 掐得她有些痛。

少女张了张唇, 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即在此刻, 原本安静的大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小太监声音慌张, 惶恐不安地唤他: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无端被人打断,李彻面上明显不悦,他皱起眉心, 动作亦有些不耐烦。

“何事?”

只闻那人于殿外, 继续通报着:

“金妃娘娘……金妃娘娘她忽然发了疯疾,在宫中大吵大闹, 不见陛下便要撞墙!”

疯女人。

“奴才们拦不住娘娘, 方才金妃娘娘一头撞在柱子上, 现下已经晕过去了!”

李彻声音愈冷:“那便叫张敞去看,朕又不是御医!”

兴许是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厌烦,那小太监忽然一噤声,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李彻未再理会对方,垂眼,目光继续凝在身下少女的颈窝处。

些许锐利的齿贝啮咬而过,将她娇嫩的肌肤厮磨得一片红。而今卫嫱面上亦染了红晕,她整个人躺在被褥间, 宛若一株含苞待放的芙蕖花。

她的脸颊再度被人双手捧住,男人目光里带着期许,望向她。

风声掠过,床帐之间太过用力,惹得少女眼眶红了,眼角也挂了些泪。

卫嫱眼底一片破碎。

除了惊惧害怕,再没有旁的情绪。

李彻吻住她。

“说啊。”

他再进来。

卫嫱挺了挺身子,脚踝处也一阵抽动。对方把玩着她额前一缕碎发,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很想见卫颂?只要你亲口说,朕就带你去见他。”

这句话太具有诱惑力,让人无法抗拒。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卫嫱心中立马摇摆。

偏偏对方又轻咬着她的耳廓,惹得人好心尖一阵酥.麻。他的话语如春风般落下,似乎想要唤醒她那颗沉寂的心。

“只要你说,朕就答应。”

她闭上眼,克制着声音的颤抖,亲口道:

“奴婢……奴婢……”

“……奴婢喜欢陛下,奴婢心悦于陛下。”

李彻满意勾唇。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甜的梨香扑涌入肺腑,男人低下头。

“还要听。”

不够,完全不够。

少女声音柔软,断断续续的,像是哭泣的弦。

这般好听的话,他想要听上千万遍。

于是,卫嫱腰身愈痛,似有什么顶上来,让她再开口。

“奴婢喜欢陛下。”

“奴婢心悦于陛下。”

“奴婢喜欢陛下……”

“……”

一边说,李彻一边环住她的脑袋,后脑勺紧叩上一道力,迫使卫嫱双唇亲吻上去。

一夜未眠。

……

待卫嫱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李彻早早地出了寝殿,明黄色的床帘微掩着,床帘外的桌台上摆放了一碗药汤。她揉了揉酸痛的身子,走下床将药汤喝了,不一会儿又有宫人簇拥上前,服侍她沐浴更衣。

几息之后,她又被打扮成了一个漂亮的小玉人,眉心点着花钿,规规整整坐在镜前。

李彻今日甚至忙碌。

下了早朝,对方直逼书房,卫嫱透过窗牖偷偷看他,只见男人端坐于桌案前,批阅奏折的笔竟是一刻都未曾停下过。到了晌午用罢膳后,对方又召见了几名臣子。这样好一番折腾,金乌西沉,转眼夜幕降临。

她期待了一整日,看着皇帝一身龙袍,踩着月色回到寝殿。

李彻面上带着疲色,看见她时,男人唇角又荡漾开。对方大步走过来抱住她,俯下身来亲吻她。

卫嫱被他抱至床榻上。

与昨天夜间一样,对方的言语与动作都充满了渴求。

卫嫱躺在李彻怀中,她忍气吞声,任由对方造次着。男人继续说着昨日一般的话,要她温声细语,要她仰起头来主动亲吻他。

藤蔓一般的手臂缠绕上男人的脖颈,卫嫱忍住心底情绪,抱住身前之人亲上去。

双唇交叠的一刻,她闭上了眼。

又是一夜无甚好眠。

又是一整个白天不知所踪。

她感觉自己被李彻戏耍,却又不敢发作,甚至不敢吭声。

李彻一日日地说着会带她去见兄长,会好好奖励她。

如此日复一日,终于,在卫嫱即将崩溃之际,德福佝偻着身子,将她带到了清音殿。

老太监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金灿灿的黄金龙蟒,令宫门外把守的侍卫毕恭毕敬。左右宫人朝着他们二人低下头去,卫嫱踩着德福公公的步子,跟这他来至一扇殿门之前。

孙德福的声音轻悠悠的,与她说道:

“卫姑娘,进去罢。”

“老奴就在外头守着,您若是有什么事,大声唤老奴便是。”

卫嫱忍住心中情绪,道了一声“好”。

“吱呀”一声门响,大殿空旷寂寥,她听见袅袅琴音,自屏风之后传来。

少女屏息凝神,踩着光影走过去。

殿中再无旁人,只余那一道颀长的人形。看见殿中消瘦许多的兄长时,卫嫱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扑上去,委屈兮兮地唤了声:“哥哥。”

我好想你。

后半句还未出声,忽见兄长一正色。他停下弹琴的手,朝她做了个手势。

卫嫱脚步一下顿住。

她凝眉,透过清浅的光影,忍着情绪望向他。

只见兄长手指修长,他那双弹琴的手骨节分明,如今正是在与她传递着哑语:

——莫出声。

——周围有人。

卫嫱立马警惕起来。

兄长自幼习武,善剑术,能通过内力察觉到屋外有人在暗暗观察着他们。

卫嫱抿了抿唇,步履放缓了些,与此同时,她亦用手语无声道:

——是谁?

她心中已有答案。

兄长:

——李彻。

果不其然。

她便是在想,李彻怎么会准许自己一个人偷偷见兄长。

原来是在这里做局,偷偷考察他们二人。

如此思量着,卫嫱收敛了些情绪,她上前,来到兄长身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兄长你一人在这里过得如何,琴斫得如何了,平日可是有累到?”

越往下说,少女声音越发清冷,越发稳重自持。

兄长也淡声,忍住眉眼中的心疼:“小妹,你也清瘦了许多。”

她是真瘦了许多。

于金銮殿中,即便每日都有玉盘珍馐,但李彻陪同在侧,足以让她的每顿饭都吃得胆战心惊。

通常她没吃几口便搁了筷子,神色恹恹,离桌而去。

卫嫱两眼含着热泪,一面温声回答着兄长的话,一面用手语偷偷同他道:

“兄长,阿嫱好想你。”

“这些天李彻他可有为难你?……兄长莫要担心,嫱儿在金銮殿过得很好,李彻他……也没有欺负我。”

“他待我比从前好了许多,也不像从前那般为难我、给我灌那些苦涩的避子汤了。兄长你莫要担心我,你……千万要照顾好你自己。”

不要触怒李彻,不要惹恼他。

要学会明哲保身。

卫颂看见她脖颈处的红痕。

面色微微一变,他的眸光黯淡下去。

小妹自幼皮肤便很是娇嫩,若是不小心留下了什么印痕,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抓伤,都好费上好些时日才可消除。而今她那一片雪肤上落了或鲜红、或暗沉的痕迹,卫颂并不傻,他很清楚这些痕迹是什么。

李彻那个混蛋。

卫颂深吸一口气,双手拢于袖袍中,又暗暗攥紧。

下一刻,他以只有自己与小妹才能看懂的哑语,同她道:

——小妹。

——待下个月初,我斫完这把琴后,李彻便会放我出宫。到那时……

他双手顿了顿,试探般,忐忑问道:

——到那时,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走。

……

微风拂过,卫嫱瞪圆了双目。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兄长。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带着她,在李彻眼皮子底下偷偷离开皇宫?

她愿意!她当然愿意!

——只是……

似乎瞧出了她的顾虑,兄长同她“道”:

——整个清音殿我已勘察过,清音殿的东北,还有皇宫西北门,都是皇家御军把守的薄弱之处,这些人我都能处理干净。小妹,只要你愿意与我一同走,我会想个可行的法子,即便是拼了兄长这一条命,我也要将你从李彻的身边带出去。

她的兄长,可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大剑客。

除去琴技一绝,他的一把剑,可是用得神出鬼没。

只是卫嫱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使过剑。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哥哥一直都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对方也曾摸着她的头,与她道。

他学剑术,向来都不是为了杀多少人,斩多少亡魂。他只想护住自己心中之人。

如今这把剑,是该出鞘了。

卫嫱眼含激动,双手拼命挥动着。

——兄长,我愿意。我很愿意。

带她逃离皇宫,离开李彻,从此远走高飞。

——兄长,我还知晓皇宫中的一处,或许比西北门更容易逃脱出去。

——哪里?

——浣绣宫的后山之后,有一条与宫外相通的河。我先前在浣绣宫当值时,有不少宫人顺着那条河偷偷将一些东西运到宫外去。或许我们可以回到浣绣宫,再从浣绣宫中,偷跑出去……

她用手语“说”着,忽然间,身后房门一响。

轻轻一声“砰”,有人步履声轻微,逆着光影,缓缓走了进来。

第29章 029 她一定要逃!!

是李彻。

他步履极轻, 几乎是不带任何声息,让卫嫱分辨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时来至她身后。待她反应过来, 对方已走至她身侧。扑面一道淡淡的龙涎香, 熟悉的味道将少女身形顿然包裹。

卫嫱右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离兄长远了些, 跟着众人一同福身, 唤他圣上。

李彻似乎方下早朝, 头顶十二冕旒, 碎金的光晕摇曳在鬓发旁。

他睨了眼面色清平的卫颂,未作声,朝卫嫱伸出手。

轻耷耷的一下,卫嫱硬着头皮,像猫儿一般黏上去。

十指相扣住, 李彻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身, 将她推至怀中。

当着兄长的面,男人低下头, 亲吻她的鬓角。

“话都说好了?”

李彻声音微低, 于她耳畔响起, 清晨的风拂过,他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涩意。

卫嫱不敢开口,只敢顺着他的话,乖巧点头。

男人又抬起手,将她鬓角处的碎发别至耳后。他的手指修长,亲昵掠过少女玲珑精致的耳廓——这动作落至另一人眼底,叫素衫之人眸色微黯。

李彻循循善诱,道:“先前朕答应过你, 只要你懂事,朕便会让你如愿见到你兄长。而今呢,你可是开心些了?”

卫嫱在对方怀中,浑然不敢透露出半分情绪。她不敢表露对李彻的不悦,更不敢露出见到兄长时的开心。

她抿了抿下唇,仍是选择不出声。

皇帝看着她,轻笑了下。

他的唇角短促扯了扯,闷闷的笑声落在卫嫱耳朵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一刻,对方愈揽过她的腰身。

大手落在少女腰窝处,李彻声音清晰:

“阿嫱开心了,可否亲亲朕。”

这一声,不是渴求。

而是一种近乎于,强制的命令。

他昳丽的长眸微挑着,深邃的眸底隐约透出几分打量。那道审视的目光落下,对方瞧着她苍白的小脸,意欲捕捉她眼中那微不可察的情绪。

李彻在考验她。

自一开始,对方命德福将她带至清音殿,这一路之上,皆布满了对她的考验。

此时此刻,她更不能露怯。

少女闭上双眼,心一横,勾着男人的脖颈吻上去。

她踮着脚,印上李彻微凉的唇,右手攥住对方垂在龙袍边的手,纤细的手指不由得蜷了蜷。

兄长便就在不远之处,卫嫱不敢转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淡淡的龙涎香,带了几分雪松似的清冽味道,那气息冷冽肃杀,不过顷刻便将她唇齿悉数占据。李彻微垂着眼,并未压抑她的突然献吻,仿若这一切都是极理所当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身居着高位,垂眸睨向她,另一只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叩了叩。

卫嫱唇上传来一阵啮咬的痛感,是他的警告落在耳边:

“专心。”

方才,她的思绪已然飘走了。

唇齿间的阵痛又将她拉回李彻怀中,她躲在对方宽大的怀抱里,闷闷哼了一声。李彻侧了侧身,遮挡住兄长的视线,让对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那一抹明黄色身形将小妹包裹着,愈发暧昧。

“不许分神。”

男子掐住她的腰窝。

于她耳边沉声。

“朕方才进来时,你们是在说什么,怎么……这般开怀。”

温热的气息扑涌至唇角,卫嫱下意识摇头。

“回陛下,无非是说些许久未见的家常话,兄长说……说我近几日有些瘦了……”

“是么?”

“……”

“可是朕怎么看见,你们二人在偷偷打着哑语呢?”

卫嫱脊背处一凉,身后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稍稍站直身,手指慢条斯理,掠过她的唇。

“说什么呢,还不让朕知道。”

他轻悠吐气,狭长的凤眸眯起,卫嫱知晓——这是一种危险的讯息。

“没、没有……”

她的薄背又凉了三寸。

“没有么?”

李彻又掐紧了她的腰窝。

耳边传来兄长的一声“陛下”,短促的话语声,隐约有阻拦意。李彻却浑然不顾他,男人锋利的齿尖啮咬着她的耳骨,声音愈沉:

“阿嫱是在与他讲,该如何从朕的身边逃走么?”

“轰隆”一声,脑海间若有惊雷劈下,劈打得卫嫱面色一阵发白。

她手脚透凉,忙不迭摇头。

少女面上已有惊惶色。

李彻目光审视而下,如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在审视一只极渺小的、演技极拙劣的蝼蚁。他唇角勾了勾,眼底兴致愈浓。

“看来是朕误会了阿嫱,阿嫱怎么会离开朕呢?只是朕不开心,居然有人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与你窃窃私语。阿嫱,朕已经忍他很久了,连同上一次,已经是对他的警告了。”

“你说,他怎么敢带着你,一起违抗朕呢……”

此言一出,如同事先被命令好的一般,立马有御前军卫上前。那几人生得人高马大,毫不留情地将兄长押住。

“陛下?”

卫嫱瞳仁一缩,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彻稍抬了抬下巴,卫嫱亲眼见着,兄长双手紧锁着,被一群人押至侧间。

皇帝又一抬手。

周遭下人散去,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下她与李彻两个人。

卫嫱:“陛下,奴婢的兄长……”

男子长眸间闪过一丝狠厉。

对方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

“莫害怕,朕不会要他性命。朕只是担心,他会不会与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方才进来时,朕似乎见着,卫颂与你打了一句哑语。”

他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男人眼底满是掌控欲,身形倾压下来,将她压制在墙壁上。

“卫嫱,朕真的忍他很久了。”

自那一杯毒酒开始,或是说,在更久远,更久远之前。

卫嫱不知道李彻可否看清她与兄长的手势,她只能感受着,男子的薄唇掠过她的耳廓。那唇峰在她耳垂处厮磨着,惹得她一阵颤抖,惊惧抬眸。

“兄长他……”

男人声音幽幽:“莫害怕,朕不会杀他。”

“朕不过是叫人,砍去了他的一只手。”

一、一只手?!

少女双膝一软,眼前一黑,顿然头重脚轻。

李彻捞过她向下坠的身子,将她压在墙上。再抬眸时,卫嫱眼里蓄满了绝望的泪水。看着李彻凤眸狭长,眸光残忍而漠然。

冷风掠过,扑打在人面上,送来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卫嫱身形愈发冷。

她红着眼眶,开始哀求李彻:

“陛下,奴婢错了,陛下……您莫要这般。我兄长他、他还要为陛下斫琴。不能砍,千万不能砍。”

“陛下,陛下……”

卫嫱攥紧了他明黄色的衣袖。

皇帝凤眸冷彻,眼里没有丝毫动容。

少女后背紧抵在墙壁上,整个人于对方掌心颤抖着哭泣。顷时,有宫人自侧间走出来,看见那人时,卫嫱下意识扑上前。

李彻将她的腰身攥住,不准她动弹。

双脚一腾空,她被皇帝打横抱起,抱至耳房。

屋内未燃灯,更未有旁的宫人整间耳房空落落的,只有一张供人休憩的小榻。

李彻将她放在小榻上,压下来。

“知道朕为何让孙德福带你过来吗?”

“因为,”他顿了顿,眼里似有惋惜,“前一天夜里,朕抱着你,你在梦中喊了他的名字。”

“卫嫱,”李彻道,“你不乖。”

卫嫱紧攥着对方的衣袖,泪水恣肆:“奴婢乖,奴婢都听陛下的。李彻,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莫要砍去我兄长的手,他的手还要拿剑,还要弹琴……”

莫要砍去她兄长的手。

正说着,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拥上前亲吻男人的下巴。

少女唇珠上沾着泪,着急地吻住他。

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脸颊。

卫嫱满目慌乱。

她越这般,越用力去讨好他,李彻心中情绪便愈甚,他听见少女的哭腔:

“求求您,莫要砍掉我兄长的手。如若陛下想泄愤,那便砍了奴婢的手罢……”

那是一个剑客的手。

更是一名琴师的手啊。

兄长就在隔间,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声息,生怕兄长听见。恍然间,卫嫱仿若听见隔壁尖刀置于火上炙烤的“呲嗞”声,好似下一刻,那锋利的刀口便要将兄长的两手砍掉。

她哭着求李彻,想要上前阻止。

纤瘦的身形被他抓回来,李彻捂住她的嘴巴,烦躁地顶入。

“那你与朕说,方才卫颂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他可是有蛊惑你,离开朕的身侧。”

“卫嫱,说。”

她张了张嘴巴,自李彻指间发出一道娇娆的颤音,令男人愈发痴狂。

对方松开禁锢她的手。

新鲜的呼吸扑涌入肺腑,她紧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喊出来。

兄长还在隔间。

他正在受着刑,与自己一墙之隔。

卫嫱面上一片热烫,脖颈被男人大手锁住。他沉下身,亦沉下声。

“他到底与你说了什么,竟还要如此避着朕。卫嫱,你与卫颂真以为,朕是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傻子么?”

“哼,自作聪明。”

少女脖颈间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她唇齿微张着,拼命摇着头。

她不敢回答李彻的话。

她知晓,如若让对方知道,兄长是想要带着她离开皇宫……

李彻更会发疯。

到时候莫说是一双手了,便是兄长与她,甚至是月息……所有人的命都会搭进去。

耻.骨抵上一道莽撞的力,隐约有什么自喉舌中破土而出,又让她紧锁着牙关,不在兄长隔间喊出声来。

卫嫱不知此时此刻,兄长正在经历着什么,她听不见这墙面之后的任何声息。

兄长亦听不见她的啜泣声。

卫嫱只知道,自己心中信念愈发坚定——

无论是一只手还是一双手,无论被李彻发现后,对方会不会将她的腿打断,她都要带着兄长逃。

她一定要逃!!!

第30章 030 她再也不想再见到李彻

李彻, 就是个残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惧意与恨意掺杂着,如潮水般迭起。似乎已深知结局,卫嫱渐渐不做挣扎。她痛苦地闭上眼, 不再去思索旁的事。

闭上眼, 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所带来的绝望。蜷长的鸦睫翕然轻颤,抖落下银白的月霜。

她不再开口, 也不敢开口。害怕隔间的兄长听见自己的哭声。

身上李彻造次, 让她一时竟害了痉.挛, 双腿脚踝处颤抖着, 她紧咬着牙关流下两行清泪。

男人的虎口攥住她的下颌。

“睁开眼。”

一句逼迫,使她不得不抬眸。原本清澈柔软的一双杏眸,此刻眼底竟布满了血丝。就在卫嫱以为对方会如此放纵下去时,忽然间,他动作一滞, 攥住她脖颈的手也顿了顿。

长眸里闪过一丝微澜。

男人垂下浓密的眼睫。

清风微拂而过, 吹得他肩头霜影簌簌。顷时间,李彻的动作缓了缓, 只因他看见——

身.下少女湿润的眸光中, 竟带着对他的恨意。

他没有看错。

那是恨。

一瞬间, 男人心底里竟闪过一阵慌乱。

他眉心轻轻拢起。

屋内未燃灯,四面只有一扇窗牖,窗外日光照射进来,于狭小的房内投落一片昏暗的影。日色烟煴,游离在男子深邃的目光中,他薄唇微抿起,下一刻,下一刻……

“来人。”

他朝外唤道。

“卫颂他人怎么样了?”

宫侍跪在房门口, 战战兢兢:“回陛下,芙蓉公子,他、他……已经受刑了……”

卫嫱眼前“嗡”地一黑。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用来,将她瘦小的身形包裹,从未有过的绝望感也随着那潮水汹涌,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片刻,她听见李彻道:“停下。”

宫侍:“……陛下?”

“朕说停下。”

他的声音竟发慌了。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对方匆忙领命而去的脚步声。

李彻看了她一眼,也穿衣下榻,推门朝外走去。

只留下卫嫱一人于侧间之中,她咬着发白的唇角,抱紧了胸前的被褥。

时值深春。

春风明明该温暖,可如今庭风随着春光一同吹拂进来,落在人身上,却令她感到刺骨的疼。

有良久一段时间,卫嫱大脑放空,根本无法思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甚至觉得日影渐斜,房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人并未径直推门入内,而是在侧间门口徘徊了许久。

终于,“吱呀”一道门声响,她仰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彻。

灯影汹涌入内,落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

她一双眼死死盯着李彻,须臾,只闻对方轻声:

“你兄长并未断手,他……”

李彻沉默了一下,“他只断了两指。”

右手的小指与无名指。

卫嫱面上又“唰”地一白。

她反应过来,方才那宫人口中的“行刑”是何意。

李彻厌恶她的兄长,自然不会让他断手断得这般轻松。

他要将兄长的手指一根根拔下来,待十指全部拔净,再断去兄长的双手。

如此残忍,如此睚眦必报……

她的嘴唇哆嗦着。

……这是李彻一贯的风格。

始作俑者便立在门边,他身姿颀长,将些许日色遮挡住。门外日光倾照,于他眼睑处亦落了一片影。

对方站在一片光与影的交界处,目光投过来,眼中情绪让人看得并不真切。

卫嫱不想、也无暇去探究李彻眼底的情绪。

她只知——她的兄长,以剑术、琴技闻名天下的芙蓉公子,从此只剩下了八根手指。

或许从今往后,他再也练不了琴,再也拿不起剑了……

……

庭风渐暖。

春雨酥然落尽,转眼之间,便是莺歌燕舞,柳绿花红。

卫嫱也在皇宫中,孑然渡过了一整个深春。

李彻不准她去关怀兄长,也不许她去探望。

自那一日过后,卫嫱原以为,李彻对她会加以监视与警惕。以为对方会对她失望,对她的态度会重新变得冷淡漠然。

然,令卫嫱意外的是,李彻待她依旧十分呵护温柔。

只不过……那是一种极诡异的温柔。

他的手指柔情似水,轻抚过她的眉目与腰窝。李彻精心替她打点着一切,她的衣着、她的起居、她的一日三餐……甚至于她发髻上的飘带、眉心处的花钿,都要容对方一一过目。

若有时她嫌那发带太过惹眼,私下里偷偷摘了、被李彻发现后,男子会皱着眉头走上前,以修长的双手温柔替她重新系好。

再然后,那发带便会出现在床笫间,她的眼睛上,她的手腕处……

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抚摸过她身体的每一处,声息微沉,慢条斯理地同她道:

阿嫱,乖乖的。

对方将她打扮成一个精致的、极合他心意的娃娃。

仿若在李彻眼中,她只需要乖巧和漂亮。

她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顺从。

有时,卫嫱甚至会觉得——李彻不希望她复声,她只用做那个精致漂亮、不会反驳他的哑巴。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卫嫱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睡不好,她躺在李彻身边,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时常睁眼到天亮。

似乎瞧出她状态不佳,李彻将月息调进了金銮殿,当作贴身侍女般陪同她。

敏锐如月息,一眼捕捉到了卫嫱的心事。

见隐瞒不过,卫嫱所幸将苦水一概倒出。她道,她如今很惧怕李彻,她受不了,她想逃。

月息扑上来,心疼地一把抱住她。

这些天,卫嫱夜不能寐,几乎是靠着月息的药汤助眠。这一切江月息都看在眼中,也十分着急心疼。二人关上门窗商议,而今她成日被李彻监视着,也唯有对方上朝时,她才能逃离开李彻的目光。

月息道,愿意为她与兄长接头,愿意替她望风。

日头渐渐回暖。

一场场酥.软和煦的春雨落尽,转眼便至初夏。

兄长用他剩下的八根手指,为李彻斫得另一把开朝圣琴。

似乎是忌惮着二人再碰面,此次献琴宴,李彻并未准许卫嫱出席。她听闻,李彻得宝琴后大喜,遂即按着大宣的传统,改国号为晋尧。

晋尧元年,夏。

御花园内的莲花开了,一池的娇红色,点缀着翠绿的叶。

每至黄昏时分,卫嫱喜欢踩着莲池边,绕着满池子的莲花慢吞吞散着步,看夜幕一点点落下来。只因李彻不喜花粉,每每见到御花园内的花花草草,都避之不及。

也唯有在这时,李彻终于会离她远一些。

……

晋尧元年,秋。

金妃解除了禁足令,鸣春居亦渐渐热闹起来。前朝臣子又朝后宫里送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李彻来者不拒,将她们全部安置在后宫,以俸禄养着。

与此同时,前朝亦响起许多劝皇帝立后之事。

李彻一人难敌百口。

上奏的折子越来越多,他终于发了脾气,将带头的那几个降了官职,罚俸禄半年。

前朝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而当西北战事加紧,李彻日夜不眠地传召大臣入殿议事的时候,卫嫱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毕焕安得召入宫,与李彻在明政殿商议西北战事。

月息自宫外跑回来,匆匆将门掩上,又将自己的宫衣脱下。

“阿嫱,”她道,“浣绣宫那边我都看好了,今日清晨,我偷偷从清音殿的那个老鼠洞底下同芙蓉公子通过信,你就穿着我这一身衣裳,混进浣绣宫去。”

换好衣裳,月息扑上来,用力地给她了一个拥抱。

身前,小姑娘明明满眼不舍,却依旧含着泪与她道:

“阿嫱,你一定要跑出去。”

她一定,一定要逃出去。

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卫嫱穿着月息的衣裳,脚下步履愈快。

来到浣绣宫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其上的牌匾,推门而入。

身前扑来料峭一阵阴风,让卫嫱缩了缩身子。幸好宫内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

她微微屏息,小心绕开众人,尽量不惹事端地朝后院而去。

即在她将要行至后山之时,身后忽然响起冷飕飕一声。

“站住!”

是春霖姑姑。

对方声音锐利,带着几许疑色,逼问她:“你是何人,来这里做甚?”

身后响起春霖的脚步声,卫嫱一颗心提起,紧张到了极点。

少女深吸一口气,心跳如雷。

糟了。

若是被春霖发现了她,对方定然会上禀李彻,叫李彻知晓她今日是想逃出皇宫……

她的腿怕是会被对方打断。

卫嫱紧咬着唇角,后背微微渗出冷汗。

便就在对方即将走至她面前之刻,只听一声闷响,她诧异回首。

春霖竟在她面前,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紧接着,她看见春霖身后的兄长。

兄长气定神闲,收回手。

卫嫱:“她、她……”

少女面色白了白。

兄长知晓她是在担心什么,出声道:“她没死。我只是将她打晕了。”

闻言,卫嫱放下心来。

不等她反应,兄长径直牵过她的手:“小妹,走。”

兴许是怕吓到她,又兴许是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兄长用左手牵稳了她。二人手指相扣着,自指尖处传来一片融融暖意。

她扬起唇,回应他:“好。”

这一路朝后山处跑去,路上又撞见几名宫侍,对方俨然是认得卫颂的。不等那宫人出声唤人,兄长已手起掌落,将对方一个个悉数打晕。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朝这边走。”

他像是提前踩过点般。

卫嫱又点点头。

她任由兄长牵着,看着对方,一手护着自己,一手将飞扑上前的侍卫通通打晕。他未佩剑,更未用任何武器,只用着手指残缺的右手,拨开重重人群,护得他唯一的小妹周全。

只要有兄长在。

卫嫱想,只要是在兄长身侧,无论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她都分外安心。

她紧牵住兄长温暖的手指,心中雀跃着。

终于!她终于要逃出皇宫,终于要跑出这个鬼地方了!

她要与兄长离开此处,离开京城,天涯海角,她再也不想再见到李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