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2 / 2)

祝蘅静静站在树下,忽然冲着坐在石凳上的人动了动唇,低声开口:“你死了,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庄清流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忽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中有些低笑,有些无奈:“我都死了,还能管你怎么办?那我也管得也太宽了。我真是操不碎的心。”她指端灵光轻轻一弹,将身边一个石凳送到祝蘅脚下,“你除了好好活,努力活,还要怎么办?要不然还要殉友情?”

“……”

祝蘅目光定定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后,转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什么语气道:“是啊,都死了。别的人都管不了,就是还能管一个。”

不用耳朵,都知道她是在说梅花阑。

庄清流托着腮冲天上柔软的白云看了两眼,手指揉到眉心轻笑道:“那你要怎么样?我死了烧成灰给你装一瓶?”

祝蘅:“……”

庄清流:“行。下次死的时候会这样的。”

“……”祝蘅呼啦吹北风的目光全部抡到了她脸上。

“好了,你差不多就得了,还没完没了了。”庄清流从天上收回视线,把衣领一拉,手指点在肩下两寸的地方,眉挑起,“疼着呢。两次!”

祝蘅视线下挪,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庄清流也不等着她说不说话,兀自扯回衣领后,目光猝不及防地往不远处的厨房门口一飞,眼尾勾了勾。

祝蘅一看她这德行,刚和缓了两分的脸色顿时又拉起来了,冷冷道:“你往哪儿看?”

庄清流不搭理她的臭样子,仍旧看着远处不时掠过来一眼的梅花阑,心情奇妙地越来越好,有些隐秘地炫耀道:“我看这里一个很好看的姑娘,怎么了?”

祝蘅忽然冷哼一声,给自己捏了个靠背一倚:“有什么好看的,也就跟春风楼末牌的娇娇差不多。”

庄清流顿时转了个大圈看她,脸上表情消失:“我们也就二十年没见吧,你哪一年瞎的?”

祝蘅:“……”

庄清流问:“娇娇是谁?”

祝蘅瞥她一眼:“十七年前,你非要到江州听曲儿的时候,在一个勾栏柳坊捡的。”好像自从捡了段缤开始,她们之后就一直在捡孩子,“那么多人,你就只能记得一个姓梅的?”

庄清流只随便想了下,注意力并没放到她的话上。还掀眼瞧了下正在厨房门口晒太阳撕草药的梅笑寒,冲祝蘅:“你等着。”

还娇娇。总有一天要还的。

祝蘅的眉毛差点从脸上飞出去,刚才心底里陡然生出的那点儿莫名的情绪也快散完了,看起来又要恢复很暴躁的样子:“你现在没有正经话要跟我说吗?”

庄清流手指在梅思归脑袋上滴滴哒哒敲,目光收回来,往对面的脸上掠了一眼,敛睫摸鸟毛:“你还装什么装,再先天就小的脑子,这些年转了千万遍,有些东西也该触到了,还问什么?”

祝蘅脸上的表情一动不动:“我要听你亲口说。”

“有什么好说的。”庄清流低着眼,手心在梅思归脑袋上轻轻摩挲,“事情摞一块儿已经足够焦头烂额,没什么说话的时间,也没什么说话的必要。”

祝蘅看进她的眼底:“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庄清流直接掀眼:“我哭过了谢谢,非得当你的面流眼泪才诚恳吗。忙得该干活了!”

“……”祝蘅眼睛里汹涌的浪潮倏一翻涌,忽然狠狠瞪了她一眼。

庄清流回她中指:“说话就说话,翻什么脸?”

祝蘅好不容易放下了弓箭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在弦上摸个不停:“二十年……你真是很长进。”

庄清流挑眉一笑:“瞧瞧你说的这话,悟性多低!这么多年你就没一点进步吗?”

“……”

感觉祝蘅快要原地炸开的时候,旁边儿人影一闪,梅笑寒忽然端了碗药过来。

“?”庄清流顿时转头抬起眼帘,“你怎么冲我走了过来?这难道是我的吗?”

梅笑寒冲她肯定点头,道:“这里没有别的人需要喝药。”

庄清流:“……那为什么我需要喝药?”

“那当然是因为我提着药箱来看过你。”梅笑寒走进树荫道,“不过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庄清流越来越诧异,“我睡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梅笑寒说:“因为你睡着的时候掉眼泪掉个不停,花阑让我过来的。”

庄清流:“……”

梅笑寒又露底儿道:“没关系,庄前辈,这不丢人——因为花阑她趁你睡着,也偷着埋进你肩窝,埋进你怀里,埋进你手心悄悄哭了,你们两个旗鼓相当呢。”

庄清流:“……”

梅花阑:“……”

庄清流伸手一指:“把这个给庄前辈忘掉,要不然庄前辈跟你没完。”

梅笑寒笑起来,十分端庄道:“我这个人呢,医德很好的——只要你喝药。”

医德很好,是建立在威胁病人喝药的前提下。庄清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只是眼皮儿一垂,仍旧问:“我睡着的时候,做梦梦到钱花完了,所以掉点儿眼泪怎么了。这为什么需要喝药?”

“不。庄前辈。”梅笑寒有理有据道,“你睡着掉眼泪只是我被叫过来为你把脉的原因,至于你要喝药的原因呢——是因为你体虚。”

庄清流:“?我没有虚。”

梅笑寒:“你在床上晕过去了。”

“……???”庄清流看着她的脸,“我……???”

梅笑寒笑得十分和蔼,把药碗送到她面前的桌上:“花阑说的。”

“……”

庄清流顿时转向了梅花阑,听梅笑寒在旁边道:“庄前辈,这个呢。花阑深陷在某件事或者某种情绪中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都是这样儿的。而你们呢……”她有意在这儿顿了一下,十分体贴地含蓄暗示道,“而你们呢,在在一起这件事上忽然突飞猛进有点儿快。你别看花阑这会儿外表看不出来的样子,她其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

梅花阑:“……”

庄清流目光微妙地瞧了她一会儿,从这只咩咩怪身上没什么表情地转回来,冲梅笑寒惜字如金地冷酷道:“忘掉。懂?”

梅笑寒仍旧只是笑:“喝药。”

旁边儿凉凉瞥了一会儿的祝蘅终于看不下去了,往旁边地上已经转开的树荫随便扫了扫:“她不会喝的。”然而她刚说完,庄清流就伸手端起了碗。

“……”

不仅如此,她还忽然堂而皇之地伸出两指,猝不及防地在梅花阑唇上吧唧一点后,转而往碗口一按,骚里骚气道:“我加点儿糖。”

所有人加一只叫思归的鸟:“……”

有了这点儿自己加的糖,庄清流以往服毒似的喝药作风也华丽转变,两口就爽快地干了,看起来还恨不得再来两碗。眨眨眼问梅笑寒:“怎么了?我喝完了,这位大夫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梅笑寒啊地张开嘴:“什么叮嘱……叮嘱什么?”

庄清流把碗转得咕噜噜笑,冲她也含蓄暗示:“比如最近要忌口,不能吃什么东西,或者要忌费力的动作,比如——?”

“……”梅笑寒喃喃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

庄清流冲她隐秘得意地挑挑眉——小鬼头一个,小时候呆呆的,现在还揶揄调侃谁呢。

祝蘅实在快看不下去了,抬手一扫,往她脸上送了一摆凉嗖嗖的寒风,冷冷道:“你一天天的都干什么,还有没有正经事?”

庄清流反手往她脸上扫了波更冷十倍的:“什么是正经事?是谁把桃花源打开,带仙门百家的人进去的?”

梅笑寒在两波冷风的旁边温暖复苏:“这个你们应该都不知道——是虞辰岳当时请出了仙府的镇山僧。”

她话落,就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大寻常的气氛。

庄清流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是眯了眯眼,靠在椅背上,冲着头顶漏下的斑驳碎影用手指勾了勾:“镇山僧。虞辰岳。”

所以到底是庄篁没有死,还是如今顶着“镇山僧”这三个字的又另有其人。

一切都十分隐晦不清,祝蘅其实仍旧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于是刚要神色凝重的抬眼出声,头顶屏障忽然一闪,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特殊的钟声

那是来自梅家灵山的钟声。

没等梅笑寒立马起身转出去问怎么回事,一道蓝焰灵符自己燃到了半空,一名弟子语速很快但十分镇定道:“端烛君,我们刚刚巡查发现,你之前镇压在灵山下的一个灵参女鬼被人放走了!”

这个女鬼,是当初在金蝉镇带回来的那个女鬼。

庄清流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往旁边刚才段缤坐过的石凳上瞥了一眼。梅笑寒瞬间反应过来——这半天段缤都不见了!

祝蘅立刻敏锐地来回转动视线问:“怎么回事?什么女鬼,跟他有什么关系?”

段缤其实今天是她带进来的。

庄清流一点废话都没有,只是指端一簇灵光一闪,直接在半空中打了道那个女鬼的虚影。这道虚影一浮现,祝蘅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这张脸跟段缤没有毁容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