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亲不认的步伐主人很快就在祝蘅的注视中彻底跑出了走尸包围圈,四周潮湿而阴暗,到处都透着飕飕的阴风,庄清流哒哒一点逐灵,月白色的光晕很快溢出刀身,将周围照亮。
这底下就是墓室的样子,四面八方都被挖通了,头顶也布有一层明显的镇压尸祟的红色符纹,唯一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是,这里很多路口都是堪堪只够一人通过的狭长小道,似乎是被谁以一己之力额外挖出来的,道壁都十分粗糙简陋、凹凸不平。
方才地面的塌陷,其实并不是上面那个金首饰姑娘做的,因为在她们坠下的一瞬间,庄清流看到她脸上明显浮出的是勃然变色和十足惊诧,似乎还携着一丝下意识的紧张。所以不是上面,那就是下面有人忽然把地面捅穿了。
正在庄清流考虑先去哪边找的时候,一片微白的月色光晕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砰砰砰”的撞击响声。这声音很像沙袋坠地,但又不是坠地。一声接着一声,又猛烈又急促,片刻未停。在狭窄的地下回荡中显得十分沉闷。
庄清流目光一凝,很快转头看了左边的洞口一眼,弯腰进入。
顺着弯曲的甬道没走几步,眼前不远处就忽然出现了一团阴影模糊的东西,大抵只有半个人那么高,有着人头和身子的轮廓,却又诡异得缩成一团看不清。
庄清流戛然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细细眯起了眼睛。
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见她又不动了,好像急了起来,又猛地在原地“咚咚”两下,弹地而起又坠下,似乎十分焦躁。逐灵很快脱手而出,当先挟风飞了过去,光晕大盛地为庄清流照亮。那团影子也静静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想示意它没有攻击性。
庄清流在清晰的光亮下只看了一眼,后背瞬间蹿上了一股寒意
只见地上摊着的是一团半个人之类的东西,虽然有头有上半身,但是腿、脚、手臂、耳朵、鼻子和眼睛全部没有了!这居然是一个彘,一个已经成鬼的人彘!
既然在死后会是这样的形态,那说明在他生前就已经遭受了这样的折磨。庄清流立即抬脚,几步走近,低下身仔细观察,这人彘双眼空洞,流着血泪,肯定已经瞎了;整个双脸两颊也严重萎缩变形,是里面的牙齿舌头都被敲掉拔掉了,最后是双耳为实,耳廓周围闪着很淡的光亮,那是被灌了水银。
听说看,都不能了,他是在靠墓道中是否有微弱的风丝波动来判断是否有人走动。
庄清流沉默地跟他流着血泪的双眼对视了一会儿,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煽动出一丝轻风,低声示意道:“如果你有什么想告诉我,那就走吧。”
丧失了大部分观感的人彘异常敏锐,似乎很快知道庄清流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立即操控着上半身灵活转动,哒哒跳着飞快往一个方向引路。庄清流若有所感地迅速跟上——根据她落下来时记着的方位,人彘带她去的大致是村口的方向。
逐灵刀身的光晕愈来愈亮,四周却愈来愈阴森沉暗,就连壁道两边也渗出了潮湿的水珠,庄清流走到最后,甚至需要把腰弯到很低才能通过。这也更说明眼前这条通道似乎是这个人彘挖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四肢全无的情况下都是怎么日复一日地艰难做到的。
庄清流心头的阴影越来越浓,走了一段后,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旁边的石壁,已经能听到轻微的回音了,可前面仍旧不见光亮,似乎还越来越暗。她正大致估算了一下,似乎是快到村口的方向了之后,擦着头顶的摩挲感忽然消失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重酸腐到难以言喻的刺鼻空气。
逐灵刀光大盛,庄清流瞬间就感觉到哪里不对,蓦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掀起眼帘一看,洞口边滚落的居然是一截白骨森森的手臂!不、不是一截!是一条,一条很细短很细短的手臂!
当前的人彘触到这条手臂后,动作轻缓地将它往旁边推开,然后示意庄清流走出来。
逐灵又往前探了探,然后刀尖似乎弯着点了点。庄清流则顺着视线挪动一点一点地从甬道里走了出来,先是一条很细的腿出现在眼前,接着是一颗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头颅,接着似乎是一点碎手骨,然后又是手臂、腿骨、腿骨、腿骨……直到一副完整的骷髅骨架呈现在眼前。
一副婴儿的尸骨。
庄清流彻底直起腰不再动身,只有目光缓慢地顺着一颗颗颅骨,一具具尸骨转移看过,从左往右,从前往后,从下至上,一个个,一层层,一堆堆……
这里是一个巨坑,将尸骨埋成了高山的巨大地坑,全部都是刚出生的婴儿的尸骨!
无数幼小的亡魂似乎如潮水一般在这里汹涌澎湃,在无边的阴暗里暗自腐烂。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的人彘很快又动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身子似乎在潮湿发黑的地面上写了一个字。
庄清流低眼,瞳孔轻轻一缩——那是一个“女”字,喻义着这里所埋的尸骨,都、是、女、婴。
这个地处邓林虞氏偏僻南边的小村庄,数百年来居然一直在屠杀坑埋女婴!
这个彘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字,非常慢、非常非常慢,他的七窍五感都已经通通被毁了,想通灵都不能,想附灵也不能,因为是鬼,调取记忆仍旧不能。
庄清流心里像沉了块冰凉的石头,她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了,但还是一点一点地看着人彘在地上仿佛用血和泪写出的字——瓦寨村距今已有五百多年,世世代代只生男婴,民风彪悍,恶俗已久。因为女子会带来阴气,减弱一族的气运,所以刚出生的女婴皆会被掐死埋到村口的老槐树之下。
数百年下来,村口的槐树下女婴尸骨累累,然后日久天长,根部浸润在鲜血里的这棵树便成了精,带有冲天怨气,极其凶恶,是以满村的人四十多年前遭到屠杀反噬。从那以后噤若寒蝉,整个村子日日夜夜都笼罩在阴森吊诡的压抑之中。
人彘最后一个字写完,整个下半身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可庄清流知道有些事还对不上,有些推测急需得到印证,于是当机立断地道了声“得罪了”,旋即蹲下身,似乎准备在他背上写字。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裂般的炸鸣声,铺天盖地的泥土裹挟着冰冷的寒霜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地面居然又塌了!
庄清流反应飞快地携人彘冲天跃起,很快擦着大片坠落的泥土冲了出去。外面仍旧月色朦胧,夜凉如水,可是两个熟悉的人影却蓦地出现在眼前——女鬼和段缤!
这两个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们是刚来还是本来就在?又是来这里干什么?
庄清流脑中闪电般地翻转过什么东西后,忽然冲不远处树下的段缤,道:“过来!”
自从在梅家仙府放走了女鬼之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段缤明明戴着银色的面具,但一张掩映在其下的脸却仍旧似乎十分复杂,只是低声握着剑冲庄清流道:“你快走。”
他一出声,庄清流心里就有数了,很快收回眯眼端详的目光,将头转向了身后
身后形状诡异枯败的皂荚树上,很快随风逆月地落下了一个人影。
这人面色淡漠几无表情,衣服下摆的衮龙却仿佛活了一样,在风中不住地翻滚涌动,腰间一块紫色玉佩在夜色中闪着绚烂璀璨的神秘光彩,连滚边都密密麻麻纹着过于繁复绚烂的花边,显得自己很富贵。
“喔,这不是虞宗主吗,什么风把您吹来啦?”庄清流忽然笑了一声,手一勾摸出大风袋道,“我再一袋子把您吹回去?”
她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红衣女鬼完全没听到她逼逼似的抬步奔起,风一样的从庄清流身侧擦肩蹿过,直奔主题地就过去用五指爆掐虞辰岳。段缤身形一旋,很快提剑赶上,同时又不忘低声冲庄清流说了句:“快走!”
当初从桃花源出来后,虞辰岳知道庄清流就快要恢复记忆了,女鬼这事迟早败露。于是抢先一步,刚好在芙蓉镇的时候秘密接触了段缤,谁知这傻小子知道了身世后居然选择的不是卧底庄清流身边,而是趁机在梅家仙府放出了女鬼,母子两个一起去找虞辰岳报仇。
虞辰岳神色冷淡却未曾接招,只是身形堪称诡异地轻灵一飘,瞬息就从枝头换了个地方,落在村口一处破败的城垣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庄清流身边的人彘,负手眯眼:“你好大的胆子。”
他整个人的装饰和外貌都没有变,可是如今只淡淡一开口,那些浑身上下的气质却都通通变了,宛若一下尊贵万分,站到了云端。
庄清流来回打量着他浑身上下,忽然轻笑了一声:“人可以被害死,阴兵鬼魂自然也能造反。你这种牛鼻子老头,觉着自己很牛吗?”
谁知她话刚说完,高高站在土墙上的虞辰岳倏地抬起了手,一股妖异的邪风平地而起,竟然瞬间就将庄清流周身三尺之内的泥土乍然掀飞到了天上!与此同时,她身边的人彘身影一攒,敏锐地落入洞中逃走了。
庄清流轻飘飘换了处地方落地:“……”
感觉失去尊严。
女鬼和段缤也分毫未曾停下,段缤高高从树梢飞掠而起,一剑裹挟着冰光寒霜直刺虞辰岳面门,虞辰岳冷冷一看他,居然徒手去接,连剑都未曾拔。
女鬼的身影在电光火石间却绕到了他背后,带着滔天恨意一把抓下,虞辰岳险些未曾躲过。
一家三口打得热火朝天,庄清流莫名有了种被冷落的感觉,趁段缤被一手掀飞的时候,掠空而起到半空把他接住,嘴上不由道:“劳驾,我还在这里。能看我一眼吗?”
仍在交手打斗的两人充耳不闻,女鬼身法极快,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不断变幻着攻击的方位。而她似乎对虞辰岳的身手和招式极为熟悉,疯狂地直掐他咽喉不停。
段缤被接落地后,毫不犹豫地又翻身直刺了上去。
庄清流忽然冲他衣领一勾:“滚过来!”
段缤剑光翻转间,斩断了自己的半片衣领,同时眼睛深深地冲庄清流低声传音入密道:“庄少主,他还有更多更隐秘的事情要做,我趁机斗败被抓,就可以想办法在他身边卧底。”
庄清流简直想捏大他的脸,冲段缤毫不犹豫地再一把扯回道:“他这种货色还需要卧底,快跟我滚回来!”
“不,他比你知道的和想象中要厉害,厉害许多!”段缤难得语速很快地又去斩自己的袖摆道,“而且庄少主,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庄清流简直快要被他笑到:“既然他很厉害,你为什么不会有事?”
段缤居然神神叨叨道:“因为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我娘就年年给我算卦,他说我今年运气最好。”
庄清流:“……你是认真的吗?”
“总之你快走!他今晚就是来杀你的!”
段缤持剑决绝地厉声跑道:“走啊!”
庄清流的声影瞬息反转地挡在了他身前:“你娘有没有说过你今天会被打晕?”
段缤没反应过来地下意识问:“什——”
然而他只说了一个字,眼前月白色的刀光就美丽一闪,庄清流一刀柄打晕了他。
这个还没出生就注定了半生坎坷不幸的傻小子连晕过去的时候,眉头都是极为尖锐锋利地皱在一起的,仿佛其中深藏着心底多年的恨与怨。有些人因为出身和命运,无论之后再怎么努力,有些东西也永远放不下。
庄清流大致估摸着梅笑寒去毁石雕林的时间,很快展开兰姝的画卷,指尖溢出一簇灵光将段缤收了进去。身后不远处仍在打斗的女鬼虽然并不是虞辰岳的对手,可她借着鬼身的灵活和对虞辰岳难以言喻的了解,始终能堪堪跟他纠缠周旋在一起。虞辰岳无论闪掠到哪里,她总是能第一时间紧紧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