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茉感到丢脸,眼睛哭肿,陈时琟给她换着热毛巾敷,要不然第二天不能见人。
“你为什么不哭?你不真诚。”她赌气说。
陈时琟失笑:“我俩总不能抱着哭,不解决问题吧?”
徐茉:……
想象一下两人抱着哭说不出话的场面,太过滑稽了。
徐茉拿开毛巾,坐起身,主动地搂住陈时琟腰身,紧靠着,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心安下来。
“怎么了?”陈时琟单手抚摸她的背,从后脖沿着脊骨,缓缓往下。
徐茉摇头:“想靠会儿。”
就想确定他是真的还在她身边。
“休息吧。”陈时琟拧了新的热毛巾,扶着徐茉躺下,给红肿的眼睛敷上。
徐茉不能睁开眼睛,双手握着陈时琟空的那只手。
他也由着她,心里是喜欢她对他依恋的表现。
又敷了两轮,收拾好屋子,陈时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好。
徐茉已经睡着,手脚张开,占了他睡地方的一半。
遇到这类情况,他的做法是直接躺下,将人搂到怀里,她全占过来也不是不行。
周日,徐茉睡到十一点才醒来。
看到时间那刻,她惊慌地坐起,心想完了,怎么去长辈家里还睡懒觉啊!
没在另一半床看到陈时琟,更完了,全家不会只有她睡懒觉吧?!
徐茉火速收拾好,下到一楼,听到后院的谈笑声。
陈时琟和黎绿蕊在打羽毛球,有来有回,还能一面聊天。
话题跳跃,几乎是黎绿蕊在问。
“小茉还没起?”
“没。”
“要不要先叫她起来吃东西,饱了继续睡。”
“先让她睡吧,晚点吃也行。”
走到玻璃门前的徐茉羞红了脸。
黎绿蕊怪贴心,还让她吃完再睡。
“要不周一再回去,今晚我带你们下馆子。”
“不了,有其他安排。”
“新工作感觉如何?还能适应吗?”
“凑合,没太大感觉。”
黎绿蕊跑到斜角,一个跳杀结束这一球。
她余光瞥到玻璃门旁的徐茉,叉着腰喘气,开心笑说:“小茉醒了?”
陈时琟放下拍子走向徐茉,因为出了汗,特地和她保持小段距离。
“先去餐厅,阿姨给你弄吃的。”他催她进屋。
黎绿蕊擦干汗水:“你先去吃东西,洗完澡我去找你。”
徐茉听话地去餐厅等着。
阿姨赶来给她弄午餐。
黎绿蕊先洗完澡下楼,拉开徐茉身旁的凳子坐下。
她关心问:“来梧市这一周,吃得还习惯吗?”
女人的语气温柔,浑身散发母性的慈爱,徐茉微微缩起肩,有几分不习惯。
“口味和京北差不多,能习惯。”徐茉不忘夸,“您做的饭菜也好吃!”
徐茉的手忽然被拉住,吓得她差点甩开,幸好理智压住了。
接着手腕多了一个透亮的玉镯。
一眼便能看出水种属于极佳类型。
“太贵重了,我不能拿。”徐茉作势要脱下。
黎绿蕊握住徐茉的手,说:“妈就想送给你。”
“妈……上次您又是送包又是送卡,我受之有愧。”徐茉没本事吧,那些钱还真不知道怎么花,一直留存在床头柜。
“这不一样!”黎绿蕊拉住徐茉的手,“这是妈妈感谢你,还愿意和时琟在一起,选择和他继续走下去。”
徐茉微怔,手卸了力气。
黎绿蕊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啊?
“当年你们交往,我是知道的。”黎绿蕊解释道,“我看到时琟在沼泽挣扎,我却因为一己私欲,选择视而不见。”
说着,黎绿蕊红了眼。
“那天你在雪场和我说的话,令我感到羞愧,作为他的母亲,我无意间给他施加太多压力。”
“讨好爷爷奶奶、学业拿第一、保送还要连读硕博、走家里安排的路,就连事业上也要求他事事争优,把他打造成最完美的继承人。因为我在上一段感情里输得不甘心,以为
这样就能打脸他爸,让他爸后悔放弃我们母子。”
“我对他苛刻,他却从没有怪我,甚至让我做我自己。”
徐茉反握住黎绿蕊的手:“因为他知道,您也是受害者。”
黎绿蕊的苦难是环境和没有责任的陈宏旷造成,陈时琟的想法没错,谅解母亲,就是救赎被困在数道枷锁里的他。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黎绿蕊心疼地看着徐茉,想到她也是别人家的宝贝女儿,曾经为了陈时琟不顾一切。
徐茉笑了笑:“是我……对不起您。陈时琟躺在病床那段时间,您也不好受吧。”
黎绿蕊摇头:“比他躺在病床上更难受的,是他后来去吕圣利尼亚,我知道他是抱着无所谓生死的心态去的,也明白他在和家里对着干。”
他没了活的意志,甚至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却无法劝下他。
无数个深夜后悔那年不该只在门后徘徊,或许她给门外心急如焚的女孩开开门,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妈妈能为他做的不多,可以说没有,反而是他做儿子的来包容我,以后你替妈妈多陪陪他。”黎绿蕊抚摸玉镯,“这是我妈妈给我的,我本来想给女儿,这辈子没有女儿福,但有儿媳福。”
徐茉推脱不掉,收下了。
回房的楼梯拐角。
她碰到靠着墙站的陈时琟,双手插兜,漫不经心。
“听墙角?”她微微拧眉。
他笑说:“不听哪知道我妈给你送了大礼。”
“要不你收回去好了。”
她大致有过了解,水种好的玉镯最少也是百万,真戴着,她吃饭都不敢亲自动筷,不得请个人来做手替?
陈时琟阔步下楼,到徐茉身边,说:“收了我妈的贿赂,就得按照她说的做到,要对我好。”
“把你嘚瑟坏了。”徐茉推开,快步回房间。
陈时琟也不追去逗她,下楼和母亲再聊会儿,准备返程京北。
回程路程,徐茉忽然变得焦急。
陈时琟以为是坐得不舒服,为此他特地买了商务座,两个人坐,宽敞许多。
“怎么了?”他问。
徐茉认真问:“陈时琟,你停职的事……”
“放心好了,我主动提的,如果不恢复我的合法权益,我也没必要干下去了。”陈时琟说,“不去学校上课,其他的收益也能养活一家三口。”
徐茉:“不用你养我,你养绣球就好,我会工作赚钱。”
“好。”陈时琟笑了,他老婆怪可爱的,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徐茉还是决定不杞人忧天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
回京北后,徐茉几乎全天泡在工作室。
给老人的子女打了电话,他们特地赶到店内,徐茉将老人的诉求详细讲了一遍,他们得知父亲的心愿,加了钱,希望能将结婚证还原最初的容貌。
书籍修复的原则是还原,原物几成旧,他们就修几成旧,照新的修复肯定不行。
徐茉也没有抓着行业外的客人说一堆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简单地说明后,和对方签下合同,她着手准备修复。
她在老市场跑了两天,才找到类似的纸张,回来之后又是揉皱又是浸泡,尽可能地弄旧,一切准备就绪,正式进入修复环节。
一上工作台,就是一整天。
傅教授上午下午各来一次,徐茉可以将自己的疑惑提出,他细心解答。
有些地方还原难度太大,傅教授便上手,手把手教。
文宇达工作台在徐茉对面,悄悄观察师徒两人的相处模式。
怎么说呢……
徐茉人看起来有些钝,但手工方面的理解力非常强。
傅教授:“这个地方你再加点水,水量足够湿,可以使得黏连起来。”
如果换其他人肯定会问加点是多少量。
徐茉不需要问,她直接滴,傅教授欣慰点头。
“如果你感觉补起来困难,不妨大胆些,完全破掉,然后往空缺处补纸,接着再补上旧的。”
傅教授的说法绕了一个弯,多数人听完会懵住。
徐茉湿水后,直接撕开原件,补上一节新的纸,然后将断开的部分接回。
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杜淑然也看愣了。
道理和方法他们都懂,敢放开做和拿捏用量,除了需要丰富的经验,便是天赋。
傅教授看着伏案的徐茉,笑得合不拢嘴,感觉收到了宝贝。
他回后院的工作间之前,特地和准备晚餐的妻子加一个徐茉爱吃的菜。
“我终于对那些小说里的‘大佬宠爱徒弟’有了真切的感受,忽然有点羡慕茉莉。”文宇达撑着下巴,看着前方,双眼空洞。
杜淑然说:“我们和她不一样,我们考进博物馆,有编制。学习完之后,我们回去是要修古文物的。她继承这间工作室,没有太大出路,接到的全是小项目。”
说到项目,文宇达瞬间清醒:“你说得对,只跟小项目是没有出路的,搞文物修复就要搞大项目。”
“对啊,你也别老羡慕这个,羡慕那个,宇达你可是毕业后就考到市博,实力完全不在话下,现在努力进修,以后肯定是单位的骨干。”杜淑然冲文宇达竖起拇指。
文宇达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淑然你过奖了,你也厉害,也是我们市博年轻有为的干部!我们一起努力!”
对面的徐茉听到他俩的互夸,内心叹了口气。
三天了,两人除了简单的整理,偶尔帮傅教授打下手,有两天下午回单位处理工作,没有开工一次,工作台干净,上面的刀都钝了。
“打扰了。”
声音落下,身姿颀长的男人跨过门槛,进到室内。
徐茉脸上浮现笑容,放下手里的活,挑开帘子,留下一串珍珠相撞的清脆银铃声。
“你怎么来了?”徐茉手在防脏围裙的两侧擦了擦。
陈时琟打量一圈室内,目光落在徐茉身上:“傅教授邀请我来用晚餐。”
“礼物带了么?”徐茉发现他空着手。
陈时琟揽过她,禁止她绕他一圈:“在车后箱,放心好了,不会忘记。”
帘子后的杜淑然好奇问文宇达:“男人和徐茉很熟?”
文宇达一眼认出陈时琟,想起那晚的乌龙,咽了咽口水:“这个就是……她老公。”
“你不是说是老教授?”杜淑然听到后都惊讶了,没想到徐茉文文静静的小女生,能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
“……老字是我误会加的,以为对方和傅教授一样老。”文宇达声音越来越小。
傅教授从后院出来,见到陈时琟,喜笑颜开,热情地上前寒暄。
“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你们早点下班吧。”傅教授对侧厅的文宇达和杜淑然说,不打算留客的意思。
要走之前,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傅教授又对他俩说:“下周我要去一趟藏都,你们暂时不用过来,回单位忙吧。”
文宇达问:“傅老,不需要我们帮你看店吗?徐茉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下周闭店。”傅教授说,“茉莉和我一起去藏都。”
忽然得知出差的徐茉愣了。
表情很快恢复正常,出差也正常,是学习的好机会。
傅教授先带着陈时琟先到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