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地年复一年地肆意生长,早就淹没了记忆里?的地洞入口痕迹。
薛衣人?找了好?一会,没有找到地洞,但遥遥看?到薛笑人?的无限杀意,是一门?心思要杀了凉雾。
那是他的弟弟。
薛衣人?不敢认、不愿认,但不得?不认。
薛笑人?骗了他,一骗就是十年。
杀死?发?妻是因走火入魔,痴痴呆呆是因为?打击过度,那些全都是假的。
真相是薛笑人?搞出杀手组织,隐匿于?薛家庄,硬是将最危险的地方当成了他的保护色。
薛衣人?不懂,“为?什么?你怎么会变得?是非不分?,只顾收钱买命?”
“为?什么?”
薛笑人?癫笑起来,“呵呵呵,现在?你想到问我为?什么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薛笑人?轻挑地掂了掂手里?的剑。
“三十四年前,你不问我是不是喜欢这玩意,你让我拿起它,学?习它
椿?日?
。”
“后来,你不问我是不是有你的天赋,你一次又一次只会说我练不到你的用剑水平。”
“这十年,你一步不曾踏足这块荒草地。但凡你来看?一眼,只要看?一眼我们曾经玩耍的地洞,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笑脸人?」杀手组织。”
薛笑人?反问,“是我该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始终不来?”
薛衣人?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他早就把年幼的玩耍地洞抛之脑后,说他没有把弟弟往穷凶极恶之徒的方向上想,所以没有监视弟弟。
薛笑人?又颠笑起来,“薛衣人?,你退隐江湖多年,但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剑。你不在?乎我,你在?乎过你的孩子吗?”
他侧头看?向凉雾,“刚刚你问我为?什么要刺杀你,现在?我告诉你答案,这件事真不是我起的头。
是薛红红忽悠她痴傻的二叔,让二叔帮忙把一封委托信交给「笑脸人?」,出一千两杀了你。”
薛笑人?又转头看?向哥哥,“你要问了,薛红红怎么知道如何联络杀手组织?不错,就是我有意无意透露给她知道的。不是在?这个月,而是三年前的事。”
“我的好?侄女蛮横无理,以她的秉性,总有一天会撞到招惹不起的人?。我等啊等就看?哪天她会雇佣杀手,真就被我等到了这一天。”
薛笑人?嘲笑:“大哥,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女儿。薛红红早就无药可救,冥顽不灵。”
薛衣人?紧紧攥起拳头,“你怎么可以引诱红儿一错再?错,越陷越深!这个家里?,她与你关系最亲近。”
“亲近?”
薛笑人?摇头,“如果我真是傻子就好?了,那我就看?不懂她眼底的不屑。”
薛笑人?驳斥:“难道你指望你的女儿懂得?尊重一个傻子?这个笑话?太好?笑了。所谓亲近,只是薛红红利用我的武功教训她不喜的人?。”
“或许,在?她小时候是有过一段时间单纯地喜欢与二叔玩,但那份善良早就不见了。”
薛笑人?反问,“大嫂去得?早。大哥,养不教父之过,你说薛红红走到今天这一步,该怪谁呢?我认了四成错,你不该认六成吗?”
薛衣人?被问得?心神大乱。
从未有哪天像是今天,即便曾经与人?对战濒临死?亡,但也?不似此?刻心处于?崩溃的边缘。
薛衣人?身体不受控地一晃,勉强才站稳。
薛笑人?却没有住口,“你的女儿骗你,你的儿子也?瞒你。薛斌够听你的话?,为?了薛家的荣耀活着,他却与左明珠私订终身。你说这是被谁逼的?总不能再?是我的过错。”
“大哥,最开始是你没有给我们选的机会,后来你也?不关心我们走得?有多艰难。
等我们走到岔路口,需要你拉一把让我们回头,你又在?哪里??”
“有的岔路一旦选了就不可以再?回头。我是凶穷恶极,我也?不想再?回头。”
薛笑人?握剑的手指紧了紧,深深地看?了薛衣人?一眼,“回不去了,我们谁都回不到那个地洞。”
话?音落下,他向颈引剑。
薛衣人?瞳孔大睁,立刻出手阻止。
就算弟弟做错再?多,潜意识里?也?不希望弟弟死?。
纵横江湖的「血衣人?」以快剑闻名,以此?杀敌无数。
今日,他却慢了一步。
只接住了弟弟倒下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刃割断了弟弟的脖子。
鲜血四溅,染红了薛衣人?的衣服。
退隐多年后,他再?一次成了「血衣人?」,却是染上了弟弟自尽时流出的血。
薛笑人?笑了。
这一次没有了癫狂,也?没有扭曲,只剩单纯的喜悦。
“哥,这次我的剑比你快,我赢了。”
薛笑人?撑住最后一口气勉强地说,“你、你、你夸我好?不好??我想再?听你叫我一声薛宝……”
薛宝宝,这是薛衣人?少年时给弟弟起的小名。
三十年了,足足三十年,薛笑人?没听到薛衣人?再?念他的这个名字。
当生命走向终点,最后的期盼只是再?听大哥念出这个名字,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机会念完这个名字。
第二个“宝”字没能出口,薛笑人?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薛衣人?不可置信地抱着弟弟的尸体,往事一幕幕在?脑中翻涌。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记忆里?薛笑人?的身影逐年变少。
兄弟俩明明同住薛家庄,但他对弟弟印象最深的时候,居然是薛笑人?幼时像个小萝卜头跟着他跑。
后来呢?
薛笑人?只会给他留下一个背影,或是做出那副痴痴傻傻数星星的模样。
“薛、薛……”
薛衣人?试图开口,但是无法吐出“宝宝”一词。
其实,薛宝宝早就死?了,死?在?了他装疯杀妻的那一天。
薛衣人?做不到自欺欺人?。
要怎么对着一个死?人?叫出另一个死?人?的名字呢?那何尝不是对薛宝宝的残忍。
最终,只是合上了弟弟死?不瞑目的双眼。
“请给我一些时间,有关昨夜的刺杀,明天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薛衣人?对凉雾与楚留香说了这句,抱着薛笑人?的尸体站了起来,朝薛家庄走去。
凉雾目睹薛衣人?离去,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他的脚步却一步比一步沉。
再?沉重,薛衣人?还是走出了这片荒草丛。
离开了这片存在?薛家兄弟俩童年回忆,也?是薛笑人?生命终点的荒草丛。
楚留香走近,递出两瓶伤药,“你手上的伤口很深,不及时处理一下?一瓶洗伤口,一瓶敷药。要帮忙吗?”
“嘶!”
凉雾倒吸一口凉气。
没被提醒还不注意,是才后知后觉地感钻心疼痛。
凉雾:“有劳了。请你帮着倒一下洗伤口的药水。”
楚留香拧开瓶盖,倒出药水。
凉雾将受伤的两只手凑到药水下,洗去伤口污渍。
她又接过药粉瓶,一边仔细地敷药,一边问:“你觉得?薛衣人?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回答:“薛家不容出现第二个「笑脸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翌日,薛衣人?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亲手杀了薛红红。
既然薛红红不知悔改,善恶不分?地一条道走到黑去买.凶.杀人?,就要为?错误付出代价。
薛衣人?说换个角度看?,死?亡对薛红红来说或许才是解脱。
缠绵病榻,每天承受奇痒与剧痛折磨,生不如死?的日子非常难熬。
她不会反省,就不能康复。对给她种暗器的人?越恨越深,可又无法报复对方,这日子只会叫她一天比一天深陷自我折磨的痛苦深渊。
薛衣人?是这样对凉雾说的,“作为?父亲,我给了女儿最后一次仁慈,还请你见谅。”
凉雾不置可否。
死?对追悔无用的人?来说是解脱,冥顽不灵的人?却更想偷生。
已知薛红红不是前者。悔是因为?有仍有不舍,偏偏追悔无用,再?不舍也?早就无法回头。
薛红红不知错,又何来后悔。
她想要活。对她来说,死?亡何尝不是最大的惩罚。
薛家经历了一场大乱。
凉雾问心无愧,始作俑者反正不是她。
薛衣人?就不好?说了,否则也?不会一夜白头。
一夜白头的薛衣人?宣布让薛斌即刻接任家主之位,更同意了一件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
作为?父亲不拦着薛斌与左明珠成亲,但是婚期必须等到三年后。
薛斌如何说服左轻侯同意,又如何说服薛家庄其他人?放下旧日深仇,让众人?欢迎左家女成为?当家主母,就看?薛
春鈤
斌自己的本事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薛家庄惊变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几天内飞遍江南,朝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随着这个消息一起流传的是「炎飙」与「弥天大雾」的传说。
原来,炎飙不是霍休的把兄弟,只是一个倒霉蛋,是霍休用来暗杀陆小凤的借口。
这个倒霉蛋被前任青衣楼总瓢把子利用,后来又被青衣楼残部利用。两度被青衣楼冒用身份,至今生死?不明。
《关中历险记》还能有续集吗?
丘陵书肆表示没有联络到作者本人?,暂时没给明确回答。
这让《关中历险记》的销量不降反涨,再?创新高。
买书的人?各有原因。
很多人?要看?看?炎飙有什么能耐被选作替罪羊,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倒霉蛋,被青衣楼反反复复薅羊毛。
还有人?觉得?这本书说不定是炎飙绝笔之作,有收藏价值,将来可以倒卖一个好?价钱。
对于?倒霉蛋炎飙,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于?「弥天大雾」就是另一种态度了,那是敬畏有加。
不敢不敬,因为?清水巷的禁忌传说是真的!
凉雾将青衣楼残部三十多人?的性命,全留在?了一场子夜时分?的大雾里?。
她更是追杀到薛家庄单挑「笑脸人?」。岂止是赢了薛笑人?,更叫薛衣人?杀女赔罪。
今日后,就问谁还敢胡乱踏足清水巷巷尾一步,结局就一个字——死?。
酒楼茶肆传出这些新的江湖故事。
凉雾本人?听了,都要夸一句编得?好?。
故事不同于?真相,总有人?为?加工润色成分?。
有的消息是她主动放出,让宵小惧怕,别给小院的装修费雪上加霜。
另有一些是说书先生结合从薛家传出来的消息,进行了艺术性改编。
在?这样的热闹里?,无人?关注施家办了一场葬事。
施茵练功走火入魔,救治不及时,一命呜呼。
花金弓哭灵哭了好?久,将女儿葬到施家祖坟。
这场葬礼却办得?很冷清,只有施家几人?参与,甚至没请薛家的人?。
生怕在?这个薛家生乱的节骨眼上被迁怒。
不是怕被薛衣人?迁怒,而怕薛笑人?曾经刺杀目标的亲友找来寻仇。
冷清的葬礼过了半个月,施茵的墓前再?也?看?不到香火蜡烛等祭拜物品,施家自是无人?注意坟墓在?某个夜晚从内部被破开。
施茵早有准备,在?乱葬岗捡了一堆白骨,拼凑出一具骸骨。
她换下寿衣,埋葬乱骨,将坟墓恢复如初。
背上行囊,只在?杭州涌金门?外的香樟树上留了一张“有缘再?见,童晖拜别”字条。没有与其他人?说再?见,独自向北方出发?。
施茵仍未找到心仪的目的地,反正先踏上新生的旅路。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世上不再?有施茵,只有童晖。
童,是纪念黑披风童姥;晖,是期待她的余生似春晖永绽。
童晖没有回头,也?就没发?现杭州城外有人?微笑着目送她远去。
凉雾直到看?不清童晖的背影,才转身匆匆赶往嘉兴城渡口。
不能迟到,她要赶在?午时之前到桃花岛,继续研习奇门?遁甲术。
一个月前是端午节。
那日,凉雾登上桃花岛,与黄药师展开了教学?相长的长期交流活动。
她越学?心情越好?,为?掌握一门?新学?识而愉悦。
至于?黄药师的心情如何,可以观察看?他院子里?的桃树。
就问那棵桃树怎么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