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霍玥,宋檀不是不怨。
他有今日之过,陛下对他有如今的不满,哪一步都不少阿玥的鼓动、推动。
但,找袁家之前,他亲口应过,此事是他自己同意,即便有不妥,也不能在怪阿玥。
二则,事已至此,再和阿玥争吵、大闹,也挽不回陛下的心。家里一乱,若让宫中得知,又不知陛下会怎么想。
不如——侧脸看霍玥哭得通红的鼻尖,宋檀隐约有了一个想法——不如趁阿玥此时的心疼,再让她愧疚——
扶宋檀躺下,霍玥便忙让再端来几个火盆,给他更衣。
湿透的衣衫剥去,温水拧干的棉巾大概擦过汗渍,新衣穿起,他连续打着寒颤,手却不肯松开妻子:“阿玥,你让她们都去。”
霍玥忙按他说的做,便急着问:“二郎,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知道,是咱们往袁家派人了。”
和宋檀在圣人面前骤遭怒斥时一样,霍玥也眼前发黑。
待这阵晕眩过去,她慌忙看着宋檀。她害怕在二郎脸上找到责怪与怨恨,又忍不住仔细地看。
但没有。
二郎也看着她,目光里只有庆幸,轻轻地唤:“阿玥,陛下找我去……骂我的话就不说了,只又特地问我,青雀究竟是什么身份。我猜度陛下之意,只说她是你的陪嫁丫鬟。阿玥,你可要告诉家里所有的人,谁都不能说漏嘴,青雀她……昨日生了。”
“什么?!”霍玥惊呼,“这才多长时间?”
按五月有孕算起,这才至多七八个月啊!难道,是早产了?
宋檀本没多想,一听此言,也不禁思索起来。
是啊,这才几个月?若青雀是足月生产,那岂非在三月……二月,二月?这孩子就有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一面竭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这孩子到底是在什么日子有的,一面这才真正明白为何陛下一定要他说青雀进楚王府前只是丫鬟!原来,是楚王要保这个孩子!
他越想,身体又颤抖起来,耳边因发热而有的嗡鸣声也更大。
霍玥连着叫了他几次,他才隐约听见:“什么?”
“我说——”霍玥担心地抬高声音,“青雀生的,是男是女,你知不知道?陛下有没有说?”
自从袁家遭了官司,他们想收手得干净些,就撤了在楚王府周边所有的人,所以竟不知道青雀昨日生了!若还有人手,至少能知道楚王府里请产婆、请太医!
“是……”宋檀喃喃,“是女儿。”
他干咽了几下:“是女儿。”
“幸好……”霍玥一松,“不是儿子。”
幸好不是儿子。宋檀也这么想。
若是儿子,不但青雀更得了势,又岂非、岂非可能是,他的血脉流落在外?
可就算不是儿子,那也可能是他的血脉,他的骨肉……他的女儿!
若青雀没被送出去,是不是这个女儿,就是他的女儿!
“阿玥,阿玥,阿玥!”气堵于胸,宋檀两眼圆睁,“青雀都有了孩子,咱们却还没有!咱们的命,何其苦也!”
这眼神里迸发出的怨恨,看得霍玥胸口剧烈一跳,心还没想明白,身体已自己站了起来。
可一眨眼,宋檀已闭上了眼睛。
再一眨眼,他睁眼,只是恹恹地垂眸,似是灰心至极:“阿玥,你说,难道是我命中注定,今生无子吗。”
他问:“你说,难道是,咱们真该认命……把这康国公府的爵位,拱手让给大嫂吗。”
……
太医到了。
宋檀的病症并不复杂,只是突遭惊惧,又风寒入体,只要保暖、吃药,静心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中书省的差事自然要告假。他卧病,霍玥让心腹去警告府中所有下人,谁都不许再提青雀曾是二公子的妾,自己先去大房,顶着孙时悦意味不明的笑容,硬着头皮把事情说明。
“我以前就看,这江孺人有大福气。”端起茶杯,孙时悦慢声笑道,“那样好的样貌,怎么会只埋没在这小小的康国公府里?果然我所料不错,这才几个月,她就给陛下添了孙女。”
“倒是弟妹你——”瞥一眼霍玥的小腹,她更不掩饰嘲意,“送走了亲手选出来的好丫鬟,怎么到现在,还没听见好消息?”
霍玥眉心“突突”地跳。
孙时悦是永熙郡主之女,长宁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出身尊贵,气性高傲,她霍玥又岂是任人搓圆捏扁的小户之女?
这一两年,明里暗里,孙时悦讥笑嘲讽她竟不少于百次,她顾着长幼、顾着她守寡脾气古怪,都让着她,也真是受够了!
既已不可能重归和睦,她又何必再忍!
不轻不重放下茶杯,她站起来,也端起一样讽刺的笑:“我有没有好消息,倒不劳嫂子忧心。我和二郎,虽然福气来得晚些,也迟早会有,不似大嫂——”回看孙时悦的小腹,她含笑摇了摇头,轻叹:“大嫂只剩自己,这辈子,又哪里去等这个福气呢?”
似是没想到霍玥会反击,也似是只因霍玥的还击太毒,孙时悦缓缓收起笑意。
霍玥也冷着一张脸,毫不畏惧与她对视。
“我是命苦,”孙时悦轻声,“只和大郎相伴了五年,只留下行岚一个孩子。可我福气虽少,却非天赐我,我不能受,只是我无缘去受。”
她冷笑:“弟妹年纪这样轻,才二十岁,已失了两份福气,还是这么心毒口毒,不知积福,我只怕,天已不愿再赐弟妹一福。”
“天便真不赐我,又如何?”霍玥便说,“夫妻一体,二郎的福气,难道不是我的福气?”
她扬眉一笑:“总比不得大嫂,自己没有,只能处心积虑,要抢别人的孩子!”
“抢孩子?”孙时悦无奈,“弟妹啊,能把孩子记到我和大郎名下,是多少宗亲做梦都想要的福分,倒被你说成‘抢’。你既如此,咱们现在就去族里,问一问哪家不愿把孩子送我?”
说着,她迤迤站起身:“恰好天还没黑,咱们这就走?”
霍玥怎能如她的意,立刻便说:“嫂子清闲,我却家事缠身,哪里有这样胡闹的空闲。何况嫂子便真赌气要去,也要先请示父亲,容不容你这样无礼过去。我劝嫂子还是歇着吧。嫂子的衣食住行,又都要我来操办,总不能自己一事不做,还误了做事的人。我可要先走了。陪嫂子说了这么久的话,又不知有了多少的事等着我呢。”
说完,她即刻转身。
“弟妹是怕了?”在她身后,孙时悦轻松笑问,“怕我真收养了孩子,越过了你们,所以,赶着要回去再给二郎纳妾了?”
她又惊讶:“可二郎不是病了,才请的太医吗?弟妹便急着要孩子,也须等二郎身子好了,才能吃新姨娘的酒啊。”
“这是我和二郎的私事,很不必嫂子费心。”还没迈过蜀绣锦帘,霍玥忍不住回头,“嫂子便是独身寂寞,也不用这样关心小叔子的家事。”
“这话就太难听了。”孙时悦笑道,“失了身份呀,弟妹。”
轻轻走过去,一手虚扶霍玥的肩,在她耳边一尺,她吐气清幽:“我是怕弟妹年轻,冲动,一气之下,又给二郎纳了妾,却又后悔气着自己。你再把人送走,那些丫头怎么样,对我是没什么妨碍,可若你把自己气坏了,那我的一饮一食,一穿一行,清闲享乐,又有谁再来操心呢,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