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说,好像是在挑拨天家父子之情,在强调圣人对楚王的猜忌。
她赶快又添一句:“果然,婚姻大事,还是知根知底、亲上加亲最好。”
楚王也已开口:“聪明。”
他浅笑:“我是正妃侧室无一文臣高官出身,太子是满宫妻妾无一武将之女。这正是,父皇对我们的爱护。”
这句,青雀就真不敢接了。
楚王也没再非要让她接话。
片刻,他松松揽住她,一手轻握她的肩头:“快二更了,去睡吧。”
说着让她“去睡”,楚王还是把青雀送到了卧房。
他道:“等你养好,离新年还有几日,京郊有个田庄,温泉尚可,你去转转?”
青雀上次说过,她还不曾离京远行。
京郊虽不算“远行”,大约也聊胜于无。
“殿下也去吗?”青雀先问。
“只怕没时间。”扶她在床边坐下,楚王道,“你自己去吧。带上你母亲妹妹一起散散。不是还和柳氏好?还想带谁,都随你的意。”
青雀想了想:“那、那我也先不去,等殿下离京,我再去。”
不管是不能、不敢,还是不想,她都拒绝不了楚王的好、楚王的体贴、楚王的亲近。那就,不要逃,不要想着躲避。
楚王在京的日子本来就少,她若还出去几日,便是又少见他几日。
拒绝不了,就多和他在一处。相处越多,才越能知道自己的感情,才能尽量看清自己的心。
她闪动的眼神看在楚王眼底,却是另一重含义。
是……舍不得他?
几日而已。新年之前,她不愿回来,他也要叫人去接的。
楚王有些不确定:“新年后,你先去。等我下次回来,再同你一起去?”
“好啊!”青雀笑,“我等殿下。”
她坐在床边,楚王就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他,他垂眸望着她。没有触碰,但他们的面庞和身影都在对方眼中,占满所有的视野,好像这一时一刻,再容不下其他。
楚王向下俯身。
青雀眨着眼睛。
他的目光先扫过青雀的嘴唇——她能感觉到——又扫过她的眉眼、双颊。最后,他视线落向她额头,身体却没有再向前。
青雀全身的血都向上涌。她身体变烫,呼吸也烫,喉咙发干,嘴唇也干,便抿了抿。
她想闭上眼睛,又怕这一闭眼,事情就再不由她控制,于是,还盯着楚王看。
楚王的吐息也近在咫尺。
他抬手,遮住了青雀的眼睛。
他的嘴唇没有落下来。
遮住青雀的目光,他直起身,退后,又退后。像上次情动一样,他又说:“别多想。”
放下手,他低头,侧过脸,压抑着呼吸:“我走了,快睡吧。”
……
步伐急促迈出西厢,颇有两分狼狈站在廊下,经深冬的夜风吹了半刻,楚王才逐渐平缓了呼吸。
他才继续想青雀。
她像只冬天会躲在树洞里的小动物,为新发现一枚果子欢欣雀跃,又为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紧张不宁。为他的一句话惊慌,为一句玩笑脸红,又那么聪明,能从一句话里察觉到父皇的,忌惮。
是,他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王府里所有人的生死。但除她之外,李氏、柳氏、张氏所有人,虽然也怕他,却从不像她一样,战战兢兢努力和他相处,为他一分一厘的“好”而真切感激。
从前,宋家究竟是怎样苛刻狠毒地待过她。
回望灯烛渐熄的西厢房,楚王神情渐趋严肃,紧紧拧起了眉心。
-
大郎才三岁,只在开蒙,只有上午才上学,楚王自是上午去看他。
他回来得很快。
青雀便不禁问:“殿下难道没和孩子说话就回来了?”
从过去到回来,还没有半个时辰。
“你还真猜对了。”楚王失笑,“怕他见了我,吓得不敢再上学,我只在窗外看了半刻。等下午再问先生吧。”
他道:“来日若张氏问,是不是你提议让我去看大郎,你只管认下。”
青雀正端详他的脸,应得慢了些:“啊……好!”
她又忙说:“可这样,不是抢了殿下的心意吗?”
“这不要紧。”楚王还想说什么,又忽视不了她的视线,只好问,“看什么呢?”
“在看殿下……”在他面前太放松了,下意识就说了出来,青雀忙挡住嘴。
“看我什么?”楚王问。
青雀忙低头,想混过去,楚王却握住她的手腕,追问:“看我,还不说看什么?”
侍女们都忙忙退了出去。
“看殿下,现在、现在不吓人了啊。”青雀只好说。
楚王一怔。
“是吗。”望进青雀自悔失言的双眼,他轻声。
不知是什么情绪静静缠绕上他,他喉间有些痒,有些想笑,便又靠近青雀半尺,玩笑似地问:“‘现在不吓人’,那就是以前,很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