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思归 “想要你!”【含营养液1w加更……(1 / 2)

捧着蜜瓜, 老阿婆被老头子搀扶着站起来。

洗了洗蜜瓜的外皮,一起收拾好水瓢和水桶,两人又一起慢悠悠地背着夕阳, 走回了房里。

迈入房门前, 老阿婆的脚步多停了一会,忍不住偏头看向隔壁院墙旁的树荫。

老头子也不禁看过去。

但他们老了,眼睛花了,就算有人在那里,也实在是看不大清了。

老头子一叹, 拍着妻子的手, 掀开了细编的竹帘。

青砖房中阴凉宜人。

这是连通的三间屋子。正中是堂屋,向后是厨灶,两边各是一间内房,铺设着床榻桌椅等家具。每间屋子都收拾得干净, 不见寻常失孤老人因年迈体弱、老眼昏花, 无力打扫所导致的油腻不洁。

老阿婆顺手把蜜瓜放在堂屋桌上, 老头子就接着抱了起来, 拿到厨灶上切开。老阿婆已走进了东边的内室里。

临墙的木床旁,贴着东墙是一条细细的长案, 供奉着一个牌位,上面用文雅秀静的字体,书写着十个大字:

“供奉,爱孙姜颂宁之灵位”。

这一行字旁,两排还各有小字, 写着她出生和离世的日期。

“生于景和八年八月初六日”。

“卒于景和二十四年元月十九日”。

她拿起案上的软布,细细将上面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擦去。

老头子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进来了。

“这个真甜。”他笑着说,“你可真会挑!”

“你又偷吃!”老阿婆回头嗔他, “阿宁还没吃呢!”

“哎,哎!”老头子拿出一块蜜瓜,放在牌位前的碟子上,笑呵呵地说,“看你阿婆,我就是先替你尝尝!这块最大,给你吃!”

给了孙女,他又挑出一块,递给妻子。

两人并排坐下,一起看向孙女。

“——哎!”

瓜才递到嘴边,阿婆还是忍不住,先长长地叹出了一声,眼中也含了一点浊泪:“今天——就刚才,楚王殿下又来看我们了。”

“还是想不明白,那年把你送去他跟前,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说着,咬下一口瓜,甜沁沁的,缓慢地咀嚼着:“留你在身边,怕护不住你。以为楚王殿下必能护住你,又没想到……”

几乎相同的言语,不过几日之差,又在孙女的灵位前,被重复说出来。

同一块蜜瓜被反复咀嚼,用老而松动的牙齿碾成了渣,甜味也已经消失了。

老头子哽着咽下去,又大口咬下一块,把头瞥向了窗外。

“上个月,你阿公的牙又掉了一颗。”阿婆又笑起来,“我的左腿也有几天疼的走不动。你阿公的药没管用,楚王殿下的人请的大夫给治好了。哎呦!看来我们俩下去陪你,还得再等上几年。”

“这瓜,真好吃。”她低下头,看着瓜上被自己咬出的不齐的牙印,“你八岁那年嘴馋,偷着摘了一个生瓜,明明不好吃,怕我们说你,还是背着我们一天里全吃了,吃坏了肚子。这个,是不是比你那个好吃多了?”

离孙女的八岁,也只过去了十年而已。

只是她没能长到十八岁。

“这也是楚王殿下的人帮着种的。”

阿婆也又咬下一口,弯着眼睛笑:“哎呀,我和你阿公,去年就种不动地,也放不动羊了。想起来给瓜地里浇几瓢水,那都是糊弄自己的。”

“但我们过得好着呢。”她说。

她对孙女数着:“柴火会自己劈好,院子也会自己干净,米面鱼肉,瓜果点心,新衣、新鞋、新被褥,总是平白就有人放在门里,连一天三顿饭,都——”

“姜阿公?”院门外有人唤,“娄阿婆?”

娄阿婆止住话,眨了眨眼睛,又推一推自己的丈夫。

姜阿公便站起来,捶着腰腿,慢腾腾走到厨房里,端出方才新切的另一盘蜜瓜,同妻子一齐走到院门边,开门。

院门外,是一名四十左右的灰衣妇人。

她手中提着一个篮子,见了姜阿公就笑说:“家里新烙的饼,多炖了一碗羊汤,拌的凉菜,来送给阿公阿婆也尝尝。”

看见他手中的蜜瓜,这妇人微微诧异。

“多谢你们,总想着我们。”娄阿婆接了篮子,递给丈夫,并把蜜瓜递给妇人,笑着说,“这是我们和阿宁一起吃的瓜,别嫌晦气……”

想一想,她就明白地说:“只能请你再辛苦一趟,替我们送去吧。”

“哎……”

那夫人发着愣接过蜜瓜,待回神,又忙重重应下一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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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瓜再甜,那种独属于瓜果的香气,也只能在口中停留不到一刻。

西陲的夏夜再美,漫天星河还是会随着时间转动,从绚烂转为清寂。

又是一年中秋时。

楚王在西陲的各城中来去不定,在西戎的虎伺下守卫着边疆,京中的大明宫和楚王府里,仍是一派安和升平。

“病”了近八个月后,李侧妃终于得以走出了静雅堂,再次出现在其他人前。

她简直大变了模样。

今年之前,青雀也只见过她寥寥数次,却清晰记得她红润的面庞和总是骄傲的神情。她生得貌美,比静雅堂一院子的花还艳,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六个月,到现在青雀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她红宝石的耳坠在阳光下晃出的光晕,和看清她与姜侧妃相似的脸时,面上迅速破碎、消失的骄矜神态。

算计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缓慢地眨一下,不论里面是盛着恶意还是窃喜,眸光也总是似水一样活动着的。

而现在,她不但瘦了整整半个人下去,眼中似也不见了骄傲与骄矜。

中秋家宴,她仍是最后一个到的,却不似从前那般,人未来,语先至。

她穿着大红的宫缎长衣、头戴三尾金凤,沉默迈入鹿鸣馆,扫一眼先来的众人,只说了一声:“都不必多礼了,坐。”便径自走向主位。

二郎被罗清领过来,对母亲见礼。

她清瘦的脸上聚起一个笑,弯腰扶起孩子,看了一瞬,才声音轻柔地说出一句:“好了,去和你哥哥玩吧。”

青雀注视着她,思索着她对二郎的态度。

“病”了半年有余,李侧妃足写了三封请罪信,还给二郎做了快十身衣裳,才终于在上个月求得楚王松口,重许她在府中走动,大约靠的是身为生母对孩子的真心。

可她竟然从这一句话、一个表情里觉出,李侧妃似乎对二郎,生了怨恨。

隐晦地,青雀和柳莹换过一个眼神。

这次家宴,李侧妃虽然格外沉默,不过,她也并没做出其他扫人兴致的事。

张孺人提议行酒令,她也参与,该行令就行令,该受罚就受罚。

酒宴过半,青雀提出先让音乐停一停,静静看一会月亮,比赛钓鱼,她也没疑议不许。

乐声重起,大郎吃饱了饭,其他游戏也都玩腻了,便带着二郎在地上转圈跳起了舞,还唱起了“明月几时有”。

张孺人警惕地望向她,她竟还回以一笑,就着音乐的节拍敲了敲酒杯,饮下一口薄酒。

席散,她抱住二郎道别,被酒气熏红的脸颊贴了贴二郎的脸,才对众人致意,转身离开。

“我宁愿信她是真的安分了。”同柳莹牵着手,缓步回房,青雀低声说,“可一个人的本性,和她对我不知从哪里来的怨恨,真能经过一场病,一个教训,就全改了,全不见了吗。”

像她,即便死过一回,重活了一世,还是会让自己为他人的好付出真心,哪怕吃过教训。

而恨意,有时比喜欢,比爱,都更加强烈。

比如,她不知自己会不会喜欢楚王一世,不知自己会喜欢他到哪一刻,却知道,这一生,下一生,生生世世,她都绝对不会原谅霍玥。

今日安静下来的李侧妃,比从前活跃、算计的时候,还让她觉得不安。

“不管怎样,她都大伤了元气。”柳莹便说,“她又还算明白利害,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至少在二郎回静雅堂之前,她应不会轻易再做什么了。她就不怕二郎再也回不去吗。”

“但愿吧。”青雀只说。

“怎么了?”柳莹问。

“你没觉得……”斟酌片刻,她靠近柳莹耳边,“今日她对二郎的态度,有些奇怪?”

“奇怪?”柳莹颦了眉,仔细思索。

半晌,她摇头:“我只看出,她对二郎,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又顾着罗公公在,格外小心。可,这应对二郎是好事啊。”

“是吗。”青雀微微抿唇,没再追问。

柳莹却细问:“你是觉出什么了?”

青雀一想,倒不必瞒她,便说:“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李侧妃对二郎,应是生了怨的。”

她细细描述了观察到的,李侧妃看向二郎的眼神:“孩子五日才去见她一次,上次正是八月初十。真挂念着孩子,怎么会五天不见都不想?可她神情虽温和,话也温柔,我却看不出她对二郎有多想念。”

“她看二郎,就像看一件贵重的,可以称量的……货物。”她确定。

现在想起来,同样的眼神,上一世,她经常会在霍玥脸上看到。

只是那时,她还以为那是对孩子们审视的疼爱,没有敢再深想。

柳莹又认真思考了片刻。

“我没看出来。”她还是说,“但毕竟我没做过生身母亲,或许你是对的。”

她提议:“你要不要模糊些……问问李嬷嬷?”

“不能说。”青雀叹道,“毕竟也只是我的猜测。对李嬷嬷或张岫说了,这事就必要认真了。”

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她不能借由孩子对李侧妃出手。

但,若李侧妃真的已经只将二郎看做可以称量的货物,那当她认为,一件事可以牺牲二郎去做的时候,楚王府里,又会发生什么?

青雀不愿将一个母亲这样想。

但她想要自保,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想要铲除敌人,便一定要先将各种可能都考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