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这个主意的同时, 楚王就再次、清楚地认识到,他和太子,和父皇, 早已各自走上不能回头的, 三人相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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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半夜的雪,午夜雪停,除夕的凌晨便比往日还要再冷上三分。
太子妃有孕方满三个月,且年已三十有二,又算高龄怀妊, 一应起居保养, 自然都比年少时更加精心。
为显对嫡妻的疼爱重视,早在月初,太子便已替她在父皇面前告假,许她在紫宸殿行礼后, 便回东宫将养, 不必参与接下来的朝贺、祭祖和宫宴。
皇帝也当场便应了此话, 笑道:“你都过了而立之年, 才有一个嫡子,朕本还为你心急。若寇氏此胎能再得一男, 他们兄弟两个……大周的子息,也就不算太单薄了。”
说完,又似感叹:“三十二……三十三,原来,你们都在这个年岁了!”
这话让太子心惊。
“嫡子”一句, 似是在说“大周的子息”,只有从高祖到父皇,再到他和他的子孙这一脉, 其余皇子都不能算在里面,他是无可动摇的,大周今世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可认真说清他年龄的这一句,又像父皇在感叹日月逾迈,儿已壮年,父便将老——
再回想上句“嫡子”,又焉知父皇不是在暗指他从前与太子妃不亲近,以致年过而立,才只和太子妃有一个嫡子和一个女儿,反与嫔妾生育了众多子女?
——父皇当然看得出来,他与太子妃重修恩爱的目的。
父皇当然知道,他在怕什么、忌惮什么……想要什么。
他想要……
他要、他要——
深夜,从赵书溶身边猛然坐起,待灯火明亮,宫女们团团围满了床边,赵书溶原本低柔询问的声音也开始变急,太子才抹了一把覆满整个额头的冷汗,从噩梦里清醒。
“你再睡一会。”他下床,示意内侍捧衣,背着身对爱妾说,“到了时辰再起。我先过去。”
赵书溶眼中的担忧,便随着他抖动衣襟的动作,尽数散去了。
“我就不服侍殿下了。”她轻笑,“方才太累,不多睡些,今日我可撑不住。”
太子忙转过身,低下头,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是我不好。”他赔罪:“是我孟浪太过,忘了你今日也辛苦。”
“殿下快去吧。”
赵书溶并不与他说,“这不算什么”一类的谦辞。
她与太子青梅竹马,幼年相识,年少言谈嬉笑无忌,太子一向喜欢他们之间的这份“放松”“自在”。
离开太子的手,躺回锦被里,她安然闭上眼睛。
太子匆匆穿好衣衫,赶至太子妃殿前,敲开了正殿的门。
幸好,太子妃寇氏近年来极识大体,并不对丈夫昨夜宿在爱妾殿中,却又深夜来敲她的门怀怨。
在圣人面前,她也似与太子鹣鲽情深,恩爱相敬,从她的举止里,分毫看不出对太子有何抱怨。
太子终于意满心足。
当得知楚王府中,连唯一能入宫的侧妃李氏今年都告病不来,他心内不免又添了些轻松:
无论如何,他是在顺着父皇的心意行事。
父皇对他,即便从不放权,却至少,还未见不喜。
六弟乖张暴戾,连一家一室内宅妻妾都不能让父皇宽心,早晚有一日,父皇对他的容忍宽宥,都会被消磨干净。
入夜。
紫宸殿守岁宴里,带着三分薄酒,看向皇子列中,成年、封王、在朝堂上有职位实权的年长兄弟——齐王、魏王、楚王——皆不在,只有还未出宫开府的少幼兄弟在席,太子日渐焦躁的心,终于又暂时得到了安宁。
这是父皇对他,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恩宠。
他自己求来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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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只许李侧妃在府内行走,仍不许她出府,自然,更不许她入宫。
因身为亲王侧妃,新年入宫朝贺为必要遵守的宫规,若不能去,须得提前告假,楚王便令她继续称病。
是以,连楚王府内众妃妾的守岁宴,她也不能参与,只可在静雅堂里独自过年。
问过二郎自己的心意,楚王让罗清先带他去给李侧妃行过礼,便许他到花园里,同众人一起热闹过年了。
而青雀对李侧妃,着实生不出名为“可怜”的情绪。
“她对我出手的时候,也没可怜过我呀。”
悄悄地,她对阿莹说:“她也没可怜我,是先做了二十年的奴婢,才能到楚王府里做成了人。她那次的谋算,分明是又要我和承光做不成人。我若可怜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能和孩子过年,来日她再对我和孩子出手,我对她的可惜,岂不就成笑话了。”
她笑道:“虽说又要长一岁了,可我的心胸却没见长。都过去一年多的事了,还是记得这么分明。”
她以前——上一世——霍玥对她再多的失信、利用、伤害,她都能得过且过,混沌忘记。因为她一开始无力反抗,又不知能怎么反抗,渐渐地,就真的再也无法反抗。
今世,再不会了。
“就该记住才好。”柳莹也悄声笑说,“咱们在这样的地方,记性长些,才能过得好。”
她们身后,大郎和二郎的笑声,几乎要把玉人堂的屋顶掀开。
承光毕竟才一岁出头,天气又太冷,青雀今日没带她来。
傍晚,楚王回府,只派全海来花园说:“殿下已在云起堂等江夫人了,夫人快回去吧。”
他又笑向众人说:“众位夫人、娘子,明日还是到云起堂拜年。”
众人连声应着,都忙送青雀出去。
花间玉人堂外,还已备好了软轿。青雀上轿,很快回到家里。
承光正被楚王逗得尖声大笑,隔着窗户,都听得青雀皱眉发笑。
“怎么今年殿下连露面都舍不得了?”迈进房门,青雀先笑问,“去年至少还到花园里看了一眼。”
“人多,看着烦。”
楚王抱女儿出来,两手把孩子举过头顶,又高兴得承光手脚乱舞。
“不是说,大郎和二郎玩得挺好?”他道,“那就明日拜年再见吧。”
青雀擦过手,看见楚王带笑的眼中满是疲惫,眉心甚至微微皱出一道浅痕。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下女儿,笑道:“孙医女说,小儿不能尖叫太多,怕伤嗓子。今日她已经叫够了,殿下也快歇歇吧。”
“竟是这样。”楚王忙把承光抱下来,“我还以为,女官不许六妹妹她们大笑,是要她们从两三岁就守礼安静。”
“大约也有这个原因?”青雀便不大确定了。
宫里是怎么养孩子的?
不过,听人说起来,六公主与诸位公主的行事,都并不似被严苛教养长大。
“大约吧。”楚王凑过来,嗅她身上的酒气,“吃了几杯?”
“有大半壶?”青雀也闻了闻自己,“我先去换衣服。”
承光会说话了的这个除夕,云起堂里欢腾热闹到了二更。
孩子太小,不叫她一同守岁,时辰一到,依旧送她歇息。
侍女们便将酒菜从堂屋移至卧房,榻上放矮桌,只摆两人爱吃的菜肴点心。
安置完毕,众人都退了出去。
不过一刻钟时间,云起堂里,已静得如同平常的深夜。
灯烛也安静照亮着楚王瘦削的面庞,只有地上燃烧的炭火,偶然会发出一声清脆微弱的“劈破”。
青雀静静看着他吃了一杯闷酒。
可能是“除夕”这个日子,就象征着团圆的温暖,“一同守岁”这个举动,又代表着已是家人的亲密。
当楚王提壶,要给自己倒上第二杯酒时,青雀伸手,按住了酒壶,也按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