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哭音。
“又怎么了!”她一把摔下茶杯,“都七八个月了,还是成日只知道哭!夜里哭,白日也哭!”
“去告诉贾姨娘!”她道,“姐儿身上若有不好,就赶紧请太医!别耽搁了!缺什么少什么就快来要!难道我还能亏待了她?”
丫鬟应着,连忙去了。
卫嬷嬷便命人打扫满地的瓷片和茶水。
过了约半刻,孩子的哭声小下去。
厨上也送来了消暑的汤饮。
“去,给贾姨娘也送一碗。”霍玥命人,“说她照顾姐儿辛苦了。”
又有一个丫鬟赶着出去。
发泄过这一通,霍玥的脸色渐渐和缓了。
卫嬷嬷方试探劝道:“姐儿……才六个多月,还不到懂事的日子呢。小孩子不会说话,饿了渴了只能哭。娘子若觉得吵闹误事,不如把贾姨娘和姐儿挪出去,想看孩子了,抱来也方便。”
说完,不待霍玥反应,她又忙说:“可若把姐儿挪出去住,等公子带哥儿回来,玉露和知春,也不好都在这里住了。”
女儿就罢了,玉露和知春谁若生了儿子,当然要养在娘子身边才妥当。
可若娘子厌烦庶子庶女,连哭声都听不得,便是二公子还愿意让娘子抚养子嗣,怕是国公也不会同意。
听得这话,霍玥面上先显出忍耐。
但片刻之后,她却舒展眉头,轻轻地笑了。
“那就挪出去吧。”她轻松地说,“就是新姨娘们带着哥儿回来了,也不必同我一起住。”
那是宋檀的孩子,又不是她的。
宋檀的孩子……
宋檀——
“虽说你二公子的孩子都要叫我一声‘母亲’,可我毕竟,不是亲娘啊。”她走向书房,走到放着纸笔的地方,“她们自己养着孩子,我省了心,你二公子和国公也都放心,不是三全其美?”
宋檀,靠不住。
她已经选了两个丫鬟给他,他还能被美色·诱惑,又纳新人,还不敢对她实说。
成婚七年,他最开始的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已是一团污糟的废话。
相识快二十年的丈夫都靠不住,不是自己肚子里钻出的孩子,就能靠得住吗?
“正好,近日又有几件大事,我现在这身子,也经不住孩子吵闹了。”
霍玥坐下,提起笔。
她素色的衣袖滑落,白玉镯在细瘦的手腕上轻晃,更显伶仃。
“尤其四妹妹入东宫大喜,咱们家里更不能少了礼数。”
她笑着,遮掩住心里隐隐的慌乱,开始拟一个月后的礼单。
伯父和伯娘再对她不满,她也姓“霍”,是永兴侯府的女儿,四妹妹的亲堂姐。
丈夫和娘家都靠不住,青雀……又已经爬得这么高,不知将来更加得势,还会对她怎么报复。
她也只能多为自己打算,另寻出路了。
-
六月初八日,东宫册封新良娣大喜。
东宫良娣不同于其他皇子的妾室,名位与宫中三品婕妤等同,身份贵重。因此东宫喜宴办得盛大,一应礼仪,仅次于县公大婚之仪。
至夜,宾客散尽。
一年后方可圆房,太子并不前往新妃的寝殿,而是到书房与谋臣密语。
“西征之事……哎!只怕是无可阻挡了。”
“一但楚王得胜,他气焰更加猖狂,必当危及殿下。”
“恐怕他不甘久居人下,早晚必起反心!”
“永兴侯虽丁忧……”
“即便楚王势大,永兴侯在军中毕竟根基不浅,我等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正是。”
一身大红吉服的太子斜倚矮榻,目光阴阴望着西面的琉璃窗扉,淡笑出声:
“父皇满腔慈爱,总是对六弟太过放心。”
“孤如此筹谋,也是一心为父皇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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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炽烈的盛夏留下些许余温走过,京城的树叶染上金黄绯红,青雀的身孕也将来到第七个月。
征西戎之事渐有定论,朝廷已为这件大事加快运转。
八月,中秋之后,青雀收到了楚王来信。
他又对她道歉,说不能在她生产之时回来陪伴。又说,或许明年一整年都不能回来。
青雀早已有所猜测,并不觉得遗憾。
她只是隐隐有些怕。
上一世,他毕竟死在征西戎的军帐里。那时年份虽然与今世不同,楚王的身体状况应也不同,可她心里还是起了一个疑影,不能散开。
但她也没办法对人说。
楚王的信里还写,江逾白选定的弓宁已因功升正六品校尉。他十分愿意迎娶江逾白为妻,正用全副身家置办聘礼,若江逾白也还愿意嫁,便在明年开春之后来西陲完婚。
“夜长梦多。”
青雀如此决定,对母亲妹妹说:“明春或许已开战事,只怕没有时间再给他们成婚。殿下之意,应是要你们陪过我生产再走,但有没有你们,我也一样生。趁现在还在秋天,路还好走,你们这就收拾行李出发吧。逾白的嫁妆我早备好了,几日就能整理齐全上路。”
“便是不急着成婚,也何妨看一看西陲风光,看能不能顺应在那生活。”她笑着阻止两人的反对,“也别说‘逾白自己走,阿娘留下陪我’的话。说定了阿娘今后是同逾白过日子,早晚也要去的,你们谁能放心对方自己上路去那么远?还是一起都去了吧!”
“你不是还说,要同丈夫好生过日子,打动他的心吗?”她又问江逾白,“没有现在就过去共苦,以后怎么好同甘。”
“他若不幸……你也好看一看其他人呀。”她又悄悄地说。
华芳年与江逾白劝无可劝,只能听从。
青雀便笑道:“我请张岫送你们去。”
待她们回去准备,青雀便叫了张岫过来。
张岫听过吩咐,还没应,便见夫人屏退了众人,又笑着说:“你送她们去了,也正好不用回来了。——放心,不是你什么事办的不好,我不满意,更不是我厌烦了你,是她们在那里没有亲友,殿下事忙,少不得你先照顾。我又知道,你有志向。”
青雀向前倾身,真心对他说:“在这里照顾了我和承光快两年,于你而言,着实是大材小用了。殿下先时留下你,本是怕我身份不够,叫人看轻,或有些事自己不好说,不方便办,便可由你出面。如今我已封侧妃,身份不似从前低微,又与季长史、孟典军他们都算熟了,有什么事都好开口。恰好把你送过去,不正是量才而用?”
张岫立在原处,神情是青雀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呆怔。
“我给殿下写信,会着重说,是我想让你留下。”青雀便鼓励他说,“至于结果怎样,我也信你可以说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