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怕 他的青雀。(1 / 2)

皇帝的神色几度变化:震惊、愤怒、疑惑、费解……

从楚王用嘲讽的言语挖苦文阳公主和她女儿, 拒绝了圣人赐婚起,紫宸殿里就再没有了其他人的声音。

而当他前后两次清楚说出,要娶江侧妃为正妃时, 服侍众人的惊悚便随着近乎凝结的空气, 也几乎化为了实质凝固,谁也不敢再让喘气声落地。

皇帝一动不动瞪着楚王。

这是登极已有三十年,威遍四海、大权在握的天子满含怒意的注视。不提寻常官员面圣都是何等肃然恭敬,即便是贵妃、太子、丞相,在面对盛怒的帝王时, 再是意见相左, 也并不敢多触怒火,总要迂回劝告,婉转规谏,尽量先安抚圣人的心绪, 再行其他谋划。

楚王当然也并不愿意真正惹怒——皇帝。

可他也没有动。没有惶恐地起身请罪, 也没有故作轻松说他是玩笑, 请父皇忘了方才的话。

他只是坐着, 挺直了脊背,安静承受天子的怒目, 也安静地回望天子,与天子相视。

他甚至感到轻松。轻松到有些想笑出声音。

他不过一个亲王,并非储君,更非天子,再是“功震天下”, 有无王妃,也只关系到他一家、一府,并不关乎国朝社稷。

父皇——天子——为何执着让他娶妻, 他心知肚明。

五年前,他为颂宁报仇,杀的是天子赐下的王妃。宋氏虽罪该当诛,天子却也颜面受损,这五年孜孜汲汲“操心”他的婚事,最主要的目的,无非是想确认,他是否还在控制之内,是否还足够“听命”。

是否还是天子让他娶谁,他就必须娶谁。

是否还是天子让他做什么,他就一定会做。

除此之外——

“阿昱……”

天子和亲王的对视,竟是天子先向后退了一寸:“你是,在赌气?”

这是给了楚王一个台阶。

他仍然盯着楚王:“婚姻大事,如何还能玩笑。”

“儿臣并非玩笑。”楚王立刻说。

现在,也非赌气了。他在心中轻笑。

“父皇为什么会以为儿臣是在赌气?”

他还用着平常的语气,似乎丝毫未曾察觉皇帝的怒意,就像寻常的儿子在与父亲商议家事:“江氏陪伴儿臣四年有余,给儿臣新添了一子一女,生育有功。她又守分知礼,从来不曾主动与人起过争执。心胸宽广,看视大郎二郎一如亲子,时常与我提起,劝我多去关照。贤明大义,劝阻李氏为她父亲求情。这不是正是父皇想为我选的‘贤良’女子?”

见皇帝眉心拧得更深,他还是未有所觉一般,甚至笑着说:“她又曾是康国公府的人。儿臣娶了她,朝堂内外,谁也不会再以为儿臣还对宋家怀恨。父皇也正能安心了。”

——天子一定要他再娶新妻,也正是想让他的新婚事盖过“楚王杀宋氏”,不再让宋家难堪。

天子果然眼神微动。

但他开口,却是一叹:“这……不妥。”

“为何不妥?”楚王忍耐。

“你能念起你皇祖母,这很好。”皇帝叹息,“可江氏在宋家不过侍女,出身何其微贱,许你封为侧妃已是破例,如何还能当得起你的正妃?这实不妥。这也太委屈了你。”

楚王几乎冷笑出声。

委屈了他?

“她早已不是侍女,如今,身份更不算‘微贱’。”

看了眼自己的双手,他抬起眼眸,依旧忍耐:“她妹婿弓宁新任广昌副都护,勋正三品上护军。弓宁年幼失恃,侍岳母华氏为母,已给其妻和岳母请了封诰。江氏已是三品淑人之女,身份虽不比公主的女儿,亦不比丞相、尚书之女,一个寻常皇子的正妃,也还能当得起。”

他不要高门显贵朝廷重臣家的女儿。他不会与丞相、尚书结亲。

他只是一个寻常皇子,想娶自己愿意的人。

皇帝却勃然作色:“原来你早在这里埋伏起朕!”

“儿臣不敢!”楚王终于起身。

他闭了闭眼睛,俯身行下大礼:“父皇明鉴:江氏之妹定亲时,弓宁只为六品校尉。他能得封上护军,两年来,所有功勋皆为实绩,绝无作假。父皇可以派人细查。”

他抬起头:“征八王子一役,弓宁身中数箭,几乎丧命,至今左肩、左臂、右背伤痕仍在。”

这是用血肉成就了天子功业的将士。

没有真凭实据,皇帝不能再质疑他的功绩。

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儿子,不会为了私心,替谁抢夺他人的功勋。

面前的臣子,更是从军十二年来,数次用性命替大周开疆扩土的功臣。

呼出一口浊气,皇帝起身,绕过桌案,向儿子伸出手:“快起来。”

他叹道:“有什么话,咱们再说。成婚本是喜事,别闹得不高兴。”

“父皇。”楚王顺从地站直身体,看清了皇帝眼中的动摇。

他便再以情分尝试:“其实,身份高低又有什么要紧,那年云家外祖才是五品郎中,父皇还是封了母亲做贵妃……”

“那怎么能一样!”皇帝脱口说,“那只是贵——”

——只是贵妃。

只是妾。

并非正室。

所以可以随意册封,随意待之。

楚王脊背冰凉,心口也凉。寒意似是在他头顶降下,又似在他脚底升起。

是啊……当是如此。

太子和齐王这些人对他和母亲的羞辱,“野人”“贱人”,当然也是父皇心底的声音。

“是不一样。”

楚王又笑起来,声音里带起轻快:“母亲是贵妃,身份比亲王正妃贵重十倍,父皇都赏了。儿臣只要一个正妃,还求父皇就赏了儿臣吧。天下所有的事,都只要父皇的一句话而已。”

皇帝眼神偏移,似乎有些愧悔,也好像只是躲避。

片刻,他开口:“那就随你的意吧。”

“多谢父皇恩典!”楚王立刻俯身。

来不及欢喜,他又再次确认:“那,儿臣这便去将娶妻的事回禀母妃?”

“……去。”皇帝话音轻淡。

“那儿臣便去了!”楚王再度行礼。

望了一瞬皇帝袍角的狰狞龙纹,他收回目光,缓步退出。

皇帝的视线却慢慢转向了他,转向了他原本跪伏的地方。

他在细想从前。

八年前,阿昱征东夏大胜回京,他第一次给他赐婚,提起母后的侄孙女,康国公府的二娘子,与他正是相配。

“相配?”

阿昱那时年少气盛,在他面前,并不比现在谨慎,疑问道:“她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情,有什么本事,就能和我‘相配’?”

“看你这孩子!”云氏嗔怪他,“怎么说话呢?”

“那是女儿家,”她笑道,“不是你的部将属下,还问‘有什么本事’。她就真有本事,还能和你去出征?”

“容貌自然是好的,你母亲都说,是‘妙丽俊秀’的孩子。常住仇家,和仇相家的孩子一起上学读书,在女子里称得上‘博闻多识’。”他也笑,“性情,明快大方,直来直去,应当和你说得上。”

阿昱还要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