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自认为, 他的言辞已经足够恳切,所求也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身为储君, 想让自己已近成年的长子、嫡子学习政事, 竟然还要说出一长篇话苦求,竟然还要赔笑,担心圣人不会同意。
他这太子,做得还不如齐王魏王两个郡王自在,更不要说与楚王相比。
而圣人……还真的没有同意。
“你有这心, 是很好。”看着他的脸, 皇帝说,“可新年在即,叫他们两个孩子远行离家,朕心不忍。朕不愿看你出事, 难道就忍心看孙儿吃苦?韩王妃才给朕新添了重孙, 孩子还不满一个月, 何必就叫他父亲离京。就让他们小夫妻, 团圆过个年罢!”
“你母后的忌日……朕还要带你们同去祭拜。”他抬起手,摸了摸太子干瘦的脸颊, “别多想了,好生养一养。”
他叹道:“别叫你母后,看了心疼。”
皇帝的手指按过太子左脸,指腹的纹路摩擦在太子单薄干瘦的脸皮上,似是隔着皮肉, 直接在碰他的骨头。
悄悄地,狠狠地,在皇帝的手指终于离开他皮肤之后, 太子打了一个凉意遍及全身的寒颤。
他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是他给楚王下毒还未能成,日夜惊惧忧心所致。
皇帝为什么……又提起他的消瘦?
这是警告,还是……
正在上午,京中天光明朗,紫宸殿里亦然光线明亮。时间似乎变慢了,一切在太子眼中分外清晰。他看到皇帝鬓角散下的几根白发。那头发有些短,应是干枯毛糙,自行折断,没能再束到发髻上。他的发髻已然花白,即便是一国之主,“真命天子”,也逃不过人生在世,生老病衰。他的脸上也早生出许多皱纹,不再光滑。曾经有力将他高举的双手皮肤松弛,手背上也有了零星的深色斑点,与沟壑分明的纹路,的确,是一双老人的手了。
父皇老了。
他们是三十五年的父子。
他是父皇的长子,是父皇,唯一亲手养大的孩子。
“儿臣……知道了。”
凭着终于升起的孺慕、孝敬之心,太子低头,行礼,甚至微笑:“那儿臣这就回去饱餐一顿,必不让母后再添担心。”
“……去吧。”皇帝攥了攥掌心,没再与儿子接触。
太子恭敬退了出去。
这个冬天真是极寒。才出殿门,他便被冷冽的朔风吹得闭眼。
终于上轿,回到东宫,他无视了太子妃身边女官的相请,扔下斗篷,大步走回自己内殿。
他也有白发了。
对着镜子,他几乎一根一根细看自己的头发。
他不仅已经有了白发,甚至还不是少数几根。梳头的太监手艺不错,有近乎小指一半粗细的一缕白发,被小心藏在其他黑发之下。他只需轻轻一拨,便能看见那密集的,他忧惧的、恐慌的……不再年轻的,衰老的,证据。
他已经活过了三十五个年头,做了三十年太子。
父皇有了重孙,他也早在大郎成婚的第二年,就已经做了祖父。
“读书”的祖父。
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尽心教导的祖父。
看了镜中的自己许久,他没用午膳,来到了太子妃的寝殿。
“泽州、代州、慈州大雪。我说,送二郎和御史一起去河东赈灾,沿路学习,看一看百姓疾苦,父皇没应。又是说‘路远’,又是说‘不忍让他吃苦’,又让我别多想。”他苦笑,“父皇长寿万岁,恐怕,二郎要和我一样,先做三十年的‘读书郡王’了。”
“连一个小小的离京学习之请都不许,也不必……再想其他。”
他闭上眼睛,似是睡了,也似只是无力再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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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楚王生辰宴会之时,太子妃请来了自己娘家的长嫂——工部尚书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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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与楚王成婚满一个月,正在楚王生日的前一天。
她已在昨日搬回楚王书房后五间。不过,因新殿未成,今日招待赴宴的女宾,仍在宁德殿。
太子依旧没来,来的是韩王。韩王妃因生产不满一月,亦不曾来,倒是上次不在昭阳宫的八皇子妃来了。
前几日,八皇子妃的孩子满月,青雀和楚王也去宫里赴了宴。既已见过,妯娌之间,便算相熟。虽然各自丈夫的心不在一处,前殿席上未必和平,总有些口舌之争,但在后殿的这些王妃、皇子妃,却没人主动生事,更没人当面讽刺青雀,只是照常吃酒、听曲、享乐。
到黄昏之前,筵席和平结束。
送走来客,回书房等楚王回来,青雀想起了他亲口解释的,他与齐王、魏王之间的恩怨。
“齐王的母亲贤妃,与魏王之母德妃,同是皇帝在东宫便有的妃妾。但贤妃为良娣,德妃本只为承徽,是皇帝登基、先皇后薨逝之后才有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