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缩在角落里哭,每一个都在哭。震天的哭声盖不住宋檀绝望的怒喊。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女人有这么大的力气。天牢里不分“奴”与“主”,只分对得起与对不起,打得过和打不过。他看到父亲要帮他,却花白着胡子被玉露和徐氏拖倒在地,她们上个月还起了争执要他断官司,现在却摒弃了前嫌,一起踢打父亲的头,锤他的肚子,挖他的眼睛,也踩他的……下面,是了,父亲也受了刑,抵不过她们……母亲也受了刑。母亲坐在火旁,抱膝望着他,对他和父亲被打无动于衷,也不理孩子们在哭,眼睛里还是他看不懂的厉光……她还在笑?
对,母亲疯了,母亲早就疯了……
……
“娘娘,宋檀的五个侍妾暴起,把霍氏、宋檀和康国公都打了一顿。下手……还挺重。”
陛下不在,林峰斟酌着用词,小心对娘娘回:“那霍氏还好些,宋檀和康国公两个……都要变成咱们了。”
“……噗。”青雀没忍住一笑。
“行了,”她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只是怀孕了,又不是没见过血,不会因这一两句话就禁不住,不用这么小心。”
“哎,是!”林峰便忙笑道,“怕先出人命,奴婢还是把那五个妾、霍氏和康国公、仇氏、宋檀一家都分开关了。那五个妾里,有一个自称是‘贾凌霄’的,说她后悔了,想见娘娘一面。奴婢听见,是旁人和她说……”
他学着那几个女子的音调:“‘我们是出不去了,这辈子栽到这了,姐姐既和宫里的娘娘有旧情,娘娘要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走?你就舍不得孩子,难道要为那个贱人的孩子送命吗?你出去嫁人,还有几个孩子生不得?你不走,你娘老子也不管了?不像我们,是被家人卖了去的。你们三个,可都有家有娘,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
青雀听着,收起笑意。
“也好,”她起身,“陛下去送赵显,我也趁现在,去见一见旧人吧。”
“那奴婢这就把她挪到干净地方!”林峰忙说。
“还有……那四个,”青雀说,“也一起挪过去。”
很快,她乘上御辇,来到了天牢外的一处房舍。
看见御辇,禁军便知身份,主动推开了门。
或许是怕“污了她的眼睛”,门内,林峰竟在看宫女给几人洗脸包扎。
房间里火盆燃烧得还算温暖,几个女人却还是尽量围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牵着你。
“皇后娘娘!”听见门声,林峰早转过来。
“皇后娘娘?”“皇后?!”“皇后娘娘!”
众人纷纷提裙跪下,谁也不敢直视皇后的容颜。
快五年没见了,青雀也精准在五人里找到了旧人。
“凌霄?”她走上前。
“青……”把“青雀姐姐”四个字咽回去,凌霄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皇后娘娘!”
这眼睛里有震动,有惊讶,有稍迟一刻才涌上来的,看到救命稻草的狂喜,也似是有着不算明显的羡慕,但没有恨。
“起来。”青雀伸手,握住她包扎较少的那只手腕。
“娘娘……”凌霄的泪霎时喷涌而出。
“后悔了,就出去吧。”垂眸看她手上的棉纱,她笑一声,“打痛快了?”
“是……”凌霄突然有些放松,“没想过还能有打他们、骂他们的一天!真……真痛快!”
“痛快了,就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就当没那几年。”青雀笑,“玉莺和紫薇早都出去了。你也去找你爹娘,过新日子去吧。”
“……是。”松开皇后娘娘的手,凌霄跪下,重新磕了个头。
看了看一起打人的同伴,她噙着泪,没问自己的儿女会如何,只嗫嚅着说:“娘娘,她们……她们也都不知情宋家谋逆,都是被牵连的……是,是玉露和知春先打了霍玥,顾姨娘还帮我挡了康国公一拳……”
“我知道。”青雀侧开脸,示意芳蕊先带她走。
嘴唇动了动,凌霄不敢再说,低头被带了出去。
房门重新阖起。
坐在铺好软褥的榻上,青雀令其余四个女子都抬起头。
她没问谁是玉露,谁是知春,谁是“顾姨娘”“徐姨娘”,谁打霍玥宋檀下手更重,只仔细看她们的眼睛。
同样,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希冀她能放过她们的渴望,与求饶讨好的泪水。
她们恨霍玥,恨宋檀,恨宋家,恨到五个人联手,不顾后果痛打了他们一顿,却不恨她。
因为她是“皇后”吗?
“都走吧。”半晌,青雀开口,“放你们的良籍,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她一句话,就能改变和昔日的她相似的,四个女人的命运。
她们谢恩的哭声,她没细听。
她走出去,让林峰带她去天牢。
林峰不敢,她就叫来了张岫。
张岫紧紧扶着她的手。
在飘散着血腥与难言臭气的地牢里,她略过康国公,略过仇氏,略过宋檀,只将脚步,停在了曾对她伪装了三十年善意,对她做出承诺,却一件都不曾做到,用虚伪的主仆之情欺骗了她一辈子,最后终于能得偿所愿……折磨了她几个月,要了她的性命的,霍玥的牢房前。
正在新年里,她还穿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大红银鼠袄,湖蓝的绣金裙,发髻完全散了,上面当然没有任何装饰——康国公府的财物都要抄归国库,包括女人的首饰钗环。她的手受了刑,扭成不自然的姿态,脸挨了打,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为永兴侯府的三小姐,康国公府当家的娘子,青雀两世与她相识的三十余年,她都不曾这么失过“体面”。
“你要死了。”轻声地,青雀开口。
“……谁?”霍玥已彻底直不起身,只在草垫上无用地翻了翻。
“是我啊。”她微笑,“青雀。”
这是要深谈的意思。恐怕霍氏叫出什么对皇后不利的话,张岫抬眼,示意林峰快带其他人退远。
青雀并不在意。
她蹲下身,与霍玥怨毒的目光直视,看她胸膛像遭了雷击一般震动,吐出一口血沫,语出讽刺:“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背叛旧主的奴婢。”她打量青雀不沾尘埃脏污的孝服,她发髻上的明珠,她耳边晃动的银光,和她在地牢的黑火下,依旧明光照人的脸:“你也当上‘贵人’了。——背主不忠,弑父杀君的东西!”
“‘背主’?”青雀惊讶地笑,“当年,你亲手把我送给陛下,就该自觉,你我的‘主仆之情’已断啊。”
就不提那一晚,即便她没有听见“纵有风险,一个人头怕也够了”这些话,把一个“破了身的”“收用过的”丫鬟,送去和自家有血仇深恨的亲王身边,霍玥还真的以为是对她好吗?
霍玥的眼中恨意不改,看着她的目光,有惊恐,有瑟缩,似乎还有想求饶求情的动摇,但更多的是怨恨,和上一世终于对她露出真面目时一样,浓到比天牢刑房的血腥气还化不开的恨。
又看了她片刻,青雀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没必要再问,也没必要再说。
她为什么恨她。上一世,分明是霍玥让她做妾,分明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可霍玥恨她,竟是恨宋檀的百倍。她一面恨她,一面还能与宋檀做恩爱夫妻,只把她当做刻骨的仇敌。
或许上一世,这一世,霍玥恨她,只是因她曾是最“安全”的怨恨目标,只是因为,恨她就不必再恨宋檀,他们还是一对恩爱夫妻,是她破坏了一切……但都不重要了。
霍玥的路,就到这里为止了。
“你们……你和赵昱,一对乱臣贼子……”牢房里,霍玥还在喃喃地骂,“天理不容,迟早会遭报应……”
“是吗?”
轻轻地直起身,不带任何情绪,青雀看着她:“从小你我一起上学,都读过《孟子》。你学得很好。”
清晰地,她念出圣人书里的内容:“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不论君臣、主仆、夫妻、父子,都是一样。”①
“我与陛下将来如何,自有天下人裁断。”她语气宁静,“你究竟待我怎样,待今日打你的人怎样,也不妨在受剐前,多问一问自己。”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