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这口馒头, 青雀抬起头,正看到罗清安排好坐骑回来,走到张岫身后。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罗清开口。
“行, 走。”张岫拉起风领, 看江氏, “还能不能站起来?”
“能。”
青雀塞好馒头, 也挡住脸, 一手撑地, 慢慢地、慢慢地,先曲起一条腿, 半跪, 又直起另一条腿, 站直了身体。
看她站稳了, 张岫绕了几步上前, 拎起她身边的刀和包袱, 掂了掂刀。
真是柴刀。他无声对罗清说。
罗清点头。
一人在前, 一人在后,两人领江氏到马边。
“能上吗?”张岫问。
这次,青雀摇头。
“行。”张岫已把包袱和柴刀都递给另一个人。
和罗清对了个眼神, 两人一起上前,先一人握住江氏的一条胳膊,摸到里面没藏兵器。
确定安全, 他们才一个牵住马,一个说声“冒犯了”,让她两臂抱住马脖子,再托住她的腿, 一气把她推上去。
看她上了马的动作,两人再次确认,她的确会骑马,只是生疏了,还没忘,倒没说谎。
“就这么抱着马脖子。”张岫拍了拍马,扯过缰绳,“我带着你走。你歇会,睁眼就到。”
青雀应着,脸贴上马鬃,看张岫上了另一匹马,罗清向后与别人同乘,很快再次出发。
他们并不全然信她,但,也还是救了她。
楚王的人,和他一样……心善。
青雀向后望着,看楚王跟在最后面,远远缀着,缀着……
没有停下,也没有飞远。
他没走。
他还……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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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用双脚还要再走一个时辰的路,乘在马上,片刻即至。
在马上坐稳也需力气。马停下时,她已完全直不起身体。
张岫与罗清半抬半抱,扶她下马,没问她还能不能自己走,直接搀扶着她进房。
“坐坐,坐!”两人扶她到榻上,张岫解释,“娘子——我们就先称呼你是‘江娘子’了——娘子见谅。这庄子上只有我们太监,和殿下府里退下来的亲兵。倒有几个成家的,带着老娘老婆的,还有庄汉和婆娘,他们家里想来不方便,房舍也没这舒服。这是我的屋子,娘子先歇着,我一个太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娘子是先洗澡换身衣服,还是先吃饭?”
“都听公公们安排。”青雀真心说。
“那行,”张岫便说,“厨上估计有热粥,先给娘子垫垫肚子。再抬几缸热水,给娘子驱寒解乏。”
说完,两人各自松开江氏,看她扶在桌上,还稳得住,便一个出去叫人拿粥,一个说:“赶紧的,把热水都抬来,谁想洗澡先别洗了,紧着这。再想想谁的媳妇干净利落嘴还紧?请过来,说这来了位女客,受了苦,请她们帮忙洗个澡,梳梳头,再要几身干净衣裳——看谁身量最高?先要两身。”他想了想:“再把我的新衣服找来几件。”
外面的大约是年轻内侍,都应着去了。
青雀听着,不禁就对楚王笑。
“办事还算靠谱。”赵昱说。
“不是‘还算靠谱’。”青雀忙说,“是‘很好’。”
张岫再进来前,就听见了她说这句。
哎!
他心中一叹。
“江娘子?”走进来,他又转了一副笑模样,“娘子再稍等半刻。今儿他们做了山药小米粥和红枣银耳粥,都好克化,正合娘子吃。吃完了,娘子洗个澡,安心睡一觉,咱们再说别的。”
“多谢公公。”青雀想站起身,只是没力气。
“娘子坐着吧。”张岫便道,“其实带娘子回来,对我们不费什么事。天长日久住在这,不见新人,也不听新鲜事,人都锈了。娘子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热闹些。”
说着,他看一圈屋子里。
赵昱的目光随他动了动。
“殿下……”青雀轻声说,“也在看公公呢。”
张岫的脖子一僵。
“……是吗。”他笑了笑。
“蠢材。”赵昱说。
张岫当然听不见。
笑过,他垂了眼睛,没再多问,只放下从外间拿来的茶杯,倒满一杯热茶。
“这水不算烫,温的。”他说,“娘子润润嗓子。”
怕拿不稳,青雀只伸手环住茶杯,没捧起来,便低下头,用失礼的姿势,喝下了七十九天来的第一口热水。
热的。
她抿了抿唇。
香的。
茶水咽入腹中,回甘却留在唇舌里,越抿越觉香甜。
心里的苦,也就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泛在舌根,茶香压不住,也让她咽不下。
背过脸,她擦下两行突如其来的泪。
张岫看着,没再开口,先默默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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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两碗粥、两碟小菜,也是张岫亲手端进来,放在青雀面前。
粥菜的分量不大。张岫说是怕她一次吃多,撑胀了肚子不好办,青雀忙应知道。
吃尽所有粥菜,两个女人进来,请她去耳房沐浴。
“把浴桶搬到这吧。”张岫看了看说,“到那边还要进去出来的,太冷。”
他指挥年轻太监搬抬了浴桶和热水,又加了炭盆,看放好干净衣裳,便避出去。
赵昱也早避出去。
两个女人一个姓白,一个姓秦,都在三十左右年纪。青雀初到这里,只识得张岫与罗清,她们也有些紧张,称呼她是“江娘子”,先问是她自己脱衣裳,还是她们帮她。
“我自己来吧。”青雀便说。
好人家的娘子,想来不惯这些,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