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好热……
像点了十个火炉。
像一个月没喝到水……
热……
-
“江青雀?”
是楚王在唤。
“江青雀!”
他又在着急。
“江青雀!!”
-
迟来的清凉像救命的甘露洒在青雀额头。不冷不热的温水灌进来, 她打开喉咙咽下,听见陌生人正说:
“只是疲累交加,又受了风寒……不碍事。先吃两剂药,能退烧就无妨。”
“你这诊的准不准。”是张公公说, “她瘦得这个样儿, 身子必然也虚, 你用药小心些。”
“呵。”那人冷笑, “身子虚的人, 能一夜走三十多里碰见你?你不看看天!也别和我说一口气撑着。真虚的人, 给她十口气,她也撑不住!”
“小声, 小声!”另一个声音开口。
“啧。”是“大夫”的声音。
“那不是有殿下领路。”张公公说, “殿下带着你走, 你两条腿都没了, 爬也能爬过来。”
“我跟了殿下多少年, 她认识殿下几天?”“大夫”又回一句, 便说, “行了,你该走就走吧。只要她想活,我保她死不了。”
“行。”张公公留下一句, “我这屋子就给她住着,别挪了。”
走?
张公公要去哪儿?
一阵衣袍脚步声远了,青雀努力想睁开眼睛。可她睁不开。眼皮发沉, 浑身都发沉,额头和后脑一下下跳着疼,像要裂开。浑身都在疼。走了几十里路,腿疼脚疼, 冻疮又疼又发着痒。所有在赶路途中被忽视的难受全涌上来,连胃也在隐隐作痛。
是饿,还是烧?
张公公,张公公……
“张……”
“张岫去追和亲队伍。”楚王在她身边,“你安心养病,他不会有事。”
去追和亲队伍?
为什么?
为了救行岁?
行岁,行岁……
“睡吧。”楚王轻轻地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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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皱着眉心、满面痛楚的江娘子,忽似凝神聆听,眼角流下一滴清澈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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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海看着这张脸皱眉。
药熬好了。小太监端过来,罗清接了,问是怎么喂。
“我喂吧。”他挽了挽袖子,“喂个药而已,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罗清便把碗递给他,自己扶起江娘子的头颈,说一句:“冒犯了。”
全海喂药还算熟练。
看江娘子咽光了药,他又给她灌进一勺水,接了温棉巾,先给她擦嘴,又擦了擦她额上脸上的汗。
“多谢……”青雀不知道自己说没说出口。
“……不用谢。”全海把棉巾丢给小太监,“一天两顿药。吃完这顿,过四个时辰吃下一顿。吃完这两剂,你应该就退烧了。”
“嗯……”青雀动一动头。
“娘子睡吧。”罗清说,“过半个时辰,我们来叫娘子吃饭。”
青雀答不出声,又沉沉地阖上眼睛。
罗清叫小太监守着,拽全海到外间。
“怎么说?”他问。
“是像。”全海承认,“不看眼睛,简直……就是姜侧妃长了十几岁,又受过苦的模样。”
“难道世上真有‘缘分’‘定数’?”他不解自语,“怎么就是靖城公主——宋家女儿的母亲,生得和姜侧妃一样?”
“那谁知道呢。”罗清仰头一笑。
室内的沉默,让窗外的风雪呼啸更重。
半晌,全海说一句:“这个天气赶路,真是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心里高兴就不苦。”罗清回他,“江娘子就认识我和张岫。张岫要走,只好是我留下。”
“四十一了,”全海说,“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毕竟殿下走了八年。”他又说,“谁知戚成辉还剩几分忠心。”
说不定,张岫会死在陇西。
“那也比庸碌无为,活到六十岁的好。”罗清袖起手,团在胸前,“这些年混吃等死,你过得快意?”
他们是自小断了根的阉人,却也从年少就追随殿下历涉风云,文武本领,不输朝臣。
人心总是不足的。
才入宫的时候,只望着能吃饱饭,穿暖衣。读了书,领了差事,就想比别人做得更好。到了殿下身边,要争做殿下最信重的人。和殿下入了军营,更要比寻常将领更清楚殿下的心。
若是甘于平庸,也不会在殿下身边二十余年。
张岫说得很对。
江娘子的话是真是假,殿下究竟在与不在,其实,都不要紧。
这么多年的隐居,没能磨平他们跟随殿下生出来的锐气和野心,也没能消灭他们对殿下的追忆。
他们需要这件事,证明自己还不算老。
需要这件事,找寻他们与殿下之间,似乎还在的,细微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