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去世那年, 新帝仅有十岁。
他最后一次见六哥,是在景和三十年的二月。他才过了九岁的新年,和母亲兄姐一起,送六哥离京赴边。
若从那日算起, 他不见六哥, 正是十年。
十年时光, 转瞬而过。
终于出现在他梦里的六哥, 样貌形容与十年前, 并没有太多分别。
十年前, 六哥大他十八岁。
八年前,六哥还是大他十八岁。
现在的六哥, 依旧是二十八岁的模样。而他已经十九, 再有一年便是弱冠。
不知不觉, 他和六哥的年龄近了。
而且,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 每一时、每一刻……每一个呼吸, 都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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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又庞大的心慌里, 新帝发觉了六哥话里的深意。
“是他终于,进入了他的梦”。
这是……
“……六哥?”他茫然地问,“你一直……都在吗?”
只是, 不愿——没有——入他的梦?
“是。”六哥扬了扬眉,轻轻地笑,“我一直都在。”
“那怎么——”察觉自己的语气带着埋怨甚至责怪, 新帝立刻放低声音,“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来见你?”
这是梦境,赵昱能“走”。其实就算在梦外,他也可以模仿常人走动。但他依旧用鬼的方式, 飘向新帝身前。
“我死了,”他在新帝身边绕了一圈,让他看清他的模样,才随意停在一处,与他正对,“十二郎。”
新帝先是目光随着他转,随后整个身体都转。
六哥的神色依然平和,语气也如方才平静,可他的心却又乱了十倍。
六哥死了。
是,他早知道……六哥已不在人世。
人死不能复生。
他也……他也不该指责六哥从不入梦。
他只是……
“你和十郎,都太迷信我。”新帝似懂非懂,赵昱便清楚说起,“若我常在,你们不会常问我的看法、我的主意?”
“可我早已身死,还留在世间的,不过一段残魂。”他轻飘飘“站”落地面,略微低头,直视新帝的眼睛,似要看进他的神魂,“你们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只能自己去做,自己去走。”
“尤其是关系千万、百万人的事。”他说,“死人不能担这样的重责。”
新帝……懂了。
突然地,他感到更深的哀伤,更心慌的沉重,和突如其来的一点轻松。
“那六哥,是觉得我做的好了。”他轻声说。
否则,即便不愿再置手人间之事,六哥也必不会对阿娘和他们坐视不管。
“是。”赵昱并不吝于肯定幼弟,“你做得很好。”
“那六哥来,是有什么……心愿?”新帝开始猜测,说得不算确定。
这样问,好像六哥是有事才来见他——
“是有。”赵昱一笑,也并不遮掩。
新帝忽然更放松了。
“六哥你说!”
他笑起来,还用余光瞥了眼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而这是他的梦——忙说:“那我们坐下说,六哥!”
他试了试,心念一动,身侧立即出现一套桌椅,上面又缓缓浮出了一套茶具。
这梦里的水,能喝?
他犹豫的这一瞬,赵昱已在客位落座。
新帝便也暂且打消在梦里请人喝茶的念头,忙也坐下,笑着说:“从来都是六哥应我们的愿望,我还从没帮过六哥的心愿!”
满心期待,他看着六哥。
赵昱却斟酌了几息,才问:“你已登位,是否要对西戎用兵,否决和亲?”
“那是自然!”新帝立时便说,“西戎狼子野心,必不足于半壁西凉,见大周示弱,只会更生气焰,边关才更是休想安宁!”
说完,他才犹豫起来:“六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昱直白对他说,“被选中和亲的‘靖城公主’,是我如今心爱之人之女。”
新帝听见了。
新帝……听懂了。
梦的边缘忽然剧烈晃动。新帝身体不稳,俯身扒住圆桌,圆桌却也在晃。他大惊看向六哥,不想这就梦醒——他还有几个——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六哥!”半个身体都压在桌面上,他大声发问,“我记得靖城公主可是宋檀——宋檀之女!”
“他只能算‘生父’。”赵昱飘起来,给了幼弟背上一掌,把他和快摇翻的圆桌一起压下去,“靖城公主的生母江氏青雀,现今正在京城西北七十里涿鹿堡住着张岫几人的田庄里。张岫林峰为阻拦和亲,除夕前去了陇西找戚成辉。罗清全海要来求情,别怪他们。”
“安顿好江青雀。”他说,“就当……你六嫂一样安顿。”
“还有我的孩子。”周围的空白扭曲变淡,对着幼弟震惊到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的脸,他最后说,“两个都不肖我,又过于听从他们母亲:一个庸懦鲁钝,一个软弱左犟,都要你做叔叔的,多担待了。”
六哥的身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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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
“咚!”
“陛下!”
新帝大喊着醒来,睁眼找不见六哥,先从软榻上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