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吃过晚饭, 青雀和宋行明的眼睛都还肿着。
侍女撤下餐桌,给两人送上剥好的煮蛋。
青雀拿起一个放在眼下,教孩子怎么用鸡蛋消肿。
宋行明从来没这么做过。
阿娘和姐姐出事前,他很少哭, 更没哭到过眼睛肿胀。
从他被打断腿, 就算哭肿了眼睛也无人在意, 更无济于事。看他的嬷嬷们不管, 他也无所谓被人或父亲嫡母看见。
总归父亲认定他是个不肖子, 他也无论如何不会赞同父亲和嫡母送走姐姐、戕害母亲, 不必再装模作样。
但现在,是阿娘在教他。
宋行明从没和母亲这么亲近过。他从没和母亲一起用过饭——没有别人在中间阻隔, 只和母亲同桌而食。也从没有过母亲一个人坐在他床前, 笑着同他说话的时候。
伸手拿过瓷碟, 他学着母亲, 慢慢、慢慢地, 把鸡蛋放在眼下滚动。
温凉的, 轻软的。
“你们先出去吧。”青雀便笑对侍女说。
房门合拢了。
宋行明抬着希冀的眼睛看母亲, 不知怎么开口。青雀也觉得紧张。这是她亲生的孩子,她却没有亲自养他长大。不但没做好一个母亲,甚至还因她的冲动, 让行明孤立无措,去追行岁,也遭宋檀和霍玥厌弃, 受了许多苦。
她从不愿做宋檀的妾。
她生下两个孩子,完全是听霍玥的命令。
可不论她与霍玥如何,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还年少,才十几岁, 从来没因霍玥养他们就忘了她这生母,从来没怨过她。甚至早早懂事,用自己省下的月钱给她添书籍、添纸笔。
“出来了……就忘了宋家吧。”第一句,青雀先说。
她不确定孩子是否还对宋家……和宋檀,怀有感情。
毕竟十几年以来,他一直是宋檀唯一的儿子。他天资聪颖,宋檀对他寄予厚望、百般培养,也并非一朝一夕。
“阿娘……我,我知道!”
宋行明以前不敢直接唤母亲,今日起终于没了顾忌。
“阿娘你放心。”他拿着鸡蛋的手放下,又抬起,双手不好捏紧,又不能放松,“我知道你把我接出来不容易。那宋、宋家的人,是不是想要阿娘的命?阿娘,我早就不认……他们。”
说着,他又怕阿娘觉得他无情无义。
青雀松一口气。
想了想,她不瞒孩子:“他们是想杀我。”
“我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接出的你,就不和你细说了。”她一笑,细看孩子的神情,“你只要知道,圣人和太后娘娘开恩,赦免了你,还会接回行岁,或许会赐她公主府。以后我们一家,都与宋檀和霍玥,不再有关系。”
宋行明听着,很快应了:“是。”脸上不觉有了笑意。
“姐姐要回来了?”他又确认。
“嗯。就看传旨的人几日能把旨意送到,又多久能把她送回来了。”青雀也不由含笑。
说过正事,青雀向前探身,抚上了孩子的脸。
宋行明眨了眨眼睛。
他已经大了,不该还和小孩子一样,被阿娘摸头、摸脸。
可阿娘的手温软,阿娘的声音也温和轻软,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疼爱……他就不舍得推拒。
阿娘说现在,说将来,他竖着耳朵听,一个字都舍不得落下,阿娘说一句,他就应一句。
直到公公们来催他吃药。
“这么晚了。”青雀惊讶。
看孩子吃了药,她不舍地起身:“我明早就来看你。”又叮嘱:“有事只管请公公们。”
“娘子放心。”罗清便说,“我和全海每夜轮流陪着小公子。”
“那更好了!”青雀彻底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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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繁华,小院的夜依旧幽静。
赵昱随青雀回房。
他一日都在青雀身边,却并不出言。待她梳洗过,屏退侍女,才在她耳边轻声:“高兴了?”
“高兴。”青雀回眸看他,“只是,怕冷落了你。”
“我还不至于和个孩子争风吃醋。”赵昱便笑。
“那谁知道你。”
青雀起身,来到她特地让挪到卧房里的香案前:“总是心口不一,说着不在意,实际介怀得很。”
她熟练地点香。今日供上的是茶。
“一日酒,一日茶?”青雀问,“你已这样,再每日吃酒……”
“也可以每日都是茶。”赵昱纵容地说。
青雀没应,只是仰起脸,看着他。
她的眸光太过明亮,赵昱几乎就探出了手。他经常靠近青雀身边了。虽然触摸不到,但也似乎的确在相近。
可檀香袅袅,轻烟环绕。烟气笼罩在他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比烟雾还要轻浅。
于是,今日,他没能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