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雾里看花(六)(2 / 2)

楼中到处飘着轻薄的纱帘,桌椅俱全,木料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有浅淡怡人的香气。

和外头一样,这里也随处可见小型的鹤相,当他们一跨进室内,这些石鹤便缓缓抬头,仿佛活过来似地打量着他们,没过多久又再次低下头去不再动弹。

丙五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带着她一层一层找上去,最终来到位于顶部的第七层。

对开的雕花木门推开,里头一片馨香,四处有诸如香炉、屏风精致的摆件,如果不是正中摆着一具玉质的棺材,看上去就像一处仙人住所。

那棺材没有封口,隐约可以看见有人躺在里面。

方杳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看得出那是个女人。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搭在小腹,露在外头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被人珍重保存在此处,她猜那个女人生前也许应该是位有身份的人。

不过活到现在,方杳还没有真的见过死人,靠在门边死活也不再往里迈进一步。

丙五也没有勉强,放开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睡袋走到棺材边,在棺材边拆袋铺开,又拿出几条用于固定的符绳放在一侧。

见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方杳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你不会是要.......”

丙五站在棺材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只金丝手套,一边戴上一边低头注视着棺材中的女人。

他对方杳说:“她被保存得很好,现在还像当年一样漂亮,你想不想看一眼?”

方杳当然不想。

她没有看死人的爱好。

丙五也不勉强,戴好手套后就将棺材里的尸体抱起来。

虽然离得远,但方杳能大致看见那边发生了什么。她没想到那女人的身体依然是柔软的,纤细的手垂下,腕间戴着剔透晶莹的玉镯,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从被绑架到现在,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快,方杳还没来得及思考许多细节。但她这时想起程宋说过的话,意识到棺中的女人大概就是被供起来的那位,而所谓的门派,似乎就是丙五提到的悬象天门。

丙五带走那女人的尸体是想做什么?

为什么外面那群鹤对她态度不一样?

方杳思绪混乱,好像抓住了什么,却还是想不清楚。

丙五刚把尸体装进睡袋中,外头便再次响起鹤唳,

他猛地抬头朝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迅速将睡袋拉上,用符绳捆住,手一挥这装着尸体的睡袋就消失了,大概又被他收到了某个地方。

丙五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方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和一只圆珠笔,按动笔端,迅速在纸条上写字。

“言契完成,你自由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有一天想问我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方杳不接,他就直接把纸条塞在她手中,随后直接转身从窗户外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串手机号。

第二行是备注:别被你老公发现。

字迹飞扬狂放。

方杳捏着眉心,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随手将纸条塞进口袋。

无论如何,丙五这回真的走了,这里看上去没什么危险,她终于放松了些。

外头响起几道声音,是之前救人质的那群少年人。只是这座宫观规制奇特,内部上下连通,但只能下到一楼才可以走到外面的地界。

与其在这里等着被人找到,不如自己直接出去。

方杳沿着楼梯往下走,等走到第四层的时候,走廊处恰有一道木架,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铜箱子。

刚才被丙五一路抓着往上走,匆匆路过没注意,她此刻无意中瞥过去,目光便猛然在箱子上的字迹上定住。

上头由娟秀飘逸的行草依次写着——

“群玉七岁。”

“群玉八岁。”

......

方杳没想到在这里会看到许群玉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箱子前。

箱子被锁上了,也不知道锁眼在哪里,只有封口处有只小小的鹰头。

方杳尝试般轻按了一下。

下一秒,这鹰头忽然后陷,咔嚓一声,箱子竟然开了。

这箱子里装的只是些少年人的零碎小玩意儿——一把木剑,几张用来演皮影戏的驴皮影人,还有些纸笔书信之类的纸张。

方杳展开其中一张信纸。

内容是繁体,行文用的都是文言,是许群玉的字迹。

“师姐,长安的景色虽然不及天山美,但这里很是热闹。凡人皇帝设了东市西市,这里有商铺四万多家,住了许多西边来的萨珊人、粟特人,与人间魏晋时风俗大不一样。

你与师兄还好么?他有没有冷落你?师弟师妹们有没有吵你心烦?

我已经在人间游历了三十载,想念你,也想念师兄。等我这次回天山,就接你到长安......”

师姐?

方杳眉头一皱。

这些东西不知道放在箱子里放了多久,也不见有灰尘。

她刚把书信放下,忽然头脑一晕,眼前天旋地转。

等勉强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时,不远处竟出现了两个人。

两人都背对着方杳,

小的那个大约十来岁的男孩儿,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玉簪束起,穿着一身白色衣裤,袖口束起,手里握着把木剑。

这男孩儿被身边的男人牵着手,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他回头朝方杳的方向看过来。

长长的睫毛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她,眼眶微红,鼻头也是红的,应该是刚刚哭过,此刻像一尊要碎掉的人偶娃娃,可怜坏了。

方杳看清了这男孩儿的脸,见他鼻子眼睛和许群玉几乎一模一样,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喊了声:“群玉。”

那小男孩儿仿佛是真的听到了,睫毛颤颤的,眼泪竟然大颗大颗地落下,要甩开身边男人的手朝她扑过来。

“不要任性。”

站在一旁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冷冽。

方杳这才看向他,微微一怔。

男人模样俊秀精致,周身贵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目光看人时却近乎冷漠。

他视线淡淡朝她扫过来,目光放柔了一些。

“你不要太娇惯他了,修行的人哪有怕疼的道理?”

不知道怎么的,方杳竟觉得这男人是如此熟悉。

她用目光一寸寸描着这男人的样貌,试图从记忆里挖出一星半点的痕迹,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可她心里却因这人涨起一股无法描述的情绪,像汹涌的波涛,几乎下一秒要撞碎她的胸膛,倾泻而出。

“你是谁?”她颤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