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欧阳箴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生面孔。

慕容藤没动,打量地眯了眯眼。

男生的脸在变幻的光线中渐渐明晰,每一笔都落到极处,与天真又娇纵的气质相得益彰。

慕容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有立刻说话,询问地望向欧阳箴。

“例行检查。”

欧阳箴拿着笔,随便划了两下,然后状似无意地叫出身后人的名字,将纸笔递过去,“郁宴,你来。”

——郁宴!

刚才还不敢抬头的众人瞬间看了过来,满眼不可置信。

郁宴被所有人盯着,有点不自在。

他本来是想装死的,谁知道,欧阳箴听见他的名字,竟然直接问他:“想不想进去看戏?”

老实说,这是个相当艰难的选择。

去看,郁宴会遭到良心的谴责。

不去看,郁宴痛失一次看热闹的机会。

但幸好,郁宴没什么良心。

他毫无负担:“想。”

他还以为有什么小门小窗,可以躲起来吃瓜,猫着身体蹲下来,还小声对欧阳箴说:“部长,这周围有暗道吗?我们悄悄的溜过去,不要打扰任何人。”

“有的。”

欧阳箴温和地笑着。

下一秒,他一抬手,在郁宴震惊的眼神中,把大门推开了。

郁宴:“……”

“你就是郁宴?”

慕容藤来了兴趣,微微从躺椅上探过身来,还叼着吸管,含糊道:“是你陷害的张衡?”

“我是路人。”

郁宴木然地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点小事。”

慕容藤好心替张衡解释:“他听说誉哥喜欢来这里游泳,带着这群人蹲好几天,结果誉哥没碰到,被我撞个正着。”

慕容藤笑道:“听说你还收钱了……张衡,都穷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要我送你一程吗?”

他说完,跳台上那两个拖着张衡的人一把拽起张衡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显然,他的走,和大家理解的“走”好像不太一样。

至少在郁宴的理解里,走应该是竖着的。

慕容藤转而看向他,颇为亲切地说:“郁宴,你觉得我应该教训他吗?”

郁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有点吓到了。

他不是什么圣母心,但也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校园文化,不过这毕竟是在副本,和其他boss比起来,慕容藤已经很有耐心了。

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也不想被牵扯进去。

郁宴含含糊糊:“……你自己看着办吧。”

慕容藤又兴味地重新看向张衡,食指在空中划了两下。

张衡身后的两个人收到指令,拖着他往跳板上走。

张衡吓得失声了,全然不顾形象大叫:“——郁宴!郁宴你不能这样。”

他身后的两个人又停下来。

张衡一股脑地把话倒出来:“我是跟郁宴学的!他比我有本事多了。我只是想和誉哥当兄弟,他却撬了誉哥的墙角!”

咬牙切齿的话掷地有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轻而易举地送到所有人耳朵里。

一听撬墙角,欧阳箴和慕容藤的表情当场都变得微妙起来。

张衡看不清这两个人的脸,但能感觉到气氛有些许变化,他还犹豫着要不要把更多的话说出来,门外又传来动静。

呼啸的风雨席卷着落樱的淡香撞进来。

几道身影将光线完全遮挡住,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死亡的钟声步步朝众人逼近。

——张衡的信息不假,慕容誉真的来了。

张衡心里一喜,挣扎的动作越发大了:“郁宴每天上赶着讨好谢鹤年,拉谢鹤年躲到活动中心,快上课才出来。他早就勾搭上谢鹤年了!他才是千方百计想要上位的那一个!”

可是话落地后,他才看清进来的究竟是谁。

慕容誉确实来了,为首的人却不是他。

而是他口中“被撬开的墙角”,谢鹤年。

他摘下了过大的镜框,上挑的眉眼显得过分冷淡,眼睛像出鞘的短刀,冷峭清正,像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水墨画。

“哟,这么热闹?”慕容誉笑着打断了沉默,将馆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嘻嘻哈哈,“开大会呢?”

他天生一张笑唇,从面相上看,算是几个人里面最好说话的,可是从他踏进馆内的第一步,刚才还气势逼人的慕容藤就自觉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在他面前,慕容藤像毫无锋芒的好弟弟,对着一行人挨个打招呼:“鹤年哥,誉哥,希文哥。”

郁宴面前的欧阳箴跟着微笑打招呼,偏头示意郁宴叫人。

“……”

郁宴紧急求助003:“我怎么叫啊?我也叫哥吗???”

可是他跟另外这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啊。

003拿出系统上班培训手册,煞有其事:[既然都不认识,就先跟你的直系领导打招呼,等他给你介绍其他人吧]

郁宴觉得有道理,硬着头皮跟叫了一声:“谢……鹤年哥。”

谢鹤年看他一眼,好像在思考这种便宜该不该占。

几秒后,他终于给了一点反应:“嗯。”

话音刚落,周围人看郁宴的眼神瞬间肃然起敬。

郁宴:“……”

早不应晚不应,偏偏这个时候应,谢鹤年故意的吧?

张衡在几米之外,不知道这几个人究竟什么表情,但是这种气氛和站位,他立刻感觉到不对。

不说三个人最开始的站位,就拿慕容藤和欧阳箴对谢鹤年的态度来说,明明有关系更亲密的表哥在场,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先和谢鹤年问好。

下意识行为骗不了人。

难道是他搜集的情报有误,谢鹤年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全校孤立排挤的小白花?

慕容誉双手插兜,自然地接过一侧表弟递来的饮料,懒洋洋走到跳台底下:“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被撬墙角了?看来你的消息比我灵通得多啊,谁告诉你这些的?”

张衡屏住呼吸,不吭声了。

慕容誉眼睛一转,望向泳池边低着脑袋压低存在感的四五个人:“是你们吗?”

他一眼挑中站在中间的孙石,叼着吸管:“就你,那个一身膘的,说话。”

孙石没张衡那么敏锐,被慕容誉点名,心里一喜,还以为表现的机会来了:“我意外撞见的,每次吃饭的时候,郁宴都缠着谢鹤年不放……这事我们都知道。”

他说完,被旁边的队友瞪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

“是这样啊。”

慕容誉恍然大悟,余光却瞥向谢鹤年。

明明是谢鹤年做了这个局,把消息透露给慕容藤,又把他和欧阳希文叫过来,可是这个主导一切的人,从进来起就没有说话。

慕容誉猜不透他费那么大周折,到底是想干什么。

慕容藤在旁边看了会儿戏,又义愤填膺和慕容誉补充:“张衡还冒充郁宴的账号,和我聊了一个礼拜的天!”

慕容誉:“聊的什么?”

慕容藤下意识看谢鹤年一眼,咳了两声:“没什么啊,就、聊聊天气呗。”

郁宴越听越不对劲。

——好像还真是冲他来的。

人群里,谢鹤年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样子,可是在003给出的系统面板上,兴奋值高达百分之八十。

唉。

郁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鹤年这么会装,他真的很难办。

众人的视线又重新汇聚在郁宴身上。

慕容誉问:“你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郁宴的脸,突然问不下去了。

郁宴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咬着唇,露出很难堪的表情。

当众被造谣这种事情,好像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刺激,瓷白的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纯的好像多问一句,都是对他的亵渎。

他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还是没忍住转移了对象:“谢鹤年,你怎么看?”

谢鹤年在看郁宴。

眼神很微妙,像是兴味,又像是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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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长好快,看来谢鹤年比较喜欢纯的啊]

003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慨。

郁宴:“……”

郁宴都被盯得演不下去,背着众人瞪了谢鹤年一眼。

别看了!说你的台词啊!

谢鹤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

默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

“都是同学,还是别闹得太过吧。”

他语气很轻,似乎不打算处理得太严厉。

张衡几人眼前一亮,期冀地望向谢鹤年,祈祷有机会逃过一劫。

谢鹤年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喜欢蹲游泳馆,就让他们在这里蹲两天吧。”

郁宴还没反应过来,系统手表就自动给出了通报。

“玩家张衡、孙石、刘……违反校规,两天内不得走出游泳馆。”

谢鹤年给出惩罚时,语气十分平淡,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惩罚的严重性。

一行人走后,他们脚软到一屁股坐在泳池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可是很快,与外部连接的几道大门传来落锁的声音。

“张衡,都怪你做的好事!”

孙石第一个变脸,咬牙切齿骂道,“现在又得罪了慕容誉,又得罪了郁宴,谢鹤年也攻略不成了。”

张衡在跳台上,隐忍多时的怒气霎时被点燃:“孙石,你他妈闭嘴!要不是你刚才多嘴——”

“啊!这是什么?!”

一道惊呼打断两个人的相互指责。

张衡心里暗骂这群人都过了那么多副本,大惊小怪的毛病还没改改。

他粗着嗓子:“嚷什么?喊魂呢?”

“不、不是……你脚底下……”

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刚才在孙石身边的人已经尖叫着跑开,就连泳池边和张衡争执的孙石都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张衡眼神空白的低头。

刚才清透一眼望得到底的泳池里,潜入三条五米长的鳄鱼,最大的一只,正好潜到他的脚边,锥形的牙齿细小而尖利,微凸的冰冷眼睛与盔甲般的鳞片几乎融为一体。

他下意识想要逃跑,从跳台上走下去,可令他绝望的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脚下传来尖锐的疼痛,突然的抽筋让他打滑,直接从跳台掉下下去。

“——轰”

清澈见底的池面泛起雪白的浪花。

在砸向水面的瞬间,鳄鱼一口咬住张衡的腰,而另外一边,坐在泳池边的孙石也被拽住小腿,直接从泳池边硬拽下水中。

血色在水中迅速蔓延,孙石剧烈挣扎激起的水花,三条迅速从不同方位游来,开始攻击撕咬孙石。

孙石疯了一样拼命求救,试图往岸上爬。

可是他的队友却像死一样的沉默着,争先恐后地借着这个机会,到处寻找稍微安全的藏身之处。

迟来的系统手表传来通报。

“恭喜玩家成功触发泳馆副本,当前副本难度:A”

“聚众闹事,公然造谣,违反校规的人一定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仁慈的主席不忍对同学过分苛责,但不幸的你们,在这里偶遇到F1傅温散养在泳池的巨鳄。”

“在泳池存活两天,并拔下巨鳄的牙,即为通关。”

系统的余音还没有消散,游泳馆的基础设施迅速下限,同时,泳池的水位开始不断升高。

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偌大的游泳馆已经藏无可藏,只剩下四个人和三条餍足的鳄鱼遥遥隔着不同的方位对视。

一门之隔,堆积的云层中,终于泄出了一线日光。

艾瑞克斯学院的尖塔建筑高耸直入云端,整点的钟声响彻整个校园,将玩家的恐惧和尖叫遮盖,一切看起来安静而祥和。

郁宴是谢鹤年“绯闻男友”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传开了。

之所以是绯闻男友,是因为大家至今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来坐实两个人的关系。

郁宴意识到周围人对他的态度,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背着书包走进学校,总是能收到陌生面孔的点头问好,打扮精致的女生笑眯眯夸他好看,课间偶尔有同学开始主动找他聊天,约他下节体育课一起打羽毛球。

慕容藤性格张扬,课间总是喜欢带着那几个小跟班,扎堆站在走廊,一边喝饮料,一边看风景,有时候还会特地叫郁宴加入他们。

慕容家以娱乐产业为主,他们家的人都很会玩,没那么多规矩,而且很懂分寸,虽然有时候郁宴不喜欢慕容藤教训别人的方式,但也不得不承认,和慕容藤这种人做朋友,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他咔的一声撬开一个玻璃瓶的瓶盖,将饮料递给郁宴:“尝尝,橘子味,很好喝的。”

郁宴抿一口,脸一下子皱成一团。

他吐着舌头:“辣的?”

“有酒精,当然会辣。”慕容藤笑眯眯地发出邀请,“周五我想办个party,就在我家,誉哥和希文哥也会来的,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玩?”

郁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想起什么:“我不一定有空。”

“不要急着回复我。”

慕容藤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周五之前,你还有三天的时间慢慢考虑。”

“对了。”他晃了晃郁宴落下的玻璃瓶,橘色的汽水在里面碰撞出细微的气泡,“这个度数不高的,你拿去喝。”

郁宴端着汽水瓶,学慕容藤的样子,叼着一根吸管慢慢喝,汽水还是很辛辣,可是辣到最后,竟然有一点回甘的甜味。

这滋味不错,他又多喝了两口。

再一抬头,宋大和程二迎面走了过来。

“看,”擦肩而过时,程二特地走慢了一点,压低声音,微笑着说,“他们已经开始接纳你了。”

郁宴闻声,回头多看了程二一眼。

程二极隐秘地对他眨了下眼睛。

几步开外,走廊尽头,慕容藤将一切尽收眼底,心情不错地吹了声口哨。

“看来你的绯闻小男朋友,喜欢的另有他人哦。”

例行会议在学生活动中心开,位置就定在主席办公室。

F4和他们各自比较亲近的几个直系亲戚分开散落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慕容藤靠在墙边,对坐在办公桌上的谢鹤年说。

“我今天碰到他在走廊和那个叫程二的眉来眼去,看起来关系不错。”

“原来是备胎啊。”

慕容誉摸着下巴,眼里全是兴味:“那个程二看上去挺会哄人的,听说之前和郁宴告白过?也不知道——”

他的视线飘到谢鹤年的身上,突兀地止住话音。

谢鹤年没说话,一脸阴冷地看着他们,仿佛渗着森森的寒意,一张端正的脸在他脸上,也散出一种诡谲的艳丽。

慕容誉仿佛看见那张面具背后,和郁宴一模一样的脸,正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他。

潜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一瞬间被唤醒。

握着笔的那只手曾经咔嗒一下差点拧断他的脖子。

那张皎洁无暇的脸上曾经溅起无数血珠,从上面流下来,阴森恐怖。

还有这双白鞋……因为被他意外弄脏,他被拽着头皮,逼着把鞋舔干净。

那是一个漂亮,曾经被无数人觊觎、被他们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普通玩家,却比他们副本所有boss都要狠辣,硬生生逼的所有人奉他为副本的王。

长达三百年的时间,没有人敢注意这个人的眼睛。

那目光让人心头发憷,彻骨生寒。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谢鹤年冷漠的外表下,到底锁着一只多恐怖的怪物。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第57章 无限流9 你宣誓主权的方式,真的超级……

又是一节体育课, 郁宴没有参加任何活动,一个人躲在角落思考人生。

没过多久,程二也来到树下。

“看来你的进展不太顺利?”程二随意地在郁宴身边坐下, 低身凑过来, 挑起落在郁宴头上的一点樱花, “张衡和孙石死了, 你知道吗?”

郁宴看向他:“你说什么?!”

只是关在泳池里, 怎么会死?

“所以,我过来只是提醒你一句,别玩得太过头。”

“有很多玩家被留在这里,全军覆没。我猜测这个副本可能和之前那些末日副本一样, 有某种能够同化的病毒或者东西。”

郁宴脑海里闪过那天在教室里拦住他的特招生。

对方的模样怪异可怖, 脸被硬生生分裂成两半,红的厉害。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被那个特招生磨红的伤口已经好全, 看不出痕迹, 如果这里存在病毒,那他极有可能已经进入潜伏期。

“怎么了?”

程二发现他的异常,“你发现过这种东西?”

郁宴摇了下头:“没有。”

程二视线错开,抬了抬眼, 扫过上方一双冰冷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总之,离开副本才是行动的目的。”

顿了顿, 他轻声说:“还是老时间,在西体器材室,我会想办法把人引过来。”

郁宴歪了歪头:“就这么确定他们会过来?”

“不确定。”程二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慕容誉没那么容易上钩, 就算去了,也很难被攻略。”

郁宴眉梢微抬。

程二勾了勾唇,望着隐在窗后的谢鹤年:“……所以,我们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慕容誉,而是谢鹤年。不是吗?”

郁宴没说话,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003,攻略谢鹤年是我一个人的隐藏任务,还是其他人都有?”

003也有些困惑:[按理来说,应该只有你……但我们系统和无限流副本系统是两种程序,我不确定其他人是不是也收到了特殊任务]

郁宴只能将这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两人的距离贴的很近,远远看过去,树影婆娑下,像是一对贴心交谈的爱侣。

谢鹤年站在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

“我就说他们有事吧。”

慕容藤双手搭在护栏上,还想说什么,看见谢鹤年转身离开后,护栏硬生生凹下去的一块,蓦地止住声音。

他面前,那双深黑的瞳孔依然漠然无澜。

只是他的行为……

慕容藤看着谢鹤年将郁宴课桌里的情书一张张拿出来,又事无巨细地将郁宴的每一本书、甚至草稿纸上每一处和其他人的对话都一一检查过,才重新放回去,一时头皮发麻。

他听誉哥提起过,郁宴就是四百年前的谢鹤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时空错乱,意外把郁宴投送到了这里。

谢鹤年的强占有欲是毋庸置疑的,只要是他的东西,副本里没有人敢随意乱动,看他现在的表现,显然是把郁宴也圈进了自己的领地里。

可是,对郁宴来说,谢鹤年究竟是什么呢?

片刻的怔愣,面前的谢鹤年突然抬起头:“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那语气轻诡,在慕容藤耳边一吹就散,以至于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但谢鹤年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等一个答复,好像真的在为此感到困惑。

慕容藤硬着头皮:“以你对自己的了解,难道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吗?”

谢鹤年平静地说:“都喜欢。”

慕容藤:“?”

谢鹤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副冷漠的样子,说是下一秒要抽刀杀人都不为过,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表情,说出口的话令人后脊一阵寒凉:“长得好看,我都喜欢。”

当然,最符合他审美的,还是郁宴那张脸。

慕容藤:“???”

灵活应变如他,一时都被谢鹤年的回答震在原地。

这话从郁宴口中说出来确实不奇怪,但从谢鹤年嘴里……

总感觉背后暗藏着“你的眼睛好看,我喜欢,挖下来”,又或者“杀了他,把皮剥下来,我要把它收藏起来”这样的深意。

谢鹤年神色微动,注视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仍有些疑惑,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这副皮囊的问题。

慕容藤:“……”

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反思一下自己吗老大?

你这种集阴湿男鬼和冷漠玻璃的大成者,要不是有脸撑着,会有人喜欢才是奇怪的事吧?

但他还是把话全部咽了下去,附和地困惑着:“对啊,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

郁宴和几个同学大汗淋漓地回到教室。

外面实在太热了,他路过超市时,没忍住又买了一瓶冰汽水,冰冰凉凉的玻璃管贴在脸上,热的泛红的脸渐渐把温度降下来。

他脸红起来也很好看。

淋漓的汗衬得他一张脸如出水芙蓉,透红的脸上,一双眼睛蒙着脆弱的薄雾,看得人心头直跳。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一个陌生面孔拦住。

那个男生鼓起勇气问他:“昨天送出的信件你还没有给出回复,所以我只好当面问你。”

伊丽刚好路过,闻言,挑了下眉,替郁宴回答:“昨天?郁宴昨天没有收到信啊。”

她和郁宴确认:“是吧?”

“是哦。”郁宴微笑着拒绝他,两个酒窝像盛着蜂蜜:“我昨天没有收到信。”

那个男生在这样的笑容里,红着脸离开。

郁宴也被起哄着进了教室。

这件事情原本就此告一段落,可是在他喝完一瓶汽水,将玻璃瓶丢到垃圾桶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垃圾桶的一角隐隐露出一截蓝色的信封。

信封?

刚才走廊的表白和面前的蓝色信封拼凑在一起,郁宴心里隐隐有了什么猜测。

他拿玻璃瓶挑开,看见了信封上的落款:郁宴收。

还远不止一封,蓝色信封下面,叠着五六件不同颜色的信。

丢信的人并不细心,没有拿东西好好遮盖,更没有丢到其他郁宴完全找不到的地方。

就像是刻意的,堂而皇之地放在教室里,这个稍微细心一点就能发现的地方。

郁宴回头,恰好落入谢鹤年平静深黑的双瞳中。

[当前攻略目标资料收集进度:29%]

“在想什么?”

路过他课桌时,谢鹤年难得注意到郁宴的怔愣,主动停留下来,询问他。

想你宣誓主权的方式,真的超级——拙劣啊。

“没、没什么。”

他含糊过去,视线飘忽地挪向别处,一改之前依赖的样子,刻意避开和谢鹤年的接触。

谢鹤年望着落空的手,视线渐渐幽深了。

“——郁宴。”

谢鹤年突然叫住他。

“嗯?”

“安分一点。”

郁宴一顿,旋即露出一个微笑:“好啊,我都听你的。”

[当前攻略目标资料收集进度:30%]

郁宴挑了挑唇,在谢鹤年看不到的侧脸抿出一点淡淡的酒窝。

十一点。

副本中央的别墅区灯光明亮,数十年前被无数权贵争先侵占的庞大别墅群,如今依旧辉煌璀璨,谢鹤年在其中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按照习惯,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处理好一切,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可是今天,他迟迟没有关灯,鼠标操控着电脑屏幕不断往下滑,艾瑞克斯论坛最新的动向清晰呈现在他面前。

这个论坛是由慕容誉一手创办,最开始,是为了给无趣的生活找一点乐子。

玩家侵入之后,这个论坛渐渐面向更多人,甚至遗留着一些信息,在玩家之间代代传递下去。

论坛最热的分版块,是一个赌注区。

最热的那个帖子还是慕容誉发的,下赌猜测他这个被遗留在副本的玩家什么时候死,后来他赌输了,整个副本的归属权都被输给了谢鹤年。

现在,最热的贴被另外一个名字代替。

——[HOT]开盘!最美特招生花落谁家

恶俗倒胃口的标题,谢鹤年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偏偏大家意外吃这套。

镇楼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上面一片灰色,似乎被布料遮挡,而在被遮挡的斜半边之下,是他运动之后眼尾泛红、撑着膝盖喘气的脸。

艳色无边。

而光这一层楼的点赞,就一路飙到了八百多。

谢鹤年沉默的滑动鼠标,将帖子从头到尾浏览下去,屏幕的蓝光映亮他的脸,他看着上面的恶意的揣测,表情却奇异的冷漠。

藏在匿名ID背后的人肆意狂欢着,一边揣测哪封情书可以获得郁宴的青睐,一边却又暗踩郁宴假清高,勾引人的手段高明。

在楼主的引导里,整栋楼几乎都是对郁宴的偷拍和恶意揣测,郁宴用过的纸巾,郁宴丢在垃圾桶的瓶子,甚至是郁宴每天对谁说过几句话……

满屏毫不掩饰的恶意,让这栋楼成了针对郁宴一个人的狂欢。

最新一楼里,匿名楼主再次出现。

—楼主:已经向版主慕容誉发出邀请,后续如何,敬请期待~

而在谢鹤年登录的版主账号里,匿名楼主的真实姓名显露无疑——程二。

—程二:周三下午西体器材室,全体特招生献给您的礼物,您会喜欢的。

谢鹤年冷冷望着这行字,几乎忘却的记忆渐渐清晰。

门窗紧闭、憋闷狭窄的器材室里,空气中都是浮尘的潮味。

他被泼了满身的水,和傅温那个神经病养的一大柜蟑螂,在里面一起关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程二和宋大打开门锁,故作担忧地把他救了出去。

他以为是程二和宋大在背后搞的鬼,却没想过,从最开始,就是所有玩家一起为他设的局。

郁宴还不知道,在大家踏进副本之前,其他玩家利用其他副本得到的道具算过离开的契机,是一句话。

——离开的钥匙是郁宴。

攻略F4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怎么顺理成章地把郁宴留下。

谢鹤年想起郁宴背着他和程二联系的那一幕,瞳孔几乎维持不住伪装,泄出几分墨绿色,冰冷的像是蛇的眼睛。

他用力闭了闭眼,冷冷盯着郁宴那张清纯的、明媚的脸。

*

周三晚上,谢鹤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快要下雨的原因,郁宴总感觉这里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压抑着。

他背着手站在谢鹤年身边,等他点完餐,才将紧握的拳头放在谢鹤年面前。

谢鹤年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但还是配合他,将手摊开,伸到郁宴的手下。

“哗啦啦——”

他没有完全接住。

五个交叠在一起的瓶盖旋转着在平滑的办公桌上散开,每一个瓶盖上,都会别出心裁地拿不同颜色的彩笔画上相应的图案和颜色,像是黑色的办公桌上开出了五彩的画。

“我特地攒的。”郁宴笑眯眯说,“五个瓶盖可以兑换一瓶橘子汽水。”

谢鹤年面无表情:“废品站在教学楼右转五百米。”

郁宴:“……”

他的脸瞬间垮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没看出来我在上面设计了很多感人肺腑的小巧思吗?”

谢鹤年拿起瓶盖。

还真有。

每一个瓶盖内沿,都被郁宴用卡通字体写了一行话。

“谢鹤年,我好喜欢你哦。”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郁宴不是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人。

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简单,只有一条,就是把最喜欢的零食分给别人,讨好别人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对别人抿着两个酒窝,露出那种眼睛亮晶晶的笑。

“因为太喜欢你了,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才好。”

郁宴弯着眼,语气里带着亲昵,脸上是谢鹤年怎么都无法拒绝的明媚笑容,“所以想了这个办法,悄悄放进瓶盖里。”

谢鹤年想起这几天课间,郁宴都在座位上画瓶盖,程二偶尔路过的时候,也会拿起来看一眼。

一定是有谁在幕后指导,带坏了郁宴。

谢鹤年旋着瓶盖,对这批玩家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003,这招好像不太管用哦。”

郁宴把谢鹤年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好像不太喜欢这个。”

003纳闷:[不会吧?这招在系统局里很受欢迎的]

幸好,这只是一点小开胃菜。

郁宴托着脸,悄悄笑了笑:“谢鹤年,你今天晚上会在线吗?”

他第一天就找机会问到谢鹤年的联系方式,晚上有时候会问他一些解不出来的题目。

谢鹤年:“哪科不会?”

“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郁宴抬起眼睛,眼神闪烁着,和他确认,“你一定会在线吧?”

能有多重要的事?

谢鹤年面无表情的想,你和慕容誉在一起的喜讯吗?

谢鹤年问:“现在不能直接问吗?”

郁宴将脸侧过去:“因为不好意思当面讲啊。”

门铃打断两个人的对话,机器人刚好将盒饭送上来。

郁宴转身去取饭,没有看到身后谢鹤年一瞬间阴冷的表情。

第58章 无限流10 “我和谢鹤年没关系。”……

晚上七点, 郁宴以不舒服为由翘了晚自习,出现在西体操场上。

艾瑞克斯学院有两个体育场,东体主要承载了大部分的篮球场和游泳馆, 西体则以足球和田径类项目为主。

一排器材室里, 程二给出的号码是在最靠里的那一间, 几乎没什么人在, 还是宋大作为体育生, 费了不少口舌找老师开了门。

[看起来黑漆漆的]

003坐在郁宴的肩膀上,圆滚滚的汤圆在走廊发出淡淡荧光,可惜这点光芒太微小了,不足以将周围照亮。

走廊最尾端的灯因为老旧电线短路, 忽明忽暗, 周围的景象也跟着一闪一闪,有些像恐怖电影的开场。

郁宴在器材室前站定,模糊看见里面高高垒起的绿色军用垫, 旁边是一排铁柜, 他看不清里面放着什么,但应该是一些不常用的体育器材。

系统手表上传来程二的短讯:他已经准备过来了。

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这里地方见面足够隐蔽,可以让对方放心出来, 他们看准时机关门,天时地利人和, 郁宴看情况发挥就好。

很拙劣的计划,但无所谓,因为郁宴打的完全是另一个主意。

[约在这里也太诡异了吧?]

003的声音出现在郁宴的耳边,小小的发抖,虽然是一个汤圆, 但遇到这种情况,它还是会害怕。

003拿手死死捂着眼睛,不敢睁开:[总感觉里面会有什么埋伏]

“自信一点,把感觉去掉。”郁宴说,“里面就是会有埋伏。”

[——啊?有埋伏还要进去吗?]

003懵懵懂懂。

“就是因为有埋伏,所以才要进去啊。”

郁宴扬了扬眉:“你听过苦肉计吗?”

003还是不太明白。

郁宴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低头,点开谢鹤年的头像,编辑文案,发过去一句“我喜欢你”,然后将屏幕熄灭,推开器材室半合的门。

学院的门做的很有质感,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郁宴将门推开时,明显感觉到一股阻力。

他用力将门推开,“哐当——”,满盆的冷水从天而降,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

他闭了闭眼,水珠源源不断从他的头发上滴落,连衣服都紧紧黏在皮肤上。

同时,一股力道猛地把他往前推。

他摔倒在地上,手下是几张薄薄的纸片。

从走廊透出的光照亮纸片上的图像,是被恶意在脸上画着黑色叉叉的他。

身后的门啪的关上,带着老旧的墙壁都跟着颤了颤,掉下一块墙灰。

“——去死吧。”

恶毒的尖笑从门外传来,从未被郁宴窥见的恶意掀开一角,毫无保留地朝他涌来。

郁宴被那道冷水泼得愣了一下,又听见门外传来剧烈而嚣张的敲打声。

棒球棍砸在铁门上,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紧接着,他听见空气中有窸窸窣窣的小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冰冷的空气激得郁宴起了一身冷汗,可是周围一片漆黑,他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什么也看不清。

“003.”郁宴垂下眼,轻声问,“你能看见这周围有什么吗?”

003犹豫一下:[蟑螂]

“什么?”

[很多蟑螂在你旁边的柜子里,有一箱被打翻了,就在你脚边]

话音未落,尖锐细密的触感落在他指尖,振动的弧度像一只巨大的活体飞蛾。

郁宴睁大眼,一瞬间头皮发麻。

这时,有人一脚将门踹开,走廊昏黄的灯照亮郁宴害怕苍白的脸。

谢鹤年不加犹豫地抓住郁宴的手,强拽着已经完全吓呆的他往外跑。

走廊外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

一直跑到操场,两人的呼吸声盖过夜间的虫鸣,不知道跑了多久,郁宴被一颗石头绊倒,踉跄着半跪在草地上,谢鹤年才停下。

虫体的触感还停留在郁宴的手上,他瞳孔黑的厉害,汗水和泼在身上的冷水混在一起,狼狈得厉害。

郁宴撑着膝盖,低头努力平复着呼吸,可是越平复,这道呼吸声越大。

“谢鹤年。”

郁宴叫了他一声,脸色很白,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器材室里缓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谢鹤年没说话,也没回头,似乎是不太想搭理他。

郁宴晃了晃手,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其实不怕蟑螂的,就是刚才有点突——”

“说够了吗?”

他从没听谢鹤年这样对他说话。

语气像是冬天屋檐坠下的冰棱柱,字字句句透着寒意。

谢鹤年冷冷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还在装?我感觉你蠢得有点无药可救。”

“……”

郁宴脸上的酒窝渐渐淡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得像生硬的铁块,堵在郁宴的喉间,不上不下。

他没想到谢鹤年的反应这么大。

他眨了两下眼睛,故意伪装的害怕褪去,变成了一种真切的茫然和尴尬。

——啪嗒。

一颗晶莹的雨水坠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谢鹤年才意识到,这不是雨水,这是郁宴的眼泪。

一股无名的怒火蓦地从他心头腾升,谢鹤年手下,郁宴的手腕滑的握不住。

他冷着嗓子嗤道:“哭什么哭?器材室不是你自己要去的?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郁宴不说话,只有流不完的眼泪。

他的理智已经彻底被器材室那只爬到他身上的虫子击溃,也可能是因为紧紧攥在手里、被恶意揣测造谣的那张脸红照,还可能是因为谢鹤年刚才的一句话。

他的手掌抵着眼睛,眼泪积在掌心,像一汪永远不会干涸的泉水。

谢鹤年气的转身就要走,结果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住他,冰冷湿滑,是郁宴。

郁宴抬起脸,泪意婆娑地仰头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哭,好像要把所有的惊吓都哭出来才罢休。

谢鹤年冷彻的表情在他的眼泪里渐渐松动了些许。

他在人前冷清的面具彻底摘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跪在草地上可怜无助的郁宴,眼里翻涌的情绪宛如足以将人淹没的黑海。

一瞬间,他其实有些诧异。

郁宴不怕蟑螂,也不怕黑,当时从器材室待了一晚上被救出来之后,他好像也并没有太多害怕的情绪。

……不过,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情,谢鹤年看着郁宴的眼泪,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郁宴比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良久,他才说:“……哭够了没有?”

郁宴抽抽噎噎,抬手擦着眼泪委屈说:“你、你是不是没看手机?”

谢鹤年梗了一瞬,觉得十八岁的自己脑回路真的很奇怪。

网瘾这么重?

他的下颌绷紧,落在哭的梨花带雨的郁宴脸上,还是忍着脾气把手机拿了出来。

可是刚一点亮屏幕,他就怔住了。

—小十八:我喜欢你

谢鹤年的脸上出现片刻的空白,他蹲下来,将手机举到郁宴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郁宴擦了擦眼泪,隔着泪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反问他:“小十八是什么意思?”

谢鹤年:“。”

他面无表情:“郁宴的笔画。”

郁宴也沉默了,谢鹤年看见他的手指在草地上动了动,好像在数郁宴的笔画。

还真是十八画。

郁宴“哦”了一声,数着数着,眼泪都忘记掉了。

谢鹤年:“……”

天已经完全黑了,被水浇透的衬衣贴在郁宴身上,隐隐透出一点轮廓,风一吹过来,他冻得忍不住发抖,谢鹤年只看了一眼又挪开视线,带他去了主席室。

内置空调打开,和暖的轻风很快驱散了寒意。

谢鹤年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件以前落在这里的外套,让郁宴换上。

进去之前,郁宴随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洗手间的门合上的瞬间,谢鹤年将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几乎没有停顿地输入密码,直接将锁屏解开。

[他在看你的手机]

洗手间里,郁宴毫不避讳地将衬衫解开,花洒的温度不断升高,他抬脚踏进去,淅淅沥沥的水顺着他清晰的眉眼落下,郁宴强装的害怕和胆怯在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跃跃欲试的兴味。

003圆滚滚一个汤圆背对着郁宴,老老实实跟郁宴汇报外面的情况:[先点开了聊天软件,把联系人查了一遍]

郁宴随手挤了一点洗发露,努力回想了一下列表那些联系人。

拜程二的赌约所赐,慕名过来加他的人很多,他无聊的时候就会加几个聊两句,但没有聊得很过火,都是对面主动,郁宴看心情回两句。

……谢鹤年应该不至于这点肚量都没有吧?

——等等。

郁宴有点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的锁屏密码?”

003诡异沉默了。

不过很快,郁宴自己就想通了。

谢鹤年每天监控他,区区一个锁屏密码,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刚才谢鹤年在外面和他说的话。

既然谢鹤年知道他在装,那又为什么说他是蠢得无可救药?

郁宴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003沉默半晌。

[不太好]

不,应该说,是很不好。

没有人比谢鹤年更清楚郁宴的本性,他从小的梦想就是给全天下可爱的男孩子一个家,上学路上招猫逗狗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吃尽了外貌的红利,哪怕是生长在贫穷的沼泽洼地,但家庭幸福和睦,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想要什么东西,眨眨眼睛,就会有无数人上赶着来送来。

——而他,他只需要在其他人为他大打出手的时候,顶着一张天真脆弱的脸,装作手足无措的样子,茫然地站在一边看戏就好。

他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挑选下一个猎物,进入无限流世界,还是一如既往扮演着“美丽废物”的人设,却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自己引以为傲的漂亮和聪明反噬。

谢鹤年无视掉一百多条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点开最近的聊天。

慕容藤的朋友想认识他,听说他喜欢喝橘子汽水,特地给他送了饮料。

—听说你很喜欢这款汽水,给你放教室外面了,下课记得来拿

—郁宴:唉?

—郁宴:天气这么热,你送过来辛不辛苦呀?

欧阳箴校学生会的体育部长加到他的联系方式。

—下午我们特训,在体育场

—郁宴:我看到你了哦,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对不对?

—你一直在看我吗?

—郁宴:没有,只是你在第一个,很容易被注意到

而发这些信息的不久后,郁宴在主席室里,和他面对面,轻描淡写的将这些笼统概括为:“大家都对我很友善。”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聊天记录很早就被上传到帖子里传疯了,被无数人躲在幕后窥视,连带着刚才的器材室。

他自作聪明地挑选着猎物,却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放大着,发在了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公开论坛上,被大家肆意评判着。

洗手间的水声很快停了。

飘逸的水汽顺着开合的门缝散出来,郁宴穿着一件偏大的外套从里面走出来,袖子被挽起来,宽松的领口泄出几分春色,他的衬衫湿透了,里面什么都没穿。

他光着脚从里面走出来,落下一串带着水汽的脚印,大了一截的校裤也被挽起,露出清瘦的脚踝。

洗了个澡,郁宴的情绪稳定很多,脸也比刚才多了点颜色。

他垂下眼,避开和谢鹤年对视,想从他面前拿起手机:“我洗好了,谢谢你。”

谢鹤年一抬手,修长的手摁住了他的手机。

“刚才在哭什么?”

他问。

“没什么。”郁宴难为情地侧过脸,“就是情绪有点失控。”

既然已经被谢鹤年戳破,他没有在装下去,抿了抿唇,有点抗拒地说:“因为你骂我蠢,骂的很难听。”

谢鹤年:“……”

他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叹口气。

他还以为郁宴是被吓哭的,原来是被他给凶哭了。

“知道为什么这么骂吗?”

郁宴:“没什么好说的,我勾引的手段太拙劣,你耍着玩,对吧?”

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对谢鹤年笑,其实郁宴自己私底下也很少会那么笑。

他语气轻轻的,要委屈死了:“你让我喝中药,就是嫌弃我是gay呗。”

谢鹤年冷漠的眉眼染上一点无奈。

“没有。”

“你知道刚才器材室里有摄像头吗?”

郁宴愣了一下,大脑在一瞬间宕机了。

器材室里有摄像头?

他的大脑缓慢地加载着这个事情,一时间没有听明白。

学校的设施里,有摄像头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教室、操场、走廊,哪里都有摄像头。

可是下一秒,谢鹤年摆在茶几上的电脑屏幕面向他。

登录的页面正是那个造谣郁宴的论坛,那一页刚好是他在座位上给谢鹤年画瓶盖。

——哈哈,不知道又想了些什么招数勾引人,收到瓶盖的兄弟小心了,别被当了备胎还不知道(狗头.JPG)

郁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秒。

“你知道程二背后这么造谣你吗?”

谢鹤年将屏幕对准郁宴,点下“只看楼主”的设置,不堪入目的词语直直刺进郁宴的眼里。

003都愣了一下。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郁宴没有回复它,他后知后觉想起某天伊丽和他提过,有一个帖子,在他来的第二天,就发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

他抽屉的情书也是在那一天突然出现,同时出现的还有柜子里的死老鼠、不知所踪的教科书、莫名其妙失踪的水杯……

郁宴的表情难看起来。

他以为是因为太突出才被针对,却没想过这种针对从一开始就是人为制造的。

而另外一个页面,是一个现场直播的链接。

直播室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地的蟑螂在飞舞,可是透过评论,依旧可以窥见之前众人狂欢的景象。

他被泼水,呆站着不敢动,手里攥着被造谣的图像……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里面发生的一切就这样被实时直播出去。

如果谢鹤年没有带他逃出来,如果里面没有蟑螂,又或者意外发生一点什么。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明天上学时,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会是怎样的。

郁宴感觉这才是今天器材室里,真正泼到他身上的一盆冷水,让他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完全被浇透了。

电脑屏幕的白光将郁宴的瞳孔照的格外黑。

谢鹤年记得自己看见这个帖子时的心情,只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好像并没有很在乎。

但今天看见郁宴的脸,他才知道其实不是。

郁宴抿着唇,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强迫自己从头到尾看下去,中间偶尔会停顿,是他看到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里,需要好几次深呼吸,才能维持平静看下去。

其实郁宴本身对这些内容没有太大的感觉,凭空捏造而已,假的就是假的,没什么好在意的,他天生就对外在的恶意很迟钝,只是由谢鹤年来告诉他这件事,让他有点难堪。

他送谢鹤年的瓶盖,递给谢鹤年的矿泉水,每次中午在谢鹤年这里吃饭……

他不知道这些行为在谢鹤年眼里算什么,可能最开始,他和谢鹤年打赌“和我认识一个月的人,一般都超级喜欢我”的时候,谢鹤年就知道了些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知道了。”

谢鹤年没理解他知道了什么,又听见他继续说:“那个告白……是我发错人了,你就当没看见吧。”

谢鹤年原本是想让他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能够帮助他的人,没想到最后却等来这么一句话。

“那你原来打算发给谁?慕容誉?”

“……”

“那你平时找我干什么?”谢鹤年问,“无聊?”

他气笑了:“无聊的时候才想起来找我?郁宴,在你眼里,我是小三吗?”

郁宴的睫毛慌张地颤了一下,好不容易恢复的颜色在谢鹤年一句句的反问中渐渐褪色。

他难堪地呼吸了一下,然后用力将手机从谢鹤年的手下抢回来,当着他的面,点开谢鹤年的头像,把好友删除。

“你不用担心,我之后不会再——”

明明删除好友是他自愿的,可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克制不住的轻颤。

“不会再骚扰你了。”

说完,他头也不抬,匆匆地推门离开,完全没有理会落在身后的谢鹤年。

[攻略目标当前资料收集进度:33%]

从主席室出来,很长一段路完全没有光,郁宴走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003的情绪也跟着慌乱了:[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走了吗?]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郁宴的脸色,问:[这也是计划对不对?]

怎么可能是计划。

郁宴的心乱的厉害,帖子里的话反复在他面前重播,让他好不容易被热水捂暖的身体又渐渐发凉。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以前在感情上太顺利,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他很后悔没有在伊丽提醒的时候,点开帖子看一看,而是很不在意的抛到脑后,以至于今天在这种情形,让谢鹤年来告诉他这种事。

——几天前,他还拿在情书在谢鹤年面前,沾沾自喜地炫耀别人的爱意。

郁宴头脑空白,怎么回到家里的都不知道。

他闷头把自己盖在被子里。

003焦急地在被子外面,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我没事的,003.”郁宴的声音疲惫地从被子里传来,语气听起来还有一点轻快,“我只是有点困,睡一觉就好了。”

003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被子旁边陪他。

安静了两个小时之后,被子里才传来第一声压抑的泣音。

原来人类真正难过的时候,是无声的。

003想。

*

郁宴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早上,他已经一如既往的背着书包出现在学校门口,路过走廊时,慕容藤刚好和朋友在聊天,抬手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

郁宴脸上微微陷下去一个小窝。

今天天气很好,金灿灿的日光给他侧脸踱上一层明亮的色调,他的眼睛微微发红,比平时多了一点忧郁的色彩,并不狼狈,脸上的颜色比之前还要鲜艳,更深的眼,更素的脸,更轻慢的气质……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勾人的鬼魅。

慕容藤恍惚了一下,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谢鹤年的另外一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郁宴和谢鹤年真的是同一个人。

郁宴回到教室里,正好有人在往他抽屉里塞情书,被他撞个正着,吓得一个哆嗦,那封情书也滑落在地上。

“喜欢我,为什么不当面表白呢?”

郁宴叹了口气,帮他把掉下的情书捡起来,重新递到他手里。

男生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正想开口,看见郁宴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空,什么都忘了。

“听说你最近在追谢鹤年?”

他攥着身后的课桌,定了定神,脸上的情绪也镇定下来,露出暧昧的笑,“他公开表示过自己不喜欢男生,你追不上他的,倒不如考虑考虑其他人。”

郁宴没有打断他,这大大增加了男生的自信。

他望着郁宴的眼睛,剔透到能够清晰的在里面找到自己的脸,是郁宴在注视他。

他浑身颤栗着。

郁宴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直接兴奋起来。

“我和谢鹤年没关系。”

郁宴望着他,微微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也没有恋丑癖。”

*

漂亮带来的便利很多,但也同样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郁宴不是第一次经历被造谣的事情,很快就调整过来,一下课,又笑眯眯的跟伊丽和她那群好朋友聊天。

抛开那些因为论坛赌注带来的同性烂桃花,他的异性缘其实很不错。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游戏的规模比之前更大。

听到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周围几个男生暗自和程二对视一眼,也没事人一样申请加入进来。

“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程二顶了顶鼻尖的眼镜:“不会打扰吧?”

伊丽迟疑了一下,郁宴接过话来。

“不会啊。”他脸上没有半分异常,“一起玩呗。”

郁宴运气不错,第五轮,才轮到他。

程二开玩笑:“上次就听小晏说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人到底是谁?方便让我们知道吗?”

谢鹤年状似无意地侧过头,看见郁宴又在笑,只是这次没有再看着他。

郁宴托着脸,笑嘻嘻地,没有逃避,反而挑了一下眉,说:“你们看不出来吗?我以为我表现的已经很明显了。”

众人的笑容多了几分深意。

伊丽的视线在空中和谢鹤年交错了一瞬,所有人的心里都心照不宣的闪过那个名字。

然而下一秒——

“慕容誉啊。”郁宴声音的轻飘飘地:“不是都说我喜欢他吗?”

他直视着程二的眼睛,似笑非笑:“昨天的直播你们没看到啊?”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所有人的表情都微妙的变了变,仿佛被强行按下慢放键。

只有一个旁观者挑了下唇。

[攻略目标当前资料收集进度:33%]

但很快,当他意识到郁宴说出了谁的名字,唇边这点微弱的弧度又被抹平下去。

谢鹤年别过头,从程二身后直直望向郁宴,阳光下,他的瞳孔分外清晰,是针刺般放射状的,带着冰冷和诘问。

郁宴却看也不看他,好像在对他发脾气。

[攻略目标当前资料收集进度:36%]

谢鹤年不明白郁宴怎么想的,明明做这些事的人是他面前的程二,要不是他告诉郁宴,郁宴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可是郁宴对程二还笑的出来,对他却置之不理。

谢鹤年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想到,这么多人,郁宴也就只敢在他面前发脾气。

[攻略目标当前资料收集进度:38%]

第59章 无限流11 所以,他是和谢鹤年……那……

郁宴昨天睡得太晚, 上午最后一节课不小心睡过头了。

等他睁开眼,教室又只剩下他和谢鹤年。

他刚醒,谢鹤年就从前面转过头来看着他, 淡淡地说:“这次应该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郁宴没理他, 自顾自收拾好东西, 往外面走。

没走两步, 谢鹤年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郁宴侧过头, 还是不想理他,但也没走。

没有办法,他睡过头了,没有人叫他, 这个点除了谢鹤年这里, 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吃饭了。

郁宴抿了下唇,拉不下脸主动和谢鹤年说话,因为昨天他冲动之下, 已经删掉谢鹤年的联系方式, 说“再也不会骚扰他”。

虽然他还得吃饭,谢鹤年也还得攻略。

谢鹤年好像看不出他的想法,又问了一遍:“去不去?”

郁宴的睫毛垂下来,保护最后的倔强:“我不会喝中药了。”

谢鹤年:“……”

“那就不喝了。”

顿了顿, 郁宴又听见他很莫名其妙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你喜欢的也不是我。”

郁宴诧异地抬起眼,看见谢鹤年格外冷漠的眼睛。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郁宴不甘示弱:“是啊, 你偷着乐吧。”

谢鹤年:“……”

这次郁宴和谢鹤年没有再错开走,因为他们的关系现在很纯洁,就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一起吃饭,郁宴不心虚,谢鹤年难得也没说什么。

反正郁宴喜欢的也不是他。

他语气很平淡的重复了两遍这句话, 郁宴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是哦,还好喜欢的不是你,慕容誉比你好太多了,他还没有你那么装。”

谢鹤年又不说话了,冷着脸,独自走在前面。

慕容誉和慕容藤刚好迎面走过来,他们先看到郁宴,冲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又看到了谢鹤年,脸上表情不约而同地僵硬了一瞬,又挤出两个假笑。

谢鹤年冷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过了几秒,郁宴挤了个假笑,但转瞬也面无表情,跟着谢鹤年后面离开。

慕容誉和慕容藤:“……”

中午郁宴和谢鹤年全程一言不发吃完了饭,又冷脸把桌子上残留的垃圾打扫干净,把饭盒丢掉,很冷酷地谢绝和谢鹤年待在一个空间里,单独睡在休息室。

睡到一半,周围的空气倏地升高几度。

他浑身热的厉害,头昏昏沉沉,几次想睁眼都挣不开。

郁宴身体很好,几乎没生过病,尤其是像发热这种症状,在副本里,几乎只有感染的玩家才会出现……

感染?

那天在教室里碰到的特招生怪物在他脑海一闪而过,郁宴拼尽全力逼自己把眼睛睁开,从床上下来,第一次绊到了旁边的椅子,拖拽出吱呀的长响,郁宴脚一软,膝盖直接跪在了地上。

——难道是被感染了?

他想起程二的话,心里慌得厉害,想到自己那天确实被刮破了皮,几天的时间从病毒潜伏到爆发完全足够,他之前也曾经在末日的副本里遇到这种情况,一支队伍里大半的人最后留在副本里,就是因为被病毒感染同化。

他怕得手都在抖,甚至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趁着沉重的头磕磕绊绊走到洗手间里,着急忙慌的先看自己的脸。

他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裂成两半。

但紧接着,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他呼吸困难,脸也烧的厉害,眼睛一片雾蒙蒙,和那天夜里那个男人脸上的红特别像。

“003.”

郁宴摸到自己脸上灼烫的温度,第一次有些害怕,“我是不是被病毒感染了?”

003还没给出回应,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休息室的门被人打开,谢鹤年偏冷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郁宴,你在干什么?”

郁宴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冲过去把门给锁了。

“没、没什么!”

谢鹤年的身影投在门上,落下一小团阴影。

郁宴贴着冰冷的瓷砖,意识格外恍惚,头更是涨得生疼,好像有一把锤子敲在他脑袋上。

他捂着头,脑子乱的想不动事情,只能循着本能蹲在角落里,不知道蹲了多久,眼皮重的又要合上。

[宿主,宿主?]

003一连叫了好几声,郁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洗手间不断的回荡。

“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谢鹤年在门外,语气平稳,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憷,“你自己打开,或者我去拿钥匙。”

“三、二。”

没有一。

003跳到洗手台,正想利用冷水泡纸让郁宴清醒一下,斜上方被郁宴卡死的门锁忽然拧动了一下,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003赶紧藏进郁宴的意识里。

谢鹤年一开门,找了一圈,才在门后找到缩在角落的郁宴,他走过去,还没碰到郁宴,郁宴先支撑不住,往前跪倒过去。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的皮肤却烫的惊人。

他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郁宴?”

吐在他脖颈的呼吸滚烫,人已经快烧糊了。

郁宴昨天被泼了一身冷水,又在外面待了那么久,还硬熬了一晚上没怎么休息,不发烧才奇怪。

谢鹤年重新把他抱到床上,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备用药箱。

在这个副本里,大部分的“人”都称不上是人,人会老、会死,而他们只是活着这个世界的一段数据,没有植入生病的程序,除了玩家之外,唯一的人,就只有谢鹤年了。

不过他困在副本太久,也逐渐同化,上一次生病还是一百年前的事,连他自己都是硬熬过去的。

找不到药,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谢鹤年找出一条全新的毛巾,淋湿了帮郁宴盖在头上降温。

郁宴一扭头就避开,他呼吸急促,柔软的黑发黏在白皙的脸上,睫毛抖的厉害,甚至烧得开始说起胡话:“别丢下我……我、我没被感染……”

他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些微安全感。

没人知道上一个末日的副本给郁宴留下的阴影有多沉重。

进入副本的八个人,最后只剩下他、宋大和程二活下来,离开副本前,他回头最后一眼,看见自己曾经的同伴双眼空洞,麻木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开,张口好像要说什么。

郁宴看着对方的眼睛,下定决心般,朝对方跑去,却被身后的宋大给强拉了回来。

“别磨蹭了,快走。”

“可是他们……”

可是他们还有救,只要带出副本,他们就会恢复。

“他们已经被同化了,谁也不知道出去之后会不会恢复。”程二的眼神理智而残忍,“不是我想抛弃谁,而是他们能力不够,自己被感染,就只能承担这样的命运。”

“如果今天被同化的是我,是宋大,他们也会把我们留在这里。”

“别假好心了郁宴,难道你想永远被留在这里吗?”

郁宴气的口不择言:“现在你们能抛弃他,谁知道下一次,被抛弃的是不是我?”

“不会的。”

程二微微勾起一个笑:“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们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们。小晏,你应该试着相信我们。”

他沉默着,没有拒绝。

——于是相信的代价就是他在器材室里的画面被直播出来,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郁宴咬紧牙关,浑身的肌肉因为过于紧张而传来阵阵酸痛。

他梦见自己成为了被抛弃的那一个,被误伤之后感染了病毒,脸从上下分开变成两半,成了丑陋的怪物。

所有玩家见到他,都用恐惧和嫌恶的眼神盯着他,远远地跑开。

而他,只能永远被困在这个副本里,被同化,麻木的活着,和那些数据一样变成副本的一部分。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探进他的掌心,顺着指缝,和他十指相扣,紧紧贴住他的手。

郁宴被这冰冷的温度冻得清醒了一瞬。

他发着抖,挣扎着辩解说:“我、我没感染,不要抛下我。”

“我知道。”

“你只是发烧了。”

他听见一道格外耳熟的声音。

郁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眼泪睁开眼,却在看清面前景象的瞬间愣住,不由地睁大眼睛。

这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着对方,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也有很多细节不一样,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

那张脸已经彻底长开,昳丽浓稠,仿佛是无数人的鲜血献祭铸就出这副逼人的美貌,上挑的眉眼里渗透着森森的寒意,他墨绿色的瞳孔色泽浅淡,冰冷的像是蛇的眼睛——传说里的蛇女美杜莎。

郁宴隔着眼泪,不可置信地触摸对方的脸。

谢鹤年没有躲,反而又逼近他几分,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抬手解开郁宴衬衣的扣子,冷清的语气染上一点无奈:“我不会抛下你的,所以,你配合一点?”

他原本不想用这张脸,可是郁宴挣扎地太厉害。

对他来说,谢鹤年是个讨厌的陌生人,所以无论谢鹤年说了些什么,他都抱有抵触而抗拒。

让他就这么烧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鬼使神差地,谢鹤年换成他原先的那张脸。

郁宴竟然一见他就呆住了。

他已经彻底烧懵了,怔怔地看着对方,眼泪像珍珠一样从眼角滚下来,然后彻底松懈了似的,猛地扑到他怀里,呜咽着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确认。

“你真的是我吗?”

“我可以相信你吗?”

“不会抛弃我的。”

不过哭归哭,顶着这张脸,他终于没有再挣扎,任由谢鹤年折腾。

让伸手就伸手,让抬下巴就抬下巴,让额头上盖着湿毛巾,就抹着眼泪,特别老实地自己抬手捂着湿毛巾,不让它掉下来。

谢鹤年简单给他擦了一遍,转身去洗手间洗毛巾,没几秒的功夫,轻重不一的脚步跟尾巴似的黏了上来。

他从镜子里看过去,郁宴捂着毛巾,贴在洗手间的门后,一双眼睛已经烧花了,迷迷瞪瞪地追着他过来,冲他笑一笑,终于愿意再次对他露出两个酒窝。

……好黏人。

郁宴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娇气,一会儿不见就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拿滚烫的皮肤挨着谢鹤年。

谢鹤年嫌烫,想把手松开,可是刚流露出一点皱眉的趋势,一抬眼,郁宴就红着眼圈,一副又要被抛弃的可怜样子。

谢鹤年叹了口气,半蹲下来,看着这个可怜宝宝。

“我是你妈吗?”

这么形影不离地跟着我。

郁宴眼睛蹭地亮起来,满怀期冀地问:“可以吗?”

谢鹤年:“……”

他抬手挡住郁宴的眼睛,无情拒绝:“不可以。”

郁宴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被这么冷漠的拒绝,依旧没生气,还是要缠着他。

对待谢鹤年和对待以后的郁宴完全是两个态度。

谢鹤年心里腾起一丝微妙的情绪,但却说不清是源于何故。

“就这么喜欢你这张脸?”

谢鹤年问。

郁宴烧的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歪着头努力将耳边传来的字联系在一起。

就¥%喜欢你#@&。

他眨了眨眼,缓慢地说:“我也喜欢你。”

谢鹤年:“……”

如此反复折腾了几个来回,郁宴终于先撑不住,没力气再起来,趴在床边,靠着枕头打瞌睡,临闭上眼还舍不得这张脸,抱着谢鹤年的手臂撒娇着不要放开,身体又死沉,像一只黏人的大猫。

冷淡如谢鹤年,都有些撑不住。

他摸了摸郁宴额头的温度,还有一点烫,但比刚才已经好太多。

郁宴年轻,身体代谢快,估计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将毛巾重新洗干净,晾在洗手间里,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鬼使神差地走到已经睡熟的郁宴面前。

他拍了拍郁宴的脸,柔下声音:“郁宴。”

郁宴模模糊糊地睁开一缝视线。

他低声对郁宴说:“不要相信宋大和程二,他们迟早会背叛你。”

郁宴反应了好几秒,艰难地说:“我知道。我只相信你。”

他轻轻笑了一下,宛如咒语一般在郁宴耳边低喃:“相信谢鹤年吧。”

“唔?”

郁宴一时没想起来谢鹤年是谁。

“相信谢鹤年,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对你好的人。”

郁宴懵了两秒,哑着嗓子:“谢、谢鹤年?”

他压下眉毛,大脑一片空白,凭着本能断断续续地说:“是……装货。”

谢鹤年:“……”

郁宴打了个哆嗦,好像被是什么坏东西盯上,可是面前的自己明明十分温柔,像一个知心大姐姐。

谢鹤年颊边酒窝深深凹下去,他自己的声音比谢鹤年更柔和,只是这样柔柔的语调,却透着森森的凉意,那双宝石绿的眼睛平白增添了几分诡艳。

“要是再给谢鹤年冷脸……”他冰冷的手心落在郁宴的脚踝上。

郁宴今天穿的是短牛仔裤,雪白修长的小腿被长筒白袜裹住,绷紧的大腿肌肉在灯光下光滑发烫,仿佛微微泛光。

年轻又青涩的身体,稍微碰一下都会紧张地弹起来。

谢鹤年若有似无地擦过郁宴最敏感的那个点,郁宴眼前一空,不受控制地弓起身体,脸上闪过几分难耐,他试着将脚踝抽出来,却又被更强硬地按住。

他“啊”了一声,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脚踝一路爬上脊椎,他忍不住收紧手,身下的被子攥出凌乱的痕迹。

被欺负成这样,还是没想过要躲,只是徒劳地用无助茫然的眼神看着谢鹤年。

谢鹤年居高临下抬起他的脸,看他的脸上狼狈地再一次泛起热意,却因为烧的太厉害,连怎么求饶都忘记了。

冰冷的指尖从脚踝到腰腹,清晰而准确地按过郁宴每一个敏.感点,深黑的眼眸紧盯着郁宴空茫泛红的脸。

“要是再相信那些人。”在郁宴又一个颤抖里,他低而轻柔地说,“就把你的腿打断。”

“知道吗?”

郁宴抖了抖,裹紧身上的被子,眉毛压出一个委屈又可怜的形状,顶着昏沉的睡意,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出一句。

“知道了。”

得到他的承诺,谢鹤年才松开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听话一点。”

“一个月之后,我会送你走的。”

郁宴的睫毛挣动了一下,嗅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属于自己的味道,安心至极,将头埋进被窝里,特别用力地吸了一大口,又那脸蹭了蹭,这才彻底睡了过去。

晚上九点,房间黑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一道铃声划破午夜的宁静,郁宴艰难地转了转眼珠,终于在铃声第二次响起时,把自己从睡梦的泥泞中抽离出来。

他看一眼时间,猛地惊醒。

——九点?

刚才的睡意如潮水般褪去,他甩了甩钝痛的头,听见空气中属于自己的沉重呼吸声。

他竟然在谢鹤年的休息室里,一觉睡到了晚上九点?

他打开床边的灯,周围混乱的景象随之映入眼帘。

掉在地上的被子,滚落在一旁、已经泅湿了一片枕头的冷毛巾,还有被整齐叠好,方方正正放在椅子上的校服。

他抬手,指尖触到一片温凉的皮肤,这才意识到自己校服衬衣的扣子被解开了大半。

灰尘在床头灯的光线中翻涌。

间断的回忆在脑海中闪现,他竟然梦见几年后的自己特别过来找他,柔和的语调反复还回荡在耳侧。

“谢鹤年是唯一一个对你好的人”

还有什么?

他撑着脑袋想了半天,再也想不起更多的东西。

“003.”

郁宴在心里悄悄叫道:“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啊有啊]

003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白汤圆激动非常,都涨成了红色:[你刚才烧晕过去,然后我看见谢鹤年%&*&^%]

[然后你%~^%¥^#,然后他就&#@¥*%,天哪!你们两个竟然#^¥%&*]

郁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003说的口干舌燥,眼冒金星:[总之,我以之前几次任务成功的经验告诉你,这次任务我们赢定了!区区谢鹤年,分分钟就能拿下!]

郁宴:“……啊?”

怎么就拿下了呢?

他顾不上太多,走到洗手台照镜子,照遍全身都没有痕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脚踝被抓的一片红痕,衣服也换了一身,除了最贴身的那一条,其他全部换成新的。

又多了几个模糊的片段闪现在眼前。

直抵脊髓的痒意,被反复磨过的敏、感点,他红着脸埋进被子里……

他一下僵在原地。

这里没有其他人,就只能是谢鹤年给他换的。

那他和谢鹤年有没有发生什么?

郁宴感受了一下,果然腰酸背痛,嗓子发哑,头也痛的厉害。

短短几秒钟,他的大脑自动为003的话进行填空。

——天哪!你们两个竟然就这么做了……分分钟就能拿下……

镜子里的那张熟悉的脸一下变了表情,郁宴呼吸一顿,眼睛猝然睁大。

所以,他是和谢鹤年……那个了吗?

郁宴对这种事情并不是特别在意,但好歹是第一次,他没想到自己高烧之下,竟然会一时冲动,为了攻略任务,和谢鹤年做些什么。

他心情忐忑地推开门,却没看到谢鹤年的身影,他这才想起来,九点,大家应该正在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他松了口气,顾不上去教室拿书包,生怕走得慢了会尴尬地和谢鹤年碰上,抱着外套拔腿就跑。

到家后,他先给自己简单冲洗了一下,除了浑身酸痛之外,并没有特别不好的感觉,从浴室里出来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无声跳起提示。

湿漉漉的手摸过手机,有水珠滴落在屏幕页面。

郁宴没在意,点开提示,发现被谢鹤年清零的好友申请里,又多出了两条新的申请。

看见第一个账号的备注,他心里猛跳了一下。

—通过一下。

—我是谢鹤年

谢鹤年已经发现他从主席室跑了,直接杀到线上算账。

郁宴赶紧从这个页面退出来,点开另外一条申请,稍微缓和一下心情。

另外一这账号他没有什么印象,但备注里,写着:慕容誉。

郁宴和他没什么接触,大部分印象都来源于慕容藤。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兄控,张口闭口都是誉哥,拿慕容誉当自己人生的榜样,兄弟两个就连喝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随时随地叼着一根吸管。

不过,慕容誉怎么突然想起加他?

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郁宴想也不想直接从好友页面退出来,还是通过谢鹤年的好友申请吧。

他都给自己递台阶了,郁宴也不想和他闹得太僵,每天吃饭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闹掰了很尴尬的。

他这么想着,抬手正要通过,结果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屏幕因为滑动的水珠而失灵,瞬间通过了慕容誉的好友申请。

更见鬼的是在他通过之后。

慕容誉几乎在同时发来信息。

—为什么通过了他的申请?

这个陌生的头像打出令郁宴浑身发冷的字。

—我是谢鹤年

郁宴:“……艹。”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又一次拉黑了谢鹤年的账号。

“完了,33.”

郁宴举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一种不好的预感侵袭上来,“我好像大难临头了。”

第60章 无限流12 那就在一起吧

郁宴连夜把谢鹤年放出黑名单, 又一连发出好几个好友申请。

可是都没用,谢鹤年对此没有半点反应,就好像石投大海, 甚至连一点水花都看不到。

这次冷漠的人变成了谢鹤年, 虽然郁宴并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不过将心比心, 谢鹤年照顾了他那么久, 又和他发生了关系, 结果他转头就跑,还把他给删了,生气好像也可以理解。

因为下雨,第三节体育课变成在教室看电影。

谢鹤年的同桌兴冲冲和自己的朋友坐在一块儿, 为了观影体验, 大部分人挪到了前面的走廊,最后两排很快空了出来,谢鹤年的旁边空了个位置, 关了灯的教室里, 他低头写作业。

郁宴状似无意地将凳子搬过去,借着电影的光悄悄观察谢鹤年的表情。

“看够了吗?”

谢鹤年眼皮也不抬,语气很淡。

郁宴往他这边挪了挪,冲他笑笑, 小心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谢鹤年说:“没有。”

“真的?”

郁宴不相信。

可是谢鹤年已经没什么耐心:“不信算了。”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水杯,郁宴的手从旁边伸出来, 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谢鹤年的手反射般抖了一下。

“干什么?”

他终于正面看了郁宴一眼,锋利的眉眼挑开,微侧着脸。

真是奇怪。

郁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特别浓烈的情绪,他总是冷漠的、平静的,好像所有事情都不能够牵动他的情绪。

郁宴突然懊悔昨天的记忆残缺, 谢鹤年做那种事的时候,脸上也是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吗?

“不要对我动歪心思。”

谢鹤年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看清郁宴的想法。

郁宴弯了弯眼睛:“我只是想问,你昨天为什么突然加我的联系方式?就不怕我继续骚扰你吗?”

提起联系方式,谢鹤年冷下脸来,可是郁宴后面的话又让他的神情稍顿。

他看着郁宴,蹙着眉:“我没说你骚扰我。”

郁宴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是你那天让我很难堪。”

谢鹤年的面前,那张他熟悉的脸做出可怜的表情,渐渐流露出让他也陌生的情绪,少年的眼神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整个人快要贴到他身边。

他从来不知道郁宴是那么黏人的性格,就像昨天,烧红了脸,也要跟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双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的,却选择在那种时候告诉我。”

——喜欢。

过了那么久,听见“喜欢”这两个字时,谢鹤年还是会不自在的僵一下。

他不应该相信郁宴说的喜欢,十八岁是他对感情最随意的时候,仗着自己漂亮,有点好感就随意撩拨,从来不顾后果。

可是他宁愿这声喜欢是对他说的,也不愿意郁宴去对其他人说。

谢鹤年深黑的瞳色几乎维持不住,隐隐显出墨绿的痕迹,不过在昏暗的教室里,没有任何人发现。

郁宴只是诧异他的反应。

他这样的人,不至于会对别人的告白反应这么大才对。

003笑嘻嘻地在郁宴耳边说:[因为告白的人是你啦!]

[如果你的弟弟跟你表白,你也会很刺激的]

……弟弟?

“你觉得他拿我当弟弟吗?”

[当然不止是弟弟]

003叽里呱啦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和上次一样,又被系统消音了。

到最后,这句表白依旧不清不楚的落在空中。

谢鹤年垂下眼,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了一盒什么,递给他。

郁宴拿近了才看清盒子上的字,是一盒感冒药。

郁宴拿着感冒药去接开水。

旁边伊丽了然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是他送的吗?”

“你怎么知道?”

郁宴没想到自己表现的那么明显。

“看来你已经快到手了,”伊丽脸上带着神秘的笑,“那群人已经被狠狠整治过了,过不久就可以听到你的好消息了吧?”

那群人?

郁宴本能朝程二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程二根本不在座位上。

“他从昨天下午就不在了。不止是他,在帖子里说过话的人,都被停课了。”

“停课?”

郁宴不知道在这个副本里停课意味着什么,但应该是比较严重的惩罚。

谢鹤年又帮了他一次。

临近下课,谢鹤年从书本里抬头,又一次习惯性往后看,恰好瞥见斜后方的郁宴和伊丽凑在一起相视而笑,男生和女生亲密交谈着什么,勾起的桃花眼泛着潋滟波光,粼粼印照着女生的眉眼。

当伊丽说完话,郁宴趴在桌上将写了什么,将本子递过去,伊丽抬手用力摁在郁宴头上揉了两下,画面和谐而又美好。

前一秒那样看着他,下一秒又可以专注地望向其他人。

[攻略目标资料收集进度:40%]

郁宴循声回头,恰好撞进谢鹤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平静的神色里酝酿着压抑的风暴。

谁家的哥哥会这么吃醋?

他勾了勾唇,主动将视线挪开,转头和笑吟吟和伊丽说话。

风流随意的模样,让人想要把他关进房间里,用锁链圈住最敏感的脚踝,每一次挣扎都只能徒劳瑟缩着发抖。

*

周五傍晚,落霞飞遍云霄,落日融在云层里绚烂耀眼。

郁宴还是去了慕容藤邀请的party。

这是个小型聚会,地点就选在慕容藤的城中别墅,绿化好到一进入别墅地带仿佛踩上了另外一个空间,高阔的树将酷热遮盖了大半,长桌上摆着各式甜点,逶迤拖地的丝绸泛着一点珠光,小彩灯应声而亮,照亮小半边天。

幸好慕容藤交友广泛,这次聚会又算不上太正式,郁宴穿着衬衫长裤,在里面也不会太突兀。

他不认识什么人,早早端着饮料和餐盘躲到二楼阳台,仗着地理优势光明正大地观察底下的人。

慕容藤端着高脚杯,从容地穿梭在人群之间,暗红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撞出属于葡萄酒的芳香。

郁宴进入无限流世界之前还没喝过酒,不过,算上在无限流的半年,他已经成年,看慕容藤抿一口酒,他也学着送了一口。

不算好喝,但味道还能接受。

郁宴本着不浪费的心态,两三口将酒喝完。

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这一口,就让他晕了好半天。

阳台的位置很打眼,慕容藤很快看见他,推门走进来。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慕容藤笑嘻嘻地说,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根吸管,放进酒杯里。

他叼着吸管,懒散地靠着扶杆:“累死人了,还是安安静静待在这里自在。”

郁宴有点奇怪:“不是你组织的聚会吗?”

“不啊,”慕容藤撇了撇嘴,坦率地说,“是谢鹤年让我组织的。”

郁宴一怔。

慕容藤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又好奇地朝他看过来:“你和谢鹤年在谈恋爱吗?”

郁宴:“……”

郁宴:“好直接。”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会绕关子。”

慕容藤有些歉意:“今天天气还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寒暄了一下,就没那么直接了,于是顺理成章地问:“所以你和谢鹤年在谈恋爱吗?”

郁宴:“……还没有。”

“那就是以后会有吗?”慕容藤感觉很新奇:“和他谈恋爱是不是特别刺激?”

他遗憾地说:“要不是誉哥拒绝,我也想试试和誉哥谈恋爱。”

郁宴:“???”

他有点听不懂慕容藤的逻辑。

他和谢鹤年到底是怎么对齐慕容藤和慕容誉的?他们是兄弟吧?这么不顾伦理吗?再刺激也刺激不过他们两个吧?

慕容藤很快又跳到下一个问题。

“我感觉你和谢鹤年完全不像。”

“当然不像。”郁宴想也不想,“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

慕容藤露出兴奋又奇怪的笑容,明明在笑,可是笑意里又掺杂着一点恐惧:“你不要背叛他。”

“什么?”

慕容藤两三口将酒杯里的酒吸干,自顾自地说:“有人以前送了他一只老虎,他很喜欢,对老虎特别好,可是那只老虎为了护着原主人,差点咬了谢鹤年。”

郁宴直觉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特别美好:“然后呢?”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

慕容藤说:“那个主人叫傅温。”

郁宴反应了几秒,还是003提醒他。

[就是F1,我们从进入副本就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猜,慕容藤说这些话,可能只是为了警告他。

郁宴说:“我不会背叛他的。”

等我背叛他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副本里了,嘻嘻。

慕容藤:“其实如果是你,背叛也没关系啦。”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时候的场景:“到时候他肯定会疯掉吧,那一定超级刺激。”

郁宴笑眯眯:“对啊对啊,一定超级刺激。”

谢鹤年走上阳台的时候,郁宴正在和慕容藤说话,听说他从没抽过烟,慕容藤兴致勃勃地取来一根全新的电子烟,手把手教郁宴试试。

听见脚步声,郁宴刚好回头。

他被烟呛的厉害,透过一层白雾冲他笑,天真又艳丽。

谢鹤年走上前,把电子烟从他手上夺过来。

“抽这个干什么?”

郁宴说:“好奇啊。”

他已经有点要醉的样子,一边撑着脸,一边偏头眯着眼,隔着呛上来的眼泪试图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谢鹤年没太在意,错过他去拿桌边的纸。

两人刚好有一瞬间的交错,谢鹤年的笔尖就在他耳边,距离近的一转头就能亲到。

下一秒,郁宴直接转头亲了上去。

湿润温凉的唇贴在谢鹤年的颊侧,一触即分。

谢鹤年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着他,结果被他追上来,一仰头,直接亲在唇上。

“啪。”

谢鹤年手里的纸盒被意外撞掉。

他淡如止水的面具瞬间被扯开一线裂缝,抬手掐住郁宴的下巴,将他拉远:“郁宴,你认错人了?”

郁宴笑着:“你是谢鹤年。”

“知道还亲?”

郁宴笑的眼睛都弯起来:“好奇啊。”

谢鹤年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手上力道松懈下来。

郁宴笑眯眯问他:“你之前和人亲过吗?”

谢鹤年转身去捡地上掉落的纸巾盒:“没有。”

“我也没有。但是底下都在接吻哎,你要不要和我试一下?”

谢鹤年正要地上的纸巾盒捡起来,闻言,不知道为什么,手松了一下。

郁宴在他旁边蹲下来,手臂贴在他旁边,热意源源不断地从两个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

郁宴的酒窝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很爱笑,也许是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最生动,没人能够拒绝他。

谢鹤年的心微微牵动了一下,在彻底触碰之前,郁宴还在扬扬得意的说:“你看,我就说没人可以拒绝我吧?”

然后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谢鹤年很快欺身而上,半阖着眼,垂眸看着郁宴接吻的样子。

他的睫毛一直在抖,口腔的温度比唇更加滚烫,呼吸里带着一点葡萄酒的味道。

谢鹤年不喜欢喝酒,但这次的味道意外不错,是清甜的。

他吻得更深,听见郁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被刺激的发出“唔”的闷哼声,可惜这种可怜的撒娇声并没有得到任何怜惜,反而让他被欺负的更深。

冰凉的地板渐渐被体温捂暖。

掉在地上的纸巾刚好拿来擦下巴上没来得及吞咽的涎水。

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谢鹤年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就把郁宴推开了。

“原来你们在这里,”欧阳箴温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郁宴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看见谢鹤年冷静自持的神色。

可恶!美色当前,竟然就这么把他推开了,谢鹤年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忍者啊!

003在一片马赛克里蹲了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诧异:[奇怪,竟然没有涨收集度]

“因为他根本就没动心啊。”

他抬手碰了碰发烫的唇,谢鹤年站在一边,很顺手的把他从地板上跩起来,神色冷静,只有那双黑眸幽深地现出一点莹绿色。

郁宴怀疑是自己被亲到缺氧,都开始眼花了。

谢鹤年的眼睛怎么可能会是绿色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说实话,郁宴对上谢鹤年,也有些无从下手。

他虽然擅长撩拨人,但那些招数放在谢鹤年身上,却并没有太大的效果,好像他早就已经免疫了这些。

这让他有些挫败。

欧阳箴笑着询问他:“想找你暂时借一下人,应该不会耽误太久,可以吗?”

“借借借。”

郁宴端起桌边的酒杯,转身往外走,“你们先聊吧,我下去逛逛。”

好挫败。

身后的门一关,郁宴靠在旋转楼梯上,心如止水地看着楼下交谈的人群,之前的念头再次在脑海中闪现。

他的视线落在人群角落一个卷发少年身上,浅色的自然卷和深绿色的瞳孔,坐在甜点桌旁像森林里的小天使。

察觉到他的视线,小天使从楼下抬眸和他对视上,在看清他脸的一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等等等等,]003一个汤圆挡在郁宴面前:[你不会是想换目标吧?]

“没有呀。”郁宴露出无辜的表情,“总吃一道菜偶尔也会腻的,攻略不下谢鹤年,我换换口味自己调解一下都不可以吗?”

更何况,这个小天使的眼睛竟然是绿色的!

郁宴想起在梦里见到的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漂亮又惊艳,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墨绿色的瞳孔长在人眼睛里会那么好看。

他笑嘻嘻地朝小天使走过去:“我们悄悄的聊,就不会被谢鹤年发现啦。”

“那几个人的记忆已经清理干净了,下一批玩家进来的时候……”

欧阳箴的行事作风一如既往的简洁干练,谢鹤年望着门外,难得有些走神。

他低头拿起旁边的酒杯,想压下混乱的思绪,临到唇边,才察觉到这是郁宴的杯子,他刚才走的时候拿错了。

他动作稍顿,神色如常的抿了一口,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异常。

几分钟后,欧阳箴推门离开,谢鹤年靠着阳台,没费太多功夫,就锁定了郁宴的位置。

很好找,他总是在人群视线汇聚的地方,而且谢鹤年对他有种堪称定位仪一样的直觉,他在哪里,哪里就像黑色拼图中唯一一片白色色块一样显眼。

郁宴背对着他,套了一件很宽松的外套,休闲的穿搭让他在精心打扮的人群中有种眼前一亮的清爽,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顶鸭舌帽,好像觉得被帽子挡住脸,就不会被轻易认出来。

谢鹤年朝他的位置走去,还没靠近,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噙着笑意:“你这样就很漂亮。”

闪烁的灯光下,郁宴抿出一个酒窝,微醺泛红的脸颊为他上挑的眼睛覆上一层薄雾,给天真又崇拜的表情带来几分勾人味道,看上去比桌上精心雕琢的甜点还要可口。

对面的人已经有些恍惚,眼睛舍不得从他醉人的笑意里移开分毫,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推出去:“要不要考虑加一个联系方式?嗯,我的意思是,你很可爱,我们可以尝试进一步——”

那人的话顿了顿,因为他面前的郁宴似乎有所感应,从交谈中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再回头,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有些不稳:“好像有一点突发情况。”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极速说道:“我待会儿再找你。”

谢鹤年走过去,刚才还聊得正欢的郁宴朝他迎过来,鸭舌帽被他取下来,连带着双手一起背在身后。

谢鹤年瞥一眼。

知道那双手沾了别人的香水味。

“你和欧阳箴聊完啦?还以为要很久。”

谢鹤年扫过从座位上离开的少年,卷发碧眼,很美式甜心的长相,确实像是现在郁宴会喜欢的模样。

他垂眼抿了一口杯里的酒:“刚才在做什么?”

郁宴笑眯眯:“因为等你太无聊,所以随便找人聊聊天啦。”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明明不久前才在这种事情上吃了大亏,转头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鹤年疑心是自己在教育上没有经验,才让他太过放肆。

像郁宴这样忘性大的人,或许只有狠狠在感情上摔过跤、吃了教训,才会知道害怕。

——他得亲自把这个道理教给他。

“对了,给你变一个刚学的魔术。”

面前的郁宴又露出天真的笑容,满眼望着他,好像拙劣的小狗在绞尽脑汁讨人喜欢,让人不忍心对他太苛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柔软的手帕,开合间分明的指节宛如清石冷玉,手帕在空中一挥一落,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枝娇艳的粉玫瑰。

谢鹤年还没给出反应,他已经凑过来,将玫瑰斜戴进谢鹤年的耳后。

“其实是刚才在后面悄悄摘的啦,粉玫瑰比较衬你。”

可能冷淡锋利的侧脸和粉嫩娇艳的玫瑰实在不太搭,他笑得直不起腰,下巴不小心磕了一下谢鹤年的肩膀:“会不会觉得这个表白好俗套?”

郁宴没想过他会答应。

毕竟已经被拒绝那么多次,谢鹤年的眼神也实在看不出太多爱意。

可偏偏就是这么俗套的一个魔术,人声鼎沸里,他看见谢鹤年朝他侧过头来,视线垂落在他的脸上。

郁宴笑容顿了顿,心里有种什么预感即将呼之欲出。

“好啊。”

他听见谢鹤年漫不经心地说。

“那在一起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片漆黑的天空升腾起数十捧烟花,同时在黑暗中炸开,璀璨炫丽的光芒洒落人间,郁宴微微睁大的眼睛里,谢鹤年低头碰到了他的唇。

柔软湿滑的舌顺着微张的唇探入,舔舐着上颚,不容后退的吻铺天盖地袭来,带着低度数酒的甜香,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让人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的快/感。

比令人沉沦的毒药还要甜。

[攻略目标资料收集进度:45%]

郁宴闭上眼睛,眉眼昳丽,奉献般地仰头靠近他。

真笨。

谢鹤年垂下眼看他,明明给过机会的。

为了一个攻略任务,竟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那就做好背负一切的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