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晁捡起地上的相片,径直走到一角,贴在一张相片上。
仔细看就会发现被覆盖的相片上本就有胶痕。
这里是这张照片原位。
漆黑的眼瞳转动,扫视一系列照片时脑子里接二连三蹦出话。
【下午乘坐37路公交车,望着窗外发呆,一直坐到终点站,下车走了一截,又原路返回,再坐回家】
【上午去了图书馆,看的《圣经》,但没看几页就趴在桌子上了,我知道他不信教,也知道他没睡着】
【去O方大楼,出来时候心情不太好】
【他很喜欢来这个公园散步,因为没什么人,不过秋天来的次数多一些,今天他坐在长椅上,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把捡来的枯叶一点点撕碎】
他熟悉这间房的每一张照片的摆放位置,以及每一个画面的来源。
“不,你不会死。我要你和我一样,一样痛苦地活着。”
周言晁找到自己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号码拨打过去,“博士,检测结果多久出来。”
“怎么这么关心?”那头的张茹顿了顿,下了定论,“所以……是谢谌在吃这个药。”
周言晁迟疑几秒,坦然承认。
“其实你已经猜到那个药的作用了吧?”
“大概,但需要你证实,如果可以,希望你在这个基础上改进一些,不行也不用勉强。”
“其实,要再研发无效药,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这里还有一部分三组没有销毁的数据。如果再试一次,说不定……”
周言晁打断她,“博士,你就当那部分数据不存在吧。”
“……”
“谢谌应该会去找你。我需要你彻底打消他的念头。”
“他会信吗?”
“轻易得来的信息当然不可信。”周言晁摸上胸口上的血,指腹碰到绽开的皮肉,“费尽心思的就不一定了。”
他抬眼凝视满墙的照片。
如同一只阴暗的虫豸,躲在角落里,进行长达两年的跟踪监视,畸形变态的他,罪行何止这一件,被唾弃也是理所当然。
他望着成千上万张黯然神伤的脸庞。
喁喁细语宛若恶毒诅咒。
“谢谌这辈子都只能是omega。”
第46章 第 46 章 看看腺体
医院内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科技的发展给人类带来最直观的便利,但服务大厅和挂号窗口仍挤满了不会利用电子医疗服务的中老年人。
崔瑛今天刚好在医院,没让谢谌扑了个空。她的白大褂上别着一支圆珠笔, 带人穿过拥挤的人群上了六楼。
按照周言晁给出的信息,参与最初参与试剂研发的三组,一组组长张茹, 现已经退休,二组组长早不在人世,而三组组长就在这家医院内工作。
谢谌走进办公室,还没落座就盯着老人看, 开门见山道:“那个变性者服用无效药以后,有没有变回alpha?”
是本市医科大学教授, 是这家附属医院的主任医师, 同时也是最初参与变性试剂研究的组长——刘佳志,还是崔瑛的导师, 他一直在帮谢谢做体检。
刘佳志戴着无框方形眼镜,头发黑白参半, 皱巴巴的皮肤上因年老浮出浅褐色的斑。他对于谢谌的造访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周言晁。”
刘佳志愕然,像是怎么也料不到谢谌能和周言晁扯上关系。但他还是回答了谢谌的问题, “确实变回alpha了。”他又顿了顿,“但残疾了。”
“哪儿残疾了?”
刘佳志笑了笑,“这就不能说了。保密协议不会因为实验中止而失效, 如果我说了, 明天我就不能坐在这儿了。”
“那第二个问题,高效调节激素的药有口服的吗?”
“没有,因为口服药需消化, 药效来得太慢,所以都是以针剂注射。针剂虽然不便,现在成效显著,也就没人对口服类进行深入研究。现在医院提供的那几类口服药也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必须和针剂搭配使用。”
事实如刘佳志所言,就算谢谌吃的是定制药,时隔几月也要来上那么一两针。
谢谌想到什么,“关于实验者,我再多问一句,信息素是花香吗?”他又补充一句,“花香信息素的人那么多,这个应该算不上是绝对保密的信息吧?”
刘佳志思索片刻,笃定谢谌单靠大概念的花香找不出受验体,便点了点头。
“好,今天找你有另外一件事。”谢谌从兜里掏出几个约两寸大的塑封袋放桌上,里面分别装有药片,“这是我现在吃的药,需要你们用仪器检测分析,一切费用我出。”
崔瑛:“这个是……”
“我现在吃的调节激素的定制药。”
“裴墨衍给你的?”崔瑛蹙眉端详药片,她之前主动向提供医院的信息素调和剂,但谢谌以有定制药为由拒绝了。
“你怀疑药有问题?”
谢谌不作声。
崔瑛提过,接受L.0-1的alpha,像他一样有这样激烈排异反应的死亡率极高。如果不是那个omega喂了他药,或许他应该当场死亡了。
都是花香,都是口服药片。
如果巷口那位omega也是变性者呢?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塞进他嘴里的药片就是无效药?
但可能出于某种原因,药效没有发作。
难道因为他先天体质特殊?
不,谢谌不信邪,一旦他接受这个理由,就是在抹杀自己变性回去的理想,所以他更愿意将其归咎于后天原因,因此裴墨衍送来的药也染上了嫌疑。
谢谌离开后,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盯着药片。刘志佳说:“这不在我们研究范畴内,最好别管。”
“但……”
“那是裴墨衍。凭他的能力能请动国内外一大批顶级制药人才研发,药不可能有问题的。”他说着抓起药片丢进垃圾桶,几百万就被他扬进一堆废纸里。
崔瑛听到导师都这么说了,便不再反驳。
谢谌要知道药片背后凝聚的人力和价值,绝不会随便送人。他之前药弄丢了一颗,药数对不上,裴墨衍都算得一清二楚,说比预估吃完药的时间少了一次。
等待检测结果期间,谢谌联系上另一位组长张茹,同她约好见面时间。
周六,谢谌在清晨被短信声音吵醒,看到来信备注,才想起这么一个人。
【宝贝,打这个】:没死成(比耶)
“……”谢谌无视掉这条消息。
没死成第一时间不是找他算账,而是发一条颇具炫耀生命力强的短信。
那日,谢谌和周言晁做了个交易——如果周言晁提供了两位组长的个人信息,并且能活着走出房间,谢谌就无条件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在封闭的空间,没有任何通讯设备,被捆得几乎不能动弹的周言晁是如何逃脱的,谢谌琢磨不出他用了什么方法。
【宝贝,打这个】:我的要求很简单
【宝贝,打这个】:每天至少拍2张全身照、3张近身照发给我,其中4张必须露脸
谢谌:“……”
他冷脸打字说:不拍那种
【宝贝,打这个】:嗯?那种是哪种?
谢谌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回复:色.情的那种
【宝贝,打这个】:好
两秒后——
【宝贝,打这个】:看看腺体
“?”谢谌脸都僵了。
这个确实本身谈不上色.情,毕竟现实里也有omega不戴止药器就出门的情况。作为大众公认公开的隐私,是不可久视的。
简而言之就是——“我可以暴露,但你不能将目光停留在上面。”
也曾出现过omega因袒露腺体被alpha强行标记的社会事件,“omega暴露腺体是不是故意引发犯罪”等言论涌出。
部分人认为世界不是只有好人构成的,防止被强制标记的最优选还是戴止咬器 ,另一部分人则表示,反过来只要求受害一方简直就是无理要求,应该给有标记能力的alpha嘴上戴止咬器,或者把有犯此类前科的alpha的牙齿全拔了。
AO两方吵得不可开交,而beta不能以“旁观者清”为由参与此类纷争。然而紧随其后的另一起强制标记案让人闭上了嘴——男omega遇害时满足一切“安全条件”,白天、公共场合、项圈式止咬器,但止咬器被暴力破坏,他最终还是被强行标记了。
施暴者受到了刑事处罚,他的罪行被记录在他不怎么翻阅的纸质版人生档案,而那位受到伤害的omega,即使洗去标记,阴影也将永远在他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无论什么场合,如果有alpha直勾勾地盯着某位omega未经遮掩的腺体,omega会异常不安,alpha则会被冠上变态、猥.琐等罪名。
腺体的存在本该是浪漫的存在,它象征了恋人对彼此的信任。视线、手、唇齿,爱人一般通过它们触碰腺体,来缔结幸福。
【谢谌】:我要是不拍呢
【宝贝,打这个】:你试试呢
周言晁不等谢谌回复,又发来消息:现在就拍,你把我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新照片了
“……”
是有什么瘾吗?下一秒不看到他的照片就要死了一样。
【宝贝,打这个】:嗯?
【谢谌】:在拍,别发消息,吵死了
谢谌的手机又震动响了一下。
【宝贝,打这个】:O.O
这狗东西是看不懂字吗?
谢谌拍好照片并点击发送,希望能把那人恶心到后悔索要照片。
他的腺体恢复完全,血痂掉落,新肉显现微微凸起,像浮雕一般,就连颜色也嫩红得突兀。因为是指甲随意抓抠,伤口深浅也无规律可言,那块皮肤像调色盘一样精彩。
发出丑照后,谢谌迟迟没有等到回复,他面露出讥笑。
随即,他的笑容又被新消息抹掉了。
【宝贝,打这个】:还痛吗
“……”
谢谌沉默地收回手机,伸手摸摸腺体,没什么感觉,但这好像不是对方该关心的事。
于是,谢谌开始了他“摄影”生活,也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周言晁的烦人精本事。
有时候,谢谌抱着侥幸心理划水,没达标一天的任务量。谁知周言晁半夜打电话吵醒谢谌,谢谌无奈,睡眼惺忪地对着镜头比中指,潦草地摁了几下快门键。
等到和张茹见面的日子,谢谌进入独栋住宅,他才坐下和对方打完招呼,就收到信息。
【烦人精】:今天还一张照片都没有发给我?_?
谢谌终于愿意为周言晁腾出一点时间,点开联系人设置换备注了。
这个称呼可谓是为本人量身定制的。
谢谌无视来信,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
对方给他的感觉和刘佳志完全不同,是一位和蔼且具有威严气息的长者。
谢谌早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张茹最初是回绝的态度,谢谌再三坚持,她才松口同意。
即使年迈,但张茹精神气颇足,她喝了一口红茶,“谢先生,虽然你是通过他才联系上我的,但今天的谈话内容请不要跟他说。”
谢谌愣怔,“这句话不应该是我说吗?”
“虽然我没有参与无效药研发,但我手里还有一部分没销毁的重要数据。”
谢谌眼里燃起希望,他竭力遏制惊喜,但嘴角已经弯起弧度。对方郑重地说:“我可以试着帮你变回alpha。”
“所以你是打算背着周言晁做实验?”
“是,受验体身体出现严重的副作用,作为研究者自然想分析失败的原因,但二组组长去世,他遣散了研发团队,我多次提出继续研究,试图解决改善受验体的身体问题,也遭到了拒绝了。”
“实际上我一直在利用自己的曾任职位之便偷偷研究,但缺少一个稳定又值得信任的研究对象。”张茹正视谢谌,“我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能告诉我接受实验的人是谁吗?”
张茹摇摇头,“抱歉,不管有没有保密协议,我都尊重我的实验对象,不管出于什么情况,都不会公开个人信息的。”
“我知道了。”谢谌从兜里取出一个U盘,“除了我的个人身体数据,或许这个可以帮到你。”
张茹狐疑道:“这是?”
“你们以前使用的实验基地,被人擅自利用进行研发二代变性试剂,里面有大量面对不同版本变性试剂的人体受测报告。”这是谢谌进入基地主控中心拷贝的,期间也多亏张言承破译了层层密钥。
“还有,这件事请,我希望你不要和另一位组长说。”
张茹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的,我们和另一位组长关系不和。”
“嗯?”
“我只能说,那是一个利欲熏心家伙。请不要太相信他。”
谢谌闻言挑眉,若有所思。
“不过你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按道理,你应该是希望我和他联手,这样研发进展可能更顺利。”
“我一直在寻找陷害我变性的人,说实话,我已经把我的所有熟人都定为怀疑对象了。就在前几天,我才得知三组组长的学生是我的未婚妻。”谢谌顿了顿,“而我变性前一个小时就在和我的未婚妻通话。”
相亲时,崔瑛的态度较为主动,谢谌即使因为忙放她鸽子,她也只是提议另换时间,在他变性后,崔瑛更是不离不弃。谢谌自知自身没有优点让对方舍身到如此地步。
他也不只一次思考,这位从事医学的未婚妻真的只是崇尚独身主义那么简单吗?
“他你也怀疑了吗?”
谢谌反应过来张茹说的是谁,默不作声。
“如果你还有良知的话,就请不要怀疑他,也不要怨恨他。”
谢谌眉头微蹙,“抱歉,如果你不提供能说服我的理由,我很难改变我的想法。更何况,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张茹:“如果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侵害,发泄你的怒火是正常现象,这我无法干涉。但务必保持一丝理智,不要报复得太过分。或许你未来某天会知道一切缘由,到那时候,你可能将对你所做的,伤害他的事而感到无比的后悔。”
“并非是我故意卖关子,这是一位omega的遗愿,我不能毁了它。但我也不能眼见一个活人沉沦下去。”
谢谌听得云里雾里,不再刨根问底,只说知道了。但理智这个东西,他也弄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又或者还剩多少。
谈话结束,谢谌起身,顺带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感应亮起,显示37个来自烦人精的未接电话。
“……”谢谌嘴角抽搐一下,敛好神色,朝张茹温和笑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有事请随时联系我。”
张茹将人送到门口,看着谢谌和随行的高个男人离开,目光深沉,低缓沧桑的声音响起,“我真替你觉得不值啊……”
“你再打那么多电话,我砍死你。”谢谌回拨电话。
“我要是死了,你照片发给谁?”
“洗出来,烧给你。”
“好像也可以,没有收到就半夜去找你。”
电话被无情挂断。
周言晁放下手机。
短短几天,他收到了几十张照片,但质量堪忧,没有对焦的、角度奇怪的、曝光强烈的、画质模糊的……
谢谌不知道,在这个40平米的房间,有一小块区域叠上了他随意拍下的照片。
面朝镜头,不悦也好,烦躁也好,愠怒也好,冷漠也好,与曾经写满哀愁的脸不同,它们吸附着周言晁的目光。
被定格的瞬间,在灼热的注视下苏醒,在眼瞳中流转,镜头下的人更为鲜活。
周言晁安静伫立在墙前。
他轻抚照片上受伤的腺体,试图感受皮肉的崎岖。
第47章 第 47 章 是个好鸟
临近八月, 谢谌并没有接近真相而舒心,反而愈发烦躁。他试过停药,但适得其反, 深夜腺体开始毫无征兆地疼痛,汗水洇湿床单。他像坏了的水龙头,哗哗的流, 最后妥协地翻身胡乱翻找药。
胶囊随水入肚,玻璃杯被搁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声响。
嘀——
靠近阳台的洗衣机开始运作,脏了的床单、内裤和睡裤在里面翻滚着。谢谌换了一件露膝盖的运动裤, 光洁的小腿在地板上被暗光勾勒出似竹竿的长影。
他摸了摸腺体,推开平滑式玻璃门, 撑着阳台的栏杆, 在热风中眺望远方。
直到身体感受到燥热,才准备回屋, 一想了已经过了十二点,又回卧室把手机拿了出来, 打开相机。
手机检测到环境昏暗,自行启动补光模式,刺目的白光迸发而出, 谢谌半眯眼的模样就这么被定格。
他才不管什么美感,直接发给了周言晁,随后迈步回房间。
掌心传来震动。
【烦人精】:还没睡?
谢谌回复:嗯
【烦人精】:为什么
【谢谌】:心情不好
他才不会说是因为停药, 下面流水流得夸张, 半夜爬起来洗裤子。
【谢谌】:你不睡在干什么
【烦人精】:在这个房间
谢谌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房间。
等等,那个房间别说床,连个软垫都没有, 三更半夜不睡觉,呆那儿干什么?
随后,谢谌脸色骤变。
【谢谌】:?你没睡,不会是在对着我的照片打飞机吧?
对面没回。
【谢谌】:喂,停手,回我消息
谢谌隔着屏幕也不能砍掉对方的手或者屌,最后只能无能恼怒,敲出四个字:祝你鸟烂
十几秒后,对面回了。
【烦人精】:[视频]
视频封面就是一只右手……
“……”谢谌忍着恶心点开。
视频里的手如本人一样清瘦,腕上戴了一个表,薄薄的皮肉包着骨头,指甲修剪出漂亮的弧度,紧贴着游离线,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翻转一面,掌心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粘稠的液体。
镜头调转,猝不及防地对准裆.部,人正盘腿坐在钢化玻璃上,将衣摆撩起,展示裤子拉链处,口也封得严严实实的。
再放远景,扫射四周,钢化玻璃上空无一物。
整个房间从头到尾存在的只有周言晁和谢谌的照片。
视频内,周言晁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发,却证明了他并没有对着谢谌的照片自.慰。
谢谌默默撤回他的那句祝福语。
【烦人精】:就撤回?没什么要说的吗?
【谢谌】:额……是个好鸟……
【烦人精】:有时候真想把你拉黑
谢谌腹诽道:这句话该我说吧。
【烦人精】:但想想,还是觉得算了
【烦人精】:那样我就收不到你发的照片了
谢谌:“……”
谢谌吐槽:你大晚上不睡呆那儿干什么。
谢谌并不会因误会对方而有什么强烈的歉意,他仍旧把错归于周言晁。如果周言晁不做这种事又怎么会引起他的误会。
【烦人精】:不想睡
【谢谌】:你今天心情不好
【烦人精】:不,很好
对方没再回复。
周言晁放下手机,保持原来的盘坐姿势。他垂头,指尖点在玻璃上,慢慢描摹着照片上面容的轮廓。
房间没有窗户,不见天日,铃声唤起手机屏,上面显示的时间宣告白昼早已降临。周言晁一夜都没合眼也状态如常,他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作息。
他才接通陌生来电,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机放到耳边,那头就传来嘹亮的谩骂声。
“周言晁,你这个白眼狼!”
“……”
“父母的忌日都不来上坟。你还算是我们周家的人吗?你要是不想承认自己身上留着周家的血,就把所有属于周家的东西交出来,然后滚得远远的!”
这群亲戚总是这样,不管做什么总能扯到让周言晁净身出户上。
周言晁的父母死后,周言晁成为家族唾弃的不孝子。周家念旧俗,流程有哭丧一环节,但周言晁一滴泪也落不出来,看见棺材还在发笑,看得所有亲戚脊背发凉。若不是警方查看了车内记录仪,众人一度怀疑这对夫妇是死于亲儿子之手,毕竟周言晁早在7岁时就试图杀死他的父亲。
他们不敢逼疯子哭丧,万般无奈,只能由血缘关系较近的人代劳。
钱纸飘洒,唢呐吹唱,鬼哭狼嚎,白烛残喘,夜深人静,独子守灵。七日后火化,骨灰盒沿着蜿蜒小路被送上山,埋进了周家的风水宝地。
送葬队伍以周言晁为首,死者为大,就算再见不惯周言晁父母的亲戚也纷纷下跪。
周言晁则成了特例。
他笔直地站在坟包前,只说了一句,“这下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所有人大惊,这才知道周言晁把他妈的骨灰偷了。他们费尽心思寻找,始终一无所获。
没人知道周言晁把骨灰藏哪儿了,或许早就深埋于地,或许早就飘洒于海,久而久之,也就只好作罢。而他则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周言晁面无表情地任由电话那头抨击,等对方停止批判,才开口道:“那里只埋了周泽铎,我不去。”
谈及逝世的双亲,别说掉眼泪,他连最基本的伤感都没有。
“你父母那么恩爱,怎么就生出你这个拆散他俩的孽障。你知道传闻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杀父夺母!鬼知道你把你妈的骨灰藏哪儿去了。”
“是啊——鬼知道。”他语气悠扬,“你要是真的好奇,那你就去死。”
“你!我们家就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见不惯,你可以改姓离开周家。”
“你反了你!怎么不你改啊!害死爹妈的崽种。”
周言晁不再同他争论,挂断了电话,倒在玻璃板上。他捂嘴,咯咯笑声从指缝溜了出来,像极了精神失常。狐狸眼笑成弯月,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显得格外瘆人。
这好笑的亲戚。早晚有天玩死他。
人死了为什么非要哭?
周言晁不理解。
父母的忌日对他而言是一个最值得举杯欢庆的日子,他为双亲的死亡打心底欣忭。
他不理解常人,常人对他亦是如此。
往后几天,谢谌再也联系不上周言晁,即使漏发一张照片,对方也没再向他反馈。谢谌求之不得,自然不会多问,他这人甚至毫无契约精神,仗着周言晁不回,发送过去照片的数量也逐日减少。
少了烦人精的清净日子,谢谌还有些不习惯,有时做了什么事他下意识就想打开相机,不是分享欲在作祟,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身体记忆。
谢谌不认为周言晁放弃了自己,并且坚信过不了多久人就回来继续烦他。
这个念头,在他自己看来都总觉得多少有点儿恃宠无恐,忍不住自嘲,人生中第一次被坚定地选择,居然是来源于一个变态。
但很快,谢谌就无心关注拍照的事。
他被O方召回了。
O方明令规定不能将成员身份以及行踪透露给任何人,谢谌连这项规则也打破了。张言承不能进入O方大楼,他不得不坦白。
这条规则的设定主要是为保护O方成员的安全,那针对自己的保镖简直算是可有可无。
谢谌也冒出过一个最坏的念头,O方或许已经查明了他的初始性别,此次召回是为了对他进行处罚。但又转念一想,如果一切真的暴露了,O方肯定会为了防止他逃跑,第一时间派成员实施抓捕。
事实证明,谢谌的假设是正确的。
此次召回,并不代表谢谌做实或洗脱了嫌疑,而是O方人手实在紧缺。
由于上级的谨慎考虑和繁复的流程,迟迟没有新成员加入,而老成员在履行任务前仆后继地牺牲。
谢谌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听到堇公布这个消息,觉得自己真是烧了高香。
在多数O方成员悲痛时,他第一时间不是为成员的殒命感到惋惜,而是庆幸人手不足,调查他的事搁置或进展延缓。
白色面具不透明,垂眸间自然无人察觉到笑意。
“接到消息,本月第三个周末会有一场假面拍卖会。各界部分名流会佩戴半遮式面具。拍卖会有两个会场,一号会场拍卖的是物品,二号会场拍卖的是人。”堇说。
“人?”
“变性试剂的研发,针对omega的犯罪案例确实减少了,但alpha的受害率达到历史新高。除了无性教和野党,人口贩卖团伙也做了不少‘贡献’。”
以前绑架贩卖的对象只针对omega和幼儿,现今变性试剂的面市导致群体范围攘括了alpha。通过变性,alpha成为omega再受害。
最可怕的是,由于性别的变更,警方调查难度同步增加了。曾出现先例,警方拦截犯罪团伙的车辆,失踪人口近在眼前,但满车omega的信息素让他们放了行,也因此葬送了被变性的alpha的一生。
“是要我们救那些变性alpha?”有人诧异地问。
堇摇头,“拍卖品中涵盖了初始基因是omega的人,我们要救的是他们。至于变性的alpha,救不救看你们个人意愿,记得量力而行。另外,L.0-1的研发人可能会出席此次活动,你们多多留意。”
“?!”
L.0-1的研发人。
这可是神秘的存在。
“那我们怎么混进去?”
“放心,别区的O方成员已经帮你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堇将文件夹里的资料交给他们传阅,“这是参与拍卖的部分人员名单,他们不会再出席,而是由你们顶替。”
“为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将装扮成异性。”堇指着角落的纸箱子,里面塞满了衣物和假发,“同时,为了方便我们内部在戴面具的情况下也能认出彼此,你们现在各自认领当日的礼服,熟悉对方的着装。”
众人:“?”
随后,谢谌才明白堇是什么意思,女omega需装扮成男alpha,而他则是打扮为女alpha……
女alpha就女alpha吧。
谢谌本着无所谓的心态,然后领到了一件绛红色的抹胸长款厚锻制礼服、一双带细闪的黑色高跟鞋和一顶黑直长假发。
“……”
他捏着布料两侧晃荡几下,富有垂感的布料泛着光泽,似流淌的溪水波光粼粼。
谢谌终于淡定不下来了。
“……这个不适合我。”谢谌抗拒道。
“说得好像这个适合我一样。”
谢谌看到林由手里挂脖式纯白长裙,怎么着也比自己这个又没领子又没袖子的好,于是将礼服揉成一团,主动伸向林由,“咱俩身形差不到哪儿去,要不换换?”
林由瞄了一眼谢谌的衣服,默默垂下手将白色礼服背在自己身后,目移别处装没听到。
他用行动婉拒了谢谌提出的交易。
谢谌:“……”
呵呵。
第48章 第 48 章 天天开心
距离拍卖会还有9天。
谢谌没有等到药物试剂的检测结果和无效药研发的进展通知, 反而又等来一通父亲的电话。他再次被追问近况。
其实父子俩都是不是会主动与人交流的性格,但出于话题蒙上了一层性色彩,而同性之间沟通才不会出现名为“羞耻”的厚实高墙, 还以为儿子是alpha的父母想让谢谌抓紧治疗,而催促者自然成了“同性”的父亲。
谢谌像平日那样敷衍应付,说辞永远都是那一套:在吃药了。效果哪儿有那么快。医生的话你还不信吗?
但这回此方法行不通了。
那头以商量的语气说:“儿子, 你要不换一个。”
谢谌愣怔,“什么意思?”
“万一不是你的问题呢?说不定是崔瑛本身没什么魅力,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知道,人是我们给你找来的, 但也不是非要你和她结婚,你也可以换一个自己喜欢的, 说不定那样你就好了呢?”
谢谌听完沉默几秒, “哈?”
得亏崔瑛把问题推到了他的身上,就算医院伪造检测报告来证明他勃.起困难, 他的父亲居然还怀疑崔瑛才是失败原因。
谢谌便反问:“如果我换一个还是不行,那证明了我是真的有问题, 但你能保证下一个还像崔瑛这样给我机会吗?”
“……”电话那头保持沉默。
谢谌沉声道:“崔瑛很好。我不想再考虑其他人了。”
两人分明对彼此没有任何感情,却在长辈规劝“另寻佳人”时都默契地选择果断拒绝。
长辈打来的每一通电话都耗费他的心神,应付家长比应付任何一个上级都累, 职场上无法再忍气吞声时大不了一走了之,但家庭不同,就算有一颗想要逃离的心, 双脚也被难以割舍的亲情绑住。
催恋催婚催生, 谢谌想想都觉得好笑,他和别人不一样,中间多了一项——催勃。
距离拍卖会还有4天。
谢谌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穿高跟鞋可能无法行走。他盯着被自己丢弃在角落的东西,从O方大楼出来还没试穿过。
当时堇为了消除大家的抗拒心理还说:“不要觉得什么性别就该穿什么样的打扮,打破固有的思想。裤子也好,裙子也好,长发也好,短发也好,这些外在特征决定不了,也无法代表一个人勇敢和担当。”
要不……
张言承端着果盘推开谢谌的门,呆若木鸡,本来是个面瘫的人看到屋内的景象,表情变化肉眼可见,那可以用惊恐二字来形容。
谢谌坐在床边,身上是白T配短袖,但脚上是一双细跟足足有8厘米的高跟鞋……
谢谌僵在原地。
“……”
他好像读懂了张言承的表情。
那是在说——“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谢谌叫住要退出去的人,“等等!你听我解释!”
说明完来龙去脉,谢谌呼出一口气,摘掉“异装癖”的帽子如释重负,再看向张言承。
谢谌眼里没有生气地说:“你要是有空就扶我走两步。”
“……”
鞋跟实在太高,当谢谌第六次因脚崴快要栽倒又被张言承怀扶住时,张言承才说:“这个拍卖会你是非去不可吗?”
“我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去吗?”
“……”张言承不再说话,继续扶着他在房间内踱步。
谢谌盯着尖头高跟鞋,经过无数次尝试他已经能正常行走了,只是姿态怪异。谢谌忖测可能自己看起来可能像一个丧尸。
其实他对救人不感兴趣。
L.0-1的研发人也会参加。
那个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距离拍卖会还有2天。
谢谌呆在家里养精蓄锐,其实主要原因还是他不喜欢出门。
裴墨衍敲门时,谢谌还在对着衣帽间的镜子研究怎么戴假发。谢谌想不通,怎么套在脑袋上,头看起来大了一圈……
“在做什么?这么久才开门。”裴墨衍笑着站在门口,他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像是才购物回来。
谢谌撒谎说是上厕所,主动伸手替裴墨衍减轻负担,部分袋子是塑料透明的,谢谌随便瞄了一眼,就发现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
只是,遇害以后他食欲一直不太好,吃什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连他自己都不在乎的事貌似只有裴墨衍一直记心上。
“你怎么来了?还买这么多?”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谢谌将塑料袋搁在餐桌上,边思索边掏手机想查看日历,指纹锁都没来得及解开,手机就被裴墨衍夺走没收了。
“?”
“自己猜。”裴墨衍笑着把手机背在身后。
谢谌下一秒就去抢,“你连我们高中救的猫都要设个纪念日,我哪儿知道!”
裴墨衍反应迅速,灵活躲闪让他扑了空。
两人在室内大肆追逐打闹,却又小心翼翼,以免弄坏易碎品。前面跑的人不小心把柜子上的玻璃瓶碰歪了,后面的人停下来扶正再继续追。
张言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个是自己的保护对象,一个是自己的雇佣老板。
都好幼稚……想回他的热带雨林了。
谢谌跑累了停下,手撑着膝盖喘气。
“你不行啊。当年运动会跑第一是喝了兴奋剂吧?”
“呵。”谢谌本就还没缓过来。
这一笑像是差点儿要岔气儿。
裴墨衍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刚走近,看到人抬头时眼眸中泛着狡黠的光。
上当了!
裴墨衍忙后退,腿刚好撞到沙发,重心不稳栽倒躺了下去,身体还小幅度地弹跳了一下。
眼见谢谌要扑过来了,裴墨衍将手机反压在背后,一边反抗谢谌的掠夺,一边喊:“你有这个功夫早想起来了!”
“能看日历,我为什么要想啊!”
谢谌这一声倒是中气十足。
这就是周言晁说的——
他只有和裴墨衍呆在一起才像个活人。
裴墨衍认输,主动懈力让谢谌拿走手机。
谢谌刚解锁手机,手指就覆在他屏幕上。
“别看了。”
谢谌目光越过手机,俯视被他压着的裴墨衍,只听人柔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谢谌一愣,恍惚间老实地从裴墨衍身上下来,坐到沙发一角。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他搬家了。和同学同事都断了联系,亲戚关系逐渐疏远,甚至有人以为他也在炸楼事件不幸罹难身亡。今年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是O方大楼、医院和酒馆,就连早上起床还在想着后天拍卖会的事。
他的人生越来越不正常了。
却有人始终如一,为他准备生日。
“你好烦。”谢谌找不到话来回应,只能骂了对方一句。
“哭了?”裴墨衍要凑过去歪头查看,“你别哭啊。以前给你过生日都没这样啊。”
谢谌率先转头盯着他,他的眼周干干的,“我会因为这个哭?”
高二升高三复习补课的那个暑假,裴墨衍带谢谌翻墙出校过生日,结果落地时,裴墨衍不小心还把脚崴了,谢谌背着他又走回校看校医,顺带笑了他一路。
记忆是有味道的。
谢谌的那个生日充斥着消毒水味。
窗帘隔绝夜色,液晶电视成了客厅内唯一光源。谢谌将两罐冰镇后的啤酒搁在茶几上,瞥了一眼正在播放的片子,画质感人,“居然放这么老的电影。”
裴墨衍给张言承放了假,所以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咔哒——易拉罐的拉环被拽掉。
谢谌坐在地毯上,从裴墨衍手中接过刚开的啤酒。
“这部我们班上晚自习放过。”
“是吗?好多年了,没印象了。”
“你看都没看当然没印象。”
谢谌啜了一口啤酒,“我当时在做什么?”
“摸黑写题。”
“嗯。”谢谌点头,中肯地评价过去的自己,“有点装。”
裴墨衍噗嗤一笑,“你也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装起来大家也喜欢的?”
“嗯?”谢谌那时和现在一样,不只很在意别人的想法,轻飘飘地说:“那可能是装到位了吧。”
裴墨衍哈哈笑了两声。
茶几上摆着一个四寸蛋糕,借着荧幕的微光也可见其精美,整体以绿色为基调,蛋糕中心还画了一株茶叶。
但它表里不一,不是抹茶味,是青提味的。
蛋糕只缺了两三个小口,谢谌晚饭吃太饱,实在享不了这个口福了,打算留着明天当早饭。
青春校园影片里,主角彼此眼神躲闪,又是脸红心跳,又是丰富内心独白。
谢谌暗自感叹,果然那时候自己摸黑刷题是对的,不管什么年龄段,他都无法欣赏这类型的电影。
也许是他没有类似经验,无法为之共鸣,反倒觉得格外矫情。
“你高中有暗恋对象吗?”谢谌问。
裴墨衍想了想,“有啊。”
“谁?”谢谌印象里裴墨衍没表现出过分在意某人。
这就是暗恋吗?
暗到他都不知道。
“没表白吗?”
“没。”
“你现在不结婚不会是因为初恋吧?”谢谌知道裴墨衍家里也催婚,毕竟那么丰厚的家产需要人继承。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专一又深情啊。”
“……当我没说。”
过了半晌,电影进入尾声。
两个主角在异地分别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青春记忆也成了只是一张放进收纳册的相片。
“阿谌。”
“嗯?”
“希望你天天开心。”
“神经病,别煽情。”
两人从头到尾眼神都没离开电影。
以前的裴墨衍才不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但谢谌知道是他近年来过得实在太糟糕,裴墨衍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希望他天天开心。
因为他现在天天都不开心。
浅蓝色的荧幕光印在谢谌脸上,铺上忧郁的色彩。
他环抱着小腿,臂弯遮掩住下半张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瞳间波光流转。
房间里回荡着电影悠扬的背景乐。
谢谌轻声说:“我现在就很开心。”
第49章 第 49 章 A级拍品
谢谌醒来时裴墨衍已经离开。
此时天还未破晓, 谢谌走出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张言承瞬间站起说:“车已经备好了。”
谢谌“嗯”了一声,取出冰箱冷藏层里的蛋糕, 吃了四分之一,回房间收拾行李。
临行前,谢谌握着行李的拉杆停在卧室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床正对的矮柜上。那里摆了个玉瓷瓶,里面塞了几株浅粉色芍药,瓶子明明昨晚还是空的。
谢谌搬到新房后,裴墨衍总唠叨说房间没生气, 来时偶尔带一束花,他像是清楚每一类花被折断枝后存活的期限, 总是在上一束枯萎时恰如其分地送上下一束。
矮柜上除了花瓶, 只剩一些零散小物件。原本上方还挂了一个小尺寸的液晶电视,但墙内的电路貌似出了问题, 这一处的插座无法使用。
谢谌找人维修,电工用电笔贴着墙面进行检测, 电笔一端没有闪,说只有把这一块墙体拆了重新安装电路。
谢谌嫌麻烦。
最后,没有拆墙, 把电视拆了。
他早就不喜欢看电视了,也不喜欢花。因为花是最好的朋友送的,所以才留着, 留到枯萎透才丢。
他现在不喜欢任何具有生命的东西。
车行驶在去往港口的路上。
谢谌坐在车后座, 撑着下巴浏览滚动的风景,最后疲惫地闭上眼。
“如果在二号会场看到熟人请不要打招呼。”
这是堇给出的最后忠告。
拍卖会是在海上进行,轮船会行驶到公海。不必担心会有海盗劫船, 或许烧杀抢掠的海盗与这群登船人相比都被衬得善良。
所有人在登船时都要经过专员核实个人信息,通过二次安检后进入到一个封闭空间。
里面空无一物,上方的四个墙角喷出白雾,十分钟后人的身上信息素被清除得一干二净。这是以防熟人通过信息认出自己,这个效果可维持好一阵子。
张言承没登船,原本执拗的人这回不再固执地跟着谢谌。
即将在海上漂行,谢谌早编好一套说辞,他向未婚妻和父母报备说自己将去海边玩一段时间,再计划拍几张海景照来圆谎。
可惜在海上漂了几天,谢谌晕船严重,呆在房内休息,别说拍照,就连东西也没怎么吃,体重又减了几斤。
历时一周,船终于停止行驶。
公海上还飘着另一艘巨轮,远远观望,犹如一座富丽堂皇的白色小岛。
这才是真正的二号会场。
所有人员一致进行转移,并提前吞服了工作人员分发的胶囊,谢谌也不例外。
这是在国内不许流通的禁药,对身体无害,只是会抑制体内激素,不再释放信息素,某种程度上算是对个人身份的保护。
夜间临近九点,贵宾们整顿后陆续踏出房间,不紧不慢地踱步。
“砰!”重重的关门声听起来就很无礼,惹得走廊上的贵宾好奇寻声查看。
戴着正红色蝴蝶形面具alpha孑然走来,他个子高挑,颀长的身躯被红裙包裹,裙摆如焰火摇曳,在所有人的眼中跳动着。
长发如墨泼在后背上,丝丝缕缕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裸.露的颈项,再散在胸前,顺滑延伸至腰下。
细闪的高跟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清脆的踏步声被吞没,每一步都走得轻盈。
他沿着走廊迈步,踏过一盏盏悬在头灯上的一盏盏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落在他燃烧的红裙上,让他成为不可忽视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犹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粘在他身上,以视觉反复品味由黑红白凝练而来的美。
谢谌清晰地感受到压在皮肤上的注视,它们沉甸甸的,让自己无处遁形。他不自热地抬手撩发,将身前的长发别再右耳一侧,淡淡地瞥了一眼越过的路人。
视线交错间,被冒犯的惊疑油然而生,让谢谌险些崴了脚。在对方抬手扶住他前,他率先站稳脚跟。
这里的人自知分寸,不会主动搭讪。
隔着面具,谢谌看谁都冷漠。
因为晕船,大部分东西都吐了出来,真正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寥寥无几,尽管他的腰已经细到给人一种脏器不全的感觉,但还是被这条裙子勒得无法呼吸。
谢谌挺直腰承受这份痛苦,胸肌硬是挤出来一条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设计师没有衣襟做得很低。
拍卖会上,并非全是alpha,还有omega。没了信息素,也不是完全无法分辨性别,omega已经被完全驯化成omega的模样。
在这种场合,与其称之为随行伴侣,他们更像是附属品,不能单独行动,只能紧贴着身旁的alpha,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像谢谌这种独行的,即使再美艳动人,也不会引人想入非非,因为在所有alpha眼中,他只是一个没有携带伴侣的同性而已。
越靠近拍卖大厅,贵宾数量越多,人头攒动。谢谌隔着人群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冷意从脊骨延伸到背部再席卷全身,血液都要冻得凝固。
上个星期还在和他过生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谢谌希望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不信邪地追上去,打算一探究竟。
他追随那个身影进入拍卖大厅,无意踩到了裙摆,在摔倒前被人及时搀扶,再抬头时,目标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拍卖大厅内芳馨馥郁,单靠嗅觉分析不出香味成分。阶梯式设计,几百个座位排列成扇形延伸至几十米,LED大屏成为全场焦点。
所有人彼此之间保持友好的距离,就连座位与座位之间也隔了好几米。即便如此,部分贵宾仍有后顾之忧,选择在独立包间观看拍卖直播。
omega们连座位席都没有,只能坐在alpha的腿上,有些高傲的alpha不愿意被当坐垫,便让omega像奴仆一样跪在他们脚边,时不时翘起二郎腿,晃动脚尖逗他们玩儿。
近处,一个跪着的omega手搭在alpha的膝盖,alpha挠着他的下巴。
谢谌看到这一幕并不惊讶。
这个世界善于物化和拟人化,喜欢把宠物当人,又把人当宠物。
谢谌环视宽阔的大厅,单凭肉眼寻找犹如大海捞针。拍卖会即将开始,为了不惹人起疑,他只能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主持人站上台,他穿着燕尾服致欢迎词,并预祝此次拍卖会顺利举行。
拍卖会正式开始。
热烈掌声中,放大版的鸟笼被推上台,外罩着遮光布,所有人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本次拍品共分为E到A级。首先从E级开始。但是,请各位不要因等级设定对拍品下定论。”主持人笑容深不可测,“拍卖的意义不就是斟酌拍品的价值吗?”
E级拍品是omega,没注射过变性试剂的,标准的omega。从交通工具到场地斥巨资,人却来看普通omega,实在荒诞。令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数量庞大又毫无特色的omega不排到E级,那E级又该属于谁呢?
“对于是普通omega很失望吧?”
谢谌转头,男alpha距离与他过近,近到心惊动魄的程度。座位可调节移动,只是其他alpha不会像他这般无礼。
就像厕所小便池,alpha们之间总会故意空出一个位置,他们知道对同性保持适当距离,却不知道应该将这种疏离也作用在异性身上。
谢谌斜了他一眼,选择无视。
遮光布拉下,三个鸟笼里都是omega。谢谌的位置里展台较远,只能透过大荧幕观察。
主持人扬手说道:“起拍价为0元,加价幅度没有限制。”
有人问道:“你不介绍,怎么知道他们值不值得我喊价呢?”
主持人沉默片刻,歪头邪笑道:“有什么可介绍的?”
话音刚落,大荧幕正前方悬挂的数字屏开始出现变化。
数字由0跳转到1。
“好!有人出价1元!”主持人道。
全场哗然,贵宾们环视,但场子太大,大厅乌压压的一片,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在竞拍,也有可能是匿名拍卖者。
“还有人出价吗?”
全场几百个人都在发笑,没有要加价的意思。凭借他们的身份,想要一个omega都不用勾勾手指,懂事的合作方可能为了示好就送几个听话的omega。
大荧幕给了鸟笼里的omega特写,他面容也绝对不是alpha普遍认为的漂亮,从头到脚充满乏味,面色惨白,好像快要死了。此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明码标价,还是滑稽的1元。
没有出现下一位竞买对手,落锤敲定,竞拍成功,掌声雷动,主持人宣布最终成交价为1元。
一元就买一个人!
定价甚至不如超市里的单品。
在他们眼里这位omega就值一元,就该被贱卖,商品尚且都有详细信息介绍,主持人却不愿为其多费一点口舌,他们不在乎,也不期望omega能有什么作用,只是喜欢看他从被拍卖的惊恐到得知拍价的震惊。
这像是一场畸形的表演秀,他们既是观众,又是演员,自导自演,塑造他人地狱。
“一元买一次性用品。说不定竞拍的那位把他操操就丢海里了。”有人说笑道。
“omega不值钱,根本没有价值。他们喜欢的不是通过竞争得到物品的乐趣。”旁边的紫色面具又发言了。
谢谌微眯起眼,人口贩卖的成本再低也不会低过拍价,这场拍卖的意义不是为了竞拍喜爱商品,实质是为了羞辱。
从E级到B级,谢谌看不出拍品之间的差距,在他眼里,这些都是人,但也只是人,和他毫不相干的那种。
当某个B级商品被六百万的价格拍下时,出现了讽刺的画面,“商品”跪趴在地上,他满头大汗,咧嘴笑得开心,比起前面那几位,算是卖了个好价钱。
这个B级拍品原本是alpha,被注射了变性试剂成了omega,但身体有缺陷,和谢谌一样,会因alpha信息素感到疼痛。他蜷缩在笼子里痛苦呻.吟的模样或许勾起了某个带有施虐倾向的alpha吧?
“变性试剂还能改变人的心理吗?这个B级感觉就是天生出来卖的命,嫖.客多给了点儿,把同行比了下去,高兴得要命。”谢谌前面的alpha说道。
“你觉得他为什么笑?”紫色面具又发问了。
谢谌还是不理他,隔空注视B级笑得扭曲的嘴脸。
终于,到A级拍品了。与前面商品不同,这次只有一个鸟笼,代表拍品只有一个。
遮光布落地。
主持人激动地扬起手道:“这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变性者!请容许我差别对待,必须阐明她的情况。众所周知,L.0-1的副作用很大,但这位女alpha变性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反应,看看她的柔美、她的脆弱,她彻底成为了omega!”
“那和omega没区别啊。”有人异议。
“可她的初始基因是alpha。更何况,和omega有没有区别,各位不体验一下,不用身体感受一下……”主持人故作停顿,在气氛凝固前幽幽地说:“又怎么知道呢?”
在场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他们被煽动鼓舞,纷纷竞拍,并非无脑挥霍,只是想买一个玩具,想见识一下新颖奇特之处。
“没有你喜欢的拍品吗?”
无法融入这场狂欢的谢谌再次看向紫色面具,随即移开目光,淡淡地说:“没有。”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谢谌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个人,但对方好像知道自己一些什么,或许对自己了如指掌。
“你认识我?”
alpha笑容讳莫如深,“从现在我们就认识了。”
“……”
众多alpha还在激烈竞拍,谢谌起身提前离席,他从大厅出来走了几十米,在走廊又迎面撞见熟人。
谢谌第一反应是想跑,但那样更容易引人起疑,他撩了一下长发,镇定迈步。
与人并肩后再错开,谢谌还在因伪装没被识破而暗自松口气,手腕就被一把拽住,冲进人的怀里。
谢谌的下巴被钳住,脸被迫偏向身后,对上凛冽的目光,他刚想挣脱就被人抵在墙上。
“你怎么在这儿?”
第50章 第 50 章 好的主人
即使没有信息素, 也戴着面具,谢谌也一眼认出他是周言晁。
墨绿色面具泛着幽光,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 惹得谢谌心悸。
“O方来了几个成员?”
“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时候装什么忠诚?背叛O方的不也是你吗?”周言晁松开谢谌,又问:“是来救那些omega的?”
O方的任务一直都很好预判,这个组织的成立就是为了omega的利益, 而整艘轮船上遭受迫害的只有omega和“omega”。
“他们是。”
“你呢?”
“听说L.0-1的研发人也在,我想找到他。”
等等。脑中的某根弦好像接上了。
“那你们原计划是怎么撤离的?”周言晁又问。
但谢谌已经无暇顾及,反复回味与紫色面具的对话,他想要回到大厅, 一转身,看到走廊尽头, 又慌张地垂下脑袋。
“怎么了?”周言晁沿着谢谌的视线望去, 见到不远处有几个alpha走来。
谢谌攥住周言晁的西服,手持续颤抖, 尽管一语不发,但错乱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
如果背影真的会认错。
那正面呢?
相识几十年, 谢谌笃定自己不会认错。
那就是裴墨衍。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刚刚竞拍的人里面也有他吗?
谢谌大脑飞速运转,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随着alpha步履迫近,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低声道:“别让他发现我。”
周言晁看着还在往自己怀里钻的人,“你都打扮成这样了,他还能认出来吗?”
“你都能认出来。”
“你拿你的朋友和我这个视奸你两年的变态比吗?”
“几十年了, 我单凭他走路的样子就能在人群中认出他, 你说他不会吗?”谢谌扯了扯他的衣服,暗示他快点为自己打掩护。
“如果你像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一样,更容易让人起疑。”周言晁手贴上谢谌的后背, 顺着长发下滑。
“你干……”
下一秒,谢谌被人托起几近腾空,后背紧贴墙壁,即使隔着秀发仍感觉到凉意,倒吸一口气,前倾贴在了周言晁的胸膛上。
谢谌扶着周言晁的双肩往后仰,低喝道:“干嘛!”他又低头向后看那只抱起他的手,骂了句变态。
大部分alpha力气惊人,但谢谌万万没想到自己有天会成为被托举的那一方。他挣扎着,想从周言晁怀里逃出,晃动的裙摆犹如被捕捞后扑腾的鱼尾,在灯下荡出猩红的波光,几乎要抖出来水来。
膝盖顶到周言晁,周言晁痛得闷哼,终于舍得将谢谌放下来一些,为了防止受到二次伤害,他将自己的膝盖卡在谢谌腿间。
这个姿势令谢谌极度别扭,他踮起脚,鞋尖点地,像个芭蕾舞的初学者,重心不稳。
伴随摇晃,长发跟着摇曳,来回抚弄周言晁的手背。
“干嘛?”谢谌不悦地低声质问他。
长发随谢谌低头的动作一同垂落,遮掩住两人的面庞,营造出一个促狭的暧昧空间,气息萦绕交织,扑在对方的面颊上,让皮肤开始升温。
“在淫.乱的场合,做点淫.乱的事才合理。”
瞳孔因惊恐放大几近占满整颗眼珠,唇部被柔软侵袭,微甜的津液的夹杂许久未感知到的泥土味信息素,灌入口腔。
谢谌第一反应是推开,他透过发丝空隙注意到逼近的人,原本推搡的手卸掉力气,顺势搂住周言晁的脖颈。
他的后背被另一只手扶住,几近要嵌进人怀里。
“唔……”
谢谌意识有些不清晰,甚至弄不明白刚刚那个羞耻的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他踮起的脚在颤抖,口腔被占据时大脑空白,生一种晕眩感,一切都变得虚幻,被周言晁抚摸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是炽热滚烫的。
互换唾液发出黏腻声响,唇舌纠缠得过分,谢谢有些缺氧,想将占据呼吸空间的舌头推出去,对方却先一步撤离,害得他吐出一小节舌头。
嘴唇还是麻酥酥的,谢谌擦掉上面的唾液,口腔内充斥着周言晁的信息素,像被塞了雨后湿润的泥土,味道直冲鼻腔,就连喉咙也难受。对方似乎在他的嘴里留下了一个暂时性的标记。
谢谌嫌弃地吐着舌头。
他太过在意这个气味,没察觉到一束饱含迷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舌尖被人含住轻轻吮吸来一下。
谢谌讶异推开周言晁,分离时唇间勾出丝线,晶莹悬挂,随着粗重的呼吸晃荡。他砍断淫.靡的唾液丝,捂住自己的嘴。
两人不知道裴墨衍是多久从身旁走过的,他们还没彻底分开,走廊那头又来人了。
该死。谢谌暗自咒骂着。
“放你下来?他不是裴墨衍。”
“不。”
周言晁在不等谢谌回答前,灼灼的目光就先一步吻到谢谌的嘴唇上,得到默许后,再迟钝地凑近。
在两人即将触碰到彼此时,谢谌脖子往后缩,换气时不小心将对方的气息吸进嘴里,发现自己没有像最初那样,对泥土的味道有强烈的排斥。
他伸手挡住迫近的红唇,手指不小心收到一个亲吻。
谢谌还在因自己习惯alpha的信息素而感到烦躁,他盯着亮晶晶的狐狸眼,皱眉说:“不准再伸舌头。”
周言晁眨眨眼,像在表示同意。
唇瓣厮磨,如有一片羽毛拨弄。谢谌不放心地再次确认,“答应我不伸舌头。”
“好的,主人。”
最后的应允被逼近的杂音和亲密的吻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