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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0-1 芥子不闻 22070 字 8个月前

包扎完伤口的医生询问谢谌,“身体其他部位还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左耳听力正常吗?”

谢谌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你的左耳耳道发现血水,但没有检查出伤口。如果打斗过程中没有遭受过外伤,那可能是外耳廓沾染到血迹,因为下雨的缘故,流进耳道里了。”

“……”谢谌若有所思地揉捻左耳耳垂,“可能是吧。”

“你好好休息,现在病人比较多,别再乱跑,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有什么问题及时说出来。”

待医护人员离开后,安静的氛围被一声喟叹打破,谢谌和林由同时看向部长。

“人都有识人不清的时候,谁年轻时没为情所困过呢。”部长倚着沙发靠垫,小臂搭在扶手上,“不过还是多亏了你,终于确定了紫色面具的真实身份,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谢谌移开视线,微微垂下头。

“在让你加入性别协调中心前,我们就已经怀疑他可能是紫色面具,奈何找不到突破口……”部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过你工作踏实,情绪稳定,心态也好,我们几个部长商讨后,最终决定等这件事结束后,让你留下来。”

他又咧嘴笑着调侃,“毕竟是中心,不是外面那些用完就丢的黑心企业。”

谢谌毫无喜色,“这些都等我伤好了再说吧。我现在头疼,只想好好休息。”

“行,那你就先养伤,抓到紫色面具后,我争取给你们安排一次见面的机会。”部长起身步到床尾,意味深长道:“你应该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吧?”

“只能说话吗?”

“嗯?”

“我挨的这刀,不能还回去吗?”

部长先是一怔,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那可不行,你倒是捡回一条命,万一人家没那么好的运气呢。”

“……”

仇人互生爱恋、情人反目成仇,这两种戏码永不过时,试问谁又不爱看呢。

与其说是历经生死攸关的大事,谢谌像是暂被重病击倒,即使有伤在身,眼睛里迸射出的报复欲望丝毫不减,“一蹶不振”一词似乎这辈子都不会用在他身上。

部长打量着他,临行前丢下一句“要是所有失恋的人都有你这种心态就好了”。

林由自始至终也没见谢谌掉一滴泪,“你倒是一点都不伤心。”

“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身负重伤,面颊毫无血色,谢谌病恹恹的笑容尤为瘆人,他幽幽问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是。”林由注视着那张惨白的脸,睒了睒眼睛,“但你现在笑起来有点吓人。”

麻醉的药效正在逐渐消退,谢谌捂住发疼的胸口,“我现在恨不得一刀砍死他。”

“……”

闵恩坐在椅上,俯瞰跪地的人。

周言晁蜷缩在冷漠的目光之下。

紫色面具没有利用任何工具限制周言晁的活动,不必担心他逃脱,闵恩就是困住他的最佳牢笼,不论生死。

“谢谌暂时脱离危险了。”

闵恩分享出这个消息。周言晁霎时舒了一口气,他又及时捂住嘴,防止自己再发出声音。

“要把他身体的各项数据说给你听吗?”

“不,不用。”

“你觉得我是闵恩吗?”

周言晁默不作声。

“我是否有自我意识,我说的话是出于电脑下达的指令,还是通过解码脑信号延续的生命。”闵恩笑道:“我虽然具备同时处理复杂信息的能力,但我无法从信息空间里获取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目前人类还未涉足的领域,沈珏算是开创了先例,他却没有宣扬他的技术突破,与其说是不想,倒不如说是不能。”

“人类以自我为中心,一直想要成为世界的主人,在认知具有局限的同时,怀有探索边界的渴望。明明对未知的恐惧深深根植于求生本能中,却在必要的时候转化为了不起的内驱力,让人有了超越本能的勇气和牺牲精神。随着对科技的探索,人类改变世界的能力剧增,这项技术的成功是历史的必然。沈珏只是提前结束了进程,但他没有推过普及,因为一支小小的变性试剂,就已经让现实世界天翻地覆了。”

闵恩说,技术、制度、社会思想,三者需要同步,任何一方超前或落后都会出大问题。

“如果他让我替罪,是为了继续研究……那我死了,不就违背了你的意愿吗?”

“我的意愿?”闵恩稍稍歪头,几缕发丝随即从她的肩上垂落。

“你让我活下去。你不是想让我痛苦的活下去吗?”周言晁战栗不止,竭力遏制眼泪,抿紧唇不发出呜咽声,但一说话就全露馅了,“所以我才,一直在找最痛苦的活法,让自己一直陷入被折磨的状态。不,我没有在怪你,是我自愿做的,是我自己想要赎罪,我才这么做,我才……不然我早在那天和你们一起离开了……”

恍惚间,周言晁意识到,闵恩的那句话延长了他的生命。

他并不认为闵恩是在救自己,就像母亲的怀抱本该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摇篮,于他而言,却是最恐怖的噩梦。

“不管我再怎么残忍虐待自己,我一见到你,我还是很痛苦。”他的头几乎要钻入地面,源源不断地泪在地板上留下一汪小池,映着扭曲的脸。

“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怎么样才维持生命的前提下让自己受到最大程度的摧残……”

看见她的一瞬,他徒生无力感,他所承受的痛苦还无法称之为痛苦,他还需要新的、真正的痛苦。

当闵恩的光蔓延过来,他战战兢兢地跪着倒退,连散落在的光辉都不敢染指。

“你好像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不希望在我自杀后,你做出相应的举动。”

周言晁愣怔住了。

“死亡是一件无比高尚的事,它标志着人生的终点,人们获得而来的金钱、名利、荣誉、感情可能会使悼词或碑文多几个字,那是穷尽一生为死亡赋予的光环。这光环虚妄,投射出生者对消逝的恐惧,总希望留下点什么以此证明自己曾存在于这个世界。可我没有对这种微光的眷恋,我需要的是被遗忘,需要的是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死亡。”

“而你如果因我而死,那无疑是将我死亡的败笔。”

“我或许真的恨过你,但那对我来说尤为久远,远到我已经忘记这种情绪是如何激荡在我的胸膛。你的出生本就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之中,我自然从未对你抱有任何期待,你过着怎样的人生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因为你过得幸福而愤懑,也不会因为你过得痛苦而心有平衡。就算没有你,我的观点依然如此,一个人想要怎么过他的人生是他的自由,任何人都不可以干涉。”

周言晁淌下新的泪水,“我一直以为……你希望我痛苦地活着,我不敢轻易死去,一直在寻找人生最痛苦的活法。”

闵恩冷冰冰地说:“我不想留给你展示品德的机会。”

“……”

“你旁边的那个木柜是实物,第二个抽屉里有匕首。”

周言晁拉出抽屉,看着躺在里面的匕首有些茫然。

“那现在你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了,你从未失去选择死亡的权利,你要解脱吗?”

周言晁取下匕首鞘,刃身如镜,冰冷光滑的表面透出凌冽的寒意。他将匕首抵在脖颈一侧,锐利的锋芒划破皮肤,凉意携着刺痛钻入肉里。他手臂颤抖,迟迟没有果断割开自己的动脉。

哐当——

匕首坠地。

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

周言晁跪趴在地,盯着带血的匕首,那抹猩红让他再度流泪。

“如果我是让你过去产生想死的念头,那什么又是你现在想活下去的理由?”

周言晁垂头不语,以手覆面,一滴泪溜出指缝。

水坠落进透明的液体里。

吊瓶沐浴在夕阳下,空气中的细小颗粒缓缓漂浮着,病房内的一切都像镀了一层鎏金,水珠宛如有温度的星点,正一滴一滴下坠,液体随输液管向下流淌,末端的针头直戳地面的砖缝。

病床早已空空,只留下凌乱的被褥。

第156章 第 156 章 新生隔阂

正值期末考试周, 写有“诚信考试”的红色横幅曝晒在阳光下,学生们稀稀疏疏地走出教学楼。

“你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啊。考完了,想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两个omega并肩朝宿舍楼走去, 交谈被迎面走来的人打断。

“你好,请问你知道未来技术学院沈珏教授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啊,沈教授啊。我们不是他的学生, 不清楚他的办公室,但是我今天看到他了,他应该是来监考的。”其中一个女omega指向身后的教学楼,“你不嫌麻烦的话, 可以找一下一楼的教室,或者再问问其他同学。”

“好的, 谢谢。”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细微声响, 时而走廊上学生的低语盖过。上午的考试全部结束已到午休时间,只有少数人逗留在教学楼。

考场上的最后一位学生抓起书包大步流星跨出教室, 险些撞到进来的人。

“不好意思。”

道歉声还回荡在空气中,人已经疾步走几米远。

“幸好他及时交卷了, 不然我可能要耽误考试了。”

站在讲台上整理试卷的沈珏循声抬头。他看起来尤为年轻,即使着重成熟庄重,也不像一个年近半百的人, 阳光将他的身影印在后方的白屏上,它像随形的恶魔。

与沈珏相比,谢谌的形象很是糟糕, 他站在门口, 身上的病服换成干净简洁的夏装,身形消瘦,面色苍白, 目光怨毒,像索命的鬼。

门被反锁上,走廊阒然,又被巨响贯穿。

沈珏被摔在门上,佝偻着身子,他手扶住座椅以作支撑,嘴角溢出鲜血,抬头看着对方胸口。

缝合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正在往外渗,穿过纱布和绷带,将上衣染红。谢谌面无表情地说:“周言晁在哪儿?”

沈珏掩嘴,呛咳出的血液漏出指缝。明知自身如今身处险境,他却没有丝毫慌乱,对死亡的恐惧早就被他吃掉了,紫色面具镶在了他的脸上,严丝合缝,让他不再显露情绪。

他逃过了所有的搜查追捕,偏偏被这人抓到了,这个本该卧病在床的人。

“你要杀了我吗?”沈珏放下手,唇齿被血染得猩红,“你想就杀死澄清周言晁不是紫色面具的机会吗?”他趁其不备反扑过去,抓起滚落在的钢笔,朝谢谌心脏刺去。

谢谌倒地,迅疾捂住要害。冰冷的异物侵入手背,伴随蛮力,直抵深处。剧痛像点燃的汽油,从掌心爆炸。

“呃……”喉间挤出痛苦的沉吟。谢谌钳住沈珏的手腕,一脚踹开他。

沈珏撞到讲台台阶。

钢笔抽离出去,笔尖摩擦骨头的声音,以身体为媒介,传递给谢谌。创口不大,但深得可怕。血红的小洞可窥见骨头,手指无法再灵活的舒展,伴随疼痛,他半边身体跟着发麻。

他扶着课桌站起,手止不住地哆嗦,黏腻的血沿着手指蜿蜒滴落,像在啜泣。

伴随迈步,地砖上的血花一路开到沈珏身边。

因疼痛蜷缩的beta,像卷曲的纸页,被粗暴抚平。谢谌骑在他的身上,尚未受伤的手握住他的小腿,如黏腻的蛇紧贴着。一路抚摸,直至大腿,谢谌眼底闪过一丝邪光,指腹摩擦衔接处来回确认,他细细抠弄,视线落在沈珏大腿中部。

即使义肢再逼真,本人与其配合得再好,但通过触感也能立即分辨二者。再完美的机械也无法取代肉.体的柔软和温度……

别在腰后的匕首迅猛扎入,轻松刺破布料,它略过无法感知疼痛的电子部位,进到尚未受损的下肢。受伤的肌肉不停痉挛,鲜血像润滑油一样,让谢谌握不住刀柄。他将掌心抵在匕首末端,使出全身的力将刀刃推进血肉里,伴随锋面刮过骨头的声音,刀柄一同往伤口里挤。

“我说了,这刀我一定要还回来。”

谢谌把匕首拔出来,带出血浪,他俯瞰着脸色煞白的沈珏。“给你带来痛苦的不是其他人吗?怎么抓着人家的孩子报复个不停呢?明明他才是那个救你的人。”

很难称之为暗示的东西,他万幸自己读懂隐喻,如果自己真的忽略掉了,就无法追查到沈珏。

庄园里年长的佣人或许都知道地下室关过这么一个人,但他早就被记忆这条长河冲走。于他们而言,他们只需要打理好庄园、照顾好雇主,至于曾经见过的这位是谁又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庄园的前主人劣迹斑斑,翻出陈年旧账,沈珏也不过是铸就罪恶雕像的一颗沙粒,谁也没曾想它扬起尘土,带来风暴。

“你的假肢还要再做长一截了。”

谢谌再次举起手臂,毫不犹豫地朝另一只腿的完好部位刺去。

血水四溢,将地砖洗成红色,泛着耀眼光泽。平躺着沈珏一动不动,机械检测到身体受损,他的痛感已经被屏蔽。

两人对视着。

“我们都一样可怜。”沈珏说。

谢谌捂住还在流血的胸口,哀怨且恨恨地看着沈珏。

是吗?这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那又谁来可怜周言晁?

谁来抹掉我和他之间新生的隔阂呢?

第157章 第 157 章 不得自由

门被人破开, 警卫和组织成员蜂拥而入,将纠缠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鲜血从谢谌的口中喷出,他视线迷糊, 听不清周围的人说什么,因失血再次休克,被送去抢救。

“谢谌, 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部长站在病床前一脸威严,他背对着窗户,逆着刺眼的阳光,宛若一座落满灰尘的雕像。他沉声说道:“你真是胡闹又莽撞。”

谢谌的一只手被输液管拴着, 另一只手被镣铐铐在病床的围栏一侧,手腕细瘦到像骨头包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又再次阖上。

部长踏出门后, 守在病房外的助理提醒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同时偷瞄安静的谢谌。

追查紫色面具一事陷入瓶颈, 变性试剂仍在地下市场流通,查封工厂、打击违法行为, 恶势力层出不穷,在抓到紫色面具前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

而此时,周言晁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并不是所有组织成员都怀疑周言晁, 救助站递交出一份报告,附带一份曾接受过周言晁帮助的人员名单,庞大的数量令所有人讶异, 但与遭受变性试剂迫害的人群相比, 还是相差甚远。这份报告并不能成为周言晁无辜的有力佐证。

救助站的负责人说,我们只看我们想看的,只听我们想听的。

他们密切关注与周言晁相关的人, 自然也将谢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谢谌拖着未痊愈的身体驱车驶往周言晁的庄园,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将被背叛的愤怒发泄在佣人身上时,他却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学刺杀了一个与整件事看似毫无关联的教授。

整个过程仅用时四小时,他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行动又是如此果断。此前,谢谌与沈珏毫无交集,这迅速引起所有成员的重视,扑朔迷离的事件迎来了转机。

“他大概率知道我们暗中监视他,怕我们不信他说的话,想把事情闹大点儿,引我们去调查。”部长按了按发疼的脑袋,“先开会,听完调查和审讯报告,再商讨决定吧。”

根据管家和年长的佣人的口供,沈珏与周言晁的母亲曾是朋友,被关在庄园的地下室遭受虐待,失去双腿,后在他人的帮助下顺利逃离。谁也没想到,下落不明的沈珏,多年后摇身一变成为德高望重的教授。

其研究的专业领域让人很快联想到那个脑袋里被植入芯片的人,深入调查,发现沈珏曾经受过他的资助。

层层蛛网蒙住的谜团被谢谌刺破。对于谢谌怎么知道紫色面具就是那个关在地下室的人,所有人心存疑虑,但奈何他至今昏迷不醒,他们无法追问。

“我只是一个失去双腿的普通beta,在监考结束后被一个不认识的omega刺伤。”沈珏被转到观察室。观察室的信号被屏幕,且没有任何可进行通讯的电子设备。

沈珏坐在椅子上,两条仿真机械靠在他身旁。为了防止他的断肢不舒服,椅子上特地放有一个崭新的软垫。他大腿仅存的、高度敏感的残肢末端神经受损严重,这种疼痛级别以及愈合的困难程度远超普通伤口。

好不容易能重新行走的人,如今连假肢也不能再使用,他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即使连接着神经,即使将其视作是身体的一部分,再次失去以后,他也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本就是不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他侥幸拥有了一段自由行走奔跑的时间。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人高喊自由,人人不得自由。

“你们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但案件特殊,还麻烦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

又是一次一无所获的审讯。其他人员急得都快跺脚,审讯经验丰富的专员紧盯着观察室的监控画面,“再等等。”

画面中,沈珏坐在座位上,他的裤腿少了支撑,像流水一样淌在地上。

在行动范围被限制的前提下,如果沈珏真的是紫色面具,那么这个极度依赖信息掌握的人,陡然被流放到这座“信息孤岛”,会陷入极大的焦虑和失控感,削弱他的心理防线只是时间问题。

身体的剧痛、信息隔绝、计划被打乱,蠹蚀着神经,原本坦然自若的形象被巨大的压力一点点被剥落,但他始终缄口不言,直到他的秘密被发现。

原本是为了尝试给沈珏重新接上假肢,却意外发现安装在假肢内部的零件,一个类似于U盘的东西,它可以用于通讯,但貌似需要连接其他设备才能完成。当把它插.入到电脑,所有人都诧异了。

屏幕显示出一个人像。

他们隔空对望,试图与其沟通,但对方一语不发,电脑像是在播放无声视频。

沈珏接受新的一轮审讯,他紧紧盯着对方手中的传输器,仿佛那比他的生命还重要,这在众人眼里毫无疑问是一个把柄。

“现在愿意和我们好好沟通一下了吗?”

“我是紫色面具。”

原本只是想要他配合调查,谁也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认罪了。

“把它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们。”断肢的疼痛毫无征兆的袭来,让沈珏不得不蜷缩的身体,但他说话的态度是如此坚决。

人们面面相觑,比起一个简单人像视频,他们更需要当事人详细的口述。

装置回到沈珏手中,他将其捧在掌心,这里面装载的是闵恩的数据,普通电脑读取显示的只会是视频。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它吞下,他扫视惊骇的面孔。

他因剧痛不停战栗,手抓住截面,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咬牙切齿道:“已经晚了。你们觉得紫色面具消失,这个世界就会变好吗?变性试剂只是人类认知发展的其中一个节点,说得残酷一点,它带来的是平权的幻想。当它顺利完成使命,就会让原本更加隐蔽的歧视显现出来。到那时,人类还有新的问题需要去解决,人类还是因为层出不穷的矛盾而陷入无休止的斗争……”他的气息开始紊乱,垂下脑袋,伏在桌面上。

“你不能进去!!”门口传来呵斥的声音。

谢谌在解开镣铐后见了何栐一面,得知沈珏完成了一项突破生理限制的实验。

就现状而言,人类并不具备掌握这项技术的能力。目前的科技发展,人类一直处于一种担忧,害怕被人工智能代替,恐惧被其奴役,甚至无法在保留思想的前提下,达到“发展自我”和“运用技术”两者的动态平衡。

如果长期陷入人类中心主义的漩涡,耽于人类主宰世界的美梦,那可能将人类引向永远无法与技术融合的悲剧。

与其作为一项重大突破,被公布于世,沈珏更希望它随自己的生命一起消亡。不管是接近半疯状态的,还是那个实验室。

当谢谌闯进来,他看到观察室里人的姿态,慌忙叫人把门打开,却被当做寻滋挑事的人,要被赶出去。

他巡视一圈,迅速判断出一群人中谁最有话语权,拿出匕首胁迫他说:“沈珏状态不对,把门打开检查!马上!!”

他激动地吼着,匕首已经划破人的皮肤,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有人去开门,还有人试图解释,劝他冷静下来,说这是正常现象幻肢痛。

“幻肢痛会捂肚子吗?!他吃了什么!”

“他刚刚吃了……马上叫救护车!”

大家终于醒悟过来。

趴在桌面的沈珏听见熟悉的声音,微微抬头,他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晃动的人影,立刻辨认出对方是谁,笑时鲜血从他的嘴角钻出。

门被打开,谢谌第一时间冲到沈珏身前,抓扣他的嗓子眼,给他催吐。

沈珏干呕不止,却只能吐出黏腻的鲜血,他绵软无力地靠在谢谌肩上,抓住谢谌的手臂,下巴被浸红,气若悬丝道:“没用的,毒……”

谢谌置若罔闻。

沈珏再次咳出一滩血,露出红色的牙齿,“他也会死……”

“不,他……”

谢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反应,已经停止呼吸。

第158章 第 158 章 剧烈心跳

沈珏彻底停止心跳的同一时间, 城某处发生爆炸。

调查人员抵达目的地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焦糊味,四周气温高到压迫人的呼吸, 地面散落着烧焦碳化的不明物体,偶尔有几簇还在燃烧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爆炸的余威将周遭的树木摧毁, 只留下破败枯槁的惨景。

官方通报L.0-1事件核心嫌疑人紫色面具确认死亡。

主持人播报具体内容,“当前,警方正全力追缴残留试剂、缉捕涉案同伙。紫色面具不仅是L.0-1的研发者和散步者,更长期利用高科技手段, 宣传极具危害性言论,为其非法危险试剂及实施其他严重犯罪行为制造舆论基础。其鼓吹的‘换血计划’是一种极端理念, 罔顾科学伦理与公共安全, 刻意放大社会矛盾,将复杂的社会议题极端化、暴力化, 挑动群体对立,蒙蔽并利用了部分人群, 使他们成为其犯罪计划的工具和牺牲品,导致大量无辜民众遭受不可逆的身心伤害。”

“我们再次提醒公众,认清紫色面具言论的本质:它带来的不是解放, 而是灾难;它引人走向的不是未来,而是毁灭。”

政府谴责任何以任何形式传播、美化紫色面具极端言论的行为,要求网络平台及媒体应切实履行责任, 清理相关有害信息, 并呼吁群众保持高度警惕以及独立思考能力,坚决抵制一切煽动暴力、破坏法治、宣扬仇恨的言论,共同维护社会稳定。

即使官方表明将加强相关医疗研究, 全力救治受试剂影响人员,但这份通报难以迅速平息群众长期积累的怨气。

紫色面具的死亡不是终点,是社会动荡的新起点。不管是在现实还在网络,都能看见悲愤不已的试剂的受害者及其家属。

“他居然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我的身体怎么办?政府补偿有什么用,以后我还能在社会上立足吗?!”

“解药呢!!!”

“他的同伙呢?试剂配方传出去了?要是还有疯子像他一样怎么办?!”

“人死了,就查清楚了?早干嘛去了?!”

人们长期深受恐慌的迫害,对官方的通报将信将疑,即使相信恐惧源消失,也陷入一种深层忧虑,紫色面具的技术、思想或许已经扩散,社会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模样。

而紫色面具的极度崇拜者觉得这是一场阴谋论,甚至认为是愚昧的大众害死了唯一能带来变革的人,愤怒地发动零星的、更致命的恐怖活动。

此外,也有人趁此牟利,因为L.0-1无法再生产,残余的变性试剂价格飙升……

阶段性胜利的疲惫感席卷每一个组织的每一位成员,他们至今不清楚紫色面具获取信息的技术,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主要目标就自杀了,没有人为一个疯狂的天才离世而感到惋惜,被毁的实验室让他们拥有一种挫败感,如果不是紫色面具主动承认并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的调查可能依旧停滞不前。

可惜的是,他们至今不知道紫色面具自杀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小的U盘,但他们再也无法挖掘其中的秘密。

“对于误判周言晁是紫色面这件事,内部会做检讨。这件事只有高层们才知道,希望你也保密。”部长又来看望这个令人头疼的下属,“但是你擅自行动,上面也会追究的。”

“我知道了。”谢谌垂着头坐在病床上,因为伤口反复撕裂,迟迟未愈合,他还不能出院,他的刘海已经长到将和睫毛纠缠在一起,挡住了眼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虽然事情看起来好像结束了,但他给我们留下巨大的烂摊子,追捧者的发动暴.乱需要压制,地下市场剩下的最后几批试也需要清理……具体情况等你出院后再说吧。”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们还在找他。”

“……”

“你最近注意安全,紫色面具的‘信徒’在追查他的死因,虽然官方在报道时已经模糊了紫色面具的真实身份,但如果有人查到你身上,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也会向上面申请,给你安排一些保镖,期间你谨慎小心一些。”

部长嘱托完离开带上门,谢谌平静地侧躺在病床上,忧郁地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睛里的光芒随其一点点消逝。

复仇的快感转瞬即逝,紫色面具倒是一死百了,一支试剂的副作用何止在他的身体,他的心灵乃至人生已是千疮百孔。

他自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就能迎接美好,如今却陷入巨大的空洞和虚无,后知后觉手刃仇人并未感受到救赎。

周言晁至今行踪不明,或许早就随着爆炸成为灰烬。谢谌又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他不愿掐断最后一丝希望,他抱着仅剩的可能性等待着。

这种苦等让谢谌心生悲凉,自己总是在等,好像别无他法,如果周言晁不出来,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找到他。

深夜,门被悄悄推开。

走廊的灯光伴随造访者一同进入病房。人踏着无声的脚步,缓缓靠近病床,但没有做出其他举动。他久久伫立,直到走廊传来细微动静,才调转步子准备出去。

转身的一刹那,原本躺在床上的人跃然而起,从背后搂住他。

“抓到了。”

声音里饱含痛苦和急切,让那双原本准备反抗的手停下动作。

病房内飘散的消毒水和酒精味,被萦绕在鼻尖的茉莉香掩住,信息素并没有助眠的作用,但至少能证明味道的主人还在身边,让谢谌拥有一个短暂的好眠。

在严重缺乏睡眠的前提下,谢谌还是只睡了5个小时就醒了过来。他坐靠在病床上,一语不发,周言晁则挪到一旁的椅子上。

从分别到重逢,仅隔两个多月,他们却像是几年未见,不知从何说起,彼此沉默着。

曾经一碰面就是剑拔弩张的两人,如今谨慎到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一个字,就会伤了对方的心。

“如果我不抓住你,你打算就这么一辈子躲着不见我了吗?”

“你嗓子有点哑,我先给你倒杯水。”

周言晁起身,又被谢谌制止。

“你先回答我。”

“不,不是。”周言晁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时继续说:“想先等你伤好了,我怕你见到我更生气,身体迟迟恢复不了。但你一直没出院,所以才来看看情况。”

谢谌喝掉半杯水,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减轻了许多,“你把来龙去脉讲给我听,我再决定我生不生气。”

周言晁愕然,“为什么不生气?”

换作谢谌不解。

“伤害了就是伤害了,我有难言之隐又怎么样,被逼迫的又如何?你听完了,结局就会有改变吗?你就不会躺在这里了吗?你身上的伤疤就会消失吗?你在那时候感受到的疼痛就能减轻吗?”

“我生气,我的伤也不能马上痊愈,我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结局也不过是从一个人受伤变成两个人受伤而已。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做,我更想听你的感受。”他想周言晁倾诉,想知道亲手抹杀曾经挽救过的生命有多难过……

从刀扎进心脏,到失去意识,再到醒来躺在病床上,谢谌没有一刻是愤怒的。如果是几年前的他,知道自己濒死前的真实想法,一定会觉得荒诞又不可理喻。在生命流逝时,他却想为对方辩解,周言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谢谌蹙眉,不知道如何形容如今激荡在怀的情绪,他和周言晁之间的连接很脆弱,脆弱到一把匕首就差点斩断,他们是如此渺小又无能为力。

如果他真的以如此悲情的方式死去,如果他们的故事以此作为结束,周言晁将一直带着这个未解开的误会和强烈的自罪感,直至生命终止。

谢谌设想时间另一支点的未来,他总会为那种遗憾产生流泪的冲动。他还是想要倾听,哪怕遍体鳞伤。谢谌抓住他的手,摩挲冰凉的皮肤。

“告诉我,伤害我的理由,你被威胁也好,你有其他苦衷也好,我流着血、流着泪也会听你解释的。”

那只手却缓缓地缩出谢谌的掌心。

空气凝滞,同时谢谌的心也被这份冷漠凝结,他纳罕地看着周言晁跪下。

“为什么要替我这种人考虑着想?告诉你这些,你就能找机会开脱我的罪行,找借口原谅我吗?你不能这么做啊,谢谌,你应该像那时候一样,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应该在我身上刺满窟窿,你应该对我恨之入骨才对。”

他肩膀微微内收,连跪姿都拘谨,仰着头摆出迫切又恳求的模样,不停张合的嘴唇吐出冰锥似的话,深深刺进谢谌的心脏。

谢谌的胸口又闷又痛,扬起手臂,周言晁心甘情愿地闭眼,却迟迟没有等到这一巴掌。他睁眼查看情况的瞬间,脸被捧起,有东西落在嘴唇上,在弄那是什么前,他的注意力又被逼近的人脸勾走。

眉眼近在咫尺,谢谌打湿的睫毛粘连成一簇簇,眼瞳不安地转,搅动着红血丝,伴随紊乱的呼吸,周言晁尝到了短促的乌龙茶味。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之间靠这种你来我往的伤害就能解决吗?”谢谌蹙眉苦闷地说:“如果发泄在你身体上的痛苦会如数还击到我的灵魂上,你也还要我这么做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么做,我也不痛快,如果你想在我这儿找虐受,还是死心吧。”

周言晁像焉掉的花垂下脑袋。

“还有什么想法,一起说了吧。”

“我不能离你太近了。”

“想和我分开,是这个意思吗?”

“嗯。”

“这个分开是指什么。不会再跟踪我?不会再监视我?不会再偷拍我?”

“如果你不希望我那么做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做那些事了。”

“你确定吗?”

“……”

谢谌从始至终都只能被迫盯着人的头顶,他移开目光,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那我去找另一个周言晁好了。”

话音未落,谢谌的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

“什么时候?住院期间吗?因为我不在你身边吗?出现频率高吗?一天出现多少次?”

接连的逼问敲击谢谌的脑神经,谢谌回头,他看到布满裂纹的玻璃,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了,他想收回自己的话,但已经晚了。

泪水已经淌下,周言晁偏头躲避视线,遮挡眼睛。谢谌一把抱住他,汹涌而来的水汽让视野模糊,“骗你的。我现在只看得见你了。”

谢谌感受到身体的微微颤抖,“如果唯一陪在我身边的你也离开了,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重新缩回暗处观察我的你,和当初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已经无法从对方的人生中抽离了,所以就这样吧。”

“不。以后可能还有无数个紫色面具威胁我杀了你,当我下次做出同样选择,或许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周言晁摇头,又被谢谌按进怀里,他挣扎时摸到缠在谢谌胸口的绷带,随即安分下来,靠在人的肩上,原本压抑的呜咽化作泪河,浸透谢谌的病服。

“我留在你身边也只会让你痛苦啊。我给你带来了这辈子也无法消除的痛苦记忆,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好的,我从小一直以为,可是一看到她,我才发现我承诺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一件都没有……”

周言晁呜咽着,他的面容在泪光里扭曲,又清晰得令人心碎,“我看到你的脸,都会想起我对你做过的事,以前你门口无缘无故出现的花是我送的,但它们却成为你精神状态变差的原因之一。我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我怎么敢留在你的身边。救你是我自愿的,我不想你有负担,也不想你觉得对我有亏欠,更不希望你因此为我做什么……”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

“为什么把错全归在自己的头上呢?”

长期盘踞的自我厌弃让周言晁躲避宽恕,渴望惩罚。

他说:“我知道我无法决定我的出身,但我能选择怎么度过我的人生。”

“既然我让你如此煎熬,更不应该留在我的身边吗?这种痛苦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日夜啃噬着他的负罪感,那自我鞭挞中获得的短暂喘息,就这么被谢谌赤裸裸地揭开了。谢谌洞悉他扭曲的渴望,更让他无地自容,让他不得不正视两人之间,这段因伤害被强行捆绑又无法割断的关系。

这种在痛苦中才能确认的存在价值感,此刻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周言晁的四肢,让他不得动弹,只能继续依偎在谢谌的怀里。

两人之间存在很多,是不可逆的伤害,是近乎病态的奉献或索取,是历经苦痛的惺惺相惜。这些畸形的东西杂糅在一起却变了质,它们成了长久的牵挂,也是一辈子的放不下。

谢谌将周言晁的手轻轻握住,按压在自己的胸膛上,这回他使了一些力,防止人再从自己的掌心逃走。他的睫毛还是湿润的,未干涸的泪在苍白的皮肤上熠熠生辉。

周言晁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手掌紧贴心脏,他察觉到这份跳动前所未有的剧烈。

只有谢谌知道这是每个付出真情的人专属的忐忑。

他双眼低垂,哀伤地说:“不是喜欢我的心跳吗?你不离得近一点,怎么感受得到呢?”

第159章 第 159 章 片刻幸福

夏夜总是暴雨阵阵, 紧闭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吧台顶上的一束暖光笼罩在人身上,杯中只剩一小口琥珀色的白兰地。

周言晁安静地趴在桌上, 身后传来电子门锁打开的声音。谢谌拎着新鲜食材进屋,粗暴的风让雨伞的作用不大,衣服和鞋都被雨水打湿, 手里的塑料袋还在滴水。

谢谌放下东西,靠近吧台。

周言晁在轻柔的抚摸中低哼,感知到乌龙茶味信息素,他睁开眼, 目光有些失焦,迷蒙地掠过晶莹剔透的酒杯, 落到对方的脸上。

暖意随酒水在胃里扩散, 再攀上面颊,浮出一层薄薄的红晕。周言晁握住谢谌的手, 脸凑上去,让冰凉湿润的掌心贴得更为紧密。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现在很晚了吗……”周言晁的声音如同窗外的雨丝, 轻飘飘的,带着模糊不清的尾音。

“没有,是我想早点回来。”

蝴蝶又换了新的工作, 约谢谌吃饭庆祝,谢谌却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便说明理由离开了。

已经出院两周了, 伤口早就结痂,但隐形的沟壑横在两人心间,他和周言晁再怎么努力, 也无法回归原本的生活。

谢谌怕稍不经意流露出的担忧压碎那个抗拒关怀又极度自卑的灵魂,他只能静静地看着周言晁一语不发,继续消沉。

谢谌轻抚滚烫的脸颊,喉咙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他深深呼吸,淤积的气息像锐利的弯钩从胸腔刮到喉咙,扯出一阵尖锐的酸涩。他站立在一侧,被痛苦的潮水淹没,却还是只能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你今天为什么要喝酒呢?是故意趁我不在吗?”

“我以为,你会很晚回来的……”周言晁的视线重新落回酒杯上,他揉了揉额角,“我没有,被关起来……”几个字从头他齿间挤出。

约莫过去半分钟,周言晁再沉重地说:“我可以随时逃跑的,我没有,我一直跪在那里,我不敢看她的脸,不敢和她对视,我想知道最痛苦的活法,她却说已经不恨我了……”

“或许她已经不在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煎熬,她不在乎我了,也不想再给予我任何情感,不想和我有牵扯关联,我替她高兴的同时又很难过……她活着的时候受尽折磨,最后只能释怀地说出那些话,听起来像所有恩怨都一笔勾销……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与其说是她选择了这种结局,倒不如说她只能选择这种结局。为什么有些人活着一直饱受折磨,只有通过死来解脱,有些人坏事做尽,享受了一切,却只用在最后一瞬体会到死亡带来的疼痛……”

谁会想让讨厌的人像幽灵一样在自己的脑子里来回游荡呢?厌恶到一定程度,只能是不在乎,甚至连负面情绪都不想施舍出去……

周言晁掩面恸哭,沉没在记忆的泥沼里。

实验室爆炸前,闵恩说谢谌找到了沈珏,两败俱伤,谢谌再次被送往急救,可能性命垂危。通过时间推算,其实那时谢谌早已脱离生命危险。

她为什么要撒谎?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周言晁的心头。如果那时候他选择留在实验室,不去查看谢谌的情况,或许他也随爆炸化为灰烬。

“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周言晁将手拿开,他疲惫的脸上布满泪水,“因为她给了我机会……她不想我死在那里,这是对她莫大的羞辱……”

周言晁戛然而止。

她讨厌他提到她,更讨厌他想起她。

他怎么做都是错,他选择生或死都有罪。

痛苦和自卑像汹涌的海啸将他吞没,他再也坐不稳,身子一软,要从高脚凳上落下去。失去平衡的一瞬间,他被一股力托住。

谢谌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臂环住周言晁的肩和腘窝,稳稳地将他横抱起。

周言晁的脸颊贴住温热的颈窝,眼泪失控地淌下。

新的一场雨落在谢谌身上,留下大片滚烫的湿痕。

谢谌抱着周言晁,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将人牢牢地圈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轻抚着单薄的脊背,试图抚平剧烈的抽动。

周言晁缩在谢谌臂弯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后精疲力竭,他开始细微地抽噎,脆弱的身躯仍在颤抖。他的脸颊紧紧贴着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听见心跳,让他近乎虚脱的身体平静下来。

周言晁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音,似在睡梦中的呢喃。

谢谌扶起周言晁的脸,透过模糊的泪眼分担情绪,明明伤口已经愈合,他的心脏仍在作痛,他深知这不及周言晁承受的千分之一,他只能充当沉默的容器。

谢谌抚去周言晁的眼泪,亲吻湿润的脸颊,口中咸涩令他苦不堪言。

周言晁撑着沉重的眼皮,与谢谌对视着,他用干燥的指腹轻轻拂过谢谌的面庞,又垂下手臂,继续蜷缩在谢谌的怀里,深陷乌龙茶气息之中,紧绷的身体松弛下去,伴随醉意昏沉地睡去。

谢谌维持拥抱的姿势,他僵硬地抬起手,触碰颧骨下方的皮肤,手指传来冰凉的湿润感。

他低头,指尖的水痕在暖光下折射出微光,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周言晁一同落泪。

雨夜格外漫长,寂静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被雨声掩埋。

翌日,晴空万里。植物繁茂生长的季节,庄园更是呈现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建筑没有生命,只要花钱精心维护,它们就不会追随主人逝去,而将永远富有生机。

佣人们采摘洋桔梗、百合、剑兰等应季鲜花,扎成花束装点在室内各处。几个园丁还在弯腰修剪灌木丛,跑车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风扬起散落在地的碎绿。

佣人捧着花束上楼,准备将它们插在卧室的古董花瓶里,正巧撞见走廊上的三人。

长久上锁的房间被打开,周言晁停驻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踏入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一成不变的家具摆设。在记忆中的沉痛被唤醒前,他率先移开眼,“找几个女omega,把有关她的东西都烧了。”

周言晁遗传到延绵不绝的仇恨,周泽铎的遗物在下葬前就全部清理干净,但他不知道如何处理她的遗物,就仍由其保持原样,直到再见到电子形态的她,才得到答案。

想被遗忘,不想让人记起,首先就要抹掉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谢谌察觉到周言晁的情绪低落,“不进去看看吗?”他的袖口被抱着鲜花的佣人扯拽,对方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多嘴。

周言晁摇头默不作声,看着佣人们进进出出,抱着多年前的旧物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一个稍微年轻的佣人看到纸箱里的毛线衣,询问并肩而行的老佣人,“这件衣服怎么这么小?”

老佣人解释说:“以前庄园里养过猫,夫人很喜欢猫,平常有空就给小猫织衣服,但心情经常不太好,织得断断续续的,后面……”

伴随距离的拉长,她的声音越飘越远,传进谢谌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周言晁捂嘴干呕,谢谌即使拽住他问怎么了。管家准备联系医生来检查,又被周言晁制止。

他的过去如此不值得怀念,但看到这些东西总会忆起往昔。他不清楚涌上心头的情绪是什么。如果这是不舍,那就是亵渎,因为他根本没有怀念的资格。

“可能是昨晚喝太多了。”周言晁刚解释说,管家就令人去准备醒酒汤。谢谌拉着他下楼坐在沙发上休息。即使睡前给周言晁热敷了一下眼睛,但他的眼尾仍微微红肿。

“下次不准一个人喝酒。”

“我喝了的会重新给你补一瓶。”

“你觉得我是怕你喝光我的酒?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抠的人?”谢谌牵起周言晁的手,稍微用劲捏了捏,再靠在他的肩上,“没人聊天,只知道闷头喝,当然会醉得厉害了。不要这样。”

同时,谢谌暗自庆幸周言晁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你其实不用和我一起来的。”

“反正也无聊,到处走走也好。”

谢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与周言晁十指相扣的手不由地握得更紧了。

“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还是不要……”

周言晁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被抓住盖在左胸上,有些错愕。

“好了好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要再担心了。你再这么一直说下,我的心才是要被气裂了。”

“……”周言晁原本僵硬的脸因为他的话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待所有东西都处理完,谢谌还是很在意佣人们的谈话,他不想再错过有关周言晁的事,询问管家后找到在走廊上说话的老佣人,询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面先生很生气,他觉得一个畜生得到的爱都比他多,当着夫人的面抓住猫的尾巴,把猫活活摔死了。请你别给小少爷说,我们一直骗他说是小猫自己跑掉不见了。虽然少爷好像不在乎,但每次放学回来都在庄园里到处徘徊,我们知道他是想找猫,怕他伤心,一直没告诉他事实。”

佣人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先离开,留谢谌原地惆怅,有关周言晁,他似乎有了解不完的悲痛。这个人犹如布满裂纹的瓷器,一碰就碎,根本不知该从何修复。

“仅仅因为这件事,你就露出这种表情了,如果你知道他以前过得远比你想象的还惨,你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呆在他的身边。”

前来搭话的佣人格外眼熟,谢谌注意到她衣服上的序号,想起她是谁。

只是今非昔比,谢谌无法再与她针锋相对,只能坦然地说道:“我现在就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呆在他身边了。我怕我太过热情,他就再次回避我,退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z-52说:“庄园的人对少爷都很冷漠,并非不是大家不关心他,是只有适当保持距离,才能不让他产生负面情绪。我们只有做好分内的事,精心照料好这里,每天让这里的每一处看起来舒适又温馨,让随时回来的他都能看到充满生机的场景。我们不能强迫关怀,能做的只有通过环境减少他的负担和焦虑,但这样的效果微乎其微。”

“直到你出现了,我们都很讨厌你,因为你的存在加重了他的痛苦。这里很多老佣人都是看着少爷长大的,我来的时间不久,只能通过他们的描述知道小时候的少爷。越了解就越发厌恶你,你总是用言语和行动伤害他,你现在想想你做的那些,你还能说服自己说,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被完全谅解吗?”

“……”

z-52深吸一口气,“我原本是打算看到他过得幸福就离开这里的。但是有你在,我就不用继续呆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

“我的妈妈以前受过他的帮助,如果我妈妈的病没有被治好,我可能也不会出生。这或许只是有钱人的举手之劳,大多数人觉得我当佣人简直就是大材小用,但要想尽快近距离接触到他,就只有这个工作。我是想报答救命之恩,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但你我都知道他缺少什么。”

“我也想要他幸福,但是他抗拒。”

“幸福又不是无时无刻围绕在人身边的,谁说自己这一辈子无比幸福,没有过一点忧愁或挫折,幸福本就是短暂地出现在人身上。普通人的人生不都是在饱受痛苦中偶尔体会片刻的幸福吗?只是你的存在能让他的这些‘片刻’增多。”

“虽然这么说很让人难过,但是你觉得一个没有被爱过的人,自己能清晰地明白什么是爱吗?没有体会到幸福的人,又怎么轻易察觉到幸福降临在了他的头上?如果担心他得到幸福就抗拒你,与其纠结如何让他接纳幸福,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他无法察觉到悄悄靠近的幸福。”

“还有,少爷不是没有喜好的,只是他越来越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你作为和他最亲近的人,就多观察一下吧。”

“既然你知道关于他以前的事,能把你了解到的喜好告诉我吗?”

z-52蹙眉地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堆垃圾,“怎么可能让你那么轻松得到答案,你还是费尽心思地从少爷那儿挖取吧。”

“……好吧。”

z-52思索片刻,“我只跟你说一件事,小时候,佣人跟他睡前童话,听到人鱼故事,他提到过想和父母去海边。”她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号码,我希望有天得知我的恩人过得很幸福。”

离开前,z-52让谢谌对两人的谈话保密,如果周言晁知道她留在庄园的原因,可能又会陷入自责。

谢谌驾驶车辆沿着单调的道路离开庄园,他回想起z-52的话,不禁叹息嘀咕道:“好难……”

“什么好难?”周言晁好奇地偏头。

谢谌这才发觉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呃……我说天好蓝。”

周言晁留意天空的颜色,相较于昨日的阴雨天,确实晴朗,他附和道:“是挺蓝的。”

谢谌偷偷瞥向周言晁,目光锁在眼尾的那一抹浅红上,在人发现前及时收回目光,继续专心驾驶。

这条路格外的长。

想要和你一起变得幸福,但又不能让你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幸福所包裹。

第160章 第 160 章 思念形态

【周言晁】:我今晚回去很晚, 你先睡吧

日薄西山,桌面上的手机弹出新消息。谢谌坐在靠窗的矮座沙发上,瓷盘里的蛋糕奶油微微融化, 饮料一口未动。

他起身离开咖啡馆。

走廊寂静,谢谌伫立在门前,他微微叹息, 声音里夹杂着苦闷,最终还是开锁踏入室内。

墙壁映入眼帘。

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墙壁,它由无数张谢谌的脸孔构成的,令人眩晕, 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

原本只是想单纯分享拍照, 但如今这些相片可能成为点燃痛苦的星火。

谢谌打算在周言晁发现前, 将这些照片处理干净。而本就心意不相通的二人在这件事上有了默契,原本说会晚回家的周言晁, 抱着同样目的推开了这扇门。

“额,那个……我……”谢谌被开门声吓得汗毛直竖, 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向周言晁解释。

手机换了新的,在新设备上重新登陆以前的账号, 没有聊天记录。所有人都过分关注谢谌的病情,却没有思考过在幻觉出现前谢谌是如何度日的。

本人只字未提。

但满屋子的照片让思念有了具体形态。

周言晁站在门口,他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那双总是带着阴郁的眼睛, 此刻充斥着难以置信。

渐渐的,他的表情浮现出茫然。

目光像锐利的针刺在谢谌脸上,谢谌捏照片的手指绞在一起。他即使知道周言晁无法接受, 但还是低估了照片带来的冲击力,甚至能猜到对方会如何解读这几面墙的存在。

“我……”

谢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时以为你不在了,我只是想完成答应你的事而已,后来就成了习惯了,不知不觉就拍了这么照片。又不想你知道,所以想趁你不在,把它们都清理了……”

“习惯?你不觉得这种习惯很可怕吗?人死了,你应该感到解脱才对啊……”周言晁的眼神扫过那些照片,再次定格在谢谌强装镇定却难掩担忧的脸上。

他在那哀愁的目光下冰泮,心里升起恐惧,纵使某日自己真的不存在于世,仍像幽灵盘踞谢谌的心,如此困住人的一生。

“就算这样,你还想我靠近你吗?”

谢谌透过周言晁的目光,察觉到深不可测的痛苦,解读出周言晁对沉重的情感抗拒,却无法反驳。

这份的沉默令周言晁后退转身,他的动作仓促得像要逃离一场瘟疫,肩膀撞在门框上也浑然不觉。

他没有再看谢谌,也没有再看那堵墙。他只是踉跄地离开,留下那扇门在身后空洞地晃荡,留最伤心的人在里面。

谢谌迈不开腿,他听着跌跌撞撞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现在追上去有什么用,即使说话,所有情绪都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越靠近,他越后退。

谢谌将手里的照片抚平,继续撕扯粘贴在墙壁上的照片,将它们叠起来,一张接着一张,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让周言晁接受的说辞,不明白怎么做才能让彼此都幸福,他重复机械的动作,伴随断断续续的撕拉声中,心跟着摇摇欲坠,最后双脚无法支撑站立,整个人摔倒在地。

墙壁开始扭曲变形,上面密密麻麻的人脸堆砌虚假的笑意,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暗示两个本就千疮百孔的人根本无法走到一起。

谢谌望向惨白的天花板,它似乎在降落,快要压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呼吸都难受。

他躺在零散的相片间,他被人从地上捞起,天花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墙壁也恢复平整。

谢谌推开折返的人,缺少支撑以后再次摔倒,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挡住自己的脸,“你走开,不要碰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水沿着掌心流淌,从手腕滴落到散在地面的相纸上。

“照片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对。”周言晁摸到他发烫的皮肤,又被对方挣开,像一簇火从掌心溜走,只留下令人焦灼的余温。

“好不好,谢谌?”

他是如此忧虑,轻缓的声音像是低哄,就算谢谌化成碎片,都会随之震颤。

最终,谢谌妥协道:“你去买抑制剂吧。我等你。”

“好。”

谢谌躺在卧室的床上,服用抑制药物后用被子裹紧自己的身体,在信息素重新回到控制前,尽量减缓其扩散的速度,防止味道干扰彼此的思考。

“你怎么又回来了?”

“放心不下你。”

周言晁再次跪在床边,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错,他习惯放低姿态,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倾诉担忧,这份温情却让谢谌感到异常冰冷。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愿意发消息给一个根本不回复我的人吗?我也不想印很多照片,一张张贴上去,又一张张撕下来,我比谁都知道这样很蠢很笨,我也想证明自己过得幸福,但幸福不是想就能得到,也不是费力争取就能拥有的。”

“你总是想着过去和未来,不断地懊恼又畏畏缩缩。你能不能想一想现在,能不能看一看现在的我呢?我也人,我的心不是铁,也不是冰,它不是坚不可摧,它也会随温暖消融……”

“你碰到的人都太坏了。他们对你太过冷酷无情,所以你才觉得我做的事温暖,但是仅凭这些,怎么能让你的心柔软得像水一样呢?”

“你是谢谌吗?”

周言晁听到质问稍微愣神。

“你不是我,你不能通过你的思想定义我的感受。你无法理解我感受到的温暖,就像现在,你同样不能体会我有多伤心……”谢谌的声音跟着情绪再次破碎,颤抖地说:“我真的特别特别难过……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想放手……”

泪珠再次落下,无声地砸进被褥里,洇出两点深色,又在周言晁的心里溅起水花。

都说谢谌自私,如今看来真正自私的是自己。他这具身躯包裹了太多人性的缺点,胆小怯懦又刚愎自用。一瞬间激起的自责愧疚,又随谢谌落下的眼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特殊的感受,它以简单的字句来定义太过苍白,他的身体灵魂都可以不属于自己,只要谢谌愿意,他将一切都奉献给谢谌,被折磨到体无完肤也甘之如饴,他永远无法逃脱自我厌恶,但谢谌的一滴泪胜过他对自己的在乎。

光靠道歉不可消弭,周言晁跪着向他靠近,带着朝圣般的郑重,捧起他的右手,仰头凄切地询问,“我该怎么做,你才不再伤心。”

“你哭什么?被丢下的是我。”谢谌将手抽离出去,轻轻擦拭他眼尾的泪痕,“我希望你不要再去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尽量去想一些具体的、实质的东西。”

“那又是什么?”

“比如这个。”

谢谌俯身低头,轻轻抵住周言晁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周言晁做好了准备,低垂着眼等待柔软的到来,但想象中的吻迟迟没有落到嘴唇上,他思忖着,这是否又是自己愚钝,会错了意。他思考得正专注,好似听到一声轻笑,抬眸的刹那,眼睛恰巧被人用手遮住。

谢谌盖住他的眼,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翕动的红唇上,俯身亲吻,原本只想浅尝辄止,一秒延续成两秒,半分钟,又是一分钟,他越来越迷恋,捧着周言晁的两颊,闭眼深吻,想借助亲密的吮吸抽走对方体内的伤痛。

周言晁理解了那漫长的停顿,闭眼回应。

泪水顺着紧贴的脸颊滑落进唇缝,品尝彼此的咸涩,洗刷苦痛。

泪与吻交融间,看似脆弱的连接更为牢固。

“等……”周言晁急促地喘息着,轻推谢谌的肩,动作谨慎小心,力道微乎其微,就连声音都轻缓柔和,“等等……”

谢谌停止亲吻,眼睫毛扇动了一下,一颗水珠紧随其后,滴在周言晁的脸上,他哀伤地说:“你还是要推开我吗?”

周言晁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谌,心跟着晃晃悠悠,他目移别处,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没有带药……”

嘴里被塞了什么,周言晁抿嘴回味时意识到是平常吃的药,诧异地扭头却看见谢谌已经脱掉上衣。他在解裤腰的皮带,“上来。”

“你随身……”周言晁还在垂眼思索他从哪儿摸出来的药,手腕被拽住,朝前倾倒。

低鸣在紧贴的身体之间回旋,谢谌的每一寸都在发烫,他平躺着,手指像燃烧的枯藤缓缓攀上周言晁的脖颈,延伸到肩胛,抚摸紧绷发硬的肌肉,心情跟着紧张起来,这股情绪在体内翻涌,让他无法忽视。

“怎么了?”周言晁嘴唇贴在谢谌的颈侧,灼热的气息散在皮肤上,谢谌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

“好奇怪,不是身体,是我的心情。”谢谌捂住胸口上已愈合的疤痕,曾经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比以往更活跃,像是要从那道狭窄的裂缝里蹦出来。

周言晁抓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指尖、手背、掌心、腕部,吻如骤雨降落,他俯身描摹伤疤,嘴唇像一片羽毛轻柔拂过,暖意沿愈合的裂口渗入。

谢谌抚弄着他的发丝,感受舔舐,喉头时不时蹦出低吟。原本受伤的神经像干枯的枝叶,经过吻的润泽逐渐舒展。

两具身体在昏暗中袒露,他们都被命运粗暴地摆弄,左胸上有着相似的伤痕,隐形的丝线牵引着两颗破碎的心慢慢贴近。

空气变得稠密温暖,伴随彼此距离的拉近,空间愈发逼仄,周言晁小心又谨慎,他的目光凝聚在清隽的脸上,监视着对方表情的变化。

胸膛因沉重的呼吸浮起,伤疤也随之起落。谢谌的皮肤被汗液洗涤,变得湿滑晶莹,在微弱的耸动下晃出光泽,像湖面漾开的涟漪。

承载感情的器皿深不见底,每当以为会盈满溢出,感知到的香气就又会馥郁几分。

周言晁不会随意释放大量信息素,谢谌知道,唯一发生改变的,是自己与日俱增的情感。

谢谌垂眸,目光沿着平坦的腹部滑下去,看着彼此紧密相贴,他甚至能感受到刮过的每一条青色藤蔓,动作缓慢至极,让他无法顺畅呼吸,就像喉管被一同堵塞。

“你要卡着一辈子不动吗?”谢谌艰难地说道。

“你胸口的伤还没好,我怕它裂了。”

“这点动劲怎么可能?”

话音才落,谢谌头猛地向后仰,脖颈拉出流畅的弧线,皮肤上还凝结着汗水。酥麻感沿着脊柱攀升,直抵头颅炸开,眼前闪烁白光,恍惚的瞬间看不清身前的那张脸,光是听到对方短促的呼吸,身体就被唤起细微的战栗。

谢谌还没来得及责怪,伤疤又被手指轻抚。周言晁问他感觉怎么样。

谢谌反握住那只手,垂首时还气喘吁吁,他的面颊被滋生的快意染红,面对近在咫尺的周言晁,迷蒙地反问,“你在问哪里的感受?”

“你的所有感受,我都想知道。”

“这里很好。”谢谌牵引他感受怦怦心跳,“如果你让我舒服,或许会更好。”

“教教我。我不会自顾自乱动的。”

唇瓣厮磨,口舌交缠,借助唾液互递信息素,双方同时互调转位置。谢谌跪坐着,摁住周言晁的肩,让人安分地平躺。

茉莉花香蔓延升腾,萦绕周身。久病的他略显脆弱,支撑身体的手掌沁出汗液,他身体微晃,险些失稳滑倒,后仰时又被周言晁及时伸出的手稳稳牵住。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紧密贴合,凝视着对方的眼眸。

谢谌像触电般,手指发麻。

人生是无边的荒漠,情.欲不过是一捧炽热的黄沙,它会随时间沿指缝溜走,但最后留在手心的沙粒被深深嵌在掌纹里,成为了情感最珍贵的花饰。

记忆里的仇与痛永不可被磨灭,但此时令人心悸的微声携着温柔覆盖昔日苦楚。

谢谌像随波逐流的浮木,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周言晁迷离的脸。

周言晁似乎被纯粹的生命吸引,看着他的伤疤跳动。

在人脱力倒下时,周言晁及时起身搂住了他。两人面对面抱坐着,他们收紧胳膊,想将对方的气味嵌入自己的身体,凝固在这温存之中。

最后一丝力气伴随燥热消退,谢谌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他疲惫地靠在周言晁的肩上,耷拉着眼皮,吐出微弱的呼吸,悬挂在发梢的水珠掉落到周言晁的后背,留下浅淡的水痕。

汗液将两人粘连,他们在喘声渐息的余韵中,感受彼此的体温。

两人换成舒服的睡姿,朝对方侧躺着,脸上写满迷醉。

“我如此丑陋,你却视而不见,还让我呆在你的身边。”

“丑陋?”

谢谌观察那张脸,试图找出被周言晁放大的瑕疵,伴随审视时间的加长,亲吻的想法反而更为强烈。

周言晁不安地垂眼,他自知皮囊漂亮,但也脆弱,担心一切被对方的目光刺破,所有丑恶的形态无所遁形,便小心地将脸埋在谢谌的怀里,声音也闷呼呼的,“心灵丑陋。”

“…………”

谢谌揉搓周言晁头发,时而拨弄几缕发丝,思考了半天才回复道:“可能是我太肤浅了。”

半晌后,谢谌又说:“我不会那么快原谅你的。”

周言晁又从他怀里钻出来,“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知谢谌从哪儿摸出一张照片,用它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被泪水洗涤的眼睛,亮晶晶的,格外动人。

“我想拍一张你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