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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皮子底下,总该能放心一点。

她转身打开另一扇门,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隔壁的炼金术实验室。

黑铁钥匙上猫眼大的能源石闪过一道幽微的绿光,伊芙从口袋里又摸出颗清凉糖来,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味一点点化开在舌尖上,把本来还有些昏沉的大脑当即冻得清醒了。

伊芙抬头看了眼立地窗。

天心月圆,玻璃窗关得紧紧的,但这样森冷的人造光,仅是照在身上也能让人觉得浑身发寒。

她又垂下头,看桌上送来的一批材料,另一旁是她找来的有关高等炼金术药剂制作的手稿著作。

长夜漫漫,但留给她的时间并不算多-

颇为空阔的一间房间,因为挖在了千年巨树的树干中,空气里都氤氲着木质天然的清新气息。

几张摆放混乱的桌子,上面横七竖八地放着试管、纸笔和一些外表不显实则珍贵的材料。靠墙的地方还有几排低矮的书架,窗下一张小圆桌,一只矮凳,所有的家具都是木质。倘若旁人进来看一眼,也只会觉得是误入了某个童话里的树精小家。

一个身形娇小的斗篷人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熠熠阳光照射下,领口的五颗银星反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

她有着一头极其吸睛的绿色长发,一直垂到地面,倘若有人转到正面去看她,就会看到她正脸长相堪称惨烈惊悚——半张脸还是年轻的人类少女面容,半张脸则是枯槁的树皮,毫无生命流动的痕迹,一张脸上融合着娇美与可怖,鲜活与干枯,加上眉目流转间那股玄妙的气韵,看久了反倒觉得有种诡异的美丽。

顾朝夕正懒洋洋地坐在桌边,晒着太阳看着书,一旁的墙上忽然伸出根细长的藤枝,先是挨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她便漫不经心地偏过头:“什么事?”

藤枝舒展开,送来一个正在闪烁着光点的终端,是有人给她发消息。她瞥了两眼,是个年轻的小辈想找她求教一些问题。

作为五星级炼金术师里活跃度和知名度都比较高的一个,想得到顾朝夕青眼的人太多了,每天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凑到她面前。眼前这个还算有些门路,居然能找人代为传话到了她的私人号上,但顾朝夕同样不准备开什么特例。

她不怎么忙,就是纯懒得理。

又翘着腿翻了两页书,顾朝夕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人找的“门路”,似乎就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学徒。

“……”

其实还是不太想理,但她小徒弟向来面子薄,又内向,一点面子都不给,顾朝夕心里又有点过不去。

真是养徒不孝如冤债。

她叹了口气,但到底还是接过了终端,准备仔细看看对方放了个什么鸟屁。

第66章

打来的悬浮车停在一家外观低调的酒吧门前。

一只蹬着高筒皮靴的腿伸出悬浮车,再往上是紧身的黑裤,修身的皮革束腰,和丝绸制成的灯笼袖款白衬衫。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却因为衣主的优越身型比例显得视觉冲击力十足。这身放在平时会显得有些浮夸的衣服,出现在酒吧这种地方却显得正合适,既不会显得轻浮,又不会因为太过正经而格格不入,风流得恰到好处。

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正是伊芙。

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酒吧的外观:“看着倒挺不显眼的。”

深色的门面,拢着层层的帘幕,既没有炫目的灯光,也没有澎湃的音浪,可惜——伊芙转开眼,看了眼旁边一水儿的高档门店,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惜是假低调, 不然就不会把门店开在即使是在首都星也要算最顶贵的黄金地带了。

昨天请洛琳帮忙约见她老师的时候,伊芙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约上的。路易的话给她敲了个警钟,写通信内容的时候,她没把想求问的炼金术药方整个写上去,而是细化到具体的材料冲撞和术式转化上再提的问题。

没有师徒关系的炼金术师互相交流时经常这样遮遮掩掩的, 因为珍贵的炼金术药方有市无价, 但少有人在对比自己更高级的炼金术师求问时这样做, 有时候一个珍贵的药方本身也算是求教的报酬之一。因此在明知对方是比自己更高级的炼金术师的情况下, 伊芙还这样掩藏, 实际上算是挺没礼貌的行为。

不过她还记得,最开始洛琳向她推荐齐奥南多手稿集时,就曾说过她老师评价过这本书。

而自从知道这就是传说中那位的手稿集后,伊芙也认真思考过,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到美第奇家族的。

美第奇家族确实会定期购入炼金术师的珍本手稿集,但生活又不是玄幻小说,走路上就能捡到来自神秘老爷爷的传世秘籍,随便一买就买到神域主人的著作这种事的可能性无限接近零,相比之下,伊芙更倾向于这本书是有人故意塞进来的。

与神域主人相关的信息只有四星级以上的高等炼金术师才有资格知道,她起初怀疑这是第一执事放进来的,但私自向非高等炼金术师泄露这种事毕竟还是挺严重的违规行为,她便又开始怀疑起了洛琳的那位老师。

不是所有人都承担得起违规后被炼金术师协会制裁的代价的,不仅违规,还皇而堂之地把书大剌剌地放在家族图书馆,生怕别人不举报她。

第一执事就算背靠美第奇家族也不会做出这么放肆的事情,排除掉这个可能之后,那个来历神秘的老师就更有嫌疑了。

不过现在她人就在约会地点的门前,答案是谁似乎也呼之欲出了。

这家酒吧背后的老板不简单,名义上只是一个首都星的小贵族,但能在这么好的地段拿下这样一间不小的铺面,显然还另有背景。

听说酒吧背靠一位高等炼金术师的庇护,洛琳作为中间人,把利益关系提前跟伊芙讲得清清楚楚,酒吧的老板确实是一位高等炼金术师无疑,但那位炼金术师是她的师姐,因此这家酒吧也为首都星上其它尚未被纳入明确势力范围的炼金术师们提供一处隐秘安全的交易地方。这一次老师要见她,选在学生建立的据点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芙推门而入,门顶悬着一枚金铃,在她进去瞬间响起清脆的叮当一声,面容姣好的调酒师站在柜台后,当即就甜甜地喊道:“欢迎光临,客人。”

此时还是白天,来喝酒的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人各自成团,聚在卡座中低声聊天。吧中的家具全是木质,气味剂是雨后苔藓味的,跟酒精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清醉迷人,空气中还荡漾着音量适中的轻摇乐曲——音量过大就会听不见人说话,过小则会掩饰不住交谈内容。

出于后辈的礼节,也是为了打量一会儿酒吧情况,伊芙特意早来了半小时。

她举止潇洒,又戴着一副神秘的纯银面具,自带一股极具魅力的反差感。初踏进这间门店时,就吸引了不少明里暗中的视线,不过伊芙只当全没看见,径直坐到吧台前的散座上。

“客人想喝什么?”调酒师也戴着半面面具,言笑晏晏。

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伊芙就发现了这家酒吧所有的员工都带着半副面具,而这面具又不是那种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无关紧要的小半张脸的那种,更像是一种装饰,花纹精巧的面具遮挡住了右半张脸,只露出员工们漂亮的左半张脸。

伊芙对喝酒的全部兴趣止步于宴会客套和吃饭时解腻,除此之外很少喝酒,尤其是即将要办正事,她更是对酒精这种会麻痹神经的东西敬而远之。

她扫了眼酒单,最后点了一杯果汁混气泡水。

调酒师面带甜美的微笑:“客人,这是不含酒精的。”

“我知道的。”伊芙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对方,诚恳道,“我未成年。”

调酒师:“……”

其实帝国没有禁止未成年人喝酒的法律,不过道德上也不支持就是了,因此她这样一说,就等于将对方接下来的推销话全堵死了。

好在调酒师显然很有职业素养,很快就调好了饮料送到伊芙面前,她擦了擦手,反正店里人也不多,正好吧台这边也只坐了伊芙一个人。

在酒吧这种地方上班的人性格都挺开朗的,调酒师闲着没事,颇为无聊,就试着同伊芙搭话:“话说客人,你怎么带着面具呢?”

问这话的时候她就在好奇地打量着伊芙的面具,就跟期待着她摘下似的,可惜伊芙看她一眼,随即就啪嗒一声,将下颌部分折叠上去,正好露到鼻下,一点皮肤都没多露出。

她抿了一小口饮料,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滋滋炸开,味道很不错,便随口道:“脸毁容了。”

调酒师闻言反一笑:“治不好吗?那你是炼金术师吗?不是炼金术师的人可不常来这。”

这话说得奇妙,店开在大街上为什么不让人来?伊芙瞄了眼酒水单上堪称勒索的天价饮料,唇角翘起,开玩笑道:“因为这里的价格除了炼金术师没人付得起?”

调酒师一听这话也笑开了。

两人俱是心知肚明这是什么地方,但也正因为如此,伊芙开的这个玩笑才有意思。

毕竟炼金术师钱多也是众所皆知的。

调酒师是接了任务特地来试探伊芙的,她耳朵上银光闪闪的鬼面耳钉正是通讯道具,连接着上面,将这边的说话声实时转播过去。

那一位尚未决定要不要跟她见面,但交谈了几句,调酒师是真的对伊芙有点兴趣了。她们又随便聊了两句,正轮到调酒师接茬了,她才张口,忽然脸色一变,眉头不自然地抖了两下。

“……”

鬼面耳钉里似乎传出了什么指示。

灯光迷离昏暗,伊芙看似在跟调酒师聊得投缘,实则眼神一刻不停地在夜店里打转,揣测着约见的那位炼金术师现在正在哪里打量着她,因此反而疏忽了调酒师不自然的脸色。

“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事,马上我同事来接班,客人要不你先跟她聊会?”

伊芙对打工人一向宽容,而且她本来跟调酒师聊天也是为了打发时间,顺便试着打听她对今天的安排知不知情。

这会儿见对方面露难色,她也无意为难,很利爽地摆摆手道:“不用在意我,你先去忙你的吧。”

她又端起那杯标价四位数的果汁饮料,咬着吸管慢慢地啜饮,直到感受到一抹毫不遮掩的目光,自身侧射来。

微微偏过头,只见吧台里面换了个人坐。

尽管还是半边面具半边美人面的造型,但新调酒师那头绿色的头发,跟前一个调酒师的浅栗色头发差得还是太大了,即使有灯光作掩护,伊芙也没法假装没注意到这里换了个人。

不知怎的,伊芙就觉得这个新调酒师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这气质忽地就让两人地位为之一遍,好像伊芙才是那个提供服务的,而对方才是那个花了钱的上帝。

没等她开口,对面倒是先开口打招呼,笑眯眯道:“嗨,孤单的小客人,白天来泡吧,倒是少见——你是约了谁吗?”

很正常的开头。

伊芙抿了口饮料,用吞咽活动掩藏住了咽喉因紧张而产生的鼓动,她垂着眼睛,对这个调酒师表现得并没有前一个那么亲近,十足惜字如金的样子,道:“嗯。”

“你好像对我不是很热情。”

调酒师忽然伸手,勾住伊芙的下颌,叫她看向自己。

她没带面具的半张脸精致非常,眼睛是同头发一样的草绿色,这让她即使在做出这样带有些许胁迫意味的动作时,也看起来十分温柔,尽管手上用的力气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下巴上传来如有钝木摩擦的感觉,伊芙不知道怎么有人的手能粗糙成这样,新来的绿头发调酒师跟她说话的语气也很娇柔:“我不喜欢被人忽视,所以麻烦客人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用心热情一点哦。”

还真是演都演得不用心。

伊芙不太理解这位高等炼金术师为什么如此有戏瘾,但本该配合对方演出的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她只好先将下巴从对方的手里解救出来,再将戏就戏道:“……抱歉,不过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可以帮您查一下预约呀!如果您约错了时间,在这等不就是白等吗?”

顾朝夕扯起淡来都不用打草稿,她趴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伊芙,嘴角噙着点笑意:“——那么请问,你想约的人是谁呢?”

但问题是,对方又没告诉她名字,怎么查?

伊芙默默地看着她,绿发的调酒师则回以无辜的眼神。

她又转回眼神,心里明白这是对方有意的调戏。

杯中的果汁还有小半杯,伊芙干脆拔掉吸管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掉的水晶杯放到桌上,笑道:“喝完了,麻烦收一下。”

听到这声自然的吩咐,顾朝夕眉梢扬起。对方看起来是个机灵的孩子,想必应该认出了她的身份——那还这么理直气壮地下吩咐?

不过,她的视线又顺着转移到了饮尽的水晶杯上,果汁残留的余香仍留在杯中,她鼻翼轻微地翕动。

既然选择了表演,那就应该尽到表演的义务。

“好的。”

只是顿了顿,顾朝夕就挂出一副笑,朝桌上的空杯伸出手,而也正是这间隙,伊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并五指成爪,以一副黑虎掏心的姿势骤然朝她攻去。

想偷袭?

顾朝夕眼神一变,因为激动的情绪,木质的纹理在半张完好的脸上隐隐蔓延。她的身手到底不如伊芙,即使作出反应也慢了一拍,身一歪,心知也躲不过去了,干脆在原地等着伊芙攻来,同自己身上佩戴的防御型炼金术道具一较高低。

孰料凌厉迅捷的攻击到身前时却忽地攻势为之一变,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清风蝶翼一般,轻柔拂过顾朝夕身前,她一时不察,只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对方取走了。

等回过神后再定睛看,伊芙手上正捏着一个绿金色的长方型金属薄片,那是她的工牌。

“你刚刚不是说帮我查查预约吗?”

伊芙仔细看着那鎏着姓名的工牌,只是太过仔细,就显得有些装模作样了:

“名字没出错的话,应该是叫顾朝夕吧——时间应该是今早,能帮忙查查吗?”

她的语调里有种没抑制的得意,却并不讨人嫌,只显出这年轻女孩未免有些机灵狡猾得过了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朝夕眼珠一转不转地看她,一双草绿色的眼睛如同蕴藏了无限的生机与绿意,满是兴致和赏识。

她咧嘴一笑,露出细密整齐的雪齿,道:“真是不错的年轻人,本来我已经决定收完小洛琳就不收徒了,但我现在发现你也很不错。我很中意你,怎么样,要不要来当我徒弟?”

第67章

伊芙似是被顾朝夕突如其来的话给震住了, 沉默地盯了对方好一会儿,没想到顾朝夕不仅没生气,反而见猎心喜, 邀请她做自己的徒弟。

拜谁当老师这种事,她倒是无所谓,但是刚张口,一股浑身发毛的感觉又攀上了伊芙的背脊,她难免想起毒牙星舰上的爱葛妮丝,分离时那双沁血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咬牙切齿的话语里满是不甘心。

“……”

算了, 自己都一身债了,还是不要把麻烦再传染给别人了。

她眼神飘忽了半天, 始终不敢跟顾朝夕面对面眼对眼, 心虚道:“要不您还是坚守关门弟子的诺言吧, 我天赋不好, 大概配不上您的教诲。”

顾朝夕哼笑一声,她知道伊芙嘴上说着配不上,实际上就是不愿意,不过活到她这个岁数,也没那么容易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她动作娴熟地给自己调了杯浅金色的酒,又插上装饰的叶片,看起来是酒吧常客,但身上偏偏又带着种跟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清澈感。调完就朝伊芙一伸手道:“你不是想问我问题吗?药方带了吗?给我看看。”

已经到这步了, 伊芙也不再迟疑, 手指敲敲柜台,大方道:“我没带原方过来——你这有纸笔吗?”

齐奥南多手稿集的原著还在美第奇家族的图书馆里,她之前费了点劲把这本书背下来了,高等级的精神力益处无穷,连带着脑子都比普通人更好用,背诵起东西来也快得很。

星际时代还用纸笔的人不多了,好在炼金术师们大多都还保留着这个习惯。顾朝夕往裤袋里掏了掏,掏出张折叠过的便笺纸和一支铂金钢笔,递给她,然后就趴在柜台上看她笔头攒动,有些无聊地问道:“你好像还没跟我说过你叫什么啊?”

伊芙笔尖一顿,洛琳没告诉她吗?

不过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洛琳做事风格保守谨慎,想必是以为她在外面行走另有化名,就没一次性把话说死了,给她留了找补的余地。

虽然伊芙·美第奇失踪的消息还没大面积传开,但伊芙估摸自己也跟一个板上钉钉的已死之人无异了。

她不能用这个名字。

但用路晴这个名字也有一定的麻烦,比如顾朝夕若是认出了药方出自齐奥南多手稿集,一定会质疑她是怎么看到的。

斟酌片刻,伊芙还是道:“我叫路晴。”

不管了,对方要是当真有不寻常的反应,就只能说明她也知道齐奥南多手稿集在美第奇家族图书馆的事,肯定是跟违规沾上边了,到时候还管得着别的呢,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吧。

顾朝夕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她哦了一声就偷偷掏出终端,从炼金术师协会的后台摸进去又点进注册炼金术师人才库,把同读音的名字全搜了一遍也没搜到。

她对比了一番“这人是协会没收录到的野生炼金术师”和“这人告诉了自己假名字”两件事分别的可能性。这事要发生在别人身上,那顾朝夕肯定就笃定这人是编的假名字了,但伊芙方才露出的那一手,又让她觉得前者也不是没可能。

“哼。”

伊芙默写药方默到一半就听到旁边这人意味不明地哼出一声气音,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话是这么说,但音调听着有点不高兴。

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伊芙心想。

但既然都跟她说没事了,那就算有事也不是冲着自己的。

她手速很快,很快就默完了,拎起纸吹了下未干的钢笔墨迹,随后就将药方交给顾朝夕:“药剂的名字叫分解。”

“”顾朝夕听到名字的时候就抖了抖眉头,在看清纸上的秘文后这下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脸色有些莫测,但她比路易要更谨慎一些,只依然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个药剂你从哪学来的?”

“我同洛琳借的书。”伊芙道。

她仗着顾朝夕不会明白美第奇家族的内部规矩,不允许家族藏书未经批准的外借,明着扯了个借口。

但顾朝夕并没有露出她意料之中的心虚或不快的表情,而是颇有些奇怪地,嘴角抽动了两下。

“你居然真的能记住这本书上的药方”

她声音轻轻的,因此反倒显得有些诡异,只扫了眼纸上的药方,又是一顿,转而笑道:“那你对这本书怎么看——对它的序言里说的那些话有什么看法吗?”

伊芙一时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招数,这是承认了自己就是把书放到美第奇家书柜上的人的意思吗?

她想了想,才委婉道:“我听说有的事情是不允许外泄的,我们这还在外面呢。”

意思是她不好意思直接在外面说。

顾朝夕哪里听不出她暗示的意思,笑了一声,这是她的地盘,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里用得着顾及那些人。

而且炼金术师协会的这些规矩顶多也就制裁那些连五星级门槛都没摸到的新晋四星级,她们这些老油条有的是办法和借口应付。

不过看新认识的小朋友一副紧张的模样,即使知道以对方刚才表露出来的性格,本人绝不可能就这么无害,但顾朝夕还是宽慰着换了话题道:“没关系,不方便说我们就不说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顾朝夕草绿色的眼睛轻微转动,盯着伊芙道,“你刚才拒绝拜我为师,是因为已经有了老师吗?”

这群人怎么都觉得她有老师了?

伊芙不明白她是怎么判断出这点,但某种程度上说她也没说错,为免顾朝夕再纠结拜师这个话题,她索性点头承认道:“对,我已经有老师了。”

“这还不好办,就为了这,”顾朝夕满不在乎地努努嘴道,“你跟你老师断了吧,她肯定不如我。”

伊芙:“”

她一言难尽地把绿发的炼金术师从头打量到脚,不可思议地想,这人知不知道她拿来当盾牌的是爱葛妮丝。

默默转开眼神,伊芙不敢细想顾朝夕是哪来的底气说的这话,只好勉强道:“一日师徒百日恩,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一连被拒绝两次,饶是顾朝夕都感觉自己有点自讨没趣了。不过她也是有徒弟的人,而且跟徒弟们关系都还不错,因此也能理解一些人的师徒情谊。

她托着下巴,一边用吸管搅弄杯子里的金酒,一边听伊芙用沉静的声音仔细讲用途和遇到的问题,听了好一会儿,她撩起眼皮,突然问道:“你接触过奥利弗家族了?”

“你也知道?”伊芙乍被点破,还有些吃惊。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奥利弗家族这些年请过的名医和炼金术师肯定数不胜数,顾朝夕若是有名气的高等炼金术师,那被请过去给洛尔迦看过,倒也正常。

她描述的也很明显,因此不怪顾朝夕能辨认出。

顾朝夕把写着药方的纸放回她手上,道:“如果是那位大少爷的话,那这个方案就算了吧,分解药剂活跃强度很大,光是承受药剂就能要掉他半条命。”

“我已经给他制定了调理方案。”

“你不嫌费力吗?他的破身体再怎么调理也没用。”

绿发的炼金术师侧过脸来看她,眼中有奇艺的微光在闪烁:“你对炼金术师界的内情不了解,所以才会接手这单,就算这事背后的内情不谈,就说他那毒素的精神毒素特性,本来直接作用于精神体就够麻烦的了,偏偏传染性还特别强。因此精神力不够的炼金术师一旦沾上了也就是个陪同送死,精神力够的个个都自怜羽毛,谁敢去碰那鬼东西。”

伊芙简单回忆了一番,发现确实是这情况。

但顾朝夕突然又话头一转,道:“如果说有人能压住这毒素,帝国的高等炼金术师里我只知道一个。”

一股很熟悉的预感卷上伊芙心头,她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试探着问道:“是谁?”

“一个怪女人,严格来说她甚至都不是人,话说你对五星级炼金术师好像没什么了解的样子?那你应该不知道。”

顾朝夕耸耸肩,话里有些惋惜,也有些不怀好意:“她跟奥利弗家的那个谁有点矛盾,那个小心眼的瞎子才不会让她踏进奥利弗家呢,当然这个我讲给你听只是讲着玩玩,本意还是劝你别趟浑水。”

这次伊芙沉默了许久,才道:“但我不能放弃。”

“为什么?”顾朝夕感兴趣地问道,“你跟奥利弗签军令状了啊?”

因为她有把握解决,又无法坐视那么年轻的一条生命去死。

伊芙想起洛尔迦那张常年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庞,和眼睛里燃烧着的求生之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有些怜悯他。

但她最后还是说道:“因为我需要奥利弗家族的势力支持。”

顾朝夕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伊芙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刚才对方提到爱葛妮丝,倒是有点激起了她的那些记忆,也是此时,一个新的想法突然跳到她的脑海里:“话说,炼金术药剂和固定的外刻秘文术式之间是可以转换的吧?”

“是,但这是高等炼金术师才能掌握的能力。”

“那我如果不让他直接喝药剂,而是改成铭文的方式写在外物之上,那能起到作用吗?”

“我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顾朝夕一扶额,无奈道,“提前给你浇个冷水,不同模式的术式之间相转换本就不容易,何况分解药剂还是高等药剂中的高等药剂,这可是那位亲自研制出来的药方。你想把它改造成术式模式,很不容易,就算是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做到。”

“所以我才想寻求您的帮助。”

伊芙看着她,连敬语都用上了,语气诚恳道:“我学过一点这方便皮毛,但还远远不够,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

“哦?但这恐怕不合适吧。”

顾朝夕笑吟吟地凑近她,指尖轻佻地挠过伊芙下颌,故意道:“我们两个非师非徒,名不正言不顺,我为什么要教你?”

“除了师徒就不能是别的关系吗?”伊芙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黑亮,“比如,朋友之间帮个忙?”

“哈哈哈哈!”

顾朝夕被年轻小辈狂妄的话逗乐,笑得前俯后仰,“你可真会开玩笑——还是说当真这么想?”

“当然是真心。”

伊芙看着她,声音真诚,顾朝夕于是伸手勾过她的脖子,也真是奇怪,这人明明一点也不像其它人那样哄着顺着她,但顾朝夕偏对她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亲近感。

或许被那人选中的人真有些特别之处呢?

“算了,我给你个机会,毕竟那家伙现在也算是我们炼金术界的招牌难题了,你这样的年轻人有挑战心和解决问题的勇气是好事。”

顾朝夕笑得好不容易停了,两人头挨在一起,看起来一副很亲近的样子,爽快道:“我很闲,恰好对你也有兴趣,所以我可以帮你。每周六这个时间,来这里找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

“至于报酬嘛……”她沉思片刻,“我暂时想不到,但你要记住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肯定会找你还的。毕竟,我很闲的,实在想不到现在有什么要用到你的地方。”-

伊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奥利弗家族还是那副看不见活人的宁静样子。除了日常执勤的那几个仆人和花匠之外,旁的人都静悄悄的,不知道去哪忙自己的事了。

她走过主堡大厅,往后面走去。经过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门房间时,伊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砰咚一声,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重击。

她好奇心向来强盛,而且这一块都属于开放区,闻声便推开房门。只见门内是一处空间极大的训练场,里面两架配置差不多的高级机甲在对打。

远比门外听到的动静更大,只不过大部分声音都被隔音门挡了下来。

见伊芙正在门边探头,才刚结束了比试训练的爱丽丝,打开驾驶舱的单向玻璃,高兴喊道:“小晴!”

伊芙冲她招招手,就是招手的时候眼光还忍不住地往机甲身上瞟。

她太久没开机甲了,都有些手痒了。

“你要来试试吗?”爱丽丝何其会看眼色,何况和伊芙共事那么久,对她也算是了解,因此笑着邀请道,“来开两把吧,这里就我和路德维希在对练,也没别的人了。”

路德维希此时也刚好跳下机甲,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勾勒出少年修长柔韧的身形,边揉着脖子往这走,边不满道:“你不应该直呼我名字,你应该尊称我为少爷。”

“喂,我现在名义上可是夫人的养女,严格算起来我俩是平辈,我可不需要尊称你。”

“啧,没礼貌,”他总算挪过来了,正好也看清了伊芙一身浮夸的打扮,“你怎么穿成这样了还有酒味,你白天就去泡吧?那我哥呢,他怎么办?”

伊芙觉得路德维希这话说得真奇怪,搞得她好像什么负心丈夫,把病弱妻子丢在家里后独自跑出去花天酒地了一般,顿时挑起眉毛道:“你问我?我只是个负责治病的炼金术师,你哥一个大人,离了我难道还活不成了?”

她话说得不客气,路德维希又向来听不得别人贬损他哥的话,但他习惯性地不想把自己的情绪直白地表现出来。这会儿见伊芙的目光绕着那两架高级机甲打转,顿时心生一计。

只见他脸上阴云为之一扫,反看着伊芙,大度道:“你想试开机甲吗?”

这小子的一肚子坏水就差写脸上了。

伊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缓缓拉出一抹微微的笑意,顺着他的话往下道:“我想开你就让我开吗?”

“那当然,”路德维希故作大方地给她让开一条道,“奥利弗的机甲,当然可以给家族里的人开。”

他故意把“家族里的人”这五个字咬得重,言语间还跟伊芙交换了个眼神。

也只有他俩知道,奥利弗跟伊芙的合同还没签下,严格来说,伊芙现在还不算奥利弗的人。

小少爷故意慢吞吞道:“说起来关于合同上的炼金术契约……”

“哈,”伊芙觉得好笑,她怎么想也想不到路德维希心思打到这上面了,居然想跟她在机甲上玩一把。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说起来,她打过塞西尔,打过伊莎贝拉,对剩下两个大家族继承人的实力自然也很是好奇。

“我俩来练一场吧,”伊芙眯起眼,“毕竟你连赌注都拿出来了,我就拿三年合同做赌约,若是输给你,就签,若是赢了,你就安排人教我契约的做法,怎么样?”

路德维希闻言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话:“那一言为定。”

他的算盘哪有看不懂的,无非就是自己来时资料上没出现过具体的精神态,精神力等级也只有A ,路德维希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伊芙是双A级。

双A固然不错,但他自己是双S,觉得打起来无非降维打击而已。

爱丽丝虽然没见过伊芙开机甲,但她对小晴的实力有着盲目的信任,这两天跟路德维希虽说小吵不断,但好歹也积累了点革命友谊,见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忍不住好心劝道:

“你要不再想想,小晴的实战实力不比我差,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

出身雇佣兵的当然有点自保的能力,但路德维希自信精英教育出来的自己,也就只有爱丽丝这种真正的天才还能有一较之力,何况……

“——不过路晴毕竟是个炼金术师嘛,”平时再怎么装样,路德维希也还是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十几岁少年,那股骄矜遮也遮不住,他挑衅似地斜睨伊芙,“你放心吧,我手上有数,会适当放水的。”

这会儿爱丽丝已经开始学习炼金术了,听到他讲的关于炼金术师的话,心里就有些不舒服,顿时眉头一拧,才说了个“你……”,就被伊芙拦下。

她扭头看伊芙,却看见连好久不见的月神蝴蝶都出来了,正停在伊芙肩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神态能力训练,爱丽丝能辨认出,月神蝴蝶这会儿正隐匿着身形。

她再转头看路德维希,这家伙对S级精神态的悄然出现还浑然不知,仍端着副恭俭礼让架子。

“……”

爱丽丝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提前替路德维希咯噔的。

“可千万别放水啊,小少爷,”伊芙轻笑一声,偏头时,面具折射出银白笔直的光线。

她冲路德维希眨眼道:“不打出真实力,怎么能得到提升呢?”

“请你一定、一定要用尽全力,不用担心我接不下的。”

——因为她真的会假装训练,然后找机会把对方往死里打的。

第68章

两人双双攀进机甲主驾驶室, 爱丽丝则自觉站到训练场安全线之外的地方。

原本由她驾驶的机甲被让给了伊芙,空旷的训练场里,一黑一白的两架人形高级机甲对峙而立, 路德维希驾驶白色的那架, 伊芙则驾驶黑色的那架。

甫一进入驾驶室,路德维希就打通了跟伊芙的通信。开始前他只顾着挑衅,直到这会儿上场了,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毕竟本职还是炼金术师,真打起来,倒是显得自己挑软柿子捏了。

路德维希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迟来的不好意思:“已经进机甲了,你不用提前召唤出精神态吗?”

“不用, ”伊芙闭目凝神,精神力顺着连接管缓缓流入机甲中。她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这东西了,链接时还有几分陌生, “你把自己的精神态召唤出来就行了,不用顾及我。”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路德维希也不再客气。

只见训练场的中央,陡然凭空缓缓浮现出一枝凄清姣美的兰花状精神态,墨绿色的花茎,惨白的花瓣,纤弱秀丽。

但这个精神态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并不是它优雅的外观仪态,而在于顶端那未绽的花苞。微垂的花苞神似一张烟视媚行的美人面,修眉俊眼,两团乌点落在花瓣上,犹如左顾右盼的眼珠,随着花株摇曳在无风的室内。

倘若只是普通兰草大小,这场景只能算诡美,但这兰草若是有人高呢?

——那便是无比惊悚的一幕了。

这就是S级精神态,鬼面美人兰。

伊芙只扫了眼,就险些笑出声来。

鬼面美人兰的技能是精神威慑和毒雾,后者在机甲战斗中基本发挥不出什么用场,前者又简直是被月神蝴蝶天克。

这真的算是路德维希倒霉,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她,堂堂一个S级的精神态,居然毫无用武之地了。

可惜路德维希现在还不知道情况的险峻,只听到频道里传出一声少女的轻笑声,如同宣布战斗开始的短促号角,随后视线范围内的黑色机甲就开始动作了——

只见它动作极其利悍地抽出一对配备的黑金长锏,同时能源光灯闪动,气体喷流的同时机甲冲着他疾速滑来。整个过程流畅连贯如行云流水、飞鸟振翅,仅是抽刀拔步的几下连环动作,就能看出驾驶者不俗的驾驶水平。

路德维希一直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此刻他微蹙起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伊芙对机甲表现得太熟稔了。

机甲的驾驶有一个循序渐进的适应顺序,例如一个人平时用惯了普通型号的机甲,那她即使精神力等级达到了高级机甲的驾驶需求,在初次驾驶时,也会因为不适应而出现种种状况,伊芙第一次驾驶神话机甲赫卡忒时感到使不上力,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也正是路德维希为什么在进入机甲后迟迟没有主动发动攻击的原因——他以为伊芙第一次驾驶高级机甲,还需要时间去适应。

他不知道对于早已驾驶过神话机甲的伊芙来说,区区一个高级机甲,不过如臂指使。

“锵!”

黑金长锏凌空劈下,路德维希只来得抽出机甲配备的长剑仓促挡下,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连站在远处的爱丽丝都捂住了耳朵。

路德维希则猛地一甩长剑,荡开黑色机甲,两人各自滑开数米,又拉开一段距离,而伊芙在敏锐感知到对手心态变化的同时,眼神也跟着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此时城堡外的廊道上,管家正推着洛尔迦的轮椅散步,巨响发生时,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大少爷,怎么了?”管家试探着问道。

“没什么。”

洛尔迦笑了一下:“似乎有一点动静——我们换条路走。”

训练场内,隔着一段自认安全的距离,路德维希深呼一口气,确认过伊芙的实力不好硬刚后,便暗暗驱使着鬼面美人兰的盛开。

只见兰草上人脸状的花朵徐徐盛开又随之缓缓凋零,伊芙感兴趣地望去,红颜枯骨,花瓣上美人面转眼变为白骨,美景被撕作悲剧,令看者无不心旌动摇,这些悚怖悲伤的画面一股脑地涌入她的眼底,强行止住了她的争动意志。

连同黑色机甲为之一滞——

嘴角勾起得逞的微笑幅度,路德维希双手执长剑,高高举起,皓白机甲如被赐福的光明骑士,又挟势斩下,势如雷霆,却又在迫近的一瞬间落空。没有人看清刚刚发生了什么,包括一直在旁观的爱丽丝,就只见伊芙闪现般飙至路德维希身后,猛烈肘击后又将白色机甲的颈部压在两支黑金长锏之间,屈膝将其强硬压至地面。

“唔!”路德维希试图甩开,深呼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扭动肩臂,想将黑色机甲压下去,却始终反击无能。

伊芙死死地压着他,同时还笑问道:“跟我对练的感觉怎么样?”

“你之前开过机甲。”路德维希咬着牙,笃定道。

实力太强,藏不住也没办法,伊芙索性大方承认道:“是,所以我都跟你提前说了,让你不要放水留手了。”

眼见路德维希想出动近距离热武器,白色机甲上臂咔擦咔擦关节外翻,她当即反手一转长锏,又当胸一脚连人带机踹得老远。

虽说是不用留手,但当此种会在近距离里造成两败俱伤的热武器都被翻出来时,就连旁观的爱丽丝,都看出来路德维希已然用尽了手段。

这话再由伊芙复述一遍,未免有些太像回旋镖又打回了他自己身上。

血沫从路德维希喉管泛上,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机甲内部有提前放入的药剂,路德维希咬破一管快速恢复剂,主动拉开了距离,眉眼紧盯着隔了大半个对角线的黑色机甲,一边观察着周旋,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还能怎么应对。

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这并不是他的特长,相比于一力降十会,路德维希更擅长利用环境和各种手段,通过精心的谋划来取得胜利。训练场平坦的环境已经极大的限制了他的发挥,导致他只能跟敌人正面相对,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精神态技能又对伊芙无效,这样下去,他只可能会输。

路德维希按下了机甲内的通信键。

“你的精神态能力,也是精神系的,是不是?”

鬼面美人兰技能发动失败的事情,让他感到费解的同时,又如鲠在喉。

片刻后,通信里传出一声清脆的,“是。”

路德维希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不是看不出伊芙的实战能力之强,远超自己的预料,但就算所有惯用的手段已统统失效,他也不想就这样束手就擒。

伊芙似是看出了他的决心,原本闲适的站姿逐渐收拢,黑金长锏握在手上,尖端正对着雪白的人形机甲。

路德维希觉得受挚肘,伊芙何尝不是如此。

碍于掩饰身份的必需,她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自己精神态的能力,没有增益,不能隐匿,只能被动地抵御鬼面美人兰的精神侵蚀,这对伊芙来说,这种情况也是头回遇到。

她只能庆幸路德维希不算是一个棘手的对手,而这也只是一场演练。

空气中似有无形的钟表在滴答转动,两波汹涌的精神力自两端澎湃爆发,碰撞的瞬间,命运的指针拢合,一黑一白的两个机甲同时动了,剑斩风声,锏破长空,能量的冲击波以它们的碰撞点为圆心向四周滚滚扩散开来,瞬间荡平了一切时空的波折点。

爱丽丝早有所料,提前开启了四周的能量屏障,挡下了震来的剧烈冲击波。

身后嘎吱一声,紧接着是咕噜咕噜的轻微声响,她扭头看了一眼,发现洛尔迦居然也来了。

“大少爷……”

爱丽丝跟洛尔迦并不是很熟,因此,乍一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迟疑地想打招呼,但洛尔迦冲她摇了摇头,温和道:“嘘,不用客套,我就是来看一看什么情况。”

爱丽丝点点头,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不说话了,见状洛尔迦又笑了一声。

“你既然已经被妈妈收为养女了,就不用再喊我大少爷了,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可以,”他说话时还不忘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和路德一样喊我哥,毕竟她说过,你是她妹妹。”

这个她,自然指的就是伊芙。

洛尔迦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让爱丽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让她跟着喊哥能理解,至少还有个名义上的养兄妹,但这跟小晴又有什么关系?

她纠结地拧起眉,似是看出了女孩表情里的不解,洛尔迦却抢先转过头,轻声道:“不用纠结这个,先看看路德维希他们吧。”

都这么说了,爱丽丝也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疑惑,转而看场上两人的演练。

相击的瞬间,两人又如同互斥的正负电极一般,乍一碰撞,就被反方向弹开。只不过伊芙堪堪后退了三步,而路德维希差不多被反弹了七八米。

因此伊芙不待站定,一点地就又向他扑去,她的战斗技巧比路德维希更加精湛,再加上经历过黑星的一遭,耳濡目染之下招数又多了几分毒辣,只见黑金长锏横握在她手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接刺向白色人型机甲的腰侧。

两人的机甲同型同款,这也导致了机甲若有什么薄弱处,必然也瞒不过对方。

从这个角度刺进去,不仅能刺破机甲外壳最薄弱的一块,甚至能直接刺进主驾驶室。

危机感骤然攀上路德维希的心头,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下,但伊芙只是手腕一转,又紧接着粘着似地追击上来,高级机甲毕竟也比不上顶级的神话机甲那样近乎完美,腰侧、面罩、胸舱,每一处都能连接至主驾驶室。

在这紧迫的攻势下,路德维希甚至忘了这还是在奥利弗家族,而产生了一种对方下秒好像就要杀死他的错觉。

手臂仍因方才的猛烈撞击而隐隐发麻,路德维希左躲右闪,最终还是无奈被逼到了墙角,他徒然地横剑在前,鬼面美人兰再度绽放,白骨铸就的鬼面比方才更加凄厉,但这一切都注定是无用功——

“砰——!”

细长的黑金锏从右肩较为薄弱的合金耦合处直直戳入,一直穿透到主驾驶室,尖锐的锏头贴在路德维希的左眼前,横穿至胸右前方,兵器的冷厉气息扑面而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清少女问候的声音。

咔嚓一声,黑金锏被抽出,伊芙的声音自通话频道响起,半是关切半是好奇地问道:“吓傻了?”

“……”

路德维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湿漉漉的液体从脸上流下,伸手一摸,左眉处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在方才被锏尖刺破。

半晌没听到对方的回复,伊芙心里一时也有点咯噔,她是真没想过要把路德维希打出什么事来,就算想过,也万万不会就在这里就付诸行动。

这会儿见对方半天没出声,她心里难免有点诧异。

正当她纠结着的时候,白色机甲的面板弹开,脸上带血的黑衣少年从里面一跃而下,伊芙也跟着把面板打开,她先是被路德维希脸上直淌的血吓了一跳,接着仔细一看发现是小伤,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便问道:“感觉如何?”

路德维希的一颗心仍因为刚才的险境,在胸腔里砰砰跳个不停,听到她这没半点抱歉的声音,颇有些恼火,直到现在,他看到伊芙时都还忍不住有些腿打抖,勉强镇定住声音,道:“晚上到我那边去,我兑现赌约。”

说完也不管伊芙的回答,沉着张脸就往外走,他自觉丢脸,一直埋着头,直到脚尖前出现熟悉的细圈椅轮,这才错愕地抬起头,嗫嚅道:“哥。”

伊芙也闻声转过头了,正巧对上洛尔迦投过来的眼神,片刻后,他眼睛微微弯起一点笑弧。

洛尔迦嗯了一声,伸出手擦了擦他眉梢的血,问道:“我应该没打扰到你吧,还要继续训练了吗?”

路德维希有些沮丧地摇摇头,于是管家自觉从洛尔迦身后走出,他吩咐管家把路德维希带下去好好处理伤口,接着又有些吃力地起身,走到伊芙面前。

伊芙道:“找我算账?”

“怎么可能,”洛尔迦笑道,“刀剑无眼,而且路德又没受什么大伤。”

他的目光下移到伊芙身上的衣服,伊芙这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那身浮夸的泡吧着装,随意地扯了扯袖口,想打完招呼就回自己的房间去换掉。

孰料侧身绕过的瞬间,她却被洛尔迦伸手拦下。

洛尔迦的声音很温缓,跟之前路德维希的责问完全不同,却远比后者更让伊芙感到背脊发毛。

“我今天早上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找你,但是一直没找到,”他轻轻地说着,话语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伤心,“管家说你出门了,你去见谁了——居然需要打扮得这样精心?”

第69章

此话一出, 伊芙比其它任何人都先愣了一下,她亲手炼的药剂,效果如何难道她心里没数吗?

但当她仔细打量着洛尔迦时,顿时又有点不确定了。

只见洛尔迦眉睫低垂,漆黑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脸色还是万年如一的没血色,看不出他这会儿状态怎么样,这人又惯常会演,搞得伊芙一时也分不清他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是真是假了。

他的手指还勾在伊芙的衣袖上, 但也勾得极有技巧, 细伶伶的两根手指,半松不松地挂在她宽松的衬衫袖口, 只要稍一用力, 就能挣脱。

偏偏伊芙就有点吃软不吃硬, 要是一上来就像路德维希那样直接地问责, 她才懒得搭理, 但洛尔迦摆出这样一副可怜样子,不论真假, 她心理上就先宽松了几步。

洛尔迦显然极懂适度卖惨见好就收的道理,因此问完那一句就不吭声了。

一旁的爱丽丝对洛尔迦禀性的了解比起伊芙差远了,大少爷这边才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她就哎呀一声,自觉两人接下来肯定要商量一些不方便让她听到的事。

她知道洛尔迦身体不好, 而伊芙负责照顾他的事情, 这会儿不禁觉得自己多余起来,干脆踮起脚尖一点点挪到门口,最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小心翼翼道:“小晴,大少爷要是找你有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她以为洛尔迦过来也是为了找伊芙。

说完她也没等伊芙回应,就一股脑地溜走了,看溜走的方向,还是刚刚管家带着路德维希离开的地方。

想必是去看望受伤的路德维希了。

伊芙叹了口气,认命地推起大少爷的轮椅,不明白怎么洛尔迦三言两句,就又变成他俩独处的场面了。

她问洛尔迦道:“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应该没有,”洛尔迦先作出一副考虑的样子,然后才答道,“我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事情做,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习惯找个地方看书,打发时间。”

“那正好,你来炼金术实验室吧,”伊芙沉吟片刻,“我给你补做个检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没威胁洛尔迦,他身体什么样他心里有数,怎么查都能查出问题的一个破篓子,因此只是温温柔柔又坦率地笑道:“好啊。”

在炼金术实验室,除了要抽空给洛尔迦做个检查,伊芙还要将顾朝夕传授给她的炼金术技巧试验一下。中途她回房间换了身更舒适的宽松衣服,之后才回到实验室,顺着白天顾朝夕教的东西,一点点试着将分解药剂转化为术式。

术式分析的过程漫长又繁琐,伊芙盯着弯弯绕绕的炼金秘文看了一会儿,顺便偷瞄了两眼另一边正在安静看书的洛尔迦,比起她一副要趴到桌上的流体姿势,洛尔迦就显得端正多了,连脖颈都垂得恰到好处,堪称贵族礼仪的完美典范。

在心中腹诽了一会儿端着不累吗之后,她转了转手上的笔,突然开口道:“唉,你现在有空吗?有兴趣陪我聊五毛钱的天吗?”

洛尔迦嗯了一声,道:“你想聊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伊芙突然发现自己跟洛尔迦好像也不是很熟。对方刚刚问过她白天去干什么了,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话题又绕回了毒症的治疗方案上去。

伊芙难得愿意讲点废话,这会儿絮絮叨叨地把那些深奥的炼金术原理全拆细了,直到她终于把那一大通专业术语全讲完,洛尔迦这才放下书,幽幽地叹了口气。

伊芙愣了一下,不解问道:“你叹气干什么呀?”

“因为你并没有必要把这些全都讲给我听,”洛尔迦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啼笑皆非,“很抱歉,我并非炼金术师,虽然我知道你很努力地想让我听懂,但我依然听不懂你说的这些。”

“哦我知道了。”

伊芙撇了撇嘴,道:“我只是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跟你说了,觉得这个好歹还算是跟你有关,所以才来跟你说的,你不爱听就算了。”

“我没有说不爱听的意思。”

洛尔迦无奈道:“如果你想跟我说话,那讲什么都可以,即使听不懂,我也会认真听你说的,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说了什么。”

伊芙:“……”

好妥协体贴的一番话,真的是对狗说都深情,充分反衬出了她的低情商。

她还不至于听不出洛尔迦这番话里以退为进的语言艺术,摸摸鼻子,顿时就感觉被堵得有点说不出话了。

最后还是一阵突然的敲门声将两人从这尴尬的对话中解救了出来。

原来是奥利弗家主知道了伊芙和路德维希在训练场比试的事情,派人来找伊芙,说是要谈谈。

心知这一场谈话无法避免,伊芙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准备跟着仆从向家主的办公室走去。

但就在即将走出实验室的瞬间,伊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给仆从吩咐了声“稍等”后就径直走向一旁安静执卷的洛尔迦,手往对方的桌上用力一撑。

“ ”

洛尔迦缓缓抬起眼,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不偏不倚地跟炼金术师对视,似乎也正在疑惑对方想干什么。

“实在是抱歉啊。”

因为过会儿还有别的事,伊芙的语速又急又快,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打算弄完炼金术式就给你做个检查,顺便讲一下方案的新改动,但现在家主有事传召我,不知道才能什么时候回来。”

“没关系,爸爸那边的传召更重要。”洛尔迦弯唇一笑,看起来颇为宽容大度。

但伊芙却不这样想,她还记着洛尔迦说他早上身体不好,虽然十分怀疑是这人在借题发挥,但她没有汇报就离开需要仔细看护的雇主大半天,这是事实,倘若真在这段时间内出了什么问题,那她也是要负起一定责任的。

她抿了抿唇,才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给你做个检查吧,以后我有事要出去也会跟你说一声的,不过一般也只有周六会出门。你要是有不舒服的,也记得及时给我发消息,对我来说,在这段时间之内,都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了。”

闻言,原本还神情镇定的洛尔迦,眼睛蓦然睁大,心脏也猛然跳动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说,是“最重要的”。

伊芙诚恳说完这一通话,就自觉意思已经传达到了,清了清嗓子就喊上眼观鼻鼻观心的仆从离开了。偌大实验室里,顿时只剩下洛尔迦一个人,孤寂得像暗处刚苏醒的小蛇。兀自在那心乱如麻。

额头散乱的乌黑碎发下,一双碧绿的眼睛幽幽闪烁着,伊芙的身影很快就从门框处消失,而他的视线却依然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精神呼唤从精神世界缓缓发出,如同末世中的信号塔,链接上另一端的精神态。

墙中之蛇可以拒绝回应洛尔迦的命令,但他毕竟是主人,若不是顾及到过度使用精神力会引发剧烈的头痛,洛尔迦甚至可以直接控制着墙中之蛇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复刻给他。

但这也是很逾矩的做法,起码不应该出现在一位涵养良好的少爷和他认真负责的主治炼金术师之间。

在上午发现伊芙不见之初,他险些就强行催动了这招来找那人的下落,好在伊芙出门前还记得给管家留下了口信,犹豫再三,洛尔迦还是克制住了心头莫名的焦虑。

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正是墙中之蛇攀在伊芙手腕上的同处地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洛尔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其实不算很好,因为那从出生起就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家人给了他作为大少爷的一切应有之尊贵,却又不愿意给他更多有意义的东西。

他不能接触机甲,不能培养自己的势力,也无法像路德维希一样接受继承人的严格教育,只能通过不停地看书,来汲取自己想知道的知识。

日日经受这样两相矛盾的差别对待,导致洛尔迦要么不生愿望,一旦生出愿望与渴求,就极其容易走向偏执的极端,只是他善于伪装自己,又少有自己看得上的东西,这才能装好那副温柔谦让的惯常样子。

窗外日头西沉,橙黄色阳光谢照进来,将洛尔迦那张姣好俊秀的脸切做两半,一半笼罩在光里,一半则笼罩在墙檐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心情也如这割裂混淆的日光一般,无比清楚,即使外表装得再真切,也遮不住自己那真实而阴暗的另一半。

对于这一切,伊芙全然无知。

她跟着仆从左弯右拐,直至家主的办公室前,推门进去后仆人就自觉关上房门出去了,将空间留给屋内一坐一立的两人,留出一片安全的谈话区域。

初见时奥利弗家主有一句话没说错,奥利弗家族确实规矩不严。见人进来,家主只是瞥她一眼,他手上还有文件没处理完,就出声让伊芙先坐到一旁的长沙发上稍作等待。

倘若这是在美第奇家族,打进门起的那一刻,这会儿就已经单膝跪在地上请安了。

当然了,美第奇家主也不会故意晾着人,起码他会立即停止手上的事,先解决跟家族成员之间的问题。

虽然内心给美第奇家主找了点补,但伊芙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挪到了沙发上。

开玩笑,能坐着,干嘛让自己跪着。

对于奥利弗家主为什么会把她喊过来,伊芙心中也有了基本猜测,无非就是惊讶于她表现的实力,跟她先前的说辞不大符合,想招安培养,或者敲打一番,又或者两者兼具。

她先前说的那个身世,本来就是情急之下借了点弗兰克的经历现编的,如果她露出的实力只是三星级炼金术师,那也无可厚非,毕竟年纪轻轻能达到这个实力算是天赋不错,但三星级炼金术师在整个炼金术师群体中,也不过就普通又大量的中等之一而已。

但如果加上能打败路德维希,那这就又是另一个层面了。

路德维希不是普通人,他是奥利弗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就算在培养过程中他的硬实力并不属于培养重点,但也跟弱这种词沾不上边。伊芙若能打败他,那怎么也不可能是大家族中不受重视的旁系子弟。

能有这样的天赋,别说是私生子,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养女,也有的是大好前途。

此时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奥利弗家主终于发现且调查出了伊芙另有真实身份,而这身份也与四大家族有关。

俊雅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后,将伊芙冷落在一旁,本就是一种自信于掌握了关键情报的表现。

但伊芙丝毫不慌张,她来到首都星不足半年,个人信息都还没来得及扩散出去,就连平时接触的人,也无一不是保密程度极高的各大家族核心一代,身份的保密性极高。

或许奥利弗家族能打听到这样一个名为伊芙的存在,却不会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和失踪现状。

虚张声势的心理战,伊芙有些无畏地想道,要不然就是查错人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极大地错估了奥利弗家主的信息搜查能力。

只见他终于签完手头一摞的文件,收起笔,随即含笑看向伊芙:“手底下人刚送来一份了不得的资料,是关于你的,虽然早料到你来我们家,所求必定不会简单,但也没想到你有这样大的计划啊。”

这种程度的话术还不至于让伊芙自乱阵脚,她依然声音沉静道:“家主怎么突然说这话?”

“你当初说自己是四大家族高层的私生子,我信了,”奥利弗家主满意地看着伊芙冷静答复的样子,少女从容又果决,如同那些掩藏在宇宙深处的未开掘矿星,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很有培养的价值。

只听他慢悠悠道,“但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你的父亲是斯巴蒂·美第奇啊?”

伊芙:“啊?”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掉她头上,面具下的表情猝然裂开,她被奥利弗家主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镇住了。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原来真的会胡思乱想,此刻同样也只有一个念头在伊芙心头盘旋,是,美第奇家主是有一个私生子,并且这些年来一直没放弃过接触,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从首都星和黑星两边下手,费点力气能查到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是他们都没调查出那个私生子是男的吗?

伊芙的心情复杂万状。

当初她只是随口编编,也没真想要偷走弗兰克人生啊?

但紧接着新的问题就又涌上伊芙心头,让她不得不先接下这个名头。

因为按照原剧情,弗兰克应该是在后半段才被人发现身份,进而被迫陷入继承人竞争,并且一出场就伴随着无数源自竞争对手,也就是他的异母弟弟塞西尔的截杀。

现在奥利弗家主提前查到这个身份,无异于弗兰克的身份被提前摆上桌子,可能遭遇的风险亦被无限提升。

这是她随口乱编惹出来的一番阴差阳错,尽管是无心之失,但她也同样有义务替弗兰克承担下这一份风险。

第70章

美第奇府, 云居的训练场。

又是熟悉的机甲实操课,氛围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洛琳混在大部队里面,从桌上取过一个统一配置的高级机甲空间纽后,就垂着眼睛猫去了角落站着,毫不在意不远处正在被其他孩子围着吹捧的塞西尔。

她很清楚对方是故意站在那儿的,目的是向她示威,就像兽群里那些竞争领袖之位的年轻小兽一样,实力和追随者都是它们夸耀的资本。

自实践项目的意外之后,美第奇家族的权力格局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站队之风开始隐隐兴起,就连这群来到美第奇家不到半年的孩子们,也被这股风气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下意识地在两位主家的少爷小姐之间作出抉择,一旦跟其中一个更亲近,就会疏远另一个。

而在这两人中, 由于洛琳总是一副低调冷淡的样子, 大多数孩子就更倾向于追捧性格更张扬的塞西尔。

即使他性格恶劣,对旁支出身的孩子也还是那副高傲不屑的态度。

对此洛琳倒没有别的想法,平心而论,她从一开始对这场继承人之争没什么兴趣。

人对从没得到过的东西, 往往都会缺少足够具体的动力。从小自大, 她从未感受过来自家族的特别关照和偏心, 对所谓的继承人之位, 唯一印象就是家族倾尽十几年的宠爱, 最后不过就捧出个塞西尔,自然对此也嗤之以鼻。

相比于父亲虚浮的承诺,她现在还肯勉强给这场竞争一点眼神,纯粹就是为了给她哥添堵。

除此之外,包括那些需要经营的人际关系,这些对于洛琳来说,都只是无趣的分外之事。

即使是格蕾丝和狄克,她也没心思刻意去结交。

她的世界很小,也很封闭。

对她来说,“朋友”这种东西,只要一个就够了。

细长的手指上,花藤状的紫红色戒指开始冒出微微的闪光——这是伊芙留给她的联络工具。

她唯一的朋友给她来信了。

洛琳将精神力输入戒指,伊芙这会儿正实时在线,因此消息一条条地弹出来。前面只有一些简短的客套话,包括感谢她帮忙邀请来她的老师,以及想找机会请她出来吃顿饭。

思量片刻,她才回道。

【洛琳:那恐怕短时间之内都没这个机会了】

【洛琳:现在家中的情况有点复杂,塞西尔盯我盯得很紧,会被他发现】

【伊芙: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机会的】

对方为什么这么笃定?

洛琳挑起眉头向下看,却在看清发来内容的瞬间愣住了。

【伊芙:或许你还知道家主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吗? 】

【洛琳:不可能】

【伊芙:相信我】

【伊芙:最近盯紧塞西尔,还有他身边的第三执事,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多注意一下家主的反应】

【洛琳:什么反应,是否要在继承人争斗中加入新选择的反应吗? 】

此话一出,就能看出洛琳对她亲生父亲的禀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伊芙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不慌不忙地回道。

【伊芙:不是】

【伊芙:是他是否有杀死这个私生子的意图】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的微妙,以至于洛琳有些没看懂。

虎毒尚不识子,即使是像斯巴蒂这样的养蛊,也不会一上来就想着直接杀死自己的孩子,何况还是在美第奇这样重视血脉羁绊的地方。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杀一个私生子?

可惜戒指上代表着对方在线的微光已经熄灭了,洛琳有些遗憾地放下手。她向来是最完美配合的合作伙伴,即使伊芙说得语焉不详,但她依然准备按对方说的做。

离家一趟,伊芙似乎收获得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多一点,她在外面的天地里飞速地成长着,相比之下,被困在这所外表华美的美第奇府中,为了所谓的继承人之争而勾心斗角的众人又显得如此愚蠢。

洛琳感到些许乏味,和羡慕。

她避开老师的督促,换了一个角落,正打算找个合适的角度观察塞西尔和侍候在旁的第三执事。但在转过头去的瞬间,她刚好对上了塞西尔直勾勾投来的眼神,连同他周围的人都在奇异沉默地盯着她看。

“ ”

这点被注视的压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不躲不闪,亦用目光逼视回塞西尔。

兄妹对视的场面太过违和且不太平,空气中某种情绪就要一触即发,连远处训练场的另一端,原本在专心训练的几个优等孩子,都不禁被这一处角落吸引去视线,其中就包括格蕾丝和狄克。

她俩知道伊芙与洛琳关系极佳,因此即使疏于交往,也愿意站在拥趸不多的大小姐一侧。

这会儿见塞西尔和洛琳之间的气氛不大对劲,两人也逐渐回撤靠近,并站在距离洛琳极近的微妙位置,方便能最迅速地支以援手之际,塞西尔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还是那么的华丽,饱满,只是因为种种心态上的变故,连带着声音给人的感觉都变了。如果说原来是丝绸般光滑的质地,现在就犹如午夜的小提琴,阴沉郁暗。

“我刚刚看到你的戒指在闪,然后你就捏着它发起了呆。”

塞西尔说道,目光中满是怀疑和警告,以及些许敌意:“但你以前从来没带过这个戒指。”

“然后呢,”洛琳不咸不淡地回挡,“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戴什么首饰了?现在逼问,是在怀疑我什么吗?”

塞西尔于是不说话了,他怀疑的目光在洛琳身上停留了许久,这才慢慢移开。

但洛琳并没有因此就松一口气,觉得自己成功打发掉了塞西尔,她蓝宝石般透彻的眼睛,自人群身后盯了一会儿敏感张扬的亲生哥哥,随即拨通了第五执事的通讯。

第五执事是她现任的侍奉执事,也是她母亲的旧部,还算可以信任。

伊芙交代过来的几件事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另有私生子的事情确实出乎她的意料,洛琳一面暗暗揣测着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可能会带来哪些影响,一面又将伊芙拜托的几件事布置下去,让第五执事最近注意盯着第三执事和家主的动向。

交代完毕之后,她徐徐地呼出口气,左手捻上通讯用的花藤状戒指,轻轻地旋动着,眉眼亦低敛,将所有思绪都埋在眼底深处-

奥利弗家主的胆子远比伊芙想得更大。

因为上一代的矛盾,他上位的时候家族正面临着叛乱带来的种种恶果,风雨飘摇之际,不得不先隐藏起所有的野心,用更加保守的手段来整治这个千头万绪的家族,如同谨慎的老船长,在不知何时就会袭来风浪的海域上,沉着镇定地驾驶着名为奥利弗家族的航船。

但这并不代表着野心就从他心中消失掉了,正相反,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奥利弗家主有着比前几任家主更大胆的举动。

他违背了奥利弗家族代代只娶平民的惯例,破格迎娶了出身高贵的罗氏大小姐,来获取罗氏的支持和助力;

他对下任继承人路德维希的大力培养和刻意放纵,即使在首都星的诸家族少主中,路德维希是年纪最小的,也是公认最会干事的;

除此之外,他在家族中推行种种新的制度,参股罗氏操持的黑市,将产业势力向最混乱的黑星推动,这些看似莽撞的举措,却让奥利弗家族以最快的速度从乱后恢复过来,保住了对炼金术师协会的控制,使之没有旁落到别的家族手中。

尽管近几年,奥利弗家主逐渐放松了对家族权力的掌控,有意让路德维希代为处理,但他始终如幕墙后的阴影一般,从未离开过首都星至高权力的舞台。

对于调查到的伊芙的假身份,他第一反应是想把这个当做要挟的把柄控制对方,但很快他就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样做不仅容易招致对方的反感,而且太过简单的利用方式,对于那些注定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浪费。

对于人才,单纯的威胁和收买都只是最低级的方式,恩威并施或许是更高端一点的方式,但就算是那样,未免还是充满了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而这样培养出的人,一辈子也只能是下位者。

像奥利弗家主这样,坐拥一个偌大家族权势十几年的人,这些手段都只是最普通的消遣,而人至中年,坐到这个位置上这么久,他也理应有一些更高的追求,试着追寻一些更高端也更了不起的目标。

他想更深度地培养伊芙,进而捆绑利益关系,他要以她为自己看好的股票,在秩序最严谨也最古老高贵的美第奇家族的权利斗争,投入属于自己的棋子。

还有什么能比亲手培养出一个风华灼灼的新生代领袖,更能让一个年臃的居高位者感受到成就感呢?

光是这样想着,奥利弗家主就觉得自己沉寂多年的热血开始隐隐沸腾起来了。

这样大胆的想法固然让伊芙十分惊讶,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他该押注的宝——伊芙并不是弗兰克,自然也就不是真正的美第奇家主的私生子。

但这样被误解着也挺好的,伊芙纠结了一小会儿,就愉悦地决定收下这个美好的误会了。

如果对方的目的当真只是为了在美第奇家搅一棍子,那投资她,可比投资原本的弗兰克更加合适。

出了家主的办公室,她就倚在墙边给洛琳发完了消息。

聊天虽然结束了,但伊芙的疑心却没完全收起,她捻着自己的耳垂,思考为什么洛琳会那么笃定美第奇家主不会有私生子。从对两个孩子的态度看起来,斯巴蒂本人并不像是对已逝家主夫人多情深义重的样子。

而对于让奥利弗这边的打听,会不会惊动美第奇家族这件事,伊芙也不是十分确定。

她只知道当初自己跟弗兰克说的那番话确实是事实,弗兰克加入罗氏会导致他失去美第奇家族的信任,她也不例外,一旦被查出在这边另立身份,为奥利弗家族效力,这可跟在黑星玩玩不一样,若是被斯巴蒂得知,对面未必会对她手下留情。

为了应付这种局面,她只能更努力给自己搜刮新的立身资本。

路德维希的一大优点就是说话算话,说好教伊芙怎么用炼金术写契约,果然就请了家族专门负责这块的炼金术师,专程等着她过来。

两个黑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研究炼金术,路德维希又听不懂,他只能靠在门板上百无聊赖地观察自己的发尾,试图在一头金发里辨别出那些是因为气血不足而枯黄翘起的部分,从而判断这两天爱丽丝和伊芙对自己的摧残到底到了怎么一个地步。

“话说,你学的是不是太杂了?”他斜睨着大功告成的年轻炼金术师,“大多数炼金术师都只有一个专精的方向,你又要学药剂,又要学契约,而且机甲技术也不错,估计体能训练方面也废了不少力气。”

他好心提点道:“这还只是小有成绩的阶段,所以你的精力还应付得起,但样样都学的局面又能坚持多久?等你需要深造的时候,肯定还是要进行割舍的。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先取舍好将来自己的发展方向,不然之后肯定是要吃亏的。”

“再说吧。”伊芙有些不情愿地答道。

路德维希说的是实话,但样样都学的成果实在是太香了,她忍不住啊。

伊芙扒了扒指头,机甲这类硬实力,她是绝对舍不得放弃的,精神态跟她生死相依,时时都用得着,因此不能松懈,而炼金术,原本她只是想学个差不多就行了,但越是深入了解这门古老的学问,她越感兴趣,因此也十分不想放弃。

唉声叹气了半天,伊芙感慨道:“这就是断舍离的魅力啊……”

“什么断舍离的魅力?”一旁的路德维希没听懂,横过眼来看她。

“就是断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断掉的魅力。”

路德维希:“……”

这人说了个什么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