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这种小事就不用为我操心了,”她笑着拍了拍洛尔迦的肩膀,转身走远,“我还要找瑞恩夫人帮我把衣服清洗一下,先走了。”-
罗氏的邀约日期就在一天后,为此,奥利弗家主这边不得不次日就带着伊芙和秦梦得出发,在罗氏暂住一晚,以提前布置。临出门前他问罗夫人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罗氏:“你好久没回家了。”
“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处理,而且奥利弗家族不能两个长辈都不在家,”罗夫人看着怏怏的,她伸手替丈夫理了理领口,温声道,“事情办完了早点回来。”
奥利弗家主嗯了一声,在她手背上烙下一个吻聊当告别。
另一旁伊芙则跟秦梦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日光下伊芙一身深色又体面的正装,显得她腰细腿长,干练俊俏。她没有搭理奥利弗家主之前让自己把脸整整的要求,而是换了个花纹更精致颜色也跟身上衣服更搭配的黑色面具,面具上用金颜料勾画出蔷薇花的纹样,跟衣着是如出一辙的张扬风流。
秦梦得则打扮得淑婉了许多,考虑到她今天毕竟是去认祖归宗,而不是去出任务的,罗夫人给她挑了身首都星贵族女子最常见的长裙,层层叠叠的荷叶边缀连下来,腰线卡得极高,上半身有点帝政的风格,优雅但繁琐。
她头发和瞳色都换回了原来的颜色,酒红色的长发盘成发髻,宽大的遮阳帽下露出一双颜色较深的绿眼睛,熠熠如名贵的碧玺宝石,面容明艳凌厉,这便是未来权倾半个首都星的帝国第四公主真容。
伊芙就像动画片里绕着奶酪打转的老鼠,一边环绕着秦梦得转圈圈,一边嘴里啧啧个不停,烦得原本还懒得跟她计较的秦梦得按着她的肩膀,强行让人安静下来:“你嘴里漏风了?”
“这不是头次见你打扮成这样吗?公主竟在我身旁,我就不能表示一下惊奇之情吗?”伊芙说这话是真心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皇室成员,“话说,你穿这身累赘不累赘啊?”
她细长的手指掀了掀那跟花瓣似的数不清多少层的裙边:“皇后要是知道了你的存在,会不会派杀手来刺杀你?到时候这裙子都不方便你逃跑。”
秦梦得实在不想理她这个问题,皇后就算刺杀也是在前线找个娘家的人暗杀,而不是在奥利弗家主还在身边的情况下派人截杀。不过看着伊芙那诚恳担忧的眼神,她还是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底招露出来了。
“有防备,”她掀起其中某层荷叶边,伊芙这才看见里面的布料被割开了条口子,正好够秦梦得的手伸进去。
她摸出了一把光剑。
伊芙“哇”了一声。
“这也有,”瞥了眼还在依依惜别的奥利弗家主和罗夫人,确认两人没注意这边后,秦梦得小心不碰乱头发的同时,将宽大的遮阳帽摘下,露出帽底乾坤,“管状加强榴弹。”
数条用红色胶布牢牢捆起的迷彩色□□就这样暴露光天化日之下。
“光剑我还能理解,”伊芙问道,“但你带上这个,是想一举推翻帝制吗?”
第96章
罗氏的宅邸坐落在首都星的东南角, 是四大家族之内跟奥利弗家族距离最近的,两家之间的关系也因为姻亲走得格外近。
伊芙手背在身后,像每一个朴实无华的小弟那样跟在奥利弗家主身后,穿过罗府的半月门,这是一处不那么典型的新中式园林大宅,踏着圆润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又自嶙峋的假山和端雅的水榭路过,一行人这才进入到罗府的内堂。
还没走近,一个身影便笑吟吟地站在草木扶疏的阶下矮苑旁, 脆生道:“姑父好!”
大概是在家里,风格也趋向于放松,她穿着第一次带伊芙出去时的那身衬衫T恤大裤衩,手腕上盘了好几圈的木手串,黑发高高竖起,隔着段距离就朝几人挥起手来。
“文清啊, ”奥利弗家主几步迈上台阶,转头却发现罗文清依然背着手站在台阶下,不由得有几分生疑, “你怎么不上来?”
罗文清一脸爽朗:“你们大人说话,我一个小辈掺和什么?出来迎宾而已。”说着,她一胳膊勾搭上伊芙的肩膀,趁其不备便把人往外拖,远远笑道:“你们说吧,小晴第一次来罗府,我带她出来转转。”
“你这家伙!”奥利弗家主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在背后叹了口气。
等走得这个院落,伊芙这才把罗文清的手臂一把甩开,没好气道:“松开啦, 我俩很熟吗?”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罗文清答非所问。
“ ”
“好了,别这样看着我,这可是你之前答应我的,不会作为奥利弗的一员,插手秦梦得跟罗氏合作的事情,当然我也很高兴你前面充分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罗文清伸出脚,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树枝,这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我走之前你还在昏迷,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这么快就能陪我姑父出来办事了吗?还真是劳模。”
这话听着像嘲笑,实际上也确实是嘲笑。罗文清其人,就是那种高三晚上回去既不做题也不熬夜甚至晚自习都要找理由请假,总之就是一点苦都不想吃,但成绩依然很好的懒散天才派代表。
她能很好地完成她爸交给她的差事,却迟迟不肯彻底履行继承人的义务,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还是个孩子呢,爸你能干就多干点,别累着也别歇着”,以至于罗家主气得跟她大冬天在院子里上演秦王绕柱。
对于另外三家继承人。罗文清也分别付以截然不同的态度:
对伊莎贝拉,她的心情是不知道独生女还这么拼干什么,兵王世家就是穷讲究;
对于塞西尔,她的心情是努力努力白努力,相比之下还是现任临时继承人洛琳更符合她的人生哲学,可惜洛琳现在也有了卷化倾向,这真的很不好;
而对于表弟路德维希,她才是最匪夷所思的。对方处境跟她差不多——有兄弟但完全威胁不到自己的继承人之位,两人身上还淌着一半的同源血液,但对方简直就是她的对立面,要知道,路德维希13岁的时候就开始帮着他爸处理庶务了!
天啊,这完全就是剥削童工了吧!
图什么啊,那些庶务一学就能上手,稍微练练就安详躺到几十年后亲爸驾鹤西去了,直接继承家业不好吗?已经投胎先人一步成为超级富二代了,罗文清理所当然地觉得大家都应该对自己好点。
当然,她这种人也是无法理解,那些所谓“一学就能上手”的庶务,往往是其它人磨练好久才能熟练掌握的,天才总是孤独的,懒散的天才也不例外。
但现在出现了比那些继承人更让她迷惑的角色——那就是伊芙。罗文清落后伊芙几步,盯着她一直在摇晃的小辫子,突然问道:“我说,你这么辛苦,图什么啊?奥利弗到底给你开了多高的薪水,才让你这么出生入死的。”
有出生入死这么夸张吗?伊芙自觉到目前为止做的事,都还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最多有点小难度,但也不至于上升到拼命这个层面。
但她表面上还是静静回道:“你好奇心这么重,其实是可以找个班上一下的。”
“我不要,又不是人人都像你,”罗文清笑了一声,便又重新搭上了伊芙的肩膀,这回她的胳膊没再被拂落。
她低头啧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奥利弗除了给你开高薪之外,更重要的是给了你赏识对不对?比如说姑父今天就把你带来了罗府,他明明知道陛下会来,还带着你这个生面孔,不就是偷偷帮你铺路嘛,所以你也在投桃报李,辛勤工作呢。”
“你因果推错了,是他对我投桃报李,”伊芙停下脚步,看了圈周围如画般的园林景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跟罗云清勾勾搭搭的过程中已经悄悄迷路了,她轻轻地撞了下罗云清的肩膀,“走累了,你们这有休息的地方吗?”
罗文清又开始用那种伊芙看不懂的眼神看她了,不过还是道:“算了,你跟我过来吧。”-
最后罗文清把人带到了一处独立的小院落,暖风溶溶,看着很古朴,但进屋后伊芙发现这跟奥利弗府完全就是同一个路子,旧瓶装新酒,屋外看着古香古色,但里面还是一水的高科技风格。
“这是我们家的临时客房,你可以先在这休息会儿,”话虽这样说,但她早在伊芙还在挂外套的时候,自己就先舒舒服服地躺床上去了,四肢舒张呈大字型,懒洋洋道:
“晚上前厅会有宴会,我爸打着开辟新星际航线的名义,喊了一堆合作伙伴和官员来谈生意,等差不多凌晨的时候,陛下就会亲临,届时我爸会在前面接待客人,我则和姑父一起,带着秦小姐去后室面圣。”
闻言,伊芙挂衣服的手都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以一种妖艳姿势侧躺在床上的罗文清,“你不是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吗?这么仔细地告诉我具体安排,就不怕我到时候故意跟过去。”
“哈哈哈,告诉你安排只是希望你能配合,你要是能蠢到在皇帝面前耍手段,那我当然没什么好担心的,”罗文清眼睛弯弯,捂嘴笑个不停,转念又道,“而且姑父带你来这一遭,肯定是有用处的啊,我还不至于跟他明着唱反调呢。”
阳光自窗棂处照射进来,隔着层层珠帘,正好照亮了伊芙面具上笔笔勾连的金色花纹。
囿于躺着的姿势和面具的遮掩,罗文清看不清她眼中具体是怎样一副若有所思的算计表情,而是先行察觉到身下的床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伊芙坐到了床边。
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伸手推了把罗文清的肩膀:“随便你怎么安排,起开,给我腾点躺的地方。”
“你对我真粗鲁。”
罗文清干脆从床上爬起来了,把整个床面都让给了扯抱枕的伊芙。她抻了个懒腰,动作中充分表现了对即将上工的不满:“行了,不跟你聊了,我还要去最后检查一遍晚上的事项,你先休息吧。”
“到时候会派人来通知你出席的,”她跨过门槛,食指中指合并,从太阳xue滑出,做了个有点油腻的告别手势,似笑非笑道,“毕竟明面上还是我们家精心准备的宴会,别闹事啊。”
伊芙对此的答复是抱着枕头翻了个身,伸手打开墙上的投屏电视,用一个背影向罗文清表示对她的无稽担忧的鄙视。
她只听到一串放肆至极的笑声,在罗文清走后,依然在无人的庭院里飘荡。
星际时代科技大发达,玩的花样也多,就算是电视机,也有的是各种各样的视觉游戏和AI互娱节目可供选择。伊芙在这方面没什么玩乐经验,她挑了款电视游戏,玩法跟穿书前那个时代的魂类游戏差不多,然后就将遥控掰成手柄的形状,联网打了会儿游戏。
许久没玩了,刚上手还有些生疏,不过两局打下来就适应了许多。
当她控制着一个扎着粉色双丸子头的萝莉,一个五连踢把对面肌肉贲张的壮汉撂倒时,随着屏幕上弹出大大的“ KO”两个字母,门外响起了礼貌生疏的敲门声。
伊芙边将手柄掰回遥控器的形状,操作着关掉电视机,边头也不回地喊道:“请进。”
一个穿着藏青色袄子的中年女人拉开了门,她并没有贸然踏进屋子,而是站在门槛之外,视线盯着地面,温柔道:“路小姐,晚宴即将开始,是否需要我为您引路?”
这么快?伊芙起身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显示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是她自己沉浸在了游戏里,根本就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心里暗暗吃惊着电子游戏还真是时间的谋杀犯,她面上仍不慌不乱地拎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一脚踏出屋子,礼貌道:“有劳了。”
罗府一定很适合刺杀。
——走过不知道多少个廊道和小径后,伊芙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地形之复杂,装修之精巧,可以猜到在这里杀完人,再随便往哪一抛,光是找尸体就能有个十天半个月。
晚宴设置在了前厅,也是这会儿,伊芙才发现奥利弗家主带她们进来的时候走的不是正门,大概是为了隐藏行踪,当时悬浮车是直接降落到罗府的后院私家停车场的。
前厅正对着大门,门外已经停了满满的高级悬浮车,伊芙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回了视线,正屋是一栋三层雕梁画栋、豪华得堪比古代皇宫的高大建筑,所谓前厅就是它的一层。
即便如此,内里金碧辉煌的装饰,也在伊芙踏入的第一时间就险些闪瞎了她的眼睛。桌上的琉璃盏,带着清冽香气的空气,两边柱子之间用重叠垂下的珠帘相连,帘幕之后则是卖力演奏的乐师,无不展示着罗氏雄厚的财力。
“还真是豪横啊,”伊芙轻声嘟哝一声,从侍应生端着的托盘处拿了杯玉液酒,便偷偷挪步向餐饮区。
她感知敏锐,自然能察觉到进门时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兼顾着惊艳和好奇,这个身形匀长的年轻人,虽然带着一张古怪的黑色面具,但那对周围人熟视无睹的态度,和身上昂贵精细的衣着材质,反倒给她增添了不少神秘傲慢的气质,不少人都打量着她的黑发,猜测是不是罗氏哪位血缘极近的小姐。
殊不知在他们打量着伊芙的时候,伊芙也在打量着他们。
她只是懒得跟这群不认识的家伙套近乎,但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又不是只有交谈。伊芙清楚自己身份敏感,与其费力地跟这些老狐狸打机锋,不如继续保持自己神秘的人设,站在角落处静静观察。
何况奥利弗家主把她带过来,可不是为了结交这种层次的客人。
她抬眼看向大厅之上、金色帷幕与水晶吊顶之下的二楼和三楼,心知真正有分量的客人已经在楼阁之上了。
抱着这样作壁上观的态度,她叉了几块食品,便坐在了猩红幕布下的休息区高背椅上,月神蝴蝶轻微发动着能力,原本还有几束颇没眼色的视线顿时就失去了追随的目标,茫然地在原地逡巡了两圈,又遗憾收回。
对此伊芙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罗氏的宴会厨子水平很不错,烹饪的烤肉香酥而无丝毫油腻,海鲜刺身不知道刷了什么独家调料,滑爽清甜,将海鲜的鲜美发挥出了十成之二十,就连最简单的炒面,都口感丰富,无比好吃。
伊芙原本还能分出一点心神,盯着大厅中起舞的男男女女,但很快她就无暇顾及了,将任务全权转交给月神蝴蝶后,她低头专心地享用起了美食。
等干干净净地清理掉一盘美食,她收起月神蝴蝶,准备将空盘交到桌角负责收餐具的侍从,却忽然被人从身后喊住了。
“路小姐。”
伊芙应声转头,正疑惑着来者莫非还做了功课,否则怎么知道她叫什么,谁料看清身后来人的一瞬,她倒先愣住了。
喊住她的是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上下,不过星际人寿命长,老得也慢,外表未必能代表真实年龄。
年龄并非是伊芙感到诧异的原因,真正让她吃惊的,是他那奇怪的外表和文绉绉的说话方式。
“小生名叫白水,纯白的白,上善若水的水,”那年轻男人如是道,他穿着一身跟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格格不入的月白色道袍,领口处纹着对称的先天无极八卦图案,脸长得倒俊俏,不过伊芙诡异的视线却忍不住停留在他的眉上三寸之地——好一个锃亮无发的脑袋,如同一个光溜溜的卤蛋,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神圣的白光。
白水似是没注意到伊芙古怪的视线,而是微微一笑,自若道:“久仰路小姐大名,得缘一见,不知道能否请您稍作移步,跟我单独说两句?”
打扮似道似僧,说话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文人气,而且还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久仰大名”。
一看就不是简单角色。
伊芙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在脑中检索过一圈,确认不认得这个人后,眼神这才变得有几分犀利起来。
她端起琉璃杯将未尽的酒浆一饮而空,浅金色的酒液浮动,掩住了少女眼神变化的一瞬间。
只见黑发少女随手将空掉的酒盏放到适应生的托盘上,轻笑道:“好啊,你想聊什么?”
白水正想说什么,倏然间一声极大的爆破声响起,从三楼的某间房屋传来!
“轰——”
香木玉砖如雪花般倒圮而下,顺着楼梯滚滚滑落,大厅里顿时哗然一片,罗氏的侍应生职业素养很好,只愣了片刻,就反应极快地便将客人们护住,秩序引导撤离。
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掠过眼前,白水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先听到一声客套托辞:“抱歉,我似乎暂时有点事,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原来是伊芙。
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几步,然而就在这几步间,方才还得闲用餐的少女,这会儿已经连影子都不剩了。
“动作这么快,”白水错愕,随后便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还以为能有个机会聊上两句呢。”
年轻人还真是身子骨好,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
第97章
罗府这栋三层高的正堂楼屋,除了明面的四处楼梯,正对应着四方四象,另外还有两处暗处的梯子。
变乱乍生,二三楼的贵客也顾不得自己的矜持和面子,争先恐后地从四象梯上奔逃而下,其中不乏各路采访中的熟面孔,伊芙甚至还在中间看到了几个银发蓝眼的美第奇族人,无一例外都担任着与贸易交通相关的官职。
她没多在意这些细节,而是在向侍应生问清有没有其它能通向楼上的员工通道后, 迅速走暗梯上了三楼。
而与此同时,三楼的境况,并没有伊芙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或许这里面唯一值得关注的, 就是皇帝并没有如约在凌晨时分悄然到来, 而是选择提前四小时出发。
装潢风雅华贵的房间里,活水绕屋而过,被挖凿成流觞曲水的形状,这样既能向房内持续供上饮食,又不会有多余的人员进来,影响屋中人的谈话。
此时此刻,巨大的天然翡翠屏风已经被撞作一地的碧绿碎玉,连同打翻的食物和酒水,在羽白的地面混作一团。罗文清正轻声吩咐着侍从收拾房间,奥利弗家主则细致地宽慰着大受惊吓的皇帝,而罗家主,此时还在赶来请罪的路上。
这一切狼狈景象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不久之前突然闯入的刺客。彼时皇帝才询问完不久秦梦得的过往履历,忽闻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原本以为是罗家主处理好别的事情后赶了过来,便让罗文清去开门,不过在这会儿,秦梦得却突然想起了出门前伊芙嘱咐过她有点眼色的事情,虽然不情不愿,但她还是抢先于罗文清前起身,淡淡道:“我来吧。”
“ ”罗文清近乎第一天认识秦梦得般,用一种震撼而陌生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半晌才噗嗤一笑,“那辛苦你了。”
“不客气。”
然而就在手按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秦梦得额角青筋突地一跳,她对危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敏预感,这在过去曾无数次拯救了她于险境,这次也不会例外。心中警惕拉满,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在用不高不低地声音道“来了”的时候,将手暗暗伸入裙摆之下。
——门开了,不是罗家主,也不是别的什么危险分子,只是一个低眉顺眼的侍从,将盖着银盖的托盘举至眉毛处,温声道:“见过主人,见过各位贵客,这是后厨新做好的大菜,因为不方便放到流觞曲水之上,便派我来负责呈上。”
罗文清调过头,确实有一些菜因为原料和烹饪手法的原因,不方便放到水上。不过她记得自己今晚特地安排不要上这种菜,就是为了保证交谈全程不会被打扰。
因此她眉头微蹙,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侍从那陌生的眉眼,于电光石火间察觉到不对劲,起身厉声大喝道:“秦梦得,闪开!”
然而自刺客进门以来,手就一直扶在光剑上的秦梦得动作速度比她的话语声更快,刺客似乎也有所感,她猛然揭开自己腰间衣料的一角,居然包裹着一圈的加强炸药!
“!”
那一刻钟,时间似乎都凝固了,皇帝一脸惊恐交加地躲向奥利弗公爵身后,而后者张开双臂,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硬着头皮挡在自己的君主面前;罗文清身边淡蓝色的巨大鱼影浮现,那是她的S级防御型精神态北溟天鲲,同时也是罗氏精神态遗传谱系的顶尖精神态。
而秦梦得比所有人都表现得更冷静,她先是横起一腿将刺客凭胸踢至门外,接着又是紧随其上的雪亮寒锋——
唰!
刹时一记标准的十字斩,利落卸去缠在刺客身上的炸药之时,剑尖又将人勾回,刺破衣服后留下肋处汨汨的血迹。而被挑飞的炸药在中途自动引爆,将三层外围的过道炸得一片狼藉,深红色的香木栏杆向外翻倒,气波的余韵将秦梦得震得五脏六腑都有些移位,盘起的红发也被拂落数缕。
她斜着眼睛打量了几秒散下的碎发,这才有些生疏地将它捋至耳后。
屋内一片死寂,皇后孤注一掷地派人来暗杀秦梦得,全然不顾自己的丈夫、同时也是帝国最尊贵的皇帝陛下,以及至少一位权重位高的公爵还在场,光是这一桩事就足以让人吃惊了,以至于其余人都顾不上思考为什么秦梦得能在临急时候掏出一把光剑这种事。
瞥了眼此时正兵荒马乱的其余人,秦梦得甩干净剑身上的血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冷漠在众人中有些突兀,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道:“要不要先换个房间,让陛下好好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是我思虑不周了,”罗文清立即应声,她召来一个侍女,让她赶快将隔壁房间收拾出来。
另一边,奥利弗家主则低声严肃地对秦梦得道:“你应该称呼陛下为父皇。”
“好了,文森,对孩子不要这么苛刻,”皇帝撑起点精神勉强道,他扫了眼这个长相跟自己极其相似的私生女,很难有人能说清父母会更喜欢跟自己长得像的孩子,还是更喜欢跟自己性格相似的孩子——前者是血脉的证明,后者是感情的推移。
不过念在刚才这个孩子救了自己的份上,他这会儿对秦梦得的偏爱,总算比皇后亲生的皇太子多了那么一点点。
罗氏侍从的服务质量永远值得信任,少顷他们就又在三层找出了一间雅致空旷的房间,并重新摆好精美的餐点与饮品,甚至还贴心地准备好了一件宽大的浅色长袍:秦梦得身上那件累赘的长裙,早已因为制止刺客时过大的动作幅度,而裂开了一条不那么雅观的口子。
新的房间没有流觞曲水,因此皇帝降尊纡贵地一直等到最后一个放完盘子的侍从退出房间、并带上门扉后,才故作镇定地同秦梦得道:“既然已经亲眼见识到你的本事了,那么孩子,我也不妨与你直说,王室并不缺少血脉相连的孩子,我们缺少的是有用的孩子。”
“你应当清楚,你的出身在很大程度上会限制你在首都星的发展,因此想要证明你对王室、对这个国家有用,就只剩下了一条道路。”
秦梦得抬起眼,与生理学上的父亲四目相对,两双相似的绿眼打量着对方,一双满是算计,一双冷淡傲慢。
“我知道了,”她慢吞吞道。
这也是伊芙教她的,过慢的语速往往是不情愿的表现,适当地在皇帝朝自己提出要求时表现出不满,有利于接下来从对方那取得一些让步和好处:“我会去军部的。”
皇帝对于她的配合显然十分满意:“好孩子,我向你保证,你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只要你能在前线获得功绩,我就绝不会亏待了你。”
“如果你有一份拿得出手的成绩,那即便是被赐予一份皇族的姓氏,想必底下的贵族也不会有异议吧。”他意有所指地道。
这便是在拿改姓的事情要挟秦梦得了,她想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王室身份,头件要做的事就是将姓氏改回皇姓奥托。
秦梦得沉吟片刻,才道:“可以,不过您能安排我去第九军团吗?”
“你之前不是在第七军团任职副军团长吗?”皇帝看起来十分诧异,“怎么突然想转到第九军团了?”
不过在秦梦得想出一个不那么敷衍的回答之前,房间的门就先一步被人推开了。
一道高挑的黑影出现在门口,看到的瞬间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方才那个刺客的身影又在他脑中重现,他顿时腿就一抖,下意识地就看向秦梦得。
谁料那道黑影走到他面前后,只是单膝跪地,右手抵左肩,以标准的臣子礼向他行礼道:“参见陛下,帝国伟大的太阳。”
也是走近了,他才发现来人原是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年轻女孩,戴着面具看不见脸,不过穿衣风格倒显得很年轻气盛。
“你是”皇帝疑惑的心情还没彻底褪去,他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个人。
但伊芙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从侍应生处问清楚了楼上的情况,在月神蝴蝶的精神操纵之下,这些实力普通的侍应生自然一经问询,便像豌豆射手喷豆子一样将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虽然皇帝提前到来这件事在伊芙的意料之外,但后续发展则跟伊芙预料的差不多。她原本就不觉得在秦梦得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皇后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因此她只是定了定神,便照着早已打好的腹稿自如答道:“回禀陛下,臣是奥利弗家族的炼金术师,此番随家主一同出门,原先在楼下活动,突然听到楼上的动静,担忧家主安危,这才赶了过来,不知陛下居然亲临此处,如有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这话说得太装了,连奥利弗家主都忍不住看了她两眼,不过当皇帝将问题抛给他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道:“是这么回事,陛下。”
“唉,那还真是辛苦你的一片忠心了,”皇帝揉了揉太阳xue,奥利弗家族本就以炼金术师出名,有了家主作证,他对伊芙自然也放下心来,“侥幸的是我们这并没有人受伤,不过你可以给梦得看看,刚才她是离刺客最近的人。”
“……”秦梦得看出了他只是想支走自己,顿了一会儿,才道,“多谢陛下关心。”
“走吧。”伊芙朝她招招手。
两人并肩走出包厢,等周围路人少了些,伊芙这才一耸肩,问道:“你刚刚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
“还好,就是气波可能导致了一些内伤,光靠我自己调理也能恢复好,”秦梦得拢了拢外袍,“我以为你会问我这边进度怎么样了。”
“这还用得着问吗——皇帝刚刚喊你喊梦得,这不就说明到现在你连改姓都还没要到吗?”
这委实有点太现实了,秦梦得沉默片刻,试着为自己辩解一番:“但他还说如果我能在军部有所成绩,就会宣布为我改姓。”
她们正在下楼梯的路上,而恰巧迎面上来一个黑发男人,约莫中年,乌发黑眼,穿着深蓝色打底带白色条纹的西装,眉目带笑,倒是和善得很,就是人未免有点太胖了,依伊芙目测来看,三个人想同时通过这条道,恐怕很有难度。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伊芙都是一个善良且相当有素质的好人,她拽了下秦梦得的衣角,示意站到她身后,侧身让别人先过。
“喔,”秦梦得还没有动,反而胖大叔先高兴地发出一声低呼,停下脚步热切地打招呼道,“秦小姐,你这会儿怎么下来了?”
什么情况?伊芙懵了一瞬,随即转向秦梦得,这两人难道私下认识吗?但秦梦得并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微拎起裙摆,行了个不怎么规范的礼,淡淡道:“上面的私宴没有结束,只是刚才有刺客来,陛下让我先去处理伤口。”
胖大叔点点头,又跟秦梦得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这才继续步履匆匆地向楼上继续爬去。待人走远,伊芙这才询问身边人道:“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那就是罗氏的家主,罗云初,”秦梦得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伊芙居然连罗氏的家主都没认出来,“你不认得他吗?”
“我不认得的人其实挺多的,而且他长得跟罗夫人一点也不像啊……你也不至于用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吧?”
与其说罗夫人跟他不像,不如说在跟罗夫人、罗文清和罗文舟站一块的时候,真正不像一家人的另有其胖子吧!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让我们回到先前的对话——你说只要你能有功绩,皇帝就会让你改姓,让你堂堂正正地进入皇室。”
伊芙打了个响指,用些许可怜的目光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皇太子为什么却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姓奥托呢?”
“因为他妈妈是皇后,然后他是婚生子?”
“不,”伊芙一脸冷漠道,“因为他爸姓奥托。”
“”秦梦得直觉这人又在一本正经地讲废话了。
“你真的还是太给那个老登脸了。”
“ ”
喊皇帝叫老登这种话,对从小生长在帝制毒土壤里的时代青年来说,或许还是太超前了。
眼看着秦梦得疑似暂时失去语言能力,伊芙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他又没养过你,你也没欠他的,好好想清楚你们之间到底是谁更需要谁吧,改姓本就是基本的诚意体现,居然还敢拿这个换兵权——在罗氏的地盘上谈出这么烂的生意,你也不怕罗文清变成鬼晚上来找你,哭诉坏了她们罗氏的名声。”
何况被承认的皇子身份,对于即将前往军部的秦梦得来说,也是一重必须的保护,因此她必须在今晚就得到皇帝的明确承认。
罗氏的员工素质之高,自进入宴会以来,伊芙深有体会,何况今晚有皇帝亲临,选用的服务人员一定是主宅中最精干的那批人手。而皇后的势力再蛮横,也得背靠着卡文迪许的军部,怎么可能混得进罗氏?
也难怪罗家主方才上楼的步履如此匆匆,得知自己费尽心思布下这一场刺杀,结果却这么不咸不淡,可不就得急着去收尾。
“行了,我先带你去医疗室躺会儿光舱,接着再去换身体面的衣服,然后就继续回去重谈吧。”
伊芙双手环胸,看起来懒洋洋的:“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你自己注意看着点罗家主眼色,你反正在他们眼里都是私生子了,脸皮厚点也不要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争来的,懂伐?”
第98章
夜幕低垂,群星高挂,夜风自栏槛的缝隙间条条缕缕地吹过,罗氏今晚出了这么一起意外,虽说侍应生处理反应迅速,但邀请来的客人们大都还是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了。
只有少数几个觉得此行目的还没达成,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对于这批人,侍应生也都态度很好地将他们请到了二楼上的贵宾间,等待着家主有空后再来详谈。
有一点上罗家主并没有撒谎,他确实开出了一条新航道,并且关于这条新航道的由来,伊芙刚好清楚是怎么回事:弗兰克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他的大星盗外祖闹掰了,经历过一场小型冲突后,他从宇宙最大的星盗组织“飞鸟”手上夺走了一条航线,并且转头就献给了罗氏。
一条航线, 对飞鸟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不过这条航线上正好有罗氏最新开出的三颗资源星, 因此对罗氏来说算是锦上添花。而且从星盗手上抢航线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利益,真论起罗氏跟飞鸟的仇, 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因此,弗兰克很快就靠着这件事上位成了罗氏的新红人,据他给伊芙的通讯所言,他应该会在新年之前回一趟首都星。
“我目前在罗氏已经站稳了脚跟,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家主应该就会给我一份产业单独打理,”在发来的通信中,弗兰克认真阐释了一遍自己的打算,“我准备以此重新建立颠倒仙境的势力——黑市中排行第一的雇佣兵小队,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唬人,但跟那些庞然大物的家族比起来,仍显得不值一提。”
“尤金仍在我身边干事,这次能夺下航道,离不开她的功劳,但她身份上还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因为上过通缉的原因,所以我一直没能处理好,这次回首都,我会请家主帮忙给她弄一份干净的身份背景。”
“另外,齐影被我送去了学校,现在既然有条件了,就不能浪费他的聪明才智。去上学那天他破天荒地在家里大吵大闹,最后是被尤金打晕后强行送走的。写到这里,我仔细想了想,你和爱丽丝也正是上学的年纪,如果奥利弗不愿意帮你们安排,我可以帮忙,尤金说首都星好学校很多,你们有没有意向的?正好齐影也在首都星上学,或许还可以多多照应你们。”
伊芙:“”
长长的一份信,一位未老先衰鞠躬尽瘁的老大哥形象跃然纸上。
她捏着终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哭笑不得地回道:“奥利弗对我们还不错,至少上学是不用担心的,你不如多担心担心齐影会不会逃学吧。”
对方毕竟是天才黑客,有的是办法逃脱学校的制裁。
弗兰克现在估计不在线,她发完信息后就收起了终端,整了整衣袖,便从已然没几个人的大厅穿过,出门时两边训练有素的迎宾人员齐齐鞠躬恭送。
伊芙明知道她将秦梦得带出来一趟,回去对方就一改对皇帝的态度,其中态度的转变一定会引起皇帝的怀疑。不过这也是因为皇帝对秦梦得彻头彻尾的利用态度,实在是太寒人心了,良禽择木而栖,为了一己之权力,对亲生女儿都能这样极尽利用的人,打一照面伊芙就不准备给对方献好了。
有了罗家主入局,秦梦得应该不会很吃亏,伊芙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留下去了。她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忙活完这一通,才晚上十点不到,奥利弗家主提前说过他今晚会留在罗氏,伊芙给他发了个消息,便径直出去了。
反正回去之后再让人开车来接他就行了。
悬浮车除了上锁方式跟普通汽车不一样,是用的波纹密匙开关锁,其它驾驶方面跟汽车也差不多,无非就是开始结束的时候各有一个升空和降落的过程。坐过这么多次车,伊芙光是看也能看会了。
大家族内除了少量私车,其它车都用的统一的波纹密匙,今晚奥利弗家主开出来的这辆就是统一用车,伊芙从终端上调出密匙,“哔——”一声,车锁应声而解。
她伸手拉开车门,便跨坐上主驾驶座,拨动升空柄,降下车窗,夜风呼呼地从车窗外卷入,吹的伊芙碎发拂了半张脸,也将她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香水味吹得一干二净。
但升到一定的高度之后,风反而慢慢地小了,伊芙便在这样细碎的引擎声和风声混杂的呜咽中,一路西向,直驶向千里之外的奥利弗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奥利弗府在她心中居然也有了“家”一样的概念,算起来,这也确实是她穿书以来待过最久的地方,虽然一开始只是奔着打工的名目跑来的。
也难怪说上班久了,连公司都能当家了。
伊芙一只手握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支在车窗上,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了,又觉得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奥利弗家族待得再舒服也不是久留之地,她终归还是要回美第奇去的。
从昏迷之前到现在,伊芙都没再收到洛琳那边的消息,不过格蕾丝告诉了她美第奇家主即将回来的事情。
【格蕾丝:家主在下属星的财务巡查工作应该进行得差不多了,我还从第二执事那边听到了接舰工作的安排,不过年关将近,美第奇家族又没有女主人,塞西尔又身受重伤,他也确实该回来主持家族的新年布置了】
看到这话,伊芙心中蓦然生出一股不安来,她有些迟疑地问道。
【伊芙:洛琳不是还在家中吗?她不可以主持这些吗? 】
【格蕾丝:洛琳吗?她前不久确实把家里庶务打理得不错,不过她也只是临时继承人吧,像一些人员的升降,以及家臣的年终汇报,毕竟不是正式继承人,这种事情她也不方便插手定夺吧】
【格蕾丝:不过关于她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太独了,跟我们往来也不多,估计只有狄克才会了解她的动向吧】
【格蕾丝:狄克呢?怎么不出来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上线,如果是往日,格蕾丝拿他暗恋洛琳这件事打趣,他是一定要面红耳赤地解释上半天的,但今天他却格外的沉默,半晌后才回应了格蕾丝的问话。
【狄克:洛琳小姐现在已经不是临时继承人了,因为大少爷醒了】
【狄克:而且她前不久好像有一件差事做得不太好,家主对此很不满意,就又撤回了她的临时继承人头衔,不过事情还是照例给她做的】
【格蕾丝:塞西尔又活了? 】
【狄克:他就没死过好吧! 】
两人接下来又开始拌嘴,伊芙却已经悄悄哑声了,不过格蕾丝和狄克已经习惯了这人的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天天在外面忙什么,虽然也知道往三人通讯小群里定期冒个泡,汇报一下自己最近在干什么,但这冒泡的效果却愈发让她俩摸不清伊芙的情况了。
内容大概类似于——
【伊芙:去黑星了】
【狄克:注意安全】
【格蕾丝:能帮忙代购吗】
……
【伊芙:回首都星了】
【格蕾丝:这么快?被家主抓回来的吗? 】
【狄克:有落脚的地方吗? 】
……
最近的一条是今早发的。
【伊芙:今天有点事,要去见皇帝】
【狄克:】
【格蕾丝:啊? 】
也不知道对面是惊呆了还是感觉看不懂,总之发了两省略号过来后就不再言语。车子已经抵达了奥利弗家族的地界,正熄火缓缓下降,中央系统检查到靠近门口的不明飞行物,蓝色光标确定完是家族登记过的用车后,便自动打开了庄园的高大铁门。
柔和的白色灯光顺路亮起,伊芙驾着车一路深入车库,这是这会儿她才收到奥利弗家主回来的消息,对方答话也很简短:“可以。”
她随之便将短信翻给闻讯赶来的管家看:“家主还在罗氏,今晚不回来了,明早可以早点安排车去接他。”
“是。”管家躬身道。
伊芙一边上楼,一边捣鼓着自己伪装成耳坠的通讯道具,而另一头洛琳始终没有回消息。
洛琳这样做的原因并不难猜,兴许是猜到了伊芙在外面大闹一场,将来回美第奇的时候也必然挟着雷霆之势,因此想靠推诿差事避免与伊芙发生正面交锋;可能是觉得美第奇家主吩咐的事情,让啊她觉得“背叛”了自己的朋友,所以不想去做;也可能这两重原因都有。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对方现在这种缄默的状态都令伊芙感到心焦,她无源感受到了一种亏欠感。
她深呼吸了数下,清楚洛琳不可能回答自己后,也放弃了再跟对方死磕。
“你逃得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她黑沉沉的眼睛里蕴着怒火,心情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给对方发出了最后通牒,“既然现在不肯说,那就等着见面跟我解释吧。”
离年关还剩一月不足,所有现在能做的事情,伊芙都已经做到了极致,剩下的时间,她有的是耐心等待果实成熟的时刻。
第99章
“一, 二,三;一,二, 三……”
光照明亮的练舞房内, 暖气熏人,悠扬的小舞曲自墙角的播声器里流畅淌出。
乌发绿眼的青年只穿着件薄薄的条纹衬衫,和一条漆黑绒面的高腰西裤,他一面轻声念着拍子,一面弯着手肘,好让对面的少女搭着他,前前后后地练习华尔兹的舞步。
“好了,转个圈。”
伊芙依言,矮跟的舞鞋在薄地毯上踩过几个步子,素色的裙摆顿时扬起如花朵般的弧度。精神力等级高的人往往在记忆力和学习能力上也相对更强,仅仅是被洛尔迦带着跳了三遍,她就已经记下了这一整支舞曲的跳法。
待她站定, 洛尔迦这才含笑道:“你已经完全掌握这支舞曲了,需要切下一个吗?”
“……”最近几天都在学跳交际舞,伊芙都记不清自己学了多少种舞步和变种舞步了,但每次学完,洛尔迦永远都是这副镇定的样子,笑着问她要不要学下一个。
说实话,他要是一上来就炫耀自己掌握了多么深厚的跳舞技巧,伊芙大概不会搭理他,但洛尔迦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就愈发勾起伊芙强烈的学习欲望,她咬了咬牙:“切!”
她倒非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会多少种花哨的舞步。
洛尔迦打了个响指,角落的播声器便自动换了下一首旋律热烈的舞曲,密集的鼓点中,他的手臂也打蛇随棍上地扶着伊芙的腰,娴熟地将她带入暧昧的漩涡之中。
因为已经离新年没几天了,伊芙这才惊觉自己准备了一堆东西,但到现在都还没学会交际舞,这才找上洛尔迦帮忙。
不过她为什么会找上洛尔迦,这又牵涉到另一件事了——洛琳被美第奇家主刻意冷落后,顾朝夕于心不忍,遂又找上了她心爱的小徒弟当舞伴,决心到时候给洛琳狠狠出一口气。
虽然伊芙觉得她很大概率只是恶趣味又起来了,想玩经典打脸戏码了。
这一个月里首都星暗流涌动,风云起伏。先是前线突然传来一只王级虫族醒来的战讯,觉醒地点正在第九军团驻守的天琴β座星外带,军团长不幸负伤,好在副军团长力挽狂澜,领兵顺利诛杀王级虫族。事后传来的报信中军团长对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副手大加肯定,话语中隐隐有将其培养为继任者的意思。
接着皇帝突然曝出有私生子的新闻,但还没等首都星的那些老派贵族们发难,他们就悚然地发现这个私生子,居然就是在王虫事变中创下汗马功劳的那位副军团长,一时舆论上进退两难,皇帝则高兴于在这场后线的权力博弈中头次打了个胜仗,放出消息,将在新的一年为皇室册封新的公主。
册封为公主,跟仅仅改姓赐名又是不一样的,后者是一种身份的认可,而前者却是货真价实的继承权,意味着这位新公主将有资格参与王位继任的角逐中。
此消息一出,贵族们明面上还算沉得住气,但心中如何盘算,便不得而知了。
这位处在浪口风尖的有为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秦梦得,当然,她现在应该改名叫克莉丝·奥托了。
关于王级虫族的具体情报是由伊芙提供的,从王虫觉醒之前她就向对方发出了示警,接到第九军团长负伤消息的那刻伊芙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只醒来的王虫有着非常明显的缺陷,它浑身缭绕着火焰,只要用特制的炼金低温药水攻击,就可以轻易地给它造成伤害,否则伊芙也不会如此有信心地将人往前线送。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秦梦得有心,她完全可以避免伤亡。但伊芙转念一想,至少第九军团长只是负伤,而非原著中的死亡结局,照传来的情报看,两人间的关系并没有交恶,那秦梦得应该把这件事处理的很好。
这样的结局已经算得上两全其美了,毕竟秦梦得也没有回过头来问伊芙,为什么在提议自己去第九军团之前,没有告诉她战场上会有王级虫族,却又在王虫醒来之前给她示警。
人在大部分时候都是经不起考验的,一念善恶,至少在最后一刻,两个人还是向彼此释放了自己善念的一面。
然而洛尔迦却如同绝缘体般,毫不关心这波涛诡谲的一切事情。他甚至连自己险些失去伊芙舞伴这一身份都浑然不知,仍十分乐在其中地沉浸在舞蹈老师这一身份里。
伊芙拉着他的臂弯,又跳完两个小周圈,这才放下了自己的手臂,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抱怨道:“你到底会多少种舞步?我感觉我已经学会了帝国所有的社交舞。”
“其实并不多,”洛尔迦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了一直扶在柔韧腰肌上的手,低笑了一会儿,这才解释道,“其实十八种基本舞步你已经都学会了,后面全都是变种和混合舞步,不过你似乎没发现。”
伊芙:“”
她学这个的时候确实处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属于身体在下意识地跟着肌肉记忆旋转律动,大脑却在出神想别的事,但这并不代表着洛尔迦就可以糊弄她。
伊芙顿时有点不高兴地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这样真的很不好——你这是在耍我。”
洛尔迦被她这个小动作萌得不行,瞬间举起双手投降,低眉顺眼做认错状:“我错了,我应该先问过你的意见,不应该偷偷给你加进阶课程,明明我们小晴这么聪明,只要稍微用点心就可以轻松拿捏这些小小动作。”
“你这话说得好像在偷偷刺我,”伊芙蹬掉舞鞋,赤着脚踩在绣着花纹的地毯上,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说白了,到时候整个皇宫宴会厅多少人,几百?几千?就算跳得一般般也没人会注意吧。”
她指了指洛尔迦,又指了指自己:“我们只是去跟着露脸的,并非舞会的主角。”
“就算不是主角,”洛尔迦用那双漂亮的翠绿眼睛紧紧地看着她,认真道,“生命的每一天也值得起舞。”
“我突然发现你还挺有学哲学的天赋。”
跟他对视了半天,伊芙重重地叹了一声,又不情不愿地把脚挤进了柔软的舞鞋里:“好啦,不要那么看着我啦,来起舞吧。”
反正她没多久也要从奥利弗家族滚蛋了,最后再陪大少爷打发掉一些空虚的白日时光也无妨,她想道。
洛尔迦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可堪称得逞的笑容-
首都星本就没有四季的概念,但元旦这天,为了塑造节日氛围,气象局还是用人造云,捣鼓出了一场大雪。
大如鹅毛的雪花从天穹纷纷扬扬地洒下,整座首都星都化作一颗白银星球。因为节日的特别交通管制,悬浮车被限制了飞行高度,只能低低地浮在地面十米之内的高度上。
伊芙托着下巴,趴在车窗前看外面满目银装素裹的街道,一年一场的大雪,即使冷得能把人冻成狗,也有的是市民裹在厚衣服里玩雪,小孩嬉笑奔跑着打雪仗,鼻子红得像堆雪人时用的胡萝卜,大人也顶着满头的雪,站在栏杆两边聊天。
上辈子生活在北方的伊芙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首都星的人真是太有情调了。”
也太抗冻了,令她叹为观止。
洛尔迦坐在她身边,闻言也扫过来一眼,随即道:“这是美第奇公爵主持的活动,大概有十七八年了,算是首都星约定俗成的节日传统了,晚饭后会有机器人主持发放防寒药的,因此大家都玩得很放心。”
伊芙巴着指头算了一会儿,十七八年,等于美第奇家主从还没上任内阁首相,还在担任财政大臣的时候就在主持这项下雪活动了。
也难怪能稳稳地坐在首相位子上这么多年,她不由得感慨道:“他还真不愧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受民众喜爱的首相啊。”
奥利弗家族分了好几辆车出发,就是提前约好做舞伴的人安排在一辆上,家主当然和罗夫人在一辆上,路德维希和爱丽丝坐一起,原本爱丽丝想约伊芙做舞伴,星际时代对舞伴甚至伴侣的性别都卡得不是很死,两位靓丽的女士相约起舞,从来都不是舞会上的新闻。
可惜她来得实在太晚,彼时洛尔迦恰好就在伊芙身边,他微笑着告诉爱丽丝,自己已经提前跟伊芙约好了。
“你可以跟路德一起跳,”洛尔迦和善地提议道,“要知道,路德这样个头不高不矮得恰到好处的漂亮男孩,向来是小姐们的热门舞伴对象,他现在一定在为今年答应哪位小姐的邀约而头疼,爱丽丝,你的机会来了,我保证如果能成为路德的女伴,一定能让你在新年舞会上大出风头。”
旁边的伊芙听懂了这个“恰到好处的个头”是什么意思,顿时不给面子地噗嗤了一声。
爱丽丝毕竟还是个孩子,还很难抗拒大出风头这种事,即使她感觉对方大概率是在哄骗她。
她飞快地瞟了眼正翘着腿坐在一旁,明显打算秉公处理此事的伊芙,挠了挠头,呐呐道:“那好吧那我去问他试试吧。”
等人走了,伊芙这才随手从桌上抓了个果子,扔进洛尔迦怀里,笑得停不下来:“你弟知道你在背后嘲笑他个子矮吗?”
“他以后总归会长高的,”洛尔迦一本正经道,“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
从某种程度上说洛尔迦确实没骗人。
甫一走进铺着红地毯的皇家宴会厅,挽着奥利弗家族继承人的爱丽丝就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女孩一头柔顺的棕发挽成松松的丸子头,脸上带着甜美礼貌的微笑。
她挽着的路德维希更是社交场的熟手,一踏进会场就摆出了最标准的贵公子姿态,对爱丽丝处处照顾,登对的少年男女本就吸睛,在罗夫人介绍过这是奥利弗家族的养女之后,周围人对爱丽丝的关注更上一层楼,不少年龄相近的小姐当即主动上来与爱丽丝攀谈。
相比之下,洛尔迦这边受到的关注就少了些,奥利弗的大少爷向来深居简出,又是与家族特征并不相符的黑发绿眼,因此许多人起初都没认出他的身份。不过洛尔迦也乐得清闲,他从侍从手中拿起两杯色泽漂亮的金色香槟酒,并将其中一杯递给伊芙:“尝尝,皇室的酒。”
“谢谢。”
伊芙伸手接过,斜上角忽然插进来一只手,阻止她饮酒的动作。
“未成年恐怕不宜饮酒。”
温雅而成熟的男声响起,伊芙手一顿,随即眼角挑起,骨碌碌转了转眼珠,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人影站在自己的身旁。
说熟悉其实也不算,毕竟就算是在美第奇家族,家主事务繁多,她也不是经常就能见到的。
男人皎洁的银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即使有些上年纪了,也不妨碍其容貌的俊美儒雅。
美第奇家主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银面女孩,视线在她的黑发上停留了很久,这才收回手,客套道:“抱歉打扰,不过我与这位小姐一见如故,实在是很想结交一番——不知能否占用二位一段时间呢?”
“……”洛尔迦看了伊芙一眼,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伊芙则慢悠悠地喝完了刚才那口没喝到的香槟,见状,美第奇家主略有兴趣地挑起眉。
伊芙道:“来者不善的话当然不行。”
“那如果来者善呢?”斯巴蒂不至于被小辈这样简单的挑衅就激怒,十分包容道,“倘若只是想和路小姐谈一笔交易呢?”
“那当然可以啦,我向来开门欢迎各种各样的生意,走吧,公爵大人。”
伊芙把没喝完的酒塞回到洛尔迦手里,她今天为了方便蹭饭,只戴了一副半面面具,当然,为了防止吓到人,她在出门前也暂时把下半张脸的伤痕也修复好了。
递杯的时候,借着背对美第奇家主的机会,她朝洛尔迦悄悄地做口型。
“帮我去找一个人……”
洛尔迦面色不改,就伊芙无声道:“——秦梦得。”
第100章
十分值得一提的是, 皇宫既然身处首都星,那自然也属于人工降雪的范围之内。
才从暖雾熏腾的厅内,走到冰天雪地的花园, 伊芙本来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黛紫色晚礼裙, 被冻得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手臂,一件犹带暖气的西装外套便被递到了面前。
“?”伊芙悄悄抬起眼,正好对上美第奇家主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您这是干什么?”
“说起来这场大雪也跟我有关,倘若年轻的小姐为此而受冻, 我自然要负起责任, ”美第奇家主笑道,“穿上吧, 我们还有很长一段相处时间, 我不希望你被冻得话都说不清。”
虽是这样说, 但皇宫内并非没有可供客人休憩的临时休息室就算是这样, 斯巴蒂还非要把自己拎出来吹冷风, 伊芙无语了片刻,便不客气地接过衣服道:“那就谢谢家主大人了。”
“这会儿怎么不喊我公爵大人了?”
伊芙十分无所谓道:“您如果喜欢被带着爵位称呼,那我也可以继续喊您公爵大人,反正无论是叫家主还是叫公爵,都无碍于您高高在上的地位。”
“呵呵,小孩子伶俐是好事,但伶俐得扎手,可就不好了, ”斯巴蒂只穿着丝绸衬衫和银白卯灿金扣子的马甲,看起来没比伊芙御寒到哪去,但他的脊背仍优雅得挺直着,脸上的神情也是那么的自然,带着些许矜傲。
他淡淡地横过眼来,说道:“你把塞西尔伤成那个样子,还给美第奇家族弄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即使有人愿意为你担保,我也必须来亲自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背叛家族,虽然从入场时引发的热闹来看,你应该没有改姓奥利弗吧?”
“当然没有,”伊芙答道,“我永远都是美第奇家族的孩子。”
“那你是否应该解释一下,半个月之前闹出的那一场夜间冲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您让我解释这个,该怎么说呢?”
伊芙仰起头,微眯着眼睛:“大少爷一定要对我的朋友下手,我没法坐视不理,况且我与他也一直都有着私下的矛盾,而且我可是坚定的小姐派,能跟大少爷制造一点小烦恼,这种事何乐而不为?这其中可没有任何针对美第奇家族的意思,第三执事之死与我无关,塞西尔召唤机甲更是与我无关,这些事情索菲亚小姐都可以为我作证。”
人造雪早已停了,只有一层积雪铺在砖路上,不知道是谁走过,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斯巴蒂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但这件事到底还是你造成的。”
“您只让我解释动机,”伊芙居然还笑了一声,“非要细究责任的话,大少爷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吧,既然您能原谅他,还让他继续做继承人,那为什么不能也原谅我呢?”
“不要表现得这么愤怒,实际上继承人的定夺跟你也没有关系,表面上你在为洛琳感到遗憾,实际上你只是不想塞西尔继任吧,贪心的女孩,你不觉得你期望得太多了吗?”
斯巴蒂走近了两步,晶莹的蓝眼睛紧紧地盯着伊芙,微俯下身:“我原本已经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你是这一批旁支的孩子里最有天赋也最聪明的女孩,如果肯好好地按安排嫁给塞西尔,将来至少也能得到美第奇家族一半的权力。但你太叛逆了,伊芙,你现在把我安排的一切都弄乱了。”
“如果您的安排,是指让我一辈子都安心坐在旁支出身这个位子上,那恕我不能从命,”她仰起脸平静道,“其实我也很想问您,家主大人,凯瑟琳大人对您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一直都觉得,您似乎平等地不爱她的两个孩子。”
这个问题确实在伊芙心中盘旋了很久,主要是因为斯巴蒂在这场事件中,对塞西尔实在表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溺爱,而在奥利弗家族亲眼看过真正和谐幸福的一家后,伊芙对这种溺爱不禁起了些许疑问:
幸福和爱没有绝对的标准,但毫无疑问,漠视与溺爱都不会是这个命题的答案,尤其斯巴蒂还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
斯巴蒂怔了一瞬。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荒谬和好笑,爱与不爱的话题只有年轻人才喜欢讨论,但紧接着斯巴蒂便感到了局促,因为显然面前的这个女孩问的不只是这个幼稚的问题。
伊芙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他,像两轮小小的漩涡,反客为主地来挖掘他的心思。
“你居然会知道凯瑟琳,是第二执事跟你说的吗?他总是很爱说一些有的没的,”斯巴蒂轻笑了一声,端着的表情和缓了些,“在你之前,她曾是旁支孩子中最优秀的那个,被称为美第奇家族永远高洁的月亮。或许对现在很多家族中的老人来说,已逝的凯瑟琳依然如月亮般照耀在他们的回忆里。”
“您听起来似乎很怀念她。”
“但她已经去世了,而我也不可能像海潮一样,去枉然地追逐一颗死星的余晖,”斯巴蒂淡淡道,“我对凯瑟琳如何,并不影响我对塞西尔和洛琳的态度。”
实际上他现在说的这些已经超格了,兴许是伊芙在定位上确实和死去的妻子有某些重合,以至于斯巴蒂跟她说了这些本没必要说的事情。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月亮是死掉的星星啊,家主。”
况且人都死了,怀念再多有什么用?
伊芙低着头,镀金的鞋尖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圈,慢吞吞道:“我很快就会回去,但我也不想走上凯瑟琳大人的老路。”
斯巴蒂一时语塞,他还想说什么,一道清冷如坚冰寒铁的声音忽然插入两人之中。
“叨扰了,公爵大人。”
白金色的身影飒踏流星般走来,身形高挑的红发女人客套又不容拒绝地插进了伊芙和斯巴蒂之间,如老母鸡般不动声色地将黑发女孩挡在了自己身后,并脱下左手的手套,朝斯巴蒂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秦梦得,或者说是克莉丝·奥托,微抬着下台,眼尾却倦怠地垂着,平平道:“得缘一见,大人。”
斯巴蒂伸出手与她交握,对于这位近日正炙手可热的新公主,他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见过殿下,公主忽然找过来,是有什么事要找臣吗?”
“有事,但不是找您,”秦梦得道,她微一侧身,露出身后伊芙的小半个身影,“我来找我公主府的属臣。”
“ ”斯巴蒂挑眉,看向伊芙的视线里满是打量,伊芙瞄了眼正一脸高深莫测的秦梦得,便也跟着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见状,斯巴蒂也只好放她俩离开。
直到走回宴会厅侧门的廊下,秦梦得才听到身旁传来一阵笑声,她无奈地转过头,就看见伊芙靠着柱子,正捏着她肩章处的金黄穗子,笑道:“好威风啊,公主殿下。”
“还没正式册封,不用这么喊我。”秦梦得耸了耸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腰包中掏出一个戒指盒大小的缎面方盒子,“之前说好的合作报酬。”
伊芙语调上扬地“喔”了一声,接过盒子,打开——内里是一片莹蓝色的晶片,晶片上的纹路呈现出美丽的金色,她小心翼翼地捻起晶片,问道:“这是什么?”
“身份晶片,代表着公主府主管执事的权限,我本想给你一个更好的职位,不过你现在还是未成年,即使给你授职,也只能聘为我府上的私职。”
闻言,饶是伊芙也被她的大方震得手一顿。
主管执事跟幕僚不一样,就比如在美第奇家族,就有不知道多少个门下幕僚,但执事只有八个,而八位执事中能称为主管执事的最多也就第一执事和第二执事两位。
而皇子府上的主管执事,又要兼顾着皇子们的礼仪官职责,权力比之一般家族的主管执事更大。
那厢,秦梦得还在面色平静地跟她介绍自己府上的主管执事权力具体有多大:“公主府门下有一百侍卫,都可以由你调用,以及首都星产业店铺无数,具体多少我也没数,你的俸禄就是公主府包括赏赐在内的营收之百分五。”
“不过我给你这个,也是要做事的,”她话锋一转,道,“我已经在军部挂了常职,在首都星的时候不多,公主府的庶务有专门的管家打理,你需要定期帮我检查是否有贪污等现象,同时,一些普通管家无法决断的事宜,也需要你代为处理解决,如果你也无法定夺,就再告诉我,总之你要尽可能地帮我解决后顾之忧。”
听起来权力很大,不过在其位谋其事,伊芙之前只想要一个幕僚的身份,就是因为相对自由,既可以借着第四公主的荫蒙办事,又不用承担任何实际的责任,现在被给予的主管执事,权力虽然大了许多,但也将她跟公主府紧紧地捆在一条船上了。
“看来公主殿下对跟我的合作很满意,”伊芙唇角微翘,两指并起夹住芯片,在秦梦得面前晃了晃,“你去军部倒是方便了,根基薄弱的大后方直接丢给我。”
——这不明晃晃地还想继续蹭伊芙的人脉资源吗?
秦梦得被看破了目的也不恼火,只坦然道:“是,但你有选择的权力,奥利弗那边也想要主管执事这个职务,为他们家族的大公子求的。你也知道的,那位大少爷脱离上流社会太久,他们需要一个机会帮他迅速在首都星打响名声。”
她指头轻轻地戳了下伊芙的额头:“我可是先把这热饽饽徇私给你了,你确定不要?”
奥利弗家族要是让洛尔迦当上第四公主的主管执事,那就真的等于直接站队了。不过伊芙转念一想,奥利弗明着站队秦梦得,罗氏暗中支持,正跟皇太子那边卡文迪许明站、美第奇暗许的势力成掎角之势。
但这样一来,倒是给了伊芙未来在这群人之间斡旋的可乘之机。
“我当然要,”伊芙当即就把芯片插入终端卡槽,顿时一阵蓝金色的光谱闪过屏幕,标志着权限已完全载入。
她笑吟吟道:“只要是从别人手上截来的,都是好东西,不要白不要,而且公主殿下的赏识可遇不可求,我又怎么能辜负呢?”
“你别拍这种阴阳怪气的马屁了,有空多去出勤上班。”
秦梦得对此的反应是有些不习惯地抖了抖眉毛,她抬起手腕,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当然,你也可以从现在就开始适应你的新工作,总之我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