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那声克莉丝将军,不是心血来潮地改口,而是警告。
而且第九军团来得这么快,也难免让三人想起一个月前,在皇帝的书房发生的那场线上会议,彼时几个邻近的军团都嫌王级虫族是个烫手山芋,一致以驻守同个星系距离近的借口,将任务推给了克莉丝·奥托和第九军团,没想到这么快,当初的借口就成了回旋镖,让伊芙重新将第十八军团纳回了第九军团的羽翼之下。
辛苦算计一通,兜兜转转,他们这才发现,无论有没有克莉丝在不在场,该是她,或者说“她们”的东西,谁也没能抢走。
“你还真是阴险。”
半晌,任飞才有气无力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的,我特别坏,很遗憾你现在才发现这点。”
伊芙很高兴地收下了这句夸奖,随后便朝下面大方地一招手,示意鸣金收兵:“都回来吧,剩下的事情交给第九军团处理。”-
星舰指挥室的外侧有一扇小门,内里的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对应着船上每一处监控拍摄的范围,未经训练的普通人要是进了这里,第一眼就会被这些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迷花眼睛,而待他们彻底看清后,无数的视角所向,又会轻而易举地勾起人们心底最深处的镜头恐惧。
而此时,原本被负责全天候盯着监控的监视员被请了出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伊芙、洛尔迦和美第奇总督三人。罗沅在跟左旗戎交手的过程中精神态损耗太大,这会儿对着这么多屏幕难免脑袋里犯怵,替伊芙站完场子,摆摆手又回医疗室躺着了。
“你还真是”美第奇总督止不住地啧啧,看着屏幕里头靠在一起的三个难兄难弟,想了半天才想出词才形容伊芙,“恶劣。”
伊芙不杀人的怪癖在首都星不算新闻,但她喜欢借刀杀人的习惯,就算是身在军部,美第奇总督也有所耳闻。
“有吗?”伊芙作出惊讶的样子,“我只是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留不留一线是她的肚量,至于日后能不能相见,就是别人的本事了。
洛尔迦也嗯了一声,补充道:“小芙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 ”
美第奇总督神情微敛,重新看回屏幕,温和道:“嘘,好了,你们两个不要说话了。”
只见黑漆漆的舱中监狱,任飞、伍德和唐凯三人正努力从牢房里挤出半个脑袋,用低但恰好能保证另外两人听到的音量窃窃私语。
任飞:“怎么办?我们被带回首都星的话,还有救了吗?”
伍德:“肯定完了,皇太子殿下不会费力捞我们的。”
任飞:“但我们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跟星盗勾结上啊,这肯定是皇太子殿下那边私自干的,我们完全可以解释清楚。”
唐凯:“你疯了?你要拉皇太子下水,那就真的死定了。”
任飞:“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伍德:“当然不能,我们可以逃出去。”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顿时看向他,唐凯紧张道:“但第九军团还在外面围着呢”
“胆小鬼,你还有点血性吗?”伍德骂他,“你以为好好待在这就有活路了吗?好歹也是一个副军团长,除非赛琳娜亲自出手,拦路的要是别人,你也不敢冲一下吗?”
唐凯被他骂得缩起了脑袋,任飞这会儿却叫了起来.
"不行,我走不了,我被伊芙那个女人打了一针,现在根本动用不了精神力, "他意识到了什么,绝望道,“你们难道想抛下我?”
伍德和唐凯也终于想起了任飞这件事,然而,光是他俩逃命就已经够吃力了,要是带上任飞这个拖累,可就不能保证成功逃跑了。
但不管任飞,光是他俩跑了也不行。
周围一时沉默了下来,铁门哐当哐当响了几下,伍德用藏在身上的小离子刀烧坏电子锁芯,滴滴两声,他的牢门打开了。
唐凯低声道:“我也要走,伍德,帮我。”
于是第二道滴滴声响起。
门开了,精神力控制颈圈也被割断,伍德却没有放下离子刀,而是缓缓走近了任飞所在的牢房,牢房中的男人似是察觉到空气中某种危险的情绪,警惕退后几步,随后他就听到了昔日战友熟悉的沙哑声音。
伍德吞了吞口水,艰难说道:“兄弟,别怪我,要怪就怪她们没给你留活路吧。”
伴随着他的话音,幽绿的离子刀犹如黑暗里的一缕鬼火,倏尔间自门缝投掷进来,任飞尖叫一声,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一脚,监狱里的警报器便自动响起,红光闪烁间整个长廊都响起了嘹亮的警报声,伍德和唐凯生怕守卫被引来,来不及再看一眼确认任飞的死活,便忙不叠地逃了出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任飞这才满头大汗地爬起来,迷茫摸摸身前自动弹出的光盾。他好歹也是一个军团的副军团长,自然认得这是防御型的炼金术道具。
“嗤。”
黑暗的牢房又响起第四人的嗤笑声,任飞吓了一跳,他们三人先前完全没察觉到这第四人的存在,可见此人的实力更在三人之上。
这是谁?
尽管心惊,任飞还是色厉内荏地呵斥一声:“是谁?”
第四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翻了个身,轻嘲道:“蠢货。”
伊芙等人在监控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伍德未必没考虑到监狱纵使黑暗,还会配备有夜视摄像头的事情,只是事出紧急,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了。
他的精神态能力原来也是隐匿相关,出了监狱的瞬间,两人身影就如幻影般消散在空气里。
可惜伊芙早有准备。
精神态的能力能欺骗眼睛,但留下印记的方式远不止视觉。
她拿出两瓶无火自沸的炼金术药剂,递给美第奇总督。
“他们身上有跟这瓶炼金药剂互相呼应的活性药引,效力很强,朝着所在的方向,药剂活跃性越强,死了就没动静了。”说这话时,伊芙又瞥了眼屏幕,两人脚底跟抹了油似的,很快就跑到了装备室、并一无所知地拿起美第奇总督提前准备在那里的机甲空间钮。
高清的监控屏幕上,两只空间钮诡异地凭空而起。
“劳烦您去跟第九军团说一下,不要都杀了,留一个回首都星。”
“那你呢?”美第奇总督掂量了两下手上的药剂瓶,反问她道。
“我当然是去看看监狱里剩下的那个,”伊芙灿然一笑,年轻的面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气盛,“顺便请他猜猜,另一只药剂瓶,在回到首都星后多久才会熄灭。”
“——人嘛,就是不见棺材不死心的。”
不亲眼看到自己被放弃的下场,怎么会有勇气破釜沉舟地承认一切呢?
美第奇总督自然也想通了其中的用心恶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斯巴蒂这么多年,又养了个歹毒的女儿出来。
她抖抖眉毛,感觉浑身都在发毛:“斯巴蒂还真是后继有人了。”
伊芙:“啊?”
美第奇总督没再解释,扬长而去,只留下伊芙同洛尔迦面面相觑,过了会儿,伊芙才问道:“你直接挪用你爸爸的印章和印签,不会被人识破吧?”
“应该没事,”洛尔迦想了想道,“事出从急,回去跟他商量一下就行了。”
太孝顺了,伊芙给他树了个大拇指,肯定道:“做得很好,但还是别等回去了,现在就跟他说一下吧。”
第三军团的主舰是跨星域级别的超高级大舰,只要再跃迁两次,就能回到首都星。
奥利弗家主如果脚程够快的话,在港口应该就能堵到人。趁伊芙她们还没各回各家,洛尔迦被抽的时候至少有人能帮忙拦两下。
“是啊,我爸留印签是以防出事了给我们保命用的,我现在就拿来用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洛尔迦显然也想通了伊芙前面那话的言下之意,但他看起来却并无多少害怕之色,反而弯唇一笑,松快道:“怎么办啊执事大人?光在港口拦着能有多大的作用,要不然,就让公主府收留我两天吧?”
伊芙一弹指,“笃”地敲在他脑门上,无情道:“收收笑,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第157章
两架普通型号的机甲悄悄撬开星舰底端的出舱口,顺着气流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滑翔了出去。
钢板合上的瞬间,追踪的人声便被关之门后, 唐凯此时仍有点惊魂未定, 低声问道:“我们这是逃出来了?”
“逃个屁,”伍德啐了口,“这才是第一道坎呢, 没跑出天琴系之前都不算逃出来。”
想到此时正虎视眈眈在外面的第九军团,两人俱是沉默,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情,懊恼自己为什么要为了讨好皇太子,而选择得罪第四公主。
但不讨好又能怎么办呢?说到底,这两位皇亲贵胄,他们一个都惹不起。
唐凯道:“别想了, 先走吧。”
机甲没有跃迁功能,想光靠机甲从天琴座星系飞回首都星所在的银河星系,至少要不眠不休地飞上大半年,但飞船目标太大,有没有自保能力,要是碰上了巡逻的第九星系,又注定是死路一条。
两相权衡, 他们还是选择了机甲, 大不了找个近些的中等星, 再换乘公共飞船。
不敢再迟疑,伍德和唐凯将加速引擎拉至最底部,机甲如同两道流星,飞快地划过浩瀚昏暗的太空。
在这样空渺的地方,连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了彼此的界限,方向被迷失,滑出的每一千米仿佛都走在了时间的尺度上。两人只能靠着机甲自带的导航航飞,因为担心第三军团再发现他们逃跑后就立即通知第九军团,一刻也不敢多停。
“他们追上来了,”伍德中途转头看了眼,顿时心下一沉,“是第九军团的人,我们要是被追上了,就死定了。”
银白的大小飞行器夹杂着高级机甲的身影,自远处尘喧而来,如同不断逼近的生命幕墙,冰冷地注视着两人、并逼近。
唐凯咬牙呵斥:“别看了,快往前跑!”
“我们不能合一快,不然两人都会被抓到的,快分开跑。”
“放屁!”唐凯不同意伍德的提议,“你的精神态能力能隐匿,分开跑不就等于推我一人出去吸引第九军团的注意力吗?你想害我!”
伍德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啧了一声,不再多言语。很快,第九军团的大部队就慢慢追了上来,机甲本就是作战武器,飞得没专门的飞行器快,何况他们开得还是最普通的行军机甲。
四记流弹自身后飞来,呈非流体的路径线条后,险之又险地轰然炸开在两人身侧,烟雾弥漫里机甲头也不回地拼命逃窜而去。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俩都完了。”
伍德又开始焦躁了,他转过眼,看见唐凯还在不依不饶地缀在他后面,心知对方是在逼迫自己开精神态将两人一同覆盖。
但他为什么要耗费双倍的精神力保护他?
唐凯自己的精神态就是防御系,刚才有一颗飞弹就在伍德右手侧不远处炸开,也没他召唤出精神态来保护自己。
他不仁,那就别怪别人不义。
伍德眼睛发红,他本来就是激进的性格,一旦下了决心就顾不上别的了。只见他忽然在通讯频道里沉声道:“唐凯,你往我这靠近点。”
另一人没听出他话里不对劲的意味,还以为伍德终于准备再次召唤出精神态了,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硬抗着也不轻松,还好伍德比他更扛不住:“兄弟,你是想用精神态护送我俩吗?你别担心,过会儿我也”
他刚说自己也打算召唤出自己的精神态,保证将两人都护送到安全的地方,但一柄猛然□□进机甲的长刀堵住了他剩下的所有话。
军部机甲全都随机配备有光剑,长而锋利,此时这柄光剑正中刺穿其中一家机甲的驾驶室,并准头极好地贯穿了唐凯的胸膛。
鲜红的血淅淅沥沥地喷在驾驶室的光屏和精神链接管上。
“是你先逼我的,”伍德脸色阴沉,“兄弟,别怪我,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使命回去的。”
他哗地一下抽出长剑,翻身一脚猛踹在唐凯机甲的心口、并用力一蹬,两股力量相撞击,伍德很快就借着这股助力向前加速飞去,被钉死在机甲内的唐凯则瞪大了眼睛,最终撞上后面袭来的新一波飞弹,砰的一声巨响,化作太空中的一簇血肉烟花。
第九军团牢记美第奇总督的吩咐,见其中一人已经死了,装模作样又追了一段路,便装出不能擅离驻地太久的样子,打道回府。
“死了一个,是叫唐凯吧?”
伊芙晃了晃左手捏着的药剂瓶,瓶中原本还沸腾的液体,此时已经沉寂了下来,如同最粘稠的淤泥,死气沉沉地黏在瓶壁。
她微微一笑,将另外两个瓶子推到满脸惊恐惶然的任飞面前,不疾不徐道:“至于那个伍德,你要不要猜猜他的瓶子什么时候会安静下来?或者说你们两个,谁的生命瓶会先静下来?”
原本昏暗的监狱此时已经被雪白的灯光照彻,伊芙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站在任飞面前。
因为背着光,女孩的面容晦暗模糊,如同远古画壁上的旧日神明,明亮炽烈的灯光却没有放过任飞,刺眼得几乎让他的视线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黑斑。
任飞靠着墙壁,嘴唇抖动两下,最终还是被求生的欲望彻底打败。
他软着腿,缓缓滑轨到地上,低着脑袋颓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照你的吩咐做就行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你要是早点能认清这点,又何必受这些苦,”伊芙拍拍手,对着进来的两个士兵吩咐道,“带任将军下去收拾一下,回头我们再详谈——到底是合谋,还是被胁迫参与,总得给任将军一个清白不是吗?”
她这会儿倒是尊称上将军的,任飞偷瞄伊芙一眼,很快又低下头:“那你先前给我注射的那只针剂,可以给我解药了吗?”
他到现在还一动用精神力就疼,如果没有解药,可能下半生都无法再使用精神力。
“那个呀,”伊芙微笑,“无解。”
任飞失声叫了起来:“什么?那我以后怎么办!”
“有过前科的人还想有以后,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你还想继续在军部当将军吗?还是说我把你摘出来了,你就真当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了吗?”伊芙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奖惩分明才能服人,至于一些有的没的,你就不要再妄想了。”
高大的军官站在她面前,却抖着唇一句话都不敢说,慢慢地,任飞的背一点点佝偻下来了,眼中的光也消失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恨伊芙,这张年轻俏丽的面庞,此时在他眼中比最可恶的魔鬼都更可怖狰狞。
就连精神力限制项圈,都不能起到完全限制的作用,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就可以冲破项圈的限制,或者太过弱小的精神力,也可以逃过项圈的检测。
伊芙手上却有着这样隐秘的毒药,只要注入一支,就差不多能废掉一个人的精神力这样歹毒的东西,就算是以毒药和炼金术出名的奥利弗家族,恐怕都拿不出。
这太可怕了。
沉默的任飞很快就被卫兵带走了,既然对方已经倒戈投诚,也没必要继续关监狱里,说到底,三位副军团长跟皇太子勾搭有错在前,但跟星盗勾结这件事,他们仨只是连带责任。
虽然也没多有底线就是了。
才想到星盗,旁边那件全封闭的监狱就传出一声哼笑:“赏罚分明你这是在把帝国的高级军官当狗训呢。”
伊芙道:“我不养这么劣质的狗。”
乱蓬蓬的黑发顶出现在狭小的牢窗边,伊芙知道左旗戎的腿被罗沅打断了一条,因此站不直。但出乎意料的是,几声闷喘之后,一双犀锐的黑色眼眸出现在窗后。
伊芙不由得高看他一眼,罗沅下手很重,刚回来的时候这人还跟个死狗似的,也没好好治,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到能站起来的程度,当然,也可能根本没恢复好,只是尊严使然,左旗戎忍着断骨的剧痛,选择站直了同伊芙说话。
很有骨气,但伊芙还是希望他少点骨气好,太傲慢的人往往不好掌控。
现在还不是审讯左旗戎的最好时机,她瞥了眼这位已至穷途末路的星盗头子:“你还是别强撑了,腿不好就多躺着。”
左旗戎咧嘴笑:“难道你们还会给我养腿的时间?”
“能靠自己的双腿走上死刑场,总比被人像拖皮肉袋子一样拖上去好,”伊芙也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似是在指代自己,又像是在嘲笑,“出面在外,体面是自己给的。”
她收起炼金药剂瓶,刚准备离开,忽然又站定脚,问左旗戎道:“对了,我有个问题确实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会留着弗兰克,还不像对待其它孩子那样当成完全的棋子来操纵?不要跟我说亲情使然这种虚假的借口,无论是你跟弗兰克的亲情,还是弗兰克和美第奇家族的亲情。”
左旗戎敛起些笑:“你很想知道?”
“纯八卦。”这是真心话。
“行,”左旗戎点点头,神色淡淡,“因为有人提前向我支付了抚养他的代价,而我一向很有交易道德,所以关于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就不要想着从我手上得到了。”
伊芙挑起眉。
“我做交易从不留记录,留不住的,就算是有账本也留不住,反而惹祸上身,留得住的,也无须账本记簿。”
左旗戎坦然道:“放弃吧,你从我这得不到任何东西的。”
“好吧,我本来还以为会有些意外收获的,”伊芙耸耸肩,站久了背有点酸,“不过这并不能改变您会被我带走的命运。”
“请便。”左旗戎从容颔首。
顺着监狱的楼梯上去,就是等候着的美第奇总督和洛尔迦,为了尽可能地打造压迫感,伊芙没有带任何人,而是一个人去见了任飞等人,就连卫兵,也是原本就守在上面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上面的人就听不到下面的说话声。
伊芙将领口的麦摘下,还给美第奇总督,见她神情失望,忍不住笑道:“先是抓了飞鸟,又是找回公主殿下,您都连立大功了,怎么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立功有什么用,都到我这个级别了,往上升也升不了,也不差钱,”美第奇总督悻悻地按了下自己的刘海,“你别笑了,拿不到名单,家主大人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左旗戎说的那些话你也信?”
什么没账本,什么全靠道义,人往往越缺什么越爱强调什么,跟星盗讲信义,和跟豺狼讲人话有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伊芙更好奇左旗戎提到的那个替弗兰克支付的人,思忖片刻,她想起美第奇总督严格来说,还是家主斯巴蒂的长辈,便问道:“话说,您对家主那一代的事情了解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美第奇总督警惕地看她,“也是随便问问吗?”
“家主有兄弟吗?”
“ ”
美第奇总督没说话,但一瞬猛缩的眼睛,已经足以当作回答了——料想这也是美第奇家族的隐秘之一。伊芙没有为难她,转而问道:“那你了解左旗戎的大女儿,左大小姐吗?”
见她识趣地换了话题,美第奇总督不由得松了口气。实际上关于左大小姐的话也应该能避则避,但想着伊芙恐怕此行回去后在家族里地位就大不一般了,美第奇总督还是决定卖她个面子,想了会儿才答道:“自然是知道的。”
“左莉当年很有名,有一个恶名远扬的父亲,和一个贵族出身却恋爱脑发作跟星盗私奔的母亲,这么神经的一个家族,她的正常就格外吸睛了。说起来,她还跟你有点关系。”
伊芙眼皮一跳:“什么关系?”
别吓她她一个中等星出生的乡下妞,跟这种漩涡中心的风云人物能有什么关系?
美第奇总督:“她还是你前辈学姐呢,当年她在第一帝国学院上过学,户籍跟着外祖家办的,化名莉莉·巴尔托斯,一开始没人知道她就是左旗戎的女儿。炼金术的天赋倒是不错,在校的时候当过医疗系的首席,我没记错的话,她跟家主和家主夫人应该是同届同学。”
差点嘴瓢说出另一个名字,还好改口及时,美第奇总督偷偷松了口气,见伊芙还一脸思索的样子,当即心中警钟敲醒:“你又在酝酿什么坏水?我告诉你,家主相关的私事,可不是我们能随便打听,跟你讲这么多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你还有什么别的心思,赶紧给我收起来。”
伊芙回过神来,纳闷道:“我问您的是左大小姐啊,怎么又跟家主私事有关了?非要说的话,还是您主动把话题扯到家主同学上呢。”
怎么这也能怪她?
美第奇家主:“”
她有点尴尬,恼羞成怒地一拍伊芙肩膀:“就你问题多,快到首都星了,给我老实待着去吧。”
“好的,总督大人,”伊芙知她恼了,嘻嘻笑道,“那左旗戎”
美第奇总督眼也不抬,直接打断道:“三天后还我。”
“遵命!”
目标达成,伊芙拉住旁边的洛尔迦,一溜烟地就跑了。都跑出一段路了,见他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奇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莉莉·巴尔托斯这个名字,”洛尔迦想了一会儿,才道,“总觉得在哪听过。”
他记忆力极好,能对左莉的化名有印象,就一定是在哪听过或见到,而且只是很早之前的一时瞄过,否则以洛尔迦的记性,会有更多印象的。
洛尔迦前半生基本都在奥利弗家族深居简出,能接触的只有奥利弗家族的那些个炼金术师,最多再加个爱葛妮丝,再联系左莉的生平曾担任第一帝国学院的医疗系首席
伊芙微微正色,低喃道:“难道左莉还是炼金术师?”
“而且炼金术造诣恐怕不低。”洛尔迦补充道。
跟炼金术师沾边的事情往往都发展诡谲,尤其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大炼金术师,光是想这两个名字,伊芙也想不出头绪。抬手抓了抓头发,她还是求助知情人:“回首都星后,我能跟你回一趟奥利弗庄园吗?”
“我很欢迎,但恐怕不行,因为我俩暂时都荣幸登上了奥利弗庄园的待客黑名单。”
洛尔迦两手平平摊开,露出托在掌心上的终端。
终端的页面停留在一页聊天记录上,正是奥利弗家主父子俩的私人通讯。
伊芙视线下移,直接停在了最后几行。
【文森:你这段时间都不要回家了,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文森·:也不要找你妈妈求情】
【文森·:更不要带伊芙回来,我也不想看见她】
“ ”伊芙恳切问道,“为什么要带上我?”
不禁又想问出同样的疑问了——怎么奥利弗家主又怪上她了?
“因为我是跟你一起出来的。”
洛尔迦答得相当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你当然要跟我连坐,对我负责。”
第158章
老师不会被犯事的学生连坐,老板也不会陪财务一起坐牢,因此只是带洛尔迦一同出来,就要跟着一起被迁怒,伊芙觉得这实在很没道理。
“瞎找理由, ”她没好气道,“再这样的话,下次就不带你一块儿出来了。”
洛尔迦闻言,挑起半边眉毛:“我的精神态不好用吗?”
墙中之蛇能文能武,能监视能暗杀, 说不好用有点违背良心了, 伊芙沉默片刻,才幽幽道:“但墙中之蛇对你的依赖性并不强吧, 我完全可以只带它出来呀。”
她伸出手,墙中之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小蛇的形状,安静假装手镯。
“效果比你在的时候打了点折扣, ”伊芙笑得很邪恶, “不过也很好用,毕竟它足够听话。”
洛尔迦:“”
差点把这蠢蛇的主观能动性给忽视掉了。
他难得露出吃瘪的表情,洛尔迦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阴郁,他本就眉骨低,此时长眉压下,眼尾也垂着,愈发显得忧郁。
伊芙观赏了会儿奥利弗家族大少爷不快的神态,熟悉的模样,倒真让她有点回忆起这人身体没好之前,成天病恹恹的,还要对着外人作出一副早已接受命运的好脾气样子,等关上门,就把脸一掉,坐在桌前捧着书静静散发自己多余的怨气。
这么想着,她无声叹口气,自背后伸长手臂揽上洛尔迦肩膀,妥协似地说:“行了,马上下船的时候,你记得跟我跟牢点。”
洛尔迦抬起眼。
“看我干什么?”伊芙看他这小狗一样不值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你爸不是不让你回家吗?不跟我走,你自己回学校吗?”
“我不回学校。”洛尔迦说道。
伊芙自然而然地接话:“那就跟我走。”
又经过一次跃迁,星舰正式进入银河星系。原本躺在医疗舱里休养的秦梦得也醒来了,漫长的睡眠和源源不断的药剂输入,填补了她身体里原本缺乏的营养物质,连带着精神力都重新充盈了起来。
星舰进行最后一次跃迁的时候,她刚收拾好自己,拿起美第奇总督给她准备的一套军团长级的军正装,看了两眼,又放下了:“规格超规了。”
按她昏迷前的职务,第十八军团的临时军团长,穿这套衣服绝对称不上超规,但要是按第九军团的副军团长一职来算,就是超规格——单看怎么算而已。
美第奇总督给她拿军团长制服,是在暗示她这次回首都星,十拿九稳能再往上升,秦梦得主动换下衣服,则是故意卖惨,要以退为进,隐隐地逼着皇室给出反应。
朱蒂瞥她一眼,心想主臣俩还真是一色的心眼子,并不戳穿秦梦得的打算,拍拍手,又让卫兵拿上了新的制服。
等秦梦得换好衣服,伊芙和洛尔迦也收到她醒来的消息,急匆匆地从舰首的操纵室,跑到了舰尾的休息室。推开门,伊芙便屏退左右卫兵,掩门直接道:“等回了首都星,你先带着任飞回公主府,我和洛尔迦带着左旗戎另寻去处。”
同在第十八军团共事过,秦梦得当然记得任飞这个名字,见伊芙没有多提另外两个副军团长的意思,就知道在自己休息的期间,恐怕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
但她没有就这件事多问,而是道:“你俩准备去哪躲着?”
伊芙手上的私宅数目众多,公主府给的,美第奇家族给的,再加上自己偷摸着买的,她真想躲起来,就算是秦梦得想找,也要花些功夫。
“十字令街那间。”伊芙答道。
秦梦得回忆了片刻,是公主府给的一间别墅,家里有地道能直接连通到公主府。
她点点头:“行,注意安全。”
“还有别的事,”伊芙又拿出一封刚写好不久的信,纸质柔软贵重,封泥牢固复古,递给秦梦得,迎着对方不动声色的表情主动解释道,“你回去后,找人把这封信送到卡文迪许府,一定要送到弗丽嘉指挥官手上。”
“里面是什么?”
伊芙轻笑:“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选择。”
弗丽嘉威势惊人,伊芙不欲激怒她,但也不想一味地忍让,所以她在里面放入了两份证据。
一份是第一帝国学院军训排名赛的最后一天,关于第四军团私自插手并导致磁场异常,诸多学生重伤退场,罗氏的小少爷被牵连精神态暴走的证据;
另一份则是这次出来,从飞鸟那搜集来的,首都星的贵族和大星盗勾结的证据,轻则涉及贿赂,重则能上升到叛国的程度。
伊芙给弗丽嘉选择权,两份证据,她最后只会提交一份,弗丽嘉可以选择一份压下不提,这也是公主府给军部的面子,毕竟第四公主以后还要在军部继续任职。
这是一场关于保第四军团,还是保首都星部分贵族的选择,也是关于保皇后,还是保皇太子的选择。
离首都星最近的第四军团是皇后的手中刀,而观念保守瞧不上私生子的旧贵族,则是皇太子坚定的支持力量。
秦梦得手一顿,这才收下信封,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卡文迪许家族直接导致了她不幸的幼年,但弗丽嘉·卡文迪许又对她有栽培之恩,即使其中或许还有着别的缘故,凭心而论秦梦得并不想同她直接作对,但又不得不承认,伊芙这样看似有进退实则强硬的态度,确实是目前她们应对弗丽嘉最好的态度。
“我知道了,”秦梦得微微哑着声道,“我会公事公办的。”
伊芙颔首:“你也注意安全。”
首都星虽没有战场上近在眼前的危机,却也称得上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行了行了,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美第奇总督看得浑身冒鸡皮疙瘩,“罗沅还跟你们一起回去呢,有事去找她。”
“您不回去吗?”伊芙觑她。
美第奇总督干笑两声:“算了,我俩总得留一个,就不回去了,你记得代我向家主大人问好。”
见她表情,伊芙眨眨眼睛,也没再多问。
巨大的军用星舰缓缓行驶进首都星的领界,因为要跟民用·的区别开来,就没停在港口,而是停在了军用飞行器专门的停泊场。除此之外,别的星舰和飞船都早在首都星领界之外就停下来。
驻外军团不得擅自回首都星,即使第三军团提前就围剿飞鸟和清算第十八军团的事情,向皇帝临时报告过,也只获批了一艘星舰入港。
早在星舰降落之前,各家各府就派来了接送的豪车,伊芙就看见罗沅冷着一张脸,上了挂有罗氏徽纹的车,而奥利弗家主则说到做到,说不让洛尔迦回去,就真的没有派车,只给五个暗卫都打了钱,让他们自己打车回来。
在暗卫们抱歉的目光中,洛尔迦微笑着挥手送别他们。
公主府也派了车,挂着玫瑰宽剑的金色徽纹,秦梦得刚打算领着任飞回去,后者的肩膀就被伊芙掰住了:“你先别急着走。”
任飞转过头,谦卑地问道:“执事大人,你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也没什么别的事,”伊芙轻轻一笑,手中递出一瓶死水般的粘稠药剂,“就是想告诉你,伍德也死了。”
瓶中死寂的液体无疑是生息断绝的最具象表现,见任飞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伊芙收起笑,温和道:“你应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吧?”
任飞心里不可能对自己精神力被虫毒锁住这件事毫无怨言,伊芙总得用别的办法提醒一下,才能让他明白,能保全一条命,已经是他这种人最好的结果了。
人群渐渐散开,各回各家,伊芙紧紧抓着洛尔迦的手,精神态悄然发动,将两人的存在感隐藏到最低,混迹在人流里,先是乘着公主府的车出去,又在路边另外租了自动悬浮车,九转八弯地开去伊芙在十字令街的别墅。
等终于到了的时候,左旗戎早已被公主府的人送来安置好了。
帝国对精神控制类的精神态向来掌控严格,因为这层忌惮,伊芙没有在星舰上就对左旗戎展开审讯,直到这会儿到了自己的地盘,她才放下心来,急着立即开展工作,而是先换了身衣服,又带洛尔迦找到提前给他布置的房间。
“你的房间在这里,”伊芙顺手拉开一道门,“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有需求你可以找侍从,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反正这地方平时也没人来往,就算加上府上的侍从,总共也才七个人,没什么好感到拘谨的,当来朋友家玩就行。”
“衣服就在衣柜里,也是提前准备好了的——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洗个澡,再吃个饭?”
洛尔迦道:“那就麻烦你了。”
“都跟你说了不用这么客气的,”伊芙笑他,“先前费尽心思地想到我这来,怎么真带你过来了,还这么不好意思啊。”
——因为有贼心没贼胆啊。
洛尔迦就是被打死,也不敢在伊芙面前说这种话,因此红着脸支吾一会儿,就借口先去收拾自己,把伊芙推出了自己的房间。
等房门再度关上,他背靠着墙,站立片刻,还觉得胸腔中一颗心怦怦地直跳。
虽说不是常住地,但他这也算是登堂入室了吧?
宇宙航行是客观存在时差,等星舰回到首都星的时候,已是中午。伊芙没什么强烈的进食需求,在等诺尔佳适应环境的时候,她就已经滚回自己的卧室,合着衣趴在床上眯了一会儿,脸庞埋在柔软干净的被褥里,试图缓一缓身体的时差感。
等她睡醒的时候,一睁眼便看见洛尔迦正坐在自己床旁的椅子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自己。
“现在几点了?”
她没有爬起来,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床上懒洋洋地问洛尔迦道。
“下午五点半。”
“那就先吃晚饭,”伊芙很快便做了决定,“然后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在学校请的假还没到期呢。”
假期没到期之前,她是不可能提前回学校的。
洛尔迦闻言抬眼:“你不急着审讯左旗戎吗?”
“急什么,他跑又跑不掉,磨一磨他的锐气而已。”
这是实话,左旗戎的精神力是S级,等级比伊芙更高,即使有洛尔迦的辅助,伊芙想顺利审讯左旗戎,也势必要等对方先自己露出漏洞。
美帝奇总督只答应把人借给她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没审完,最后人也一样会被第三军团带走。因此,时间越紧迫,伊芙越表现得不慌不忙,反而越容易让左旗戎心生疑窦。
而一旦左旗戎自己的心中先浮动了不该有的情绪,那距离他被伊芙彻底拿捏住,也就不远了。
她笑眯眯地朝洛尔迦伸直了手,道:“行了,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你还是先扶我起来吧,睡了一下午,感觉骨头都发软了。”
“你还真是喜欢兵行险招,”洛尔迦叹道。
“你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吧,”伊芙提醒他,“想想你当时系首席选拔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 ”
大哥不笑二哥,洛尔迦选择及时闭嘴,然后三拖五拽地把跟无尾熊似的伊芙从床上拎起来,侍从早已准备好一应事项,在门外安静等候。
两人相安无事又异常平静地度过了这门挨着门的一晚上,而翌日清晨。一份出乎意料的信件抵达了伊芙别苑的信箱。
同样讲究昂贵的信纸,同样繁复精美的火漆封印,寄件人来自卡文迪许府,信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笔迹铁画银钩,入纸三分。
“没有人能让我做选择题。”
“将两份证据,包括主件和复件全部销毁掉,然后来卡文迪许府。”
“好霸道。”洛尔迦点评道,“不愧是卡文迪许,全帝国最蛮横高傲的狮子家族。”
伊芙只觉得莫名其妙:“有没有搞清楚情况啊,我俩到底是谁求谁?”
难道现在不是她手捏着卡文迪许的软肋吗?怎么还敢反过来命令她?
伊芙从不惯着各路天龙人的坏脾气,只见她拧着眉,手一撕一扯,就把这封回信撕成了两半,然后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拽什么拽?”
给脸不要脸。
第159章
第一帝国学院, 医疗系大楼。
走廊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楼道里人来人往,年轻的学生相互呼唤着,最终面带兴奋地走进同一间教室。
自建校以来,作为军部院招生人数最少的专业,医疗系还鲜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喂喂喂,你们知道吗?学校给医疗系找来了一个特厉害的大牛来给他们上专业课,听说是四星级的炼金术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会呼吸的奇迹大炼金术师呢!”
“你别说得像奇迹大炼金术师都死了行吗”
“不过我听说那位大牛其实是五星级的炼金术师,只是为了低调做人, 才假称自己是四星级。”
“哈, 你别给学校贴金了, 五星级的炼金术师, 整个帝国才四个, 我们学校哪有这个面子,”最先开腔的学生脆笑出声, “我还听说这人是罗氏请来的呢,今年罗大小姐不是卸任了吗?指不定就是卸任前最后豪气一回呢。”
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凡是在第一帝国学院待的时间超过一年的老生,几乎无人不知医疗系前首席罗文清的大方程度。可以说,在她就任的时期,曾凭借壕无人性的作风,硬生生拉高了整个医疗系的报考比例。
“还是等老师来了再说吧——教室里哪来这么多人?不会都是过来瞻仰大牛的吧?!”
“嘶,别说话了,快到上课时间了。”
上课铃丝毫不受学生间激动情绪的影响, 依然在固定的时间点冰冷响彻教学楼内外。
嘎吱——
教室的前门缓缓拉开一条缝,一丝凉风吹入,仅仅是一道狭窄的门缝,就如有魔力般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学生们正襟危坐,各个睁大了眼睛,试图给即将进门的炼金术大师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一个年轻的女人推门而入,手上抱着一摞封皮明显泛旧的纸质书,脸上端着明艳开朗的笑容,却是个老熟人——医疗系的前首席罗文清。
她手上抱着书,因此开门有些费劲,第一排的学生颇有眼力见地上前帮忙自内拉开了门,罗文清笑眯眯地冲那名同学点了下头:“谢谢。”
“没、没关系,”那同学原本也就是医疗系,跟罗文清还算面熟,见她身后没跟其它人影,便好奇问道,“首席,怎么是你来啊?老师人呢?”
老师人到底在哪呢?这个问题罗文清本人也很想问,按道理说按照对方的地位,应该是由现任的医疗系首席“路晴”亲自接待的。偏偏伊芙前两周请了长假,现在还在休假期,再加上推荐这位来第一帝国学院不是别人,正是罗氏的龙泉大师,因此这差事顺理成章地就掉到了罗文清头上。
而实际上,直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加上对方的私人联系方式
将诸多抱怨深深埋入心底,罗文清熟练地替这位第一堂课就迟到的大炼金术师找起了借口,条理清晰地解释道:“首先,我现在已经卸任啦,就不用喊我首席了,喊我学姐就可以。其次呢,我是这门课的临时助教,因为路晴首席暂时不在学校,所以由我来暂时辅助老师进行教学工作。”
“因为一些意外原因,老师还在路上,所以大家先自习一会儿,耐心等待老师的到来,可以吗?”罗文清向阶梯教室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间扫视一圈,顿时就笑开了,“怎么坐了这么多人?我记得医疗系四届,都不够把这个大教室做满呢。”
下面的学生发出不好意思的羞怯笑声,知道罗文清这是在点他们其它专业过来蹭课的人。
第一帝国学院作为帝国最好的大学,学生的自觉性还是很高的。罗文清既然说了老师还在路上,他们便没再作别的想法,而是埋下头,安静地开始自习,有人在啃生涩的学术著作,有人在看星网上最近的格斗比赛视频和相关技巧讲解,也有人在写写划划,吭哧吭哧地做专业作业。
罗文清将东西放下后,便乖乖走去了另一旁的助教位置,看似翻阅教案,实际上教案空白一片,新老师没半点主动跟人交流的意思,她只好借着低头的动作,给龙泉大师发消息询问他的那个朋友到底什么情况。
龙泉那边似乎也纠结的很,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在聊天框顶上出现又消失,如是反复了好半天,将近十分钟过去了,对面来慢吞吞发过来一句话。
【龙泉:她说她快到了。 】
到了是到哪了?罗文清对着终端瞪眼半天,不太确定这句“快到了”,到底是明确的位置指代语,还是含糊的客套话。
就在她再度把手指按上终端的虚拟键盘时,阶梯教室的前门终于再度被拉开,只闻门声,不闻脚步声,罗文清还是听见下面学生的倒吸气声,才慢半拍地抬起头来的。
只一眼,她便也跟着发出了嘶的倒抽气声。
论美人,一生最爱鉴赏各路美人的罗文清自信在一块,绝对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了,但刚进来的女人还是令她都忍不住愣了一瞬。
新老师看起来出奇的年轻,有着流金般亮眼的金色卷发和眼睛,灿烂,却莫名给人一种心底发寒的感觉,仿佛面对的是一只野性的兽,或者没有情绪的机器。
面容完美艳丽,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都挑不出一点缺点,两半边脸绝对对称,每一个五官、每一厘寸距比例都如同依照黄金比例雕刻出的神庙雕塑,是真正意义的美型天花板。
她笼着紫色的长袍,如一阵毫无生机的紫色烟雾,静静地飘上讲台。
虽说五星级的炼金术师因为都服用过贤者之石,长生不老,基因上也与普通人类不太相同,但非人感强到眼前这位的,饶是早已见过龙泉和路易的罗文清,都感到了些许不适应。
但比起坐在底下的学生,罗文清的反应算是快的了,只见短暂的愣神之后,她就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异常,主动起身替爱葛妮丝接过手上的材料,见爱葛妮丝神情冷淡,于是识趣地主动向其它同学介绍道:
“这位就是艾格教授,她将在这学期负责《炼金术起源与理论刍议》这门课的传授,除此之外,艾格教授本人还是一位四星级的炼金术师,大家如果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在课后先询问助教,也就是你们的首席,如果有她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会经收集后统一交给老师处理。”
爱葛妮丝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她的安排。
此时亲眼得见传说中的四星级炼金术师,本人居然是如此年轻漂亮的一位小姐,讲台下的学生中蓦然响起了一阵声势浩大的鼓掌声。
等学生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缓,罗文钦才接着笑吟吟道:“那么,从第一排同学开始自我介绍吧,为了节约时间,请不用上这门课的同学自觉跳过。”
话音刚落,爱葛妮丝便冷不防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自我介绍?”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似乎只是在表示单纯的疑惑。
“诶,自我介绍能帮助您更快地认识学生,虽然耗费了点时间,”罗文清转头,“那您是想自己点名吗?”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们,又为什么要点名?只是上个课而已,都是成年人了,来不来上课是自己的选择,无需我再督促。”
爱葛妮丝的眼力何其厉害,只需往底下一扫,就知道坐在这个教室里的学生,有哪些人是有真本事的,有哪些人是来浑水摸鱼的,有哪些人天赋勉强还算能看,以及又有哪些人天资普通,能坐在这个教室里全靠努力,而余生也注定只能是泛泛之辈。
她对这些学生是平等地瞧不上,这也并不存在针对哪个人的说法,非要说的话,她对龙泉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根本不是炼金术师的人当助教这件事有点不满。
好在只是临时的,虽然正式的助教大概也就那样。
爱葛妮丝收回视线,正式开始上课。
一上午漫长的三小时大课终于过去了,新来的艾格教授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在炼金术上的造诣却很深,原本以为是纯念课件期末写两篇论文就能打发了的水课,上完后居然真的给医疗系的学生带来不少思考和新的启发,直到午间下课铃打响,爱葛妮丝都收拾完东西出教室了,还有几个学生坐在原位,继续沉迷在学术的海洋里。
相比之下,其它专业来蹭课的学生就痛苦多了,爱葛妮丝本质上是一位相当严格的老师,虽然炼金秘文才是炼金术师之间的专业语言,但为了方便学生的理解,大部分老师在授课的时候,除了特定材料,还是用星际通用语来做课件的。
但爱葛妮丝就不一样了,她虽然同样用的通用语进行讲解,但课件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秘文,连医疗系的学生都要费些劲跟上她的讲课节奏,就不用提其它系的学生了,全程简直就是如同天书,偏偏老师目光冷峻,连瞌睡都不敢打一个,也有不少人心中小小的炼金术之梦,在今天悄悄破碎。
“上课之前我还幻想自己有没有可能是误入歧途的炼金术天才,上完课后我终于老实了。”
“什么嘛还以为是水课呢,干货这么多,医疗系学生期末有得拼命了。”
罗文清自三两成群聊天的学生里走过,不由庆幸自己还好念书念得早,这届的关系户可算是有的罪受了。她向前小跑两步,追上爱葛妮丝,顶着对方面无表情的气压,若无其事地轻笑道:“今天辛苦艾格老师了,不知道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没有的话,可以邀请您共进午饭吗?”
“不必,我不吃饭。”
“ ”差点忘了这人已经某种意义上算成仙了,罗文清一噎,“那您是有事要忙吗?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很难说爱葛妮丝的人际水平和机器比起来,到底谁更略胜一筹,面对这样明显客套的话,她竟直接道:“你都不是炼金术师,能帮上我什么忙?”
“ ”
这下就算是罗文清,也真的无话可说了。
她悻悻地停下了社交攀谈,过了好半天,都快到分开的地方了,这才小声道:“好吧,我知道您对我可能不太满意,但我只是这两周兼任一下助教,等首席路晴同学回来销假了,到时候就由她来负责配合您进行教学工作了。”
路晴是实打实靠自己的炼金术实力打下来首席位置,跟自己这个花钱上位的氪金用户可不一样,要是连路晴都入不了爱葛妮丝的法眼,那罗文清那她也只能暗中提前给这届医疗系学生们的期末考核提前点一炷香了。
罗文清正胡思乱想着,前面的爱葛妮丝却蓦地停下了脚步,语调古怪道:“ 路晴?”
“是,路晴同学,是我们这届医疗系首席,也是今年才入学的一个女孩,天赋很好,”罗文清对爱葛妮丝的反应有些讶然,“您认识她?”
没想到啊,伊芙那家伙背景还挺多的。
何止是认识,爱葛妮丝怪异地冷笑了一声,笑声里说不出的尖锐和复杂:“你说她请假了?”
“是的,请了一个月,还有两周才会回来”
爱葛妮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尽快回来,回来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什么?”
但伊芙人都不在首都星啊,怎么尽快回来?罗文清刚想接着解释两句,爱葛妮丝却早已如云烟般,紫色的长袍向前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便像泡沫消失在海上一样,彻底地消弭了身影。
罗文清从来没见过这样古怪的人,简直一头雾水,别无他法,她只好认命地拿起终端,给伊芙发去了消息,并由衷祈祷对方最好已经回来了或者在回来路上了。
那个新老师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还是五星级炼金术师,她可不想得罪这位“艾格教授”。
等再度放下终端,罗文清掂了掂挎着的包,径直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医疗系的教学楼,而刚走出不远,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学生便拦住了她。
“卡文迪许家族?”罗文清并未慌张,目光淡定瞥过两人有意佩戴上的烈焰雄狮胸章。
“是,冒昧了,罗大小姐,”其中一人点头,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军人式的沉毅,“我们家主想见你一面。”
弗丽嘉·卡文迪许?
反正被拦着走又走不掉,何况罗文清大致也能猜到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哼笑一声:“我有拒绝的权利吗行了,带路走吧。”
而此时,在首都星十字令街尾的一栋朴实别墅里。
伊芙跷着脚,在智脑上敲敲打打,既然弗丽嘉不配合,她便转头就把两份证据全提交给了奥利弗家主,主动配合调查立案。
本来想留个面子的,对方死活不肯顺着她给的台阶下,那伊芙也没办法。
她与奥利弗家主谈好,电子的证据直接即时传输,至于一些真人实物的证据,比如现在还在公主府吃好喝好的罗文舟和任飞,再比如正藏在伊芙府上的某帝国通缉犯,则要等初步调查结束后,再由奥利弗家主亲自过来接走。
任务量不小,她在这边传输,洛尔迦则肩并肩坐在一旁,替她清点名录。
才往传送栏拖完一个文件,伊芙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个应传文件的序列号,反而听到了洛尔迦嗯了一声。
“发生什么了?”伊芙转过脑袋,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人给你发消息。”
为了工作方便,伊芙的终端还扣在洛尔迦手上,至于她同别人的聊天记录,洛尔迦也无意探查,如果不是发消息那人的名字跟着一起弹出来的话,他可能连一声多余的嗯都不会发出。
洛尔迦将手上的终端摘下,又递还给伊芙。
“是罗文清在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第160章
伊芙接过终端, 罗文清只发了两条消息给她。
一条说的是医疗系来了位新老师,四星级炼金术师,负责教授大一的专业课, 同时由首席担任助教, 另一条说的是老师发现伊芙没来上课,催促她早点返校,罗文清问伊芙打算何时回来。
方才洛尔迦瞥见的就是后面那条。
伊芙扫了一眼,没急着回消息。而是将终端又递给洛尔迦:“你看看。”
“既没有发来老师的详细背景,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但既然问了你, 就说明是重要的事情,这不太像表姐往日的作风, ”洛尔迦很快就发现了其中违和的地方, 罗文清作风向来是没事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朋友, 有事的时候又惯会东扯西扯说一大堆, “——恐怕她现在遇到麻烦了。”
“但又不是什么大麻烦,至少她还有机会给我发消息。”伊芙补充道。
两人的视线很快便一齐移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上,那里面刚被伊芙扔进去弗丽嘉·卡文迪许寄来的回信。
“ 先把资料传完吧,罗文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盯了垃圾桶好一会儿,伊芙才转回头,重新将视线投回智脑屏幕, “不过你家里那边最好小心一点。”
“我知道。”
弗丽嘉找罗文清无非是想翻供保下第四军团,所以不会多做什么,但拿到证据的奥利弗家主,可就真的算是她的敌人了。
卡文迪许家族做事一向霸道,就算是同为四大家族, 真要想对谁下手,被针对的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
公主府有秦梦得在养伤的同时镇守,无需太担心,反倒是伊芙自己这边,明明信件是秦梦得帮忙转交出去的,弗丽嘉还能仅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就能从伊芙名下众多住处里定位到她真正的藏身之处,这本就是一种警告。
同时也意味着,伊芙不得不加快完成手头的这些工作,包括审讯和整理名单,以及重要人证的转移——弗丽嘉甚至不用强行抢走,只要她能让左旗戎在这三天内“意外死亡”,那后面斯巴蒂就算拿到曾跟飞鸟有过往来的达官显贵名单,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
“唉。”
伊芙叹了口气,一边手指在智脑上敲敲打打,一边小声抱怨道:“所以我就是很讨厌跟超级特权阶级打交道啊。”
真的很麻烦-
师命不可违,何况还是有背景的老师。
为了早点回学校,伊芙又花了大半天赶完工作,包括但不限于传输完文件,跟奥利弗家主进一步敲定了后续程序,早在第三军团回首都星之前,帝国法庭和检察局就已经以第三军团向皇帝直接递交的报告申请为蓝本,拟定好了初步的立案文书,这边一拿到详细证据,正式的调查活动也随之开始。
另一边,伊芙也没空再跟左旗戎慢慢磋磨了,她假装已经搜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不再出现在左旗戎面前,而在下午将他套上头套,准备移交案情处时,一伙刺客突然出现,虽然动乱很快就平复了,但也足够左旗戎认清自己的处境了:
他所视为同盟的皇太子根本没有救他的意义,反而更想将他彻底灭口。
“身为储君,连自己的国民都不爱,与星盗勾结;身为人弟,设计亲姐;身为皇室,却曲折地送支持自己的贵族去死。”
硝烟散去,伊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老神在在地坐在运输车高高的车顶上,睨了左旗戎一眼,“你怎么会觉得他会来救你?”
“这是你安排的一通戏吧?”左旗戎不信有这么巧的事情,自己才出了伊芙的私宅,就差点被人杀了。
伊芙只轻笑一声:“是不是我安排的,都不影响事实吧?”
左旗戎不说话了,于是伊芙指挥着其它人将他押送去就近另一处私宅,那处宅子规格比十字令街的那处更高,然后走宅底的秘密电梯挪回了公主府。
来自皇太子的承诺和希望也被无情碾碎,左旗戎有些受打击。在墙中之蛇头顶那朵在吸收了虫毒后专门针对精神力的毒花辅助下,再加上一些军用吐真剂的使用,伊芙很快就从精神松懈的左旗戎嘴里撬出了真正账本的所在地。
她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做个人情,将功劳全送给第三军团算了。她把这事完整转告给了罗沅,再由罗沅亲自领人去搬回来的飞鸟废弃主星舰上取东西。
这样安排的另一种考虑就是,有罗沅亲自出手,就算弗丽嘉想拦截,也要先掂量掂量手里有多少人能用。
帝国厉害的人这会儿都镇守在前线,未经允许不准随意回来,这会儿整个首都星上拿得出手的厉害人物,把中毒状态一言难尽的秦梦得刨掉,也就剩下一个常年镇守的弗丽嘉和回京述职的罗沅了。
原本还有个第四军团能调用,可惜这会儿正在调查期,全员暂时停职,没有可调用的军团,弗丽嘉一个光杆司令,和罗沅一个光杆元帅,也算是旗鼓相当了。
果然,直到次日伊芙和洛尔迦都坐上回校的悬浮车了,罗沅那边终于传来了顺利拿到账本的消息,中途没遭到任何阻拦。
弗丽嘉果然没有出手。
“其实我是觉得有点奇怪的,”洛尔迦手指抵着下巴,沉吟片刻才道,“这么急躁,并不是弗丽嘉的作风。”
弗丽嘉只是霸道,不是蠢货,能在那位敏感肌的皇帝身边稳稳待了这么久,她的谨慎和明哲保身本事超过这颗首都星上大半的人。
“你既然都能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那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伊芙坐没坐相地靠在车窗边,任由流泻进来的风将她的刘海鬓发都向后吹去,露出饱满洁白的额头和眯着的眼睛,随口问身旁人道。
索菲亚正在开车,前排还坐着非要跟过来看看母校的秦梦得,此时这两人也无声竖起耳朵,洛尔迦无意吊着她们胃口,直接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弗丽嘉看似维护皇后和皇太子,实际上却是将两人推到风尖浪口,她恐怕是打算放弃掉两人。”
“怎么可能啊?”索菲亚吃惊地给方向盘打了个转,恨不得一只眼睛盯着路,一只眼睛看后面,“弗丽嘉大人是皇后的亲姐姐,可宠她了,皇后能稳坐这个位置,离不开卡文迪许家族在后面撑腰。”
秦梦得虽没发表评价,但眼中微动的神色,也表明了她的半信不疑。
“那小芙也觉得不可能吗?”洛尔迦不关心这两人怎么想的,转头看着伊芙,“你也觉得我的猜测是错的吗?”
“弗丽嘉怎么想的,我不是很确定。”
听她这么说,洛尔迦眼中极快地闪过一瞬失望,但伊芙后面的话很快又让他脸上浮出笑意。
“不过你们没必要美化弗丽嘉对皇后的好意,”伊芙仍是闭眼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漫不经心道,“就四大家族这种地方,七分真情都还要掺着三分利益,何况还是隔了一层、又关系到下一个周期家族兴衰的问题,非要说的话,我还是倾向于洛尔迦的意见。”
而且无论是擅自动用军部力量,对第一帝国学院的学生下手,还是不择手段到联合星盗,这种事情无疑都踩在弗丽嘉的底线上。
“至于弗丽嘉对皇后有没有这七分真情,殿下,你不应该比我们都更清楚吗?”
伊芙终于转回了脑袋,隔着后视镜,秦梦得看见她正噙着笑意地看向自己。
沉默了大半个车程,秦梦得终于动动尊嘴,吐了个“嗯”字。
索菲亚看看她,又看看他,看半天都看不懂这群人肚子里都是什么弯弯花肠子,最后唉声叹气地看向前面的路。
算了,她还是把车开好吧。
悬浮车在第一帝国学院校内的停车场缓缓停下,秦梦得和索菲亚都曾是这里的毕业生,因此稍一校验身份,就顺利地驶着车飞进来了。
伊芙要去销假,顺便找教授当面解释一下,虽然她内心还是觉得自己有请假的合理权力,不过总体而言,她还是一个很尊师重道的人。
此外,洛尔迦要回他的侦查系处理事务,齐影一点事都不干导致他的压力估计是几个首席里最大的;秦梦得和索菲亚则一副“参观母校”的姿态,两个早毕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伙,居然是四个人里姿态最充实自然的
果然还是不用上班后闲着,伊芙递给秦梦得一封手写信,是她亲自写了给顾朝夕的介绍信:“虽然已经替你检查过好几遍了,但你体内的虫毒似乎确实对你没什么负面的影响。所以我另外给你引荐了一位水平更高的炼金术师,就是那间酒吧,进去后直接把信交给侍应生,她们会带你去见那位炼金术师的,到时候由她再替你检查一遍。”
首都星遍地都是酒吧,但能跟炼金术师联系上的,也就那一家。
秦梦得接过信封,一脸了然:“是那位四星级炼金术师老板吗?”
“我说公主殿下,你还真是小瞧了虫毒这种东西啊,”伊芙失笑,“我能检查是因为精神态能力特别,光是四星级炼金术师可解决不了虫毒,当然是给你介绍了一位五星级炼金术师。”
秦梦得猜错了也不感到尴尬,说了声谢谢后就转身走了。
看着她背挺得笔直的身影,洛尔迦摇摇头道:“无知还真是无畏。”
回到王室后,基本到哪,别人都会给秦梦得几分面子,再加上有伊芙在背后人际,主持公主府,秦梦得一直被养得很好,就算是对着五星级炼金术师的看诊券,都能这么无波无澜地收下。
她根本不知道手上这一封邀请信,外面无数权贵抢破了头都抢不到,甚至连大师的真容都见不到一次,就连皇帝,想请五星级炼金术师给自己看个毛病,不是绝症级的都轻易请不到。
“嘿,你还上起眼药来了,”伊芙真心觉得好笑,“你排场可不比她小。”
这位才是拿四星级炼金术师当家庭医生用,五星级炼金术师也是想见就见,这会儿倒不满起秦梦得来了。
洛尔迦道:“你对她太好了。”
“我对你又不差,我对谁都很好,”伊芙邦地敲了下他脑壳,转身准备回宿舍换身装再去找老师,“酸气冲天,你少喝点醋。”
“ ”
“艾格”教授的办公室在医疗系大楼的顶层,独自坐拥顶楼豪华单间,看来来头真的很大了。
伊芙仔细检查过脸上的面具是否贴合好后,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她还是那副黑袍面具的打扮,因为这古怪的装束太有代表性,这一整个学校恐怕也就独她一份,一路走来,不少刚下了课的学生主动同她打招呼。
“首席好!”
“首席好久不见,终于销假回来了。”
没想到自己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在学生里居然还挺受欢迎的,伊芙颇为受宠若惊,也一一态度很好地作了回应。
笃笃——
里间传来女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失真,但一听到这声音,莫名的熟悉感腾地就卷上伊芙心头。她第一反应就是还挺年轻的,第二反应就是听着像认识的人,那也难怪知道她没来上课后,会生气地催她回来了。
至于是哪个熟人,认识的四星级炼金术师太多了,伊芙一时半会儿还真对应不上。
她推开门,熟练地夹起晚辈式的乖顺声音,还没看清人是谁呢,就清凌凌地含笑道:“抱歉老师,前段时间因为私事请了长假,没能赶上您的课程,希望没有错过什么重要课程。”
——但才第一节 课,能有什么重要内容?
伊芙腹诽着,反手关上门,但就在抬头看清老师的那一瞬,手上就顿住了。
一张尽管很久没见但仍令她记忆犹新的完美面容,正在办公桌后幽冷地看着她。
伊芙:“”
下一秒,她立马扭下门把手,熟悉无比的蓝紫色电光自门把手上爆闪开,烫得伊芙嗖地缩回手,而电光褪去后,原本隐蔽的炼金秘文也终于水落石出般显现在门板上。
欣赏了一会儿女孩跑路失败的狼狈样子,爱葛妮丝放下笔,抱臂冷笑道:“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那边还有窗户,你要不要也试着跳一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去跳就真的成小丑了,伊芙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干笑道:“爱葛妮丝老师,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都这么久没见了,怎么就不能永远都别见了?
说这话的时候,伊芙聊胜于无地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爱葛妮丝,不知道她这次混进第一帝国学院是想干什么。
然而爱葛妮丝只是施施然地起身,绕过办公桌,又跟烟似地飘了过来,比起来几年前分开时的样子,她这会儿看起来很优雅,也很从容。
“我原本只是想来当个老师玩玩,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碰上你,我亲爱的学生,可耻的叛徒。”
她轻轻地笑了两声,金色的竖瞳近看更不像人,笑得伊芙骨头里都在渗冷气:“你说命运是不是很巧呢?居然又把你送到了我手上。”
话音刚落,伊芙便闷哼一声,后脑勺发痛,被她一手重力掼至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