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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权力的最直观体现。

斯巴蒂从栏杆边起身,转头含笑着对少女举起酒杯:“如何呢,满意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吗?”

伊芙眸色微动,这才拿已经空了的酒杯同斯巴蒂轻轻一碰,空气里响起“咚”的一声,她却没有收回空杯,而是轻笑道:“您突然把我喊来,又说这些诱惑的话,我真的会把这当作继承人交椅易主的信号呢。”

“说不定我真的是这个意思呢?”斯巴蒂半真半假道。

伊芙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被掩藏已久的贪心再度流露,而斯巴蒂这时候却将脸转开,不再看她。

楼下乐声悠扬,美第奇家族们的年轻一代们努力克服心中的不适,于各色人物里穿梭;楼上只站了孤伶伶的两道修长人影,酒杯轻轻摇晃,透亮的液体里仿佛蕴藏了一片小小的海,足以决定一整个庞大家族的走向。

偏偏在这最激动人心的时候,斯巴蒂居然主动换了话题:“你今天不是还带了个朋友过来吗?怎么不带他来见见我?”

“ ”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惦记帮别人找爹妈,伊芙差点就要把这话脱口而出,好在临急咬紧舌尖憋下这句话,磨了磨牙道,“您又不是他亲爹,这么关心干什么?”

斯巴蒂微哂:“你不也不是我亲女儿?”

伊芙:“现在说这话太晚了吧。”

“弗兰克跟我确实有点关系,早在很久之前,我还有一个哥哥,”斯巴蒂忽然道,“不过他已经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死了吗?”

“您杀的。”

不是猜测语气,而是肯定语气。

美第奇家主眼皮一跳:“我在你眼中就那么凶残,杀戮手足,祸害遗孤,最后还拿出来跟人讲?”

伊芙没接茬,但水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满是了然——

骗骗别人得了,在自己人面前,就没必要装纯良了。

斯巴蒂:“”

第166章

本来还想故弄玄虚地装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破。

斯巴蒂感到些许尴尬,也没了继续兜圈子的雅兴,而是直接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之前我从不约束塞西尔对洛琳的针对?”

“一开始我觉得您是偏心, ”也是原著小说的误导, 但后来洛琳与伊芙联手下套,重创塞西尔却被轻轻放过的事情发生之后,伊芙便转变了看法, “您是故意引发兄妹矛盾的。”

从一开始就有意纵容塞西尔,对洛琳不闻不问,但又以联姻为幌子,培养有天赋的洛琳学习炼金术——斯巴蒂一向做事严谨,要是有意联姻,就不会只是口头姻亲,也不会轻易地就退去跟奥利弗家族的姻亲。除去家中的两个,还一直在注意着家族之外的弗兰克。

虽然伊芙不知道在弗兰克这边,斯巴蒂和美第奇家族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左旗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这么多年能让他好好地纵养着弗兰克,要资源给资源,鲜少约束,其中要是没有斯巴蒂的插手,伊芙也是不信的。

说白了,就是家族里明面的资源给塞西尔,另外安排炼金术给洛琳,外面养着一个弗兰克,后面又有个野蛮生长出来的伊芙,如是一番安排下来,也难怪对方能当上内阁的首相,端水养蛊技术可堪一绝。

“子女不和,必是老人无德,您还真是有点手段都用在自己人身上了,”伊芙哼了一声,“只可惜有的人到现在还没看穿这点。”

“美第奇家族惯例如此。”

被人批评到了脸上,斯巴蒂也没什么生气的迹象,他气性很好,况且小辈刁蛮任性一点也无伤大雅:“朱蒂跟你关系似乎不错?我看她向首都星递报告的时候,在报告里写因为你同玛利亚元帅精神态一样,于是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才愿意出手帮你,这么胡扯的借口跟她平日作风不同,是你想出来的吧?”

伊芙:“ 我就随口一说,她怎么还真这么写了。”

斯巴蒂能看出来的事情,别的人恐怕也能看出来,一想到自己瞎吹的借口被送到一众内阁大臣面前,伊芙眼神就难免有些发虚。

她面子上挂不住了,斯巴蒂便觉得掰回一城,心情好转道:“借口什么的不重要,能站住脚就行,她既然肯用你的借口,就说明你们关系还不错,难道朱蒂没跟你讲过美第奇继承人之争是怎么进行的吗?”

美第奇家族在军部势力不深,以朱蒂多年来独自爬滚出来的油滑性格,理应不会放过这个跟伊芙打好关系的机会。

伊芙回忆了一番当初美第奇总督的话,总之就是竞争上位的意思,不过朱蒂当初可没说是要命的竞争。

道理倒也不难理解,旧纪元时期皇帝传位,皇子间竞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单看现在皇太子跟第四公主之间的明争暗斗,也都是冲着对方的命去了。

只是这样的话,像弗兰克和洛琳这种无心权力就算了,美第奇家族的“现任太子”塞西尔可就逃不过了。

“说是说了,”伊芙耳尖一动,“但未免有些悚然了——您真不管您亲生儿子的命了?”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命不够硬怎么带着家族迎击更峥嵘的未来命运,”斯巴蒂微微一笑,“在这点上,我对你俩一视同仁。”

他颇具深意道:“为了对抗虫族,帝国和联盟准备再次联手,不出意外的话,学期末的时候两国将举行交流联赛。在人才培养方面,联盟的狠心比起帝国有过之而无不足,到时候你们的赛场很有可能就在战场遗迹,当然,参赛的学生也是要经过遴选的,但我相信,以我们美第奇家族孩子的能耐,应该都能顺利入选吧?”

伊芙:“您这是在公然明示我吗?”

动机有了,作案场景也搭好了,下一步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要那么大惊小怪,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和平主义者,”说到和平这两个字时,斯巴蒂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话题一转,“同样的消息我会告知塞西尔,你猜他是会因为顾惜情谊主动放弃呢,还是默不作声地执行呢?”

这还用得着猜吗?伊芙用脚趾头都能想出结果。

她扯了扯嘴唇,但美第奇家主并没有需要她回答的意思,他说这一切只是为了尽到通知的责任。

平等地通知所有参赛者,也是公平竞争的一环。

“诸位,晚上好!”

机械操纵着金黄帘幕升起,将恍如月神住所的宫殿二层彻底露出,身家不俗的宾客们循声看去,才发现从开场就未现身的主人公,竟然一直就站在楼上的帘幕后看着他们。

好在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大多心态很稳,下意识地吃惊过后,也就镇定下来了。

“首先感谢各位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在下的生辰之宴,高朋满座,满堂华彩,在下实感荣幸之至。”

美第奇家主才说完第一段,底下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微微一笑,接着道:“今晚的宴会本质上只是一场私人性质的亲友聚会,因此各位来宾不必拘谨,也不必再用平日的规矩约束自己。占用了各位宝贵的休沐日时光,在下已颇觉抱歉,还望诸位今夜都能乘兴而来,宾主尽欢。”

他高高举起酒杯,朝楼下人轻点致意,随后就在歆慕的掌声与瞩目里将杯中名贵的酒液一饮而尽。

美第奇家主简短的开场白讲完了,帷幕却没有再放下,于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站在他身侧的高挑少女,捏着一个空掉的香槟杯,笑容浅浅地低头注视着所有人。

自然而然的姿态,就好像一个最为名正言顺不过的继承人,而这场盛宴也仿佛已然变成家族精心为其打造的登场秀。

无需任何多余的介绍,对于首都星的上流阶级,伊芙·美第奇不是一个陌生名字,即使有人只是听闻过这个名字,这样沉静又不容小觑的姿态,也足以让他们一下子就将这个初次见到的年轻女孩与那个传闻里的名字联系起来。

身为“私生子”,却能站到那个位子,斯巴蒂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一时众人间思绪复杂。

格蕾丝和狄克冲她偷偷眨眼,洛琳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其它美第奇家族的人也有惊有忧,但反应最让人意外的还是真正的大少爷塞西尔,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盯了许久。

伊芙目光逡巡之际,同他对视过短暂一息,两双纯度相似的冰蓝眼眸似乎于瞬间交错过敌意和警觉,随后便各自移开。

首相的生日宴会,连王室的人也有出席,帝国现有的几位公主王子,除了随丈夫住在首都星之外的第二公主和正在军队的第三王子,其余人悉数到场。

皇太子安东尼微笑着举杯,第三公主杰西卡面色古怪地跟一旁的兄长窃窃私语,秦梦得倒是很捧场地鼓掌,只是配上她那张素来冷酷的脸,看起来不像是支持,倒像是有仇。

还有一些眼熟的面孔,大多是在第一帝国学院的同学,虽然错愕,但大家的态度还是以善意为主的。

目光在场上仔仔细细转过一圈,连站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一脸深思的弗兰克和不远处存在感极低的第一执事都看到了,伊芙仍是没找到奥利弗一家的影子。

“奥利弗家族怎么没派人来?”她问道,“看起来您的面子似乎不够大啊。”

斯巴蒂含笑觑她:“你是在问我,还是在挑火?只怕真见到了,不自在的就另有其人了。”

似是为了响应他的话,二楼的尽头处传来了匀速的脚步声,伊芙闻声看去,斯巴蒂就是在这时开的口:“伊芙,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奥利弗家族一直以来会坚定地支持你和第四公主?”

“当然是因为利益,”伊芙睨来一眼,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了个这么简单的问题,“因为我和秦克莉丝都是他们引荐出去的,一条线上的蚂蚱,只能在我们身上投注。”

“你是觉得依照文森·奥利弗的手段,只要投注了一回,就必须一直跟你们的捆绑吗?你是不是小瞧了他,”斯巴蒂笑笑,上勾的嘴唇里却没有多少笑意,“连弗丽嘉这个皇太子的亲姨母都能做到两头游走,你觉得文森会因为那点小情谊,就被彻底捆绑住吗?”

伊芙:“ 那就是因为我对洛尔迦和奥利弗家族有恩情?”

没想到她在这方面居然驽钝至此,一时半会的,饶是斯巴蒂也没话说了。

“你这孩子还真是”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失笑道,“平时那么聪明,现在居然看不穿了,可见有时候理智过头了也不是好事。我平时教导你的机会不多,今天正好有机会,就正好给你上一节课吧。”

“——永远不要低估感情的力量,尤其是优秀的政客,一定要学会掌握和鼓动情绪的技巧。”

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爹瘾大发,伊芙嫌弃地一皱眉,还没开口反驳回去,就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走近,正是奥利弗家主和洛尔迦。

她下意识地往楼下一探脑袋,对上爱丽丝恰好抬起的视线,褐发的少女挽着路德维希的臂弯自门口匆匆走进,看到伊芙这副少见的庄重扮相,先是一愣,接着和煦的笑意才从眼底泛起。

不顾周围人打量的目光,爱丽丝欢快地朝伊芙招了招手。

见熟悉的长辈都被忽视了,路德维希嘴角一抽,按住她的手:“别招了,跟个小狗似的,先跟佐格伯伯打个招呼。”

“ ”

原来是来晚了,伊芙松口气,她差点就以为不来了。

虽然奥利弗家族最近遇到不少倒霉事,就算真的因故推掉了邀约,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但伊芙就是莫名觉得自己出这么大个风头,要是有熟人没看见,那损失也太大了。

尤其是那熟人还不是别人,而是跟她一起在飞鸟的星舰上卧底过,在第十八军团驻地上发动清洗过,又一起在私邸地下监狱审讯过通缉犯的同案犯,这遗憾感就更强了。

乌发碧眼的青年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刚走近就看见伊芙正站在美第奇家主的身后,冲自己笑眯眯地小幅度摇手,下意识地便露出一个笑。

可惜伊芙的注意很快又被旁边两个年老色衰的老男人吸引走了。

“斯巴蒂老兄!”

“文森啊!”

奥利弗家主跟斯巴蒂似乎私下关系不错,一见面就勾上了肩膀,很有那种狼狈为奸的即视感。

两人先是聊了一会儿最近关注颇高的飞鸟案,伊芙偷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新消息,来来回回都是轱辘话,便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自己面前讲。

死装,她心底翻了个白眼,私底下都什么关系了,居然还有事要瞒着自己。

刚找个借口准备遁了,奥利弗家主就把话题绕到她身上,笑呵呵道:“伊芙小姐是还有别的事要忙吗?这么急是准备去哪?”

突然被点到,伊芙伸出的脚一顿,又借着礼服裙摆的掩饰,若无其事地收回脚步:“没有别的事,就是有些口渴了,准备去拿杯酒。”

这借口堪称社交场合十大最常用烂借口之一,斯巴蒂笑了一声,拍拍手,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侍从端着酒无声走了过来,伊芙眼皮一跳,但还是自托盘上接过新的酒杯。

“还有别的需求了吗?”斯巴蒂好脾气地问道。

“呃,没有了。”

“那就好,我也正有一件事想说,正好伊芙小姐和斯巴蒂老兄都在这里,就直言了,”奥利弗家主抚着手掌笑呵呵,“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长子洛尔迦,对两位来说应该都很熟悉吧。”

洛尔迦亦彬彬有礼地配合喊了声:“伯父好。”

斯巴蒂跟洛尔迦认识吗疑惑才升起,伊芙就听见美第奇家主笑道:“当然认识,毕竟就差点就成了我女婿,过去也草草见过几面,今天走近一看,果然一表人才。”

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是没记错的话,斯巴蒂一开始跟奥利弗家族定亲,就是看准了洛尔迦身体差家世好死得早,顺便还能从奥利弗家族那里分一笔炼金术的垄断红利。

伊芙低头喝酒,用酒杯挡住自己略带鄙视的眼神,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舒服,最终她把这归因于看不惯斯巴蒂,纯被膈应的。

但她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奥利弗家主又开口了:“是这回事,洛琳小姐也是人中龙凤,可惜两个孩子实在不合适,没能跟美第奇家族缔结成秦晋之好,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大遗憾。如今看伊芙小姐年纪正合适,跟洛尔迦关系似乎也不错,便忽然想起了这回事。”

“兜兜转转一大圈,这里也没别的人,那我就直说了。奥利弗家族确实有意再跟美第奇家族再次缔结婚姻,也就是让洛尔迦同伊芙小姐联姻,不知道两位意下如何?”

“咳咳咳!”

伊芙一下子就被刚喝下的酒呛着了,实在没想到话题居然还能以这种方式扯到自己身上。

两年前在她还是“路晴”的时候,奥利弗家主就提过这个打算,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对方还贼心未死。

再看一旁的洛尔迦,脸上也一阵空白,猛然转头看奥利弗家主,完全没想到自己的父亲找了个假理由把自己带来,居然真实目的是这个。

“爸爸”

“喊我干嘛?”奥利弗家主老神在在地用气音训他,“把那傻表情给我收起来,别得了好处还卖乖,是你高攀了知道吗?”

以斯巴蒂的态度看来,伊芙有很大的可能继承对方的位置,等她真成了美第奇家族的下任家主,那洛尔迦铁定是要入赘的。

洛尔迦:“”

几人之中大概只有美第奇家主早有预料,仍神情镇定道:“你训洛尔迦干什么,就算是联姻,不还是要看孩子们的意思吗?洛尔迦,伊芙,你俩觉得呢?”

伊芙沉默地盯着他,结合斯巴蒂前面的话,疑心这厮早就跟奥利弗私下商量好了,只是拿到台面上走个过场。

仔细一想,洛尔迦固然是不错的联姻对象,但自己并非一定要结婚。

直到现在为止,她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今后也不会例外,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她本身的意志。

但就算是拒绝,也得想好拒绝的理由。

她与洛尔迦私交不错,不能因为奥利弗家主的一厢情愿,就影响到彼此的情分。

也正在她绞尽脑汁想怎么应付的时候,伊芙忽然听见一旁的洛尔迦轻轻地叹了一声,随即便坚定道:

“我愿意。”

第167章

原本伊芙都大致想好说什么了,洛尔迦一句“我愿意”瞬间打断了她所有的安排,于是话语堵在嘴边,卡壳成故障的报时钟。

半天, 她才用指甲扣了扣手上的玻璃杯, 含糊道:“我们都还是学生,似乎还没到考虑婚事的时候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往旁边看,即使知道洛尔迦正安静地盯着自己。

“伊芙自小在外面星球长大,不明白贵族间的惯例规矩,”美第奇家主叹道, “联姻的话就是要尽早确认的,一旦确立了人选,紧接着就会安排后面的更多接触,这都是为了抵消包办婚姻的反感。以及两个家族间的联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往往需要数年,才能形成姻亲的利益关系。”

美第奇家族在旁支孩子刚检测出精神力等级的时候, 就把他们接到主家, 也是同样的原因。

长时间的相处,就算无法产生名为“爱情”的情感错觉,在大多数情况下至少也能形如亲情般的关系,而这种稳定的关系对于联姻来说就是最重要的基础。

伊芙眼睫微动,抬头看向斯巴蒂,对方立即接收到她的意思,温和道:“我和凯瑟琳是16岁就确定为未婚夫妻关系的。”

“ ”

这个年轻还没成年吧?

她视线转向奥利弗家主, 既然当初是在奥利弗家族的紧急时刻联姻的, 想必结合得很急迫吧。

奥利弗家主跟罗夫人确实从订婚到确定婚姻关系只用了三个月,但——

“我和云依是青梅竹马,”想起此时不在身边的发妻, 奥利弗家主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结婚本是水到渠成,而且严格来说,我们并不算联姻。”

伊芙疑心:“真爱?”

这个词对这个阶层的人来说,有点传奇了。

奥利弗家主失笑道:“到了这个阶级,很少会有人谈论爱不爱的问题,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看起来伊芙还需要考虑,婚姻这种事确实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见伊芙绷着一张脸半天不说话,斯巴蒂便主动打圆场道,“让孩子们先去花园里走一会儿吧,再私下商量商量。”

奥利弗家主笑眯眯道:“考虑一下当然没关系,只是伊芙要是不愿意的话,还望能早点直接说明,我们也好另作打算。”

这话跟把洛尔迦当交换利益的商品有什么区别?

伊芙脸猛地一拉,剜他一眼,便抓住洛尔迦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等彻底看不到两个人身影后,斯巴蒂才无奈道:“她心眼可小了,你故意激她干什么?”

“不成功便成仁,也是战术的一种。”

“行了,你也别太自以为是了,”斯巴蒂举起酒杯,同他碰了一下,杯壁交错发出一声脆响,微笑道,“孩子们都走了,我们总算可以讨论点大人间的事了吧。”

原来是故意把伊芙支走。

奥利弗家主神情不变,伸手向身后的休息室,自若道:“请。”-

花园背靠着宴会厅,因为特殊的建筑和园林布置,经过重叠树影和柱壁的过滤,虽还能听见前厅的笑语欢声,但风声簌簌里,又几分异样的安静。

一路走来,还能看见几对年轻男女相对坐在廊边的矮墙上,交颈喁喁,见人经过,就欲盖弥彰地各自别开脸,如同受惊的野鸳鸯。

伊芙长长的裙摆拖在石子路上,走下台阶没几步,她感到身后一轻,扭头便看见洛尔迦正挽起袖子替她拎起裙角,另一只手虚虚扶在肩后的红色绸带上。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洛尔迦垂着的认真脸庞,一时间只有浅淡的呼吸声在耳畔边徘徊,沉默片刻,洛尔迦才轻轻道:“我们第二次见面也是在美第奇家族,就在这里,当时我的轮椅卡在了园圃的浅坑里,还是你帮我抬出来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原本伊芙是没想起来的,经他一提,才发现这里居然就是当时遇到的原位,“而且你现在也不用坐轮椅了。”

“是,但我一直记得那件事。”

两人说话间还在慢慢地向外走,如春般的夜晚,相依的修长背影,从身后看来还真有几分眷侣的感觉,但洛尔迦知道,这只是一场天时地利的错觉。

伊芙微微皱起眉,话语声里有些责备:“你爸爸根本就没有尊重你的意愿,明摆着就是在用你的幸福,换取家族的利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应当直接说出来的。”

“我没有不愿意,”洛尔迦道,“而且联姻本也是我分内之事,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很好的选择。”

见伊芙仍面露不理解,他叹了口气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自由,跟家族不相欠,既然受了这么多年的好处,就理应有所回报。”

家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它的零件。有人为此兢兢业业,付出一生,也有人出生就在金山银山的顶巅,却终其一生都没有下来过。

是享受,也是束缚,但这些话一说出来就显得太贪心了,因此洛尔迦只是点到即止。

他轻声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 我还是觉得不应该这样,”伊芙抿唇,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想法是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感到心中莫名的发堵,这些问题是她曾经从未考虑过的。无论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举目无亲的世界告诉她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利益交换,明明洛尔迦说的这一切都跟她一直以来的观念相契,但伊芙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伊芙才低声说道:“家人间不应该这样算的,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我有过朋友,我可以跟我的朋友有来有往地做出交换,但我们绝不干扰彼此的意志。”

“做出你真心的选择吧,洛尔迦,爱你的人是不会强迫你的,如果你无法拒绝他们,就抛弃他们,跟我走吧,因为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一整段话,只感觉一颗心都在疲惫地喘气。

伊芙并不是一个有着细腻情绪的人,她对艺术缺乏敏锐的鉴赏力,比起诗歌和绘画,她更擅长机甲和炼金术;她也不是善于共情的人,在缺乏家庭之爱的环境里长大的鱼,就如同毒土壤里长大的植物,坚韧,挺拔,却无法食用。

她鲜少用不包含利益关系的、纯粹由感情构成的方式,说这类柔软的话语,不仅仅是说服洛尔迦放弃什么,而是想起了刚去到奥利弗家族时见到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开朗温柔的罗夫人,看似严厉实则宽容的奥利弗家主,还有乖僻却好搞定的路德维希,甚至是那些宁静微笑的侍从,便下意识地觉得洛尔迦不应该变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虽然这条逻辑链里,似乎也有什么被忽略了的东西。

洛尔迦专注地看着她,果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情绪,本该是比风雪更凛冽果决的少女,此刻却因为他陷入了踟蹰的纠结中。

他忽然低下头,在伊芙惊讶的眼神里,将额头贴上她的颈侧,两人本就因为拎着裙子的缘故,一前一后地站着,此时洛尔迦像个羞怯的孩子般埋起脸,再出声时,平日里清柔的音色便莫名显得有些黏糊沙哑。

“你会支持我的意愿,认可我的选择,将我也视作值得被爱的人吗?”

他问道。

明明跟刚刚自己说的原话也差不多,但自这人嘴里出来时,就跟变了个味似的。

“你是在撒娇吗?”伊芙有些啼笑皆非,但想到这人今晚遇到的这些破事也确实有几分可怜,最后还是勉强容忍了身后这家伙突如其来的小蛇依人,大度道,“那当然,所以你对我说实话就好,余下的事情我都帮你达成。”

反正不靠着美第奇家族,她又不是不能活,顶多就是费事点。至于奥利弗家主,伊芙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他八成也就在罗夫人不在家的时候说这些了。

什么另作打算,把亲生孩子的终生当作儿戏,也不知道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就非得跟美第奇家族较这真。

伊芙沉着脸,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期间洛尔迦又更依恋地贴近了她些许,温热的触感自后颈一触而逝,手也扶上她的肩头、并握紧。

“小芙,我今晚说的都是真心话。”

洛尔迦闷闷出声,努力用低哑的声音掩饰住高兴到近乎扭曲的真实心情:“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对我来说,和你相关的一切都是最好选择。”

“这无关联姻,不掺杂任何除爱之外的东西,如果能与你一起,即使抛弃我的姓氏也没关系,早在很久之前,这一整个身心性命,就应该属于你了。”

“我对你讲的每一句话,你都可以用月神蝴蝶来作验证,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说到这时,洛尔迦才突然想起伊芙的精神态被爱葛妮丝封住了,心里猛地一跳,话语却愈发柔和,“用炼金药剂试验也可以,任何阴狠凶猛的药剂我都愿意喝下,如果有半句假话,你随时可以杀死我。”

怎么也没想到洛尔迦居然说出这样的一大段话,伊芙微愣,从刚才起就在心中突突跳的不寻常感愈演愈烈。

而感知到怀中躯体僵住的瞬间,洛尔迦慢慢抬头,脸颊与伊芙相贴,再问时就褪去了羞怯,转而带上阴冷冰凉的意味:“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刚刚的话只是为了说着好听,是在哄我吗?”

伊芙一时没说话,眉头一跳。

“小芙”

洛尔迦还待作妖,却被伊芙抬起手,用细长的手指抵住鼻尖。

“当然没有,”伊芙幽幽地笑了一声,“但是洛尔迦,如果这一回跟美第奇家族联姻不成,你们下回准备怎么样呢?”

——当然是下回再想其它办法撮合,不然还能怎么办?

能在伊芙身边待这么久,洛尔迦最擅长的就是在不高估伊芙情商的同时低估她的智商,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出来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这次卖惨该结束了。

他脑袋转得飞快,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一步地与她贴近,柔顺道:“当然是换一个人设,再来找你,总有一款你会喜欢的,不是吗?”

但经过对伊芙长时间的观察,少女看起强硬,心地却很温柔,小可怜人设应该是最有效的,也不知道怎么到了最后一步反被发现端倪的。

洛尔迦心下惋惜,下次想再演出其它人设,可没这次这么占优势了。

“小毒蛇,涎水都快流我脖子了,还黏着呢,”伊芙似笑非笑地推开他,“可惜你爸演过头了,不然我差点就上当了,套话是不是套得很爽,嗯?”

她这副样子比大发雷霆更可怕,洛尔迦不敢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只好乖乖退后几步。

“哼。”

伊芙将裙摆一拽,转身就要走,洛尔迦却又反手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可怜的意味:“那你说的话还算话吗?”

“用欺骗和装可怜套出来的话,你希望它是真的吗?”伊芙反问道。

洛尔迦心被刺痛,力道也有所松懈,伊芙便趁机抽回自己的手,冷着脸独自往回走,等蹭蹭登上台阶,又要从小门绕回大厅的时候,都没等到欺诈犯自觉跟上来的脚步。

砰!

她一脚踢在柱子上,又蹭蹭蹭地跑了回去,大概是被气晕了,在拐弯口的时候不慎跟一个刚出宴会厅的人撞上了。

“谁这么不长眼?”

塞西尔后脑门猛地往墙上一磕碰,撞得头晕眼花,还待要骂,看清“不长眼”的家伙后眉头却重重地拧了起来,发火的话也在嘴里转了个弯:“ 伊芙?”

第168章

古典乐飘飘扬扬地自琴弦端流淌, 交谈甚欢的高贵夫人和儒雅绅士并肩走过,貌美的年轻人们如同银色的蝴蝶般,在自家的宴会上肆意舒展属于贵族才俊的风流意气, 于不绝于耳的赞叹和吹捧里盘旋。

只有一个人例外。

弗兰克端着酒杯,站在大厅的角落一动不动,表情冷凝,只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凝视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干嘛一副仇大苦深的样子,队长, ”爱丽丝低头把玩着手上的酒杯, “首相大人的寿宴,就算是做样子,也要摆出个笑脸呀。”

她并不了解弗兰克跟美第奇家族之间的关系, 但那明显的银发蓝眼和肖似某位大少爷的容貌, 已能说明一部分问题。

路德维希一直都不太情愿她跟弗兰克走太近,对方身世很麻烦,态度摆太好太坏都可能引得美第奇家族不满。奈何这人周围来来往往,各个都明明心怀好奇,却装作视而不见,爱丽丝观望久了,实在不忍心,还是甩开路德维希,主动找了过来。

“笑不出来。”弗兰克依然只是硬邦邦地答道。

“既然不情愿,你还来这里给自己找不痛快,队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坦诚了?”

见惯了弗兰克成熟温文的姿态,爱丽丝还是头回见他这么拧巴的样子,不由得无奈地摇摇头,连手上精美的水晶杯都不把玩了,倒扣在一旁的镀金桌面上。

“没人会喜欢平白找气受,所以队长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找到关于自己身世的明白话,还是想质询号称最重视血脉的美第奇家族,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在外面不管不顾那么多年?”爱丽丝问道,“听说是小小芙带你来的,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 ”

经过奥利弗家族的教导和第一帝国学院的训练,爱丽丝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鬼点子的小女孩了。

一连串思路明晰的问题被抛出,弗兰克心知爱丽丝的精神态跟精神操纵有关,在她面前没有意义,因此他沉默片刻,便直接道:“抱歉,爱丽丝,这是我的私事,对于你来说,或许还是不知道为好。”

爱丽丝半边眉梢微挑,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道轻慢的声音突兀响起:“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事不光彩,不好意思告诉别人,那怎么还好意思来到这里?”

皮鞋清脆的踏声停下,塞西尔抱着臂,像防着什么脏东西似地,停在弗兰克身前不远不近正好五步的地方。

爱丽丝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之前就扬着甜美和善的笑容挡在弗兰克身前:“塞西尔,好久没见,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插话突兀,一时吸引来不少注意,远处正跟别人交谈的路德维希见了,心里暗叹一声,几句打发了身旁的粉西装青年,快步向这里走近。

除此之外,一直站在附近的阴影里假装死物的第一执事,银灰色的斗篷微微簌动,斗篷下烟灰色的眼眸转看过来。

到底还是一个专业的同学,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塞西尔对爱丽丝还保留了几分客气:“跟你没有关系。”

“但是我找你有事,”爱丽丝笑眯眯道,“系里还有一些需要敲定的事情,介意借一步说话吗?”

塞西尔皱眉:“你可以等下周回学校了再商量,现在并非工作时间。”

“好了,爱丽丝,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弗兰克终于开口了,他浅蓝色的眼睛就像是忧愁的烟,不偏不倚地看向塞西尔时却格外冷锐,“美第奇大少爷是冲着我来的。”

爱丽丝也知道这是美第奇家族内部的事,自己硬要掺和确实奇怪,见弗兰克主动拒绝了她的帮助,扁扁嘴也就噤声了。

路德维希眉头拧得死紧,把她拉到一旁,冷笑道:“都跟你说了不要管,这下被人甩脸色了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被人甩脸色了,走开!”

没了多余的人,塞西尔走近两步,声音压低的同时说出来的话也越发不客气:“你还真是招女人喜欢,先是靠伊芙带你混进来,然后又让爱丽丝帮你出头,果然是打外面混过的,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些手段。”

“这话也只有堂堂美第奇家族的大少爷能说得这么高高在上了,不管是靠脸还是靠别的,只要能挣来想要的东西,我就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被当面羞辱,弗兰克反冷静了一些,或许对于雇佣兵来说,尖酸伤人的言论比衣冠满堂的上流宴更容易对付。

内心讥笑自己还真是适应不了好日子,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自若地笑了笑道:“何况美第奇家族祖上不就是靠联姻发家了吗?你我相貌也算有几分相似之处,你也可以试试这么做——只要有人愿意买单。”

塞西尔轻嗤:“自甘下贱。”

“只怕你连下贱的机会都没有,”弗兰克恶意地勾起嘴角,他跟爱丽丝和伊芙都只是朋友关系,但一想到能羞辱到塞西尔,心里就开始蠢蠢欲动,“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认识伊芙的吗?在黑星上,看起来也不止我一个觉得美第奇家族不怎么吧?不过既然我能跟她走那么近,看来问题不是出在外形上了。”

当初伊芙因为不接受家族给她的安排,不惜死遁跑路,这件事一直是塞西尔的痛脚,此时被弗兰克旧事重提,他当即便面色大变:“你想死吗?”

他手上的宝石戒指猛然闪射出一阵光芒,却在挨到弗兰克之前就被扬起的银灰斗篷拦下。

弗兰克退后两步,面上诧异,没想到塞西尔居然真的会因为被激怒就要对自己动手,伊芙说他性情恶劣,果然是实话,还好有第一执事一直在旁边看着。

“塞西尔少爷,”斗篷轻飘飘地落下,动手速度之快甚至令人看不清这薄布之下究竟是一个人,抑或是一只鬼魅,第一执事沙哑地警告道,“这是家主大人的寿宴,请您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交手在转瞬之间便尘埃落定,因此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塞西尔收起手上的戒指,最后冷冷地瞥了眼弗兰克。

等塞西尔终于负气离开,弗兰克这才放下手上酒杯,客气道:“方才辛苦执事了。”

他还是不喜欢美第奇家族的人,但第一执事毕竟出手救了自己,因此弗兰克的语气也有所好转。

银灰斗篷飘动,第一执事转身道:“大少爷性格如此,被家主娇宠过度,也希望你不要记恨。”

“我记恨他干什么?”弗兰克笑了一声,“他不喜欢也很正常,我也不喜欢这个美第奇家族。”

弗兰克说这话时有种率直的坦诚,并无怨怼之意,斗篷的遮挡下,第一执事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回归了平静,沙哑道:“跟我一起上去见见家主大人吧,在这里,你是等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第一执事似乎不太喜欢说话,面对弗兰克的追问,她默默转身,用背影当作对他的无声回答: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地跟上,被掌控所有的节奏。

弗兰克咬紧了牙,俊脸绷紧,片刻后还是跟上了第一执事。

奥利弗家主早在商讨好飞鸟案的后续该怎么判决后,就先行走了,第一执事笃笃地敲响休息室的房门,没多久雪白的大门便自动滑开,弗兰克一眼就看见正站在桌前整理衣领的美第奇家主。

“请进。”

自镜面的一角,斯巴蒂看到第一执事身后跟进来的青年,银白的长发高束,将一张优势十足的脸彻底露出,单看外貌,确实跟斯巴蒂和塞西尔都有相似之处。

身上的礼服也是美第奇家族的首席设计师亲自准备的,说起来斯巴蒂还见过呢,他以为是伊芙要邀请哪个心仪的男伴一起回来,没想到居然是把弗兰克带回来了。

调皮的孩子,有一句话文森·奥利弗确实说得对,伊芙确实是个难以管教又不好控制的孩子。

斯巴蒂对弗兰克的兴趣一般,留着性命也只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因此看清来人之后,便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他的注意全在自己领结夹上那枚罕见的月白宝石,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你啊,孩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伊芙来之前就跟弗兰克说过,比起美第奇家主,他真实的父母可能另有其人。对于这点,弗兰克一直都半信半疑。别的不提,光是一张脸,就没有人会真的觉得他跟美第奇家族的那对父子没有一点关系。

但斯巴蒂对他冷淡的态度,却让他不由得怀疑起了一开始的想法。

难道要自己现在就直接把这个问题抛出来吗?弗兰克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这才缓缓道:“夜安,首相大人,是这样的,我听说我是”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斯巴蒂猝不及防地打断:“不用听说了,没有这回事。”

“你是美第奇家族的孩子不假,但并非我的亲生血脉,”斯巴蒂懒散道,“你的父亲是一个刚愎自用、愚蠢狂妄的家伙,同时也是给予你这份血脉的人,至于你的母亲,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她的下落,还有别的要问的了吗?”

没想到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现在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所有的答案,弗兰克脸上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什么过去要派人找到我,同说那些话,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我明明不是你的孩子,不对,不对,我见过你,”弗兰克情绪愈发激动,忽然抱着脑袋蹲下,痛苦地哀叫一声,惨伤得如同失群的小狼,把一旁的第一执事吓了一跳,“我记得你,是你把我的妈妈带走的。”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大约在十七年前,弗兰克还和母亲一起在飞鸟上生活。因为成功借着女儿搭上了美第奇家族的关系,左旗戎对这两人态度还算不错,那也是弗兰克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温柔的母亲尚在人世,外公还算慈祥,他是飞鸟最尊贵的小少爷,每天跟尤金一起在偌大的星舰上奔跑打闹,别的星盗看到了只会恭敬地退让,笑着喊一声“小当家”。

直到某天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飞鸟,他有着和弗兰克一样漂亮的银色头发,衣着华贵,神情惶惶,在跟母亲单独聊过后便如神秘到来般离开,而不久之后,弗兰克的妈妈,左大小姐就急病去世了。

弗兰克的人生也是从一件事开始急转而下,直至离开飞鸟,注册成为一个雇佣兵,又离开雇佣兵的身份,加入罗氏并成为一个小有地位的主管。时间跨过十几年的巨大间隔,终于让他窥见了一根细线,伸手一抽,就能将十几年的所有隐忍和承受悉数串起。

“你果然已经见过了那个蠢货,”斯巴蒂叹口气,终于肯转过身,正视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语带怜悯道,“你当时看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孪生哥哥,也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为避免留下污点,我是绝不可能跟左旗戎那种人有任何关系的,至于为什么要一直派人观察你的生活”

斯巴蒂微微一笑:“毕竟你也是美第奇家族的孩子,我兄长的唯一血脉啊,说起来你还具有继承人的竞争资格呢,于情于理,我都要多多关心你啊。”

“恶心。”

弗兰克暗哑道。

“是吗?洛琳也这么说过,所以你们两个都只能是被提前淘汰的失败竞品,”斯巴蒂耸肩,并不在意小辈对自己的语言攻击,“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么多年没见,你想见见你父亲吗?他很早就死了,或许看见他的墓碑会让心情好一点。”

“我不想看他,活着死了都一样,我来这里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妈妈现在在哪?”

斯巴蒂不语,只微笑看他,剔透的蓝色眼眸里满是宽容和包容,于是弗兰克便知道这是无声的拒绝了。

他扯扯嘴角,不想再跟这个扭曲冷漠的家族有任何联系,转身欲走。

擦肩而过时,自进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一执事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弗兰克走得太急,并没有注意到这轻如湖面水汽的一个眼神。

休息室内重新归于安静,斯巴蒂端起桌上的杯子,杯子里泡着养生的药茶,年纪大了,工作强度又高,不得不提早注意起养生了。

他吹了口还在冒热气的杯面,嘴唇才沾到茶面,就听到女人低低的叹气:“您不应该这样刺激他的。”

“你心疼了?”斯巴蒂眼也不抬,“当时跟你说了,可以把你们娘俩一块接回来的,是你让我放过他,这会儿又心疼上了,真奇怪。”

“父母爱子女,为之计长远。”

休息室内也再没旁人,第一执事终于摘下了兜帽。雪亮的灯光照射下,她鸦黑的齐肩长发和一双忧郁的烟灰色眼睛都展露了出来,耳垂挂着刻满炼金秘文的硕大坠环,不同于声音的沙哑成熟,她的面容十分秀美年轻,脖子上有一道经年未消的血疤。

她拢了拢领口的斗篷,轻声道:“美第奇家族的富贵不是弗兰克能受得了的,比起成为金笼里折翼的小鸟,我很高兴看到他最终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大人。”

“那可真是伟大的母爱,”斯巴蒂啪啪鼓掌,“值得学习。”

第一执事:“”

她本就话少,被斯巴蒂一敷衍,就更加不想说话了,转而打开窗户,静静地任由夜风吹拂过自己的脸。

窗外是昼夜不息的明亮灯火,和起伏巍峨的群殿,生而高贵的豪族世世代代在这里画地为牢,就如同攀缘在雕花栏柱上的华美铁线莲,尽管痛苦,仍然生长-

被弗兰克当众驳了面子,塞西尔心气不顺,连摆好脸色的心情都没了,匆匆地将靠近的人丢给第三执事处理后,他就离开了宴会厅。

谁料一出门,又撞上了另一个冤家。

伊芙的表情比他还难看,刚刚还笑吟吟地站在斯巴蒂身后,这会儿又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了别人全家,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惹了她,但塞西尔还是喉结一滚,下意识地就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关你什么事?”伊芙皱起眉,瞥他一眼,“我问你还差不多吧,别挡道。”

她错身想走,却被塞西尔故意踩住礼服。

“”伊芙发誓她绝对不会再穿这种除了漂亮外毫无用处的裙子了,人气到极点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她唇角扬起一个杀气腾腾的弧度,“你有病?”

塞西尔不答反问:“爸爸有没有跟你说学期末联赛的事情?”

伊芙:“说了,所以呢?你想找我对信息?”

他要是真因为这个原因堵着自己,那伊芙也不是不能谅解一下,毕竟斯巴蒂都明晃晃地暗示他俩只能存一个了,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对待,感到不敢置信也很正常。

塞西尔嗤笑:“没必要,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美第奇家族的规矩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无论斯巴蒂表现得多么偏爱长子,塞西尔从没指望过能在这件事上获得例外,毕竟斯巴蒂的准则一向是家族优于个人。

与其指望在别人那里获得优待,不如先下手为强,提前干掉别的竞争人,只是才开始决定除掉洛琳的塞西尔还不知道,后面事情竟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连竞争对手都换了个人。

“我们本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他目光森幽地自伊芙脸上刮过,淡淡道,“我原本是很纠结的,但是看你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就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因为再没有挽回的地步,所以,也不必留手。

“是吗?”伊芙拨了拨发丝,“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很期待你改变后的样子,来鼓励一下我那讨人厌的对手?”

开什么玩笑,现在才看清她俩关系有多恶劣,这脑子还跟她争家主继承人呢,这才是真正适合嫁出去联姻的人选。

“是你一直都没有看清楚过情况,最初家主说要把我安排给你当未婚妻,于是你开始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这是因为你觉得家主的一切安排都是明智的,都是最好的,后来就更简单了,没得到的就是最好的,所以你对我有莫名其妙的执着。”

“塞西尔,你一直在美化你从未走过的那条路,而这种行为是与理智无关的,”伊芙抽剑,哗地一声,便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自己被钉住的那截裙尾,“怀着这样幼稚想法的你,不可能打败早已下定决心的我。”

另一条路会通向哪里,天堂还是地狱,伊芙在小说里了解过一遍,又用实身经验试探过一遍,最终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条通向坟墓的不归路。

塞西尔偏执,她本性傲慢,这之间本就不存在任何和平关系的可能。

残缺的奶油白裙摆很快就从视线尽头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塞西尔听到了不远处女孩大发雷霆的声音,他精神力等级高,感官自然也更敏锐。

他听见伊芙在骂人,接着又是砰砰沉闷两声,料想应该是有人不幸挨揍了

性格还真是恶劣。

塞西尔扯了下嘴角,心想谁要跟这个毒妇在一起,那也算倒霉到家了。

第169章

“砰。”

斜下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端着高脚的水晶杯同自己颇为自来熟地相撞,秦梦得转过身,正好对上伊芙蓝宝石般的眼睛。

“晚上好,公主殿下。”伊芙微笑道,转转手上的雕纹手镯。

美第奇家族的内部史战绩太过彪悍,因此任何一座室内建筑都暗中放置了大量炼金术摄像头,寻常科技无法察觉, 更无法避开这些炼金术成品的监视,因此伊芙特地戴了能屏蔽炼金术窥探的道具。

“晚上好, ”秦梦得视线下移,注意到伊芙雪白的裙摆处原本漂亮的曳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道不规则的划痕, “你裙摆那是怎么了?”

“觉得碍事, 所以就切掉了。”

伊芙晃了晃杯子, 眼神轻飘飘地往周围一扫, 一些原本还好奇打量她裙摆的贵族, 顿时都噤声地移开了视线,生怕自己的目光也会无意冒犯到这位传闻脾气并不好的执事小姐。

她收回目光, 无所谓道:“好像也没谁在意嘛,看来无伤大雅。”

秦梦得:“”

看到伊芙还是这么我行我素,她居然有几分异样的安心。

“还没恭喜你呢, 恐怕继承人的宝座很快就要易主了吧?我原本还以为你会不适应的, ”她又举杯同伊芙碰了下杯子, 第一次碰杯是伊芙作为下级, 向她这个上级行的社交礼仪,第二次则是秦梦得由衷地恭喜伊芙在美第奇家族地位的升迁,“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不过我刚刚还看见你同洛尔迦一起出去了,这会儿他人呢?”

“有点事,”伊芙道。

她这会儿暂时不想看见洛尔迦,便随手指了个事把对方支开了,洛尔迦本来不想离开的,被伊芙两拳又干老实了。

就跟小孩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今晚被他耍了这么一次,伊芙不由得反思起自己平时是不是还太给他脸了。

好在秦梦得对洛尔迦的去向也只是口头关心一下,转而就问起了今晚本来想商量的事情。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索菲亚,后者便领意退开,顺便帮忙驱散了其它靠得近的宾客,等这块地方终于干净了,秦梦得才开口道:“关于虫毒,你给我推荐的那位炼金术师已经帮我看过了,她说我没什么大问题,动用精神力时有疼痛感是正常情况,等毒素自然吸收掉就行了。那人遮着脸,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真的可靠吗?”

顾朝夕要是不可靠的话,这个帝国就没几个能用的炼金术师了,之所以会心不在焉,应该是因为觉得王级虫族的毒素居然能和奥托家族的血脉撞一块了,这事太过凑巧,连顾朝夕都觉得惊讶。

伊芙从鼻腔里“嗯”出一声:“她水平很好,我前两天从她那经过,已经问过一遍了。除了这些,她应该还给了你一张药方吧?”

“是的,说是能缓释疼痛。”

“不仅能阵痛,那张药方还能帮忙吸收虫毒,但只有三星级以上的炼金术师才能炼制,直接去炼金术师协会请就行。”反正背后的老板也是奥利弗家族。

说到这里的时候,伊芙不由得想秦梦得还挺幸运的,居然能免疫虫毒——有这样无敌的血脉,其实奥托王室才是最适合送上战场的那群人吧

这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伊芙用笑容掩饰住内心真实的心思。

秦梦得想了一会儿,才问道:“关于飞鸟案的判决,最迟下下周就会出来,你到时候要去看审判现场吗?”

“不看,确保能把人送进去就行了,过程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意义。”

她又不是喜欢回到作案现场回味的杀人凶手,只是一个时间很宝贵的打工人,看这东西干什么?

秦梦得平淡地哦了一声,丝毫不意外伊芙的回答,又接着问道:“飞鸟案因为牵涉太多,所以判决流程很慢,但第十八军团跟星盗勾结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因此军事法庭在今早的时候就出了最终判决,主犯死刑,家族同贬,流放去银河星系之外的下等星。除此之外,皇帝还说要额外补偿我,但没说补偿我什么,你说他这回又会用什么破烂打发掉我?”

“未必是打发,这次的事情虽然跟皇太子看着没有关系,但不代表皇帝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我们的这位陛下,一向最为多疑,而他一旦对皇太子生出忌惮,你的好日子就到了。”

伊芙低头笑了两声,随即讥诮地挑起嘴角:“你原来的神话机甲受损严重,因此不出我所料,他应该会给你换一个神话机甲,并且至少是十二炽天使之一的顶级机甲。除此之外,还有第十八军团的掌控权,经此一闹,皇帝是不会把这份权力再毫无保留地交给卡文迪许家族了,大概还是要到你手上的。”

“有了这些东西,就算是皇太子背靠卡文迪许家族,也够你跟他过上几轮了,况且卡文迪许家族的支持未必可靠。”

总而言之,情况看似一片向好,但皇太子带走了路易·奥利弗的事情还是让伊芙有些介怀。

安东尼的精神态虽然没有觉醒出誓约能力,但他身上仍然带着奥托家族的血脉,要是同样对虫毒有抵抗性,再经过路易的调理,重新觉醒出正常的誓约能力怎么办?保不准到时候卡文迪许家族又转头倒戈了。

她没把关于路易下落的猜测告诉顾朝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路易作为五星级炼金术师,受到整个炼金术师群体的偏袒,但如有必要,伊芙却不得不对他动手。

或许也正是目的相同,奥利弗家族对于路易出逃的事情,也同样选择了隐瞒。

她沉吟片刻,这才问道:“话说,你对皇太子印象怎么样?”

秦梦得想也不想就答道:“贱人一个。”

“ 你不要代入上一代的私人恩怨,”伊芙扶额,想笑又不敢笑,“单论他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给一点具体的评价。”

不代入上一辈的恩怨有些困难,因此这次秦梦得思考了格外长的时间,才冷冷道:“非常的虚伪,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仁义,而且做事不择手段,如果他有机会,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你也不要指望劝服我放过他。”

“我劝你放过他干什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询问过秦梦得的意见后,伊芙便在心底权衡了起来,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仔细盘算着自己现在能动用的力量有多少。

不算多,但应该够用。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今晚的最大目的已经达成,深夜已近,陆陆续续有宾客告辞离去。

伊芙扭头看向秦梦得:“建议送我一程吗?”-

被摘掉徽纹的高级悬浮车在第一帝国学院门口停下,伊芙在回来之前就接到弗兰克先走一步的消息了,对方向她表达了今晚帮忙带他出席的感谢后,又决绝地表示自己从此跟美第奇家族再无半点关系,以后再有类似的活动,也不必再喊他了。

伊芙看了一眼,就放下终端,捂着眼睛歪歪地躺在后座,在前面开车的秦梦得看见她这副懒洋洋的样子,主动问道:“怎么了?”

“一个朋友的私事,”她哼哼笑了两声,“我帮了他一点小忙,他也帮我确定了一些关于家主的事。”

比如弗兰克的亲生父亲确实另有其人,再比如左莉和美第奇家主肯定在私下达成了什么另外的交易,不然以斯巴蒂的谨慎性格,大概不会让弗兰克这个余孽种子活着。

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但知道了也不吃亏,说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用得着了。

伊芙一旦开始含糊其辞,就说明这事她自己另有谋划,因此秦梦得点到即止,没有再过问。

悬浮车的速杆被一拉到底,如同金色的流行,飞快地划过天际,驶向远处的巍峨学府。

周末的轻松时光转瞬即逝,在绝大多数学生的哀嚎声里,新的一周揭开帷幕。

伊芙的精神力虽然被封住了,但因为底子过硬,医疗系的课更是动脑不动手,所以正常课程上起来都没有什么障碍,只除了医疗系的一门必修课——由爱葛妮丝亲自授课,系首席又被强行指为了课代表,想逃都逃不了。

伊芙警惕归警惕。倒不是很担心爱葛妮丝会对她做什么,既然给她下了那个作用为禁锢的炼金术,就说明比起杀她,爱葛妮丝更希望她能主动向自己低头。

只要不下死手,别的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伊芙不担心,不代表其他人也跟她一样镇定。

炼金术理论这门课安排在上午,伊芙早起在二楼做完一组体能训练,管家机器人正操纵着小圆手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捣鼓,门外忽然传来了有人来访的机械提示音,不知道是谁一大早的就来找自己,伊芙一面疑惑,一面披上外套匆匆下楼。

打开门,伊芙表情就是一顿:“ 怎么是你?”

"医疗系今早有爱葛妮丝的课, "洛尔迦垂着眼皮,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坚定,“你的精神态被她用炼金术禁锢住了,我怕爱葛妮丝会对你不利,所以想和你一起去。”

“没必要,爱葛妮丝暂时不会对我下杀手的,”伊芙打量两眼,便拒绝了他的要求,“而且你跟我去也没用,你又不是她的对手。”

送一个人头跟送两个人头,本质上不都是送人头吗?

洛尔迦:“我身上带有家族里的炼金术师为我制作的专属防御道具,能力十分强大,如果爱葛妮丝想对你不利,你可以拿我当人肉盾牌。”

“这么厉害?”

伊芙挑起了眉,就当洛尔迦以为她要同意的时候,她却再次反口拒绝了:“谢谢你,但是确实没有必要。”

她决心已定,洛尔迦心知再劝也没用,因此没有再开口,只是用那双果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伊芙,眼神中只有一个疑问:就那么相信她不会伤害你吗?

就洛尔迦跟爱葛妮丝的相处经验来说,对方并不是可以用人类情感揣度的存在。

“你不用太过担心,我身上有防身的手段,爱葛妮丝如果真的变脸,我也有办法逃掉,”龙泉曾特地给伊芙炼制过能暂时冲破后背炼金术的药剂,出于谨慎,自从拿到药剂,伊芙就一直将它贴身保管。

但这只是她拒绝洛尔迦的理由之一。

不得不说,上次洛尔迦借着自己对他的同情心,扮惨卖可怜,试图哄骗伊芙的这件事,确实踩到了伊芙的底线上,以至于这几天内伊芙都不太想看见这个狡猾的家伙了。

“需要我特地提醒你一下吗,奥利弗大少爷?”伊芙冷笑一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尔迦,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要扮演两个身份这件事情,你和我走在一起,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医疗系的路晴和机甲系的伊芙就是同一个人,还是想让别人都知道,你同时跟这两个女生都走得极近?”

洛尔迦眼睛微微睁大,半天才道:“路晴的身份挂靠在奥利弗家族下面,我跟你走在一块,并不会引起别人对你真实身份的怀疑。”

伊芙笑吟吟道:“你就更要注意了,既然一心想嫁入美第奇家族,就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在外面还跟别的女生走得近,不然将来会很丢我的脸。”

这一套无解的歪理让洛尔迦无从反驳,明明就是同一个人,硬是被伊芙说的好像自己特别不检点一样。

直到清晨渐晓,陆陆续续的有学生走这边的道去上课,为了避免被其他同学看到侦查系的首席一大早的站在女生宿舍区的门口,伊芙强行把他请离了这片区域。

凉风呼呼地吹过,洛尔迦的脑袋总算是冷静了一点,也是直到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脸红到了耳朵根。

伊芙方才说他跟其他女生走得太近,会丢她的脸这是不是就等于,间接地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第170章

好不容易赶在被别人看见之前把洛尔迦给送走了,伊芙背靠着门板,松了口气。

“乒乒乓乓”的声音自远及近响起,她撩起薄薄的眼皮,就看见长得像个大号垃圾桶的机器人管家,两只圆手分别磁吸着锅铲和平底锅,一边滑过来,一边演奏乐器似地梆梆梆敲个不停。

“?”伊芙面露费解, “你在干什么?”

机器人管家:“我只是想提醒您,根据您的课表, 在今早的第一节 课之前, 您还有三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可以做准备,而到现在为止, 您还没吃早饭。”

蓝色的光在小机器人的屏幕脸上闪来闪去, 如同某种无声的催促。

“ ”

都怪洛尔迦的临时突袭打乱了原本的时间安排, 伊芙飞快地干掉早饭, 又上楼重新换了衣服。

头发用自动染发仪飞快染黑,原本蓝色的眼瞳也被黑色覆盖,最后再对着镜子仔细带好面具,考虑到只是去教室上课,伊芙便没有再穿自己的那套大黑长袍,而是换了更日常的多功能衫,上衣的口袋里惯例是各种材料和防身用的道具。

收拾好东西后, 她拎上包便匆匆推门而出, 宿舍区跟医疗系的大楼隔得有些远, 体能下降的情况下,伊芙全力狂奔,终于刚好踩在上课前五分钟的时候抵达教室门。

医疗系教学楼的人前所未有的多,为了能蹭到四星级炼金术师的课,凡是有机会来的人全来了,没机会的就算是逃掉原来的课也要来,电梯堵得没法上,伊芙无奈,只能顺着楼梯艰苦卓绝地爬上去。

“呼,呼。”

终于挨完了这一段漫长的路,她先是靠着墙灌下一瓶体能恢复的药剂,待呼吸稍稍平复,这才拖着步子继续往教室走。

罗文清正站在教室前门,抱着手臂,依然是宽衬衫加大裤衩的经典套装,就好像这人走到哪哪就是夏天一样,脚尖毫无节奏地在地上踮得啪啪作响。 “好久不见,”她朝伊芙点点头,笑容爽朗,“怎么来这么晚?对于助教来说,只要比老师还来得晚就算迟到了。”

“就算是迟到,老师也要承担至少一般的责任,而且那点助教补助我根本看不上好吗?如果你们能把我开除这个职位的话,我会非常感谢你们的。”

“不好意思,这还真没法开除,除非你把系首席的职位一起传给别人。”

罗文清咯咯直笑,伸手拉开教室的门把手,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这门课没什么别的事,毕竟只是一个纯理论的课,只是需要一个助教在课上随时做好记录,一个系水平最高的人除了首席还能是谁?你非要走的话,也不是不行,有授课老师的亲手知情书就行了。”

爱葛妮丝怎么可能放她走?伊芙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不得不暂时收起这个不切实际的打算。

她又冷不防问道:“那你呢?我似乎有一段日子没有在学校里看见你了。”

“被大元帅带走了,她找我帮点小忙,”罗文清答道,“只是作为人证出席在了帝国法庭,顺便见证一下审判的流程而已。”

军部凡是达到军团长级别的高级军官都可以被称为元帅,而弗丽嘉·卡文迪许,作为唯一的总指挥官,底下人一般喊她大元帅。

“她喊你做什么证?”伊芙问道,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罗文清有问必答:“检举第四军团。”

闻言,伊芙神情微妙地挑起眉毛,罗文清便继续笑道:“你也不要多想,第四军团作为最靠近首都星的大型军团,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在第一帝国学院的演练里动手,也算是踩到弗丽嘉的忍耐底线上了,被收拾很正常。”

“收拾的时机这么巧,我怎么可能不多想。”

不同于对军部情况了解不深的罗文清,常年帮秦梦得处理庶务的伊芙就了解得清楚多了。

皇帝要提拔第四公主,让她跟皇太子相互制衡,却没说具体要怎么提拔,原本她们猜测会把从王级虫族手上挽救回来的第十八军团交给秦梦得,但现在结合罗文清给的消息,却是把第四军团给秦梦得的可能性更高了。

远水难救近火,皇太子势力主要集中在首都星的上流权力圈子,那为了镇住她,秦梦得势必要持兵在附近守着,在这个关头,弗丽嘉主动放弃第四军团,就很巧了。

伊芙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不是大元帅派来的说客吗?”

“ ”罗文清向来精明的眼神一瞬闪烁,刚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在这时敲响,叮铃铃的声音悠扬扩散开,伊芙打断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先进教室吧,就我俩站在门口,大家都在看我们。”

她手指遥遥一指,罗文清顺着方向转头看去,就看见一堆在窗后好奇偷看的小眼睛。

罗文清没好气地冲他们一摆手,喝道:“看什么看,上课了!”

前首席虽已离职,但余威仍在,一声令下,众学生老实退下。

时间慢慢推移,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节 课老师就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原因,这次爱葛妮丝仅仅在上课开始后五分钟就出现在门口,居然令来听课的学生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来得好早”的错觉。

毕竟对方可是四星级炼金术师,随便炼制一瓶药剂或者一个道具,就能挣回比普通讲师三年工资还多的钱,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聘到这种大神的,但医疗系的学生都很清楚,“艾格”教授肯来上课,是他们赚了,这种情况下,就算偷工减料少上几分钟课又怎么了——上一分钟是他们赚一分钟!

金发女人依然披着紫色的长袍,精致到不似真人的脸上神情淡漠,两手空空地踏进教室。

爱葛妮丝倒不是故意迟到的,只是有一剂早上刚配置的药剂比预计时间晚了五分钟才出锅,导致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办公室里等药剂炼制完成。

伊芙正坐在上节课罗文清待过的那个小角落,跷着腿,按照罗文清的指示,左手光屏右手电笔,这姿势太过熟练,以至于给她一种除了设备进化,其它跟普通大学上课也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听说一些经济不好的星球现在还在用纸和笔上课,人类这么多年都没有进化出更有效率的学习方式,可见管理学的存在确实就是为了水项目资金和增添大学的物种多样性的。

两个人俱是迎面一眼就看见了对方。

很快,爱葛妮丝金色的竖瞳里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意,似乎毫不意外对方居然还有胆子来见自己,或者说,要是伊芙仅仅因为一个附着在后背的禁锢炼金术,就对自己避而不见,反而不像她。

胆大包天的人类女孩。

伊芙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只微微竖起光屏,示意爱葛妮丝赶紧上课。

已经迟到五分钟了,还想傻愣着站多久?

没有人可以浪费她的时间和生命,就算是五星级炼金术师也一样。

于是所有学生都有些惊悚地发现“艾格”教授在看到路晴首席后,嘴角竟挑起了一个弧度虽然并不明显,但跟上节课全程的面若冰霜已经足以形成鲜明的对比了。

听说越是高级的炼金术师,就越是重视天赋,完全不会炼金术的罗首席就算了,跟她比也没什么意思,上节课人家也就是来顶个岗。

但路首席也没见着表现得多殷勤啊,看见老师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屁股跟被胶水粘在凳子上似的,依然懒散无比翘腿坐着,教授还能对她笑出来。

如果这还不是偏爱,不是欣赏,那还能是什么? !

路首席天赋竟然恐怖如斯,也难怪隔三差五逃课、首席职责不履行、课都不上了作业自然也不交、还天天带着面具不跟别人来往,原来这就是天才的傲慢!

众人不禁心中惊涛骇浪。

伊芙完全想不到这群平日里一个赛一个孤高的年轻炼金术师们都在脑补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无语地让他们少看小说。

见爱葛妮丝打开课件,伊芙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会课前备课,而爱葛妮丝一张嘴,她就更惊骇了——爱葛妮丝居然真的在认真讲课!

而且讲得还挺好的!

区区炼金术理论,对于爱葛妮丝这种等级的大师来说完全就是信手拈来。往届的理论课,基本就是照着炼金术史上内容,将各位影响重大的大炼金术师和他们的代表思想及著作列出,让学生有个了解就行。

但爱葛妮丝反其道而行之,她以具体流派的炼金术为脉络,首先串联起思想间演变的长河,再将知名大炼金术师点缀其中,如河中沙洲,完全掌控了学生的思绪,让他们跟着她的冷静讲述思考,时不时加以针对具体理论和炼金术师的褒贬臧否,一开口就尽显丰厚的知识积累。

这就是高等级炼金术师的水平,跟那些纯学院系的名师完全不同的魅力。

伊芙原本还在心情复杂地看这非人类到底想干什么,但看着看着,她就发现爱葛妮丝的讲课是真的有点东西,情不自禁地就拿起笔唰唰地记录起来。

她学习一向用心,且很有自己的主见,只要爱葛妮丝讲得确实能带给她启发,伊芙便毫不介意两人的前嫌,认真聆听了起来。

一场深入的思维徜徉直到课间铃响起才中断,学生们大多意犹未尽,伊芙也不例外,整了整手上早已记得满当当的笔记,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爱葛妮丝既然能把课讲得这么好,那她之前为什么不这么教自己?

当年在毒牙时,对方教她的方式就是直接甩一堆作业,威胁她必须在一天之内做完,不然就没有留她的必要了;就算做完了,也没有任何表达,拿笔圈圈画画一通,再扔一本对应的资料,凉凉撂下一句“自己悟”就走了。

“ ”

非要论关系的话,她才是亲生的学生,这群教室里坐着的只能算野生学生,怎么对他们比对自己还用心?

爱葛妮丝甚至还为了这个根本没多少钱的工作,专门做了课件!

不能细想,越想越心寒。

伊芙真是万万没想到,师徒界居然也有这种杀熟的险恶事情!

十分钟的课间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刚回办公桌给新药剂加完材料的爱葛妮丝踩着点飘回教室,虽然这群年轻人类不太聪明,但他们崇拜的眼神让爱葛妮丝很是受用。

如果这就是为人师表的成就感,那爱葛妮丝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被这群人类的小花招打动了,虽然他们又笨,又没天赋,也接不住自己抛出的问题,但足够听话老实,还给足了情绪价值,总体而言上课体验还是不错的。

龙泉这回总算给她出了个不烂的主意了。

爱葛妮丝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步履无声地进门,结果一回来就对上了伊芙径直看过来的幽微眼神。

直勾勾的,不像崇拜也不像仇恨,却莫名地看得爱葛妮丝脚后跟一顿,心里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