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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

文森·奥利弗订婚了,订婚对象是罗氏的大小姐。

这两人都眉来眼去多久了,有什么好庆祝的?都没人在意我晋升四星级的事情了,老师说我天赋很好,晋升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这回怎么没人来祝贺我打破了列文的记录?气死了。 ”

“8月17日,

雅各布跟文森直言不喜欢我,还说我蠢,让他少跟我来往,气死我了,他知不知道这个家里最不能惹的人是谁?

反正长老会一直偏心我的,我要找个机会报复回去。 ”

这都什么跟什么?

伊芙皱着眉毛,刷刷地就翻到了后面,路易的生活有够无聊的,三句两句就概括完一整天,不是抱怨这个就是在抱怨那个,没当场把日记塞回原位,全赖伊芙又想起了这人同样还是奥利弗当年那场家族内乱的当事人之一。

三指厚的日记本,一直翻到最后,伊芙才终于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2月13日,

自从家主意外去世后,家里的氛围就越来越古怪我好紧张。

列文出差了,他请求我看好雷欧,因为长老不会轻易对我下手。

这种事谁说的准?我都保证不了自己的安全。 ”

“2月15日,

雅各布搬出去了,跑的真快。 ”

“2月16日,

文森遇到刺杀了,还好带了替身道具,没死。

当时我就在他旁边,枪子从眼前飞过的那一瞬间我差点被吓死,直到这会儿心里还怦怦跳。

列文怎么还没回来?雷欧烦死了,只会拖我的后腿,我真不想管他了。 ”

“2月19日,

格列佛长老在跟文森吃饭的时候不小心中毒了,当时文森的侍从来找我,我怕被牵连,就让雷欧去回绝了,谁知道中毒的居然不是文森,格列佛长老死了。

我有点害怕,雷欧说别怕,他会保护好我的。

说什么大话,他顶什么用?他还要靠我保护着呢。 ”

“2月21日,

长老团的人来找我了,我很害怕,没开门,发消息让早就出门的雷欧不要回来了,去找文森求助,但消息发了没多久,长老团的人就走了。

雷欧晚上没回来。 ”

“2月22日,

雷欧依然没回来,我去找文森,他说没见到雷欧。

我让他帮帮我,他让我不要出门,塔里有前辈留下的防护术式,会保护好我的。

呵呵我知道他只是想打发我,罗云依怀孕了,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根本管不到我死活,而且上次他派人喊我我没去,他肯定在报复我。 ”

“2月23日,

列文也失联了,我想求助雅各布,但一接通通讯,他就直接挂了。

这个自私的贱人!自己上了美第奇家族的船,就不管我们其它人死活了!

我要是能熬过这劫,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

“2月24日,

帝国法说一个人失踪三天就等于死了,雷欧肯定是死了,我怎么办?

长老团的人又来了,隔着门语气很好,但我不敢相信他们。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 ! ”

尘埃飞舞的塔楼里,字迹潦草的非通用语笔画勾连,乌黑的墨水落在伪装成手稿集的纸页上,越发显得焦灼无措,再往后翻还有几页撕裂的断页痕迹,然后就是空白的纸面。

不过不需要路易特意记下,伊芙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路易没顶得住长老团的压力,再加上怨恨文森没有帮忙保下自己,最后还是帮长老团制作了毒药。

从断页处已经完全风化的纤维看来,这几张纸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被撕下了,恐怕是当年一通兵荒马乱的内乱平反之后,就连路易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这个日记本,所以才能侥幸幸存。

她抓着深棕色的羊皮纸书封,暗暗思忖了一会儿,这才将日记本塞回了书架。

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果没有剜去烂肉清疮愈伤的把握,那对他人伤口最好的对待方式就是假装那是一块完好的皮肤。

咚,书脊撞到里侧的墙壁,伊芙微微侧过头,就听到爱丽丝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空旷地回荡着,像是来自更高一层的地方。

“伊芙,你快过来看,”她惊呼道,“我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嗯,很早之前的实验记录和数据,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第226章

爱丽丝喊伊芙来看的是另一份方头胶订的本子, 感谢炼金术师在某些方面仍保留了一些古老的习惯,比如记录东西的时候仍坚持用纸和笔,而不是平板和电子笔记本。

这个本子看起来有些年头,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纸,而不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能安然保存成千上百年的特殊羊皮纸,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连路易自己都在随手一放后就忘了它的存在吧。

因为它的外形看起来实在有些过于脆弱了,就算是星际时代的产物,普通的纸张也很难做到在暗无天日的塔楼里放了十几年、又遭遇过火灾后仍毫无瑕疵。纸张自中心向边缘,泛黄氧化的程度越发严重,有几页的边缝还毛毛躁躁地黏在了一起。

手头没有专门的开纸小刀,爱丽丝只好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将它们刮开,伊芙则抱着灯,将头凑过来,两人坐在盘旋的楼梯上,四围昏暗,借着那点澄亮温柔的灯光,屏息凝神地看过纸上的文字。

依然是炼金密文为主体, 好在这对于她俩来说,完全没有阅读障碍。

这是一本用来记录实验数据的专用簿子, 就像每一个自成一派的大师一样, 路易记东西也有自己的那套独门方式, 但有爱丽丝在一旁, 伊芙很快就把握了他记东西的方式。

“路易老师之前给我写过笔记, 他记东西的时候并不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这种常见方式,正相反,文字反而是他不喜欢用的表达方式, 只能当做注解,”爱丽丝的手指从干枯的微黄纸页上轻轻划过,“这些图画,实际上就是一种特殊绘表方式,你用弧形的方式看这些符号。”

因为是左撇子加盲人,路易“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并不一样,他更多是用感知和精神力来观察事物。本子上除了炼金秘文,还有一种他自创的符号,似乎记录的是某种物质的浓度变化与实验反应的关系。

水滴形的显然是水,点、线、三角、方框的排列组合则代表了不同的炼金材料,因为有密文在旁做注释,因此也还算能看懂。

最令爱丽丝摸不着头脑的,是纸页上的一串仿若随手画出的线头,时大时小,形状莫测,翻了好几页,她才确定这些线头应该是同一种物质,只是有着不同的形状。

“他在不同的实验里,改用了不同的炼金材料,除了这几个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是在制作中介试剂之外,另外的实验里都有这团黑漆麻糊的线头存在,所以,实验的重点应该就是这团黑线——虽然我还是没看出这到底是什么材料,因为按照路易老师加材料的路子,有几种材料早就应该在出现于同一个锅里的第一瞬间就引发爆炸了。”

爱丽丝狐疑地摸了摸下巴,还是没法想象到到底是什么材料,才能有这么强大的包容性,但伊芙却是大概猜出那团黑线,大概就是虫毒了。

那些材料之所以没在实验过程里引发一些惨案,完全不是因为关键材料有着多么惊人的包容性,而是因为虫毒直接就抽取走了所有材料的活性,而路易之所以会用随手涂鸦似的黑线来指代它,甚至连注释都没给一个,大概是因为以他的视角,根本没法从这团混乱到极致的霸道物质里,观察出任何有规律的东西。

如果是一个实力正常的人,或许还会被虫毒那安分宁静的灰质外表所蒙骗,但路易毕竟是用感知“看”东西的,伊芙回想了一下自己几次接触虫毒的印象,也能猜出他当初接触的虫毒,是怎么一个模样。

狂暴,冷湿,侵略性十足。

就连配合的材料都是以镇定为主、干热性材料为辅,刚开始的时候完全就是随意配合,但越到后面,经过无数的调和和斟酌变量,路易也逐渐琢磨出了平衡之道。

这只是早期的一本记录测,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失败实验,伊芙阅速极快地翻完了,合上本子道:“这就是我需要的东西,但是不全,后面应该还有别的记录。爱丽丝,你是在哪找到的?”

“那里,基本都是路易老师的手写稿本,看起来有好长一段年头了。”

爱丽丝的手指向已是接近塔顶的一处平台。

书架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因为正在楼梯与墙壁的夹角间,很容易就被人忽略掉,或许这就是路易急匆匆离开奥利弗家族时还忘记把它们专门找出处理掉的原因。

有了明确的目标,后面的翻找就容易了很多,又是二十几分钟后,除了两本与爱丽丝最开始找出的那本相差无几的同实验记录本,也只剩下路易的个人日记,和再往前到还没成为五星级炼金术师的一些炼金术学习记录了。在成为高等炼金术师之前,路易的感知能力也远没有后面那么敏锐,受限于那双盲眼,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学龄前小孩。

“爱葛妮好丑的字,根本没法辨认啊?”爱丽丝眯起眼睛,费劲地辨认了一会儿,边把自己认出的字念出,没过多久就有些丧气地把书一丢,“不过这也不是重要的东西吧,看起来只是日记一类的东西。”

爱葛妮爱葛妮丝?不过之前顾朝夕就说过,路易和爱葛妮丝有旧怨,说起来,她也没说路易这么个出现又晚,又成天待在家里的人,到底能怎么惹怒爱葛妮丝呢。

“你给我看看。”

伊芙伸手接过那本书,不怪她过分谨慎,主要是因为方才爱丽丝念出的有几个字实在是触及到了她心里的隐痛。

说起来,同为五星级炼金术师,路易对一些事情的了解程度,应该也没比顾朝夕少多少吧?

一股隐秘的期待自她心底悄然升起,她翻到爱丽丝刚才念出声的地方,低头一看,瞬间哑然无声。

“ ”

“怎么样,”爱丽丝好笑地看着伊芙,拍拍她的肩膀,“我都认不出来,你就更不要指望了吧!”

她之前都在黑星当雇佣兵的时候,字写得又龙飞凤舞又表述不清的甲方不知凡几,只能说,长了眼睛的人再怎么白瞎,也还是比不过真的眼盲。

“还真是辛苦你了,”伊芙无语道,却没有把书放回书架,而是捏在手里,摩挲着不想放下。

能了解到那几位五星级炼金术师的机会不多,有关的线索似乎就近在眼前了,她怎么舍得就因为这点小问题放弃?纠结了一会儿,伊芙还是问道:“我觉得这几本书里应该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可以跟奥利弗家主他们商量借回去的事情吗?”

“小事而已,甚至都不用跟家主他们说,我答应就可以了,”爱丽丝瞥了眼她手上的日记本,“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关键线索,最多也就是一些路易老师自己的生活记录,重要的东西是不会被随便扔在这种地方的。这座塔现在的处置权在我和列文阁下手里,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决定。”

“列文阁下?”伊芙一怔,方才她才从另一本日记里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他还活着?”

“当然活着啦,他还有个学生就在第一帝国学院上学呢,叫祁橙,你有印象吗?”

非要这么说的话,那她肯定就认得了啊。

伊芙抽了抽嘴角,随手将册子塞回腰间,寻思着就算再找下去,也找不到别的有用线索了。

“现在也不早了,”她低头看了眼终端,又过去了半小时,倒是比她预计的要早一点,“最后那个客人再怎么迟到,应该也来了吧?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好,这里应该也没有能找的了,早就被家主派人检查过好几次了,留下来的都是些琐碎。”

爱丽丝三步做两步地就从楼梯上一溜而下,伊芙则在身后暗自观察着她的动作,自打去了一趟军营,她的身手似乎比以前还灵活了不少——如果说之前全靠优秀的身体素质和实战出的战斗意识令人耳目一新,那现在的爱丽丝,动作则显得专业不少。

那些容易致使自身受伤的小习惯被改掉了,俯冲之间,力度的把控似乎也精准了不少。 “走吧,”棕发少女身姿挺直地站在楼底,仰起头看她,眼瞳如流动的黄金漩涡般明亮,笑眯眯地朝伊芙伸出手,“你以后要是还有需要的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我随时都可以带你过来。”

伊芙于是也笑着道:“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呀。”-

两人是悄溜溜回到大厅的,虽说在炼金术师塔遗迹的时候,感觉半个小时也没找出个什么名堂,但是出来被风扑面一吹,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溜出来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眼看着没人,管家偷偷给她们开了门,爱丽丝还在后面甜言蜜语地谢谢管家瑞恩夫人,伊芙往里一钻,却正好撞到了另一个人。

随着一声讶然的“哎呀”,柔软异常的身体向后倒退几步,伊芙下意识地就想说抱歉,抬头的时候却直直对上一双微弯的好奇眼眸,黑黝黝的,清澈异常。

“”虽然内心感觉有几分古怪,但伊芙顿了一下,还是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很有礼貌地说道,“抱歉,小姐,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你。”

“哦,哦,没关系呀,我也是来晚了,所以才没看清你,说起来我也有一份责任呢,”少女也愣了一下,这才粲然一笑,直接上前一步握住了伊芙的手,“不用叫我那么生疏,直接叫我崔眉就好,我见过你,在五校联赛的比赛直播里,你是叫伊芙对吧?”

伊芙被她这莫名的热情弄得有点不适应:“嗯崔小姐?”

“哈哈,都说了不用叫我那么客气,”崔眉好一套反客为主,拉着伊芙就往里面走,自然地像这是自己家似的,眼睛仍一瞬不移地黏在伊芙脸上,“这还是人家第一次这么近看你呢,嗯,你长得比直播镜头里还漂亮!我很喜欢你呢!”

“??”

这话术怎么莫名的有几分熟悉。

“小芙说晚上跟我一起睡,你过会儿直接把她的东西放到我房间就行,”爱丽丝叮嘱管家道,“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洛尔迦大哥啦。”

要是让他知道了,那她跟伊芙躺同一张床上聊天睡觉的打算一定会黄的——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爱丽丝总觉得洛尔迦很有上位和截胡的天赋还是多防着点吧。

“好的,小姐。”

瑞恩夫人十分尽职地将她的要求一一记下,直到爱丽丝断断续续地将所有需要叮嘱的事情全讲完了之后,她才收起笔头,恭谨地说道:“我都明白了,方才夫人来找过你们,知道您和伊芙小姐暂离后,就让我转告你们,回来后直接去二楼东面的那间晚宴室,其余人已经在七分钟前就提前过去了。”

“我知道啦,谢谢你,”爱丽丝甜甜地笑了一下,随即便习惯性地回头喊了一声,“伊芙!你知道——诶?”

她推开门,有些愕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堡正厅。

“人呢?!”

第227章

崔眉虽然为人热情,但走了一会儿,伊芙就发现她只是看着一派气定神闲,但完全就是瞎走。眼看着两人越走越偏,以伊芙在奥利弗家族住了小半年的经验看来,除非奥利弗庄园在这段时间之内重新翻建了整座城堡,不然照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她俩就是走到天亮也找不到其余人在哪了。

“等等, 你先等等,”她不得不反手拉住意图愈发显得可疑的崔眉, 怀疑道, “罗夫人有提前跟你说过我们要去哪找她们吗?”

“有呀,东二楼的餐厅。”崔眉笑眯眯道。

奥利弗城堡正式用来接待宾客的大型宴会厅在一楼,专门由核心家庭成员用餐的地方则在三楼,二楼以工作区域为主,但东面也有一个小型的宴会厅,一般是在邀请客人不多的情况下布置用的,通常是奥利弗家主跟同僚或者手下讨论完公务后,就会顺便在这里用餐,因此风格既没有一楼的宴会厅那么夸张正式,也比三楼的面积要大一些。

罗夫人将家宴的地点定在那里,固然是十分合理的,但问题是——

“你要是坚持把这条路走到头的话,我俩今晚就都指望不上吃饭了, ”奥利弗庄园内部构造还是比较复杂的,虽然楼层和方向都没错,但走蹿道这种事情,伊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催眉解释, “算了,你直接跟我过来吧。”

她们早已从外城堡绕入了内区,想回去,得上一层楼后再从露天的廊桥回到外城堡的二楼。林催眉好像很喜欢伊芙,一路上都在没话找话般试着跟伊芙主动搭话:“你对这里很熟吗?”

“还好吧,比你熟。”

“你跟奥利弗是什么关系啊?”林催眉抚了抚鬓角的碎发,“我没有别的意思,今晚不是说的家宴嘛?我是罗夫人的远房侄女,所以有点好奇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而已。”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是含笑的,似乎只是无心的一句。伊芙闻言,偏过脸上下打量了林催眉一番,这才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罗夫人居然有远在联盟的侄女。”

“诶”

林催眉一怔,这才笑了笑,毫不气恼道:“原来你认出我了呀。”

按理说是没有那么好认的,毕竟旧纪元的语言在星际时代属于小语种,即使在旧纪元,这曾是使用人数最多的一种语言。伊芙瞥她一眼,没说自己刚在碰见她之前,就遇到了用同个方式把自己本名拆了当假名的。

两人的思路估计是一样的,觉得没人会联想到那么小众的语言,所以掩饰得也很随便。

“你不报那个假名,我还不一定能认出你,”伊芙实话实说道。

毕竟为了保护联盟交流学生的安全,再加上也有为联赛炒热噱头的打算,政府把这群学生的信息保护得很好,就算是伊芙,也只拿到了一份徒有名字的名单。

她倒是没想到林催眉居然是有自主行动权的,就是不知道今晚她来奥利弗府的事情,有没有报给上面的人知道。至于罗夫人的侄女这个名头——伊芙知道罗氏是商团发家,论影响范围,应该是四大家族里最广的,在联盟有个什么家族分支、远方亲戚之类的也不奇怪。

林催眉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伊芙及时堵住了她的话。

“我已经很饿了,”她摊开手,刚跟爱丽丝一起来回过路易的炼金术师塔和城堡正厅,体力消耗量不是盖的,而且就算林催眉不饿,让主人家一直等着客人也很不礼貌,“如果你接下来要讲的事情,还没有重要到能跟你的星际银行账户密码相提并论的话,那我建议我俩先去跟今晚的主人公打个招呼比较好。”

这当然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林催眉今晚能从使馆溜出来,跟罗夫人的通融不无关系,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在抵达奥利弗庄园的第一时间,就去跟这里的女主人打个招呼。

林催眉挑了挑眉,微笑道:“那好吧。”-

托林催眉的福,两人确实是最后到达餐厅的,但比起计较迟到这种事情,还是伊芙居然会和一个陌生女孩同时出现更令人惊奇。

除了罗夫人和早接到通知的奥利弗家主,其它人都不知道林催眉的身份,哪怕是洛尔迦和路德维希。前者扫了一眼,初步判定完林催眉的无危害性后就不感兴趣地转过了头,继续同奥利弗家主低声谈话,后者则用珐琅餐具的柄头戳了戳罗文清:“你亲戚?”

“你什么毛病?看到黑头发就往我家拉,知道帝国有23%的人都是深色瞳发吗?”罗文清白他一眼,狠狠地切下盘中一块异兽肉排,“那我问你了,你不也是我亲戚?你怎么头发是金色的呀?”

劈头盖脸地被一顿骂,路德维希悻悻地缩回手,想不明白只是去军团待了俩月,罗文清的脾气怎么变这么坏了。

席位和餐具都是提前放好的,此时只剩下了两个座位,一个在洛尔迦左手边,背对着大门,还有一个罗夫人的右手边,她和奥利弗家主分坐两头,左手边则坐着她最宠爱的侄女罗文清。

长条的餐桌,无论去哪个座位,都要从奥利弗家主这边先经过,正好洛尔迦听见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就顺手将身旁的椅子拉开了,等奥利弗家主终于交代完了几天后需要他去代办的事情,他这才转过头,讶然道:“小芙。”

难道不是半分钟前这人刚亲手拉好的椅子吗?

这幅眼睛睁大的惊喜样子到底在装给谁看?

看来确实是装模作样过头了,以至于喊了声名字,就憋不出下文了。

伊芙哼了一声,聊当做回应,那头罗夫人正在温声细语地向大家介绍林催眉。进门的时候她应该不是故意要用骗伊芙的,因为罗夫人这会儿也用“崔眉”这个假名作代称,原本的身份太过敏感,两人应该是商量好不暴露的,虽然,事情出了点意外,比如说出假名后反而被伊芙发现真实身份。

这样想着,林催眉忍不住朝伊芙那边看去,结果直接对上一个银亮的圆后脑勺。

伊芙一心两用,边给盘中的食物切块,边断断续续地听罗夫人那边说话,暗自琢磨着罗夫人冒这个风险把林催眉带回家是想干什么,以对方性格,不像是会主动做出混淆家庭和工作边线的这种事。等洛尔迦自己凑过来后,她这才手头一顿:“你衣角怎么湿了一块?”

青色的衬衫衣角一经打湿,就变成了突兀的斑块,垂在雪白桌布旁,显眼异常。

洛尔迦却不答反问道:“你刚刚去跟那位崔小姐去哪了?爱丽丝早在你们前面就来了。”

“ 就在城堡里随便走了走啊,她走迷路了,我带她过来,”伊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还能干什么?”

不至于对女人都这么有敌意吧?

另一边,林催眉已经跟罗文清聊上了,两个社交恐怖分子聚在一起,引起的喧笑和高谈阔论都是核弹级的。像伊芙这种人,大概很难明白怎么会有人自来熟成这样,没忍住分去两抹异样的目光,最后还是被洛尔迦的说话声给拉回神的:“刚刚去洗了下脸,可能是那会儿沾的水珠把衣角打湿了。”

“你去洗脸干什么?”

“罗文清先前给我灌酒,我去醒一下神。”

伊芙哦了一声,想起来这回事了。

见她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洛尔迦瞥了眼不远处已经把话题拐向兄弟姐妹话题的开朗二人组,林催眉提到自己有个妹妹时,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罗文清听意思像是很感兴趣,颇有几分想把罗文舟给送去做变性的艳羡之意。

作为在座唯一一个弟妹双全的人,在罗文清忽然把话题转向自己的时候,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说起来,洛尔迦弟弟现在也算是有弟有妹吧?”罗文清笑嘻嘻问道,“感觉是弟弟好还是妹妹好?”

好没意思的问题,洛尔迦饮了口酒:“都很好。”

“好端水啊,”罗文清撇了撇嘴,“这么回答真没意思呀。”

话题重新被收回到她跟林催眉的两人之间,洛尔迦却趁着这会儿,又将贴近了伊芙:“爱丽丝说,你今晚同她睡?”

伊芙有点没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嗯。”

过了一会儿,洛尔迦才道:“那你原本的房间呢?”

原本那间跟他门对门的卧室,就留那白收拾了吗?

“先空着呀,”伊芙不知道他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是想干什么,左思右想,忽然福至心灵,一瞬间便自以为是地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你要是想邀请罗文清她们留下的话,可以留在我的房间里,那里应该提前就收拾好了吧?这种事情不用不好意思跟我说的,我很愿意帮忙减少瑞恩夫人的工作量!”

“ ”

洛尔迦看起来有点不太想说话了,绿眼睛莫名忧郁地盯了一会儿伊芙,最后还是默默转开了。

不过最后罗文清她们还是没留在奥利弗庄园,罗氏的府邸同奥利弗家族相去不远,说是本就好久没回家了,想趁着联赛前,跟家里人多相处一段时间。

罗夫人不好强留,派了车便将人送走,同样送回去的还有林催眉,她能出使馆就已经是例外了,不可能在外面留宿,罗夫人应该是有引导她跟己家后辈互相认识的打算,但也不刻意,就是混个面熟,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值得这样引荐。

夜风瑟瑟,月明星稀,目所极处深林欲眠,直到目送着悬浮车离开奥利弗家族的地界,罗夫人这才有些疲惫地拢了拢衣领,温声招呼着孩子们回去,话还没说完,奥利弗家主的外套就已经披到了她肩上。

“小芙,走!”爱丽丝又自觉地抱上了伊芙的手臂,高兴道,“今晚剩下的时间都是我俩的独处时间了,我要给你好好讲一下军团里的事情。”

路德维希忍不住插嘴道:“你不要一回来就熬夜,早点睡。”

“我知道!”

被盯了许久,伊芙实在忍不住了,转过头,尽可能由衷地问洛尔迦道:“你到底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直接说就好,不要用这样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看着我——我俩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吗?”

说得糙一点,抱也抱过了,手也拉过了,连订婚的事情都放在桌子上提起过两次了,伊芙真是不明白了,还有什么能让这人直勾勾地盯自己一晚上却不好意思开口的了。

她就算心里素质再强大,也受不了这背后小鬼似的忸怩作态啊?

“没什么别的事情”

洛尔迦垂下眼,声音小得近乎可怜,似乎被风吹一吹就要散了,虽然他现在整个人看着也有点像要随风去了,无端的就让人觉得酸涩小意。

“你也早点睡,”他低着头道,“下周就联赛了,好好休息如果替身的事情没想好怎么解决,可以来问我。”

原来是在替她担心这事,伊芙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大事呢。

“我已经有办法了,至于是什么办法,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没忍住弹了下洛尔迦的脑门,抱怨道,“下次有话就直说,总之不要再这样在背后盯着别人了,好吓人的。”

第228章

唰拉拉,智能折窗沿着轨道向两边滑开,浅金色的晨间阳光大片泼入,将女孩的半边身体镀作金色,明亮得几近无法直视。

伊芙面不改色地扣好校服外套最上面的一枚纽扣,立领完完整整地遮住了修长脖颈。第一帝国学院的代表色其实是紫色,但无论是校服还是为大型比赛准备的队服,主用色全设计成了白色款,不过看在进入战斗后队服能随环境变色的功能上,伊芙也没纠结学校为什么非要用隔壁帝国文理学院的主打色进行校服设计的背后原因了。

反正, 两校的矛盾也不止这一桩了。

她边咚咚咚地下楼,边将终端佩戴到手腕上,管家小机器人前几天被送去报修了,好在伊芙也不是那种没有机器人和星网就要死要活的重度赛博民,无机伺候的情况下,她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果味的营养液就出门了。

联赛组委会没有公布附加联赛的具体地址, 只通知选手们在固定的时间节点到港口集合, 届时再乘坐官方提前安排好的星舰,统一前往联赛赛场, 反正联赛的阵营早就分好成帝国和联盟两队了,统一接送还能给参赛学生们预留出一些内部协商的时间。

第一帝国学院得以入选附加联赛的人是最多的, 五校联赛选拔出了前三十名, 再加上原本参加军部集训的人也回来了, 总共35个名额, 第一帝国学院一下子就占据了19个, 为了学生的路程安全,学校干脆提前包好了车,送他们去集中出发的地方。

余下的16个名额里, 帝国文理占了5个,帝都人大4个,帝科大4个,蓝星综合3个,跟各校的总分排名和实力印象也算符合。

就是不知道五校联赛才过去没多久,就把这群学生集结在一起最后是起到的正面影响更大,还是负面影响更大。

伊芙出门得早,抵达大礼堂的时候,除了稀稀拉拉几个打卡上班的职工,也没别人了,不过这正是她的目的。

没别的学生正好,一排排深色的观众席空置,她在礼堂的最西边后排找了个冷僻的位子,能很直观地看见每一个进来的人,却不大容易被别人看见。过了没一会儿,她要等的人就来了,炽烈的火红头发在大礼堂的入口处闪过,伊芙随手按了下扶手右边的按钮,位于礼堂最前端、原本正处在待机状态的银屏瞬间亮起,硕大的红圆框内,标示着座位的黑字分外显眼——

“C区31排2座”。

伊莎贝拉转过头,就看到伊芙举起手,小半个脑袋露在椅丛外边,银发熠熠地反射出顶上吊灯过分明亮的灯光,懒洋洋地比了个手势:“早上好,学姐。”

她本来想说“哦哈哟学姐”的,但又怕伊莎贝拉听不懂自己的幽默,最后还是退而求其次地老实用星际通用于打了个正常的招呼。

“早上好,”伊莎贝拉越过一排排空档座位,朝她那走去,“好久不见,时间紧迫,我们热络的话就不多说了,先把正事做了吧。”

等彻底站定后,她这才从自己的外套里掏出一个黑盒子,还没巴掌大,弹开外壳后里面是一块类似指纹采集仪的晶体面板,旁边则是米粒大的指示灯,嵌在黑盒中,无端有几分冰冷的意味。

基因采集器。

伊芙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指纹按了上去,晶体面板闪过蓝光,伴随而来还有一阵隐隐的刺感,并不是多尖锐的痛感,就像是被小针戳了一下。

指示灯亮起绿灯,说明基因已经顺利采集好后,她便抬起手指,翻过手,没在上面看到伤口。

“血液采集用的微型针,吸走的量很少,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用你的基因干什么,”伊莎贝拉收起采集器,扔进口袋里,任由它自己慢吞吞地朝另一端传去基因信息,“虽然你也很大胆就是了,居然会主动让军部采集你的基因做虚拟模型,一般人只会在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才会做这个。”

说得好听点,这是在给帝国留下宝贵的个人基因数据,说得难听点,这就跟遗嘱似的。好端端的,谁会想起给自己立个数据影分身,只有那些担心自己有去无回的将领,才会主动向军部申请留下数据,以防自己真死在战场上了,还能给亲友当作电子纪念碑。

当然,帝国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发生过大型战役了,因此这套基因采集仪式,也经常在高级将领的授任仪式上进行,能被录入帝国的基因数据库,也算是一种荣耀。

现军团的几位军团长和副军团长都是在就任仪式上被采集走基因数据的,秦梦得算是一个例外,因为军部也有一个潜规则,那就是只会在一个军官最高级别的授职仪式上进行基因采集——她没有被采集,就说明在军部的规划里,她还有继续晋升的希望。

伊芙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我还这么年轻,实力还有得长进呢,早晚也要采集,就当提前熟悉一下流程咯。”

好自信,能达到采集标准的人,不是军部的高级军官,就是权势极高的官员贵族,虽然这标准对伊芙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但被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伊莎贝拉还是觉得有点莫名地看不惯。

她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比起这个,其实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我母亲给你开这个后门的我并没有在卡文迪许家族近期的访客系统里查询到你的记录。”

这也就说明,弗丽嘉答应把给伊芙进行基因采集这件事,甚至都没有经过两人的协商,而是伊芙一个申请交上去,军部这边就立即同意了,以两边的关系看,这件事显然疑点重重,至少以伊莎贝拉的体感看来,弗丽嘉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伊芙道:“这是学费。”

伊莎贝拉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这是提前预支给我的学费啊,”伊芙并没有跟她说得太细,因为说到底,弗丽嘉那边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家只是帮别人缴的。”

第一公主答应了让灵灵拜路晴为老师的事情,伊芙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名义上地找个老师,目的只是为了逃避掉皇室的继承人斗争,另一个选择即让灵灵真正地跟自己学习炼金术,最终第一公主选择了方案二。

如果只是名义上的利益交换,那两边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如果是想学真本事,那第一公主肯定是要拿出点“学费”的,这次帮伊芙进行基因采集就是条件之一。

在她那边,“路晴”做出的解释是对联赛不感兴趣,因此委托同学进行代比,对于弗丽嘉那边,则由第一公主亲自去解释。这次的联赛和五校联赛的第三轮是一样,采用了模拟系统和真实环境结合的技术来构建赛场,整个联赛星球就是一个巨大的模拟作战室,等数据采集好了,会直接传送给负责比赛相关事宜的第四军团,三方收到的信息都是有限视角,方便了伊芙在里面浑水摸鱼,隐藏自己的双重身份。

正好第四军团归秦梦得管,兜兜转转,还全上了最初的“为什么路晴不找别人合作而是找伊芙合作”这个逻辑链——想走后门,当然是跟有最大门路的人打交道最快啊。

在第一公主眼中,连王室的事情都敢插手,这个年轻的炼金术师还有事情不敢做的?只是跟公主的首席执事做个不大不小的交易而已。

伊莎贝拉本就不喜欢这种左右逢源的作风,见伊芙也不想跟自己细说,顿了一下,心底也有些不满和傲气升了起来。

“随你,”她冷淡地说道,“自己跟秦梦得商量好,别在全帝国面前暴露丢脸就行。”

“殿下现在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出于对王室的尊重,你还是喊她现在的名字吧,”伊芙针锋相对地开玩笑道,“你不是还有个皇太子表弟吗,就不怕他听到后拈酸吃醋吗?”

当初弗丽嘉私养秦梦得的事情就已经让皇后很不满了,要是再让安东尼知道伊莎贝拉私底下还在用旧称喊她,估计能闹到天上去。

伊莎贝拉显然也想起了自己那位姨母发脾气起来有多可怕,脸色当即就一垮,连伊芙的嘲笑声都顾不上,直接就走了。

不多时,随着正式集合的时间到来,其它学生也陆陆续续地抵达大礼堂,最后一个来的是罗文清,她看起来还没睡醒,走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伊芙原本正在听杰西卡吹牛,见她走过来,没忍住问了一句。

“打游戏,不小心打到了天亮,”这个不小心显然十分有含水量,不过罗文清看起来也毫无愧意,“在军团的时候,为了缓解失眠,天天半夜打游戏,结果不小心真染上游戏瘾了,游戏真可怕,过会儿上车的时候我能靠你肩膀上睡一会儿吗?”

“ ”

这人脸皮还能更厚一点吗?

“不可以,应该是同系的人坐在一起,”杰西卡警惕满满地看着她,显然对罗文清爱好美色的作风很有耳闻,“而且学姐你不是医疗系的吗?”

“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大家不都是同学吗?”罗文清毫不在意她的态度,转而对伊芙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拖长了声音道,“而且我们系首席冷冰冰的,论当人形靠枕,哪有伊芙首席靠起来舒服,嗯伊芙学妹你觉得呢?”

这不就是威胁? !

伊芙眼皮猛跳,抢在杰西卡反驳之前,一锤定音了这送上门的找茬:“杰西卡,你去跟利兹坐吧,她一个人坐肯定也很孤单,正好你俩关系好,你去陪她吧!”

“喂?伊芙你——!”

顶着杰西卡不敢置信的眼神,罗文清大笑着便将胳膊搭上伊芙的肩膀,连困意都消失了,得意地揽着人扬长而去。

等站到门口,她才扭过头,冲表情冷酷的伊芙俏皮地眨了下眼,低着声音道:“别这样看我啦,把你拐过来真的是有事情要说的啊,你对联盟那群人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第229章

尘烟莽莽的荒废星球上,卷地风起,呼啸着穿过平原之上错落的灰色建筑废址,异植兽干瘪尸体发出的焦枯气息弥散,臃肿畸变的躯体散落在城市各处,自高处望下,只感到无尽的空旷与荒意。

虚空里骤然裂开半米宽的罅隙,紧接着一道人影就轻巧无声地落在城区最高耸的大厦楼顶。她披着紫色的长袍,领口处五颗银星纹粼粼地折射出水波般的反光,宽大兜帽下,卷曲金发堆拥着一张无暇到非人的美艳面容。

爱葛妮丝凝视着这片毫无生机痕迹的大地,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与生俱来的强大灵视,让她足以看清此时正在自己脚底匍匐的那片庞大阴影, 深埋于城市地底, 曲线勾勒出一张肖似女性人类的姣好面容, 眼睛紧闭, 双手交叠于胸前, 神情宁静得如同只是陷入一场悠长妙曼的睡梦。

而顺着属于人类的上半身向下看去,却只能悚然看见无穷无尽的肢节和触手自黑暗深处探出,不安地绞动着,诡迷得近乎眩目。

原本该来这里饲养祂的不应该是爱葛妮丝, 但因为一些意外, 那只倒霉的王虫碰上了誓约一族的王裔, 并被不幸斩杀。

已经觉醒的王虫里唯一能撕裂时空的已经投入下一次轮回了,其余勉强能撕开时空的虫族又不够级别,在凑近女王的第一瞬间就会哀叫着被吸收成一滩乌黑浊液,因此无论爱葛妮丝平时有多不爱搭理族群里的事情,这项麻烦事还是掉到了她头上。

楼顶上不仅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被捆缚在高背木椅上的狼狈人影。爱葛妮丝不急不忙地抬脚朝路易走去,啪地打了个响指,原本蒙在他嘴上的黑雾应声散去。

不甚感兴趣地瞥了眼路易被汗水浸湿的金发,爱葛妮丝问道:“仪式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仪式,”路易眼神躲闪,不敢跟她直视,就算是同一等级炼金术师,彼此之间也有着堪比食物链的差异,显然,在名为五星级炼金术师的食物链阶梯中,他就是位于底层的那个。

都怪该死的文森·奥利弗和罗云依!

他满心愤恨然后就以更加柔顺的态度,低着头同爱葛妮丝喏喏道:“而且这是要损耗因果律的,我身上的因果律不一定够。”

一切事情,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这是宇宙间最为恒定不变的绝对法则,比物理法则更通用,比神明力量更切实。

而任何人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牵连出一连串的缀连后果,一个年轻人的死去,可能会导致数条可能诞生的基因生命自此被从命运线上抹杀;而一个种族的灭绝,则可能导致数个种族的连环灭绝乃至于一个生态系统的崩溃——旧纪元的覆灭正是伊始于此。

正常情况下,人身上的因果律足以承担自己的言行,但总有一些事情是超脱了一般因果规律的存在,比如刺杀某位旷古绝代的帝王或天才,再比如提前唤醒虫族的女王。

路易很确信,爱葛妮丝完全就是因为出于因果律限制无法杀死自己,所以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折磨,虫族女王醒来的瞬间,自己就会被宇宙因果律于瞬间挫骨扬灰,半点意识影子都留不下。

他才不会自寻死路!

爱葛妮丝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似乎完全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像根本不在意路易的想法。在那双高贵如流金之火的眼中,路易恍然间只看到了嘲弄和轻视的意味。

“我如果真的要杀死你,就算是因果律也没法局限,当然,这种事情是人类这种卑贱的种族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拍了拍路易的脸,翻开手,鲜艳如鸽血红的晶莹石头转而出现在她掌心,有婴儿的拳头那般大。路易一下子就瞪圆了眼,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是何等完整硕大的一颗贤者之石,足以抵得上自己五年的炼制总量!当爱葛妮丝捏着贤者之石晃来晃去的时候,纯粹的第五元素也在他的感知海里来回漂浮。

爱葛妮丝傲慢道:“没必要把自己想得多特别,之所以会找上你,只是因为对于虫族的研究,顾朝夕和龙泉都不如你的皮毛。至于因果律的问题,有这块元素石,你还担心自己会死吗?”

由五星级炼金术师提取规则概念并炼制而成的贤者之石,是唯一能跳脱在因果律之外的东西。

路易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抵不过贤者之石的诱惑,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还底气不足:“那那好吧,我可以帮你试试,但要是真的不成功,那怎么办?”

“没用的人可以去死。”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接过贤者之石的同时,路易抖着肩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从第一帝国学院到港口还有段距离,罗文清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困倦,除了落座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后面全程基本都清醒得可以说是精神振奋了。

“先发布一下免责声明哈,消息来源于我家在联盟那边的商团,要是发现跟事实有出入,我这边概不负责的,”一坐下,罗文清就将手搭上了伊芙的肩膀,松快道,“虽然你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就是了。”

伊芙侧过脸,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拍了下去:“有话好好说。”

“嗯好吧,”罗文清不是很在意这种小细节,很快又将自己固定在了扶手上,“虽然帝国和联盟对精神力的定义和测量标准是一致的,但在精神态上却有点区别——你应该对联盟的情况有点了解吧?”

“极其依赖科技?”伊芙试着道。

两边消息不互通已久,对彼此的了解也十分浮于表面,不过只要有心打听,还是能得知一些内情的。

就好比联盟的治理方式,跟帝国就好像完全是反面一样。联盟人崇尚理性与民主,那边没有任何贵族和官员的说法,社会主要依靠主脑和人工智能进行协调,只有一些涉及实体的事务,才会由治理局派人,依照主脑给出的提议进行解决。

他们总共有十大主脑,分管治下的两大星域共计二十一个星系,以及与主脑相匹配的十位执政官,包括执政官在内的一切治理局成员,则由上下两级的议会通过民主决策,推选而出。

至于军事方面的事情,似乎处于另一套管理体制,由十大主脑中的一个专门进行管理,在保守秘密上机器人总是比人类更靠谱的,只要没有主脑的点头,半点相关的信息也无法从星网发出。

平心而论,帝国和联盟这么多年来能做到断得干干净净,离不开主脑和执政官的冷酷手段,而这次之所以能和谈顺利,也是因为有联盟的第一主脑“女娲”做了背书,在缜密的计算后,首肯这场合作。

“是,他们那边很依赖主脑,但或许是因为科技操纵太过,又或许是因为一些其它原因,联盟人的精神状态比帝国更不稳定,”罗文清轻笑道,“越是精神力等级高的人,越是容易暴走,但在几次恶性的社会事件之后,联盟的人也发现即使是精神力不稳定,也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暴走方向——那就是攻击和控制。”

伊芙并没有被这个新奇的话题惊到,而是冷静地接着问道:“人的认知有向内和向外两种,而精神力说到底,还是从认知里演化出来的。你说的攻击和控制,就是按这个划分出来的吧?”

“帝国历113年,联盟爆发恶性事件【炎龙】,源于高度攻击性的S级精神态持有者暴走,焚毁一个星球级的主脑机房,最终被第三主脑世界树调遣治理局进行暴力镇压,帝国历125年,爆发恶性事件【新月神教】,则源于高度控制性的S级精神态持有者发疯,总共控制了两千余人发动自毁行动,最终由第九主脑白塔进行区域性大催眠,第九执政官亲自斩杀肇事人。”

嘴上说着只是随便打听来的,罗文清讲起这些事情来却没有半点磕绊,流畅得如同她就是当事人一般:“ 反正这样的恶性事件,每隔十年左右,就要发生一次吧,虽然我感觉发生频率再高一点,主脑应该就要下令无条件扼杀S级精神态持有者了。联盟就研究出了将精神态分成攻击和控制两个方向,并进行匹配训练的机制,具体我也不太了解,不过就我所知,目前联盟最强的控制向精神态持有者能够同时操纵一百多个A级以上的攻击向精神态,能力巅峰期甚至可以越过精神态真正的主人,彻底接管它们的行动。”

以罗文清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夸奖别人的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卷上伊芙心头:“所以,这一次派遣来帝国交流的联盟学生里,分别有几个攻击向和控制向的精神态?”

“好消息,只有一个,但这也是坏消息,说明他们足足派遣了34个纯攻击型人才,而且对那一个独苗苗的能力很信赖,鉴于联盟的所有决策都是由智械做出的,所以盲目自信的可能性很小,”罗文清吹了口哨,“听说那个控制向精神态持有学生,正是目前那位联盟最强者的长女,你应该早就通过秦梦得拿到交流团名单了吧?就那个最顶上的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她跟她妈姓的,姓林呢。”

“ ”

伊芙嘴角抽动,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告诉罗文清,不用特意去打听对方叫什么了——因为早在上周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举酒为盟,临时结成异姓姐妹了。

第230章

哗哗的水声自镀银龙头下流泻而出, 伊芙独自一人站在灯光明亮的盥洗室里,仔细擦洗过每一根手指。

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震动,是星舰起飞时引擎带出的动静, 这说明来自五校的参赛选手此时都已经顺利上舰了。

附加联赛的组委会和五校联赛是同一个,有高等炼金术师撑腰,花钱不眨眼——总共就这么点人,明明租用一个中大型飞船或者跟着军部蹭蹭就够了,但他们还是租用了一整个标准型号的星舰。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第一帝国学院的军事分院本来就在首都星中央城区外的郊区, 离星舰港口也就半小时的车程, 不出意外地第一个上舰后,伊芙又跟另外两位临时加塞的选手打了个招呼:一位是近战系的前副首席贝莉师姐, 同时也是伊莎贝拉继秦梦得之后的惯用副手, 另一位则是指挥系的前任首席宁忆北, 出身罗氏八姓的宁氏。

贝莉师姐性格冷肃, 不苟言笑, 深褐短发在耳下处整齐切断,即使伊芙是五校联赛的积分第一名, 也只是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伊芙私心觉得她有点像先前的秦梦得虽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伊莎贝拉喜欢话少干练的手下。

宁忆北师兄看起来脾气则好很多,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跟伊芙握手时也极其上道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

“师妹好,我的精神态是A级的谛听白鹿,每天可以指定三次探心问声,发动要求是距离十米之内,”出于礼貌,宁忆北同伊芙短暂地握过手后,便及时松开了,“久仰师妹的名声,再加上在五校联赛上取得的成绩,这次联赛由你来做指挥的话,想必其它人也没有什么异议,还望不要跟师兄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在比赛里直接安排就好。”

他的长相很是平实,在以全方位基因优越著称的S级精神态拥有者里显得十分不起眼,但始终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却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因为罗氏一贯的作风,伊芙对他精神态的真实等级有所怀疑。

听心声这个能力,看起来没什么,但跟精神意识沾边的能力,无一不是中高级往上走,何况宁忆北能在坐稳三年的系首席之位,伊芙觉得这人应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没有拒绝宁忆北让自己带队的提议,按照五校联赛的成绩,这次联赛的指挥权落入第一帝国学院囊中也是理所当然,至于伊莎贝拉她们,都是后来加塞进来的,另外四校的参赛选手未必服气,这么看来,让伊芙拿指挥权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宁忆北直接说出来,无非是想让她安心。

伊芙客气道:“那就多谢师兄的抬爱了。”

打完照面,她就找了个借口遁去了洗手间,空阔的隔音空间里一时只有水声哗哗地流淌着,少顷,光洁镜面里又出现一道人影,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脸上照例戴着半副面具,背着手,自伊芙左肩处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道:“一个人在这守这么久,在等谁呢?”

“我以为你会躲到联赛结束呢,”伊芙不咸不淡道,“那块水晶是你放到联赛里的?”

顾朝夕大方承认道:“是。”

“目的呢?”

“还能有什么目的,”顾朝夕缩回脑袋,转了个圈,随着伊芙离开洗手池的动作,又嬉皮笑脸地从她的另一侧绕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望晋升高等炼金术师的苗子,结果一直升不上去,我心里着急,就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所以你看出来为什么了吗?”

伊芙随口问道,顾朝夕却一时不说话了,眨了眨眼。

这也正是顾朝夕最奇怪的地方,她不怀疑水晶在这方面的能力,毕竟是出自那个女人之手但伊芙迟迟没有被召见去神域又是事实。

为了研究这个事,她临时从五校联赛跑回了首都星,把自己积灰的书库都翻了一遍,这才找出勉强能解释这件事的理由。

顾朝夕自袖中掏出一枚钥匙,扇面的钥柄镶嵌着一枚米粒大的红宝石,周围则环绕着由炼金术密文构成术式路线,递给伊芙。

“这是神域的钥匙,按理说高等炼金术师晋升后第一次前往神域,是直接被那位召见去的,第二次才需要用到钥匙,”顾朝夕耸肩,“不过也有特例,有的人精神体比较特殊,即使是那位也无法强行召见,只能用钥匙开门,先前死掉的那个五星级在晋升之初就无法被强行召见,是拿了钥匙才进入神域的,你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伊芙下意识地就要接过,不知为何,钥匙上的红宝石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在彻底挨到钥匙前,那枚制式朴素古老的金铜色钥匙便嗖地一下,化作流光,自她指尖彻底消失,于此同时,伊芙也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里多出了什么无法具体触及却能感知到存在的东西。

她摸了摸心口,另一旁的顾朝夕补充道:“已经跟你的精神体绑定了,一次性的哦。”

“是不是不管是谁,只要有这一枚钥匙,就能出入神域?”

“是,只要你有强烈的意愿,下一瞬钥匙就能带你扣开神域的大门。”

听她这么一说,伊芙连忙收起了自己心底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强行将注意力从精神世界里的那枚钥匙上移开,转而听顾朝夕说注意事项。

“钥匙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而且只有五星级炼金术师才能制作,所以每个人的配额都是有限的一枚,像你这种特殊情况倒是可以给两枚,但如果判断失误,不小心将并非高等炼金术师的人放进神域,那给你钥匙的人——也就是我——也要跟着一起受罚,所以能试着感知来自神域的召唤,你还是尽量自己多努力努力吧,毕竟贤这东西总量有限,当时是能省则省啦。”

中途说到某处的时候,顾朝夕有意含糊了一瞬,但伊芙还是猜到了那被她有意隐瞒的一部分:“贤者之石?”

“你连这东西都知道?”顾朝夕讶然,“猜的好准。”

“不是,是龙泉阁下告诉我的,”伊芙抿了抿唇,终于问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有的疑问,“为什么他总是主动帮我?我明明跟他交际不多。”

“哦,你说这个啊,嗯嗯?”

顾朝夕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牙酸的表情,似乎很难找到精准的语言来描述,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他又没真的付出什么,那些事情对他来说毛毛雨而已啦,对你好,就收着呗,龙泉那家伙不会害人的。”

“ ”伊芙问道,“那他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她还是不大习惯白拿别人的好处。

“你居然会觉得自己能给一个五星级的炼金术师对方想要而不能求之物,真不知道是懂事呢,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顾朝夕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非要报答的话,有一点你倒是可以试试:这次从联邦来的人里,有个姓林的小丫头,你有机会就在比赛里跟她试着打好关系吧,如果能帮上忙,龙泉那家伙会自己主动来找你的。”

姓林的小丫头又是林催眉。

伊芙原本以为她只是跟罗氏沾亲带故的远方亲戚,虽然大概率在联盟应该地位不低,但没想到仅仅是比赛开始前的这会儿功夫,从罗文清到顾朝夕,居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她。

那林催眉的来历到底有多神秘?

伊芙微微挑起半边眉梢,心里疑窦百转,面上却满口答应道:“好,我会尽力的。”-

星舰越过无穷无极的星海波澜,直抵比赛用的星球。

另外四校的学生早已到了,明明是一个阵营的,总共就三十五的人,还泾渭分明地分出了四个阵营——之所以不是五个,是因为蓝星综合又跟帝科大凑到一块去了。

伊芙推开门时,就看到了这极其不和谐的一幕。

沉默片刻,她便冲罗文清使了个眼色,等后者贴着墙走过来了,才将门一掩,问道:“这什么情况?”

“就你看到的这样呗,没吵架没打架,”罗文清道,“纯不配合,尤其是帝国文理,蓝星综合的胆子不大色心不小,杨海波跟我有仇,帝都人大的完全就是小神经病,几个学校里没一个用得上的,好吧?”

“ ”

尽管槽多无口,但伊芙还是想问:“你跟杨海波什么仇?”

罗文清虽然惯常会惹人生气,但出手也大方,能跟她结下梁子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何况以伊芙对杨海波的了解,这人看似严肃,但性格还挺好的,很难想象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仇恨。

她脸上的好奇完全遮都遮不住,罗文清瞥她一眼,忽然就跟没听到伊芙问的话般,转而说起另一桩对方事先布置给她的事情:“你先前让我把联盟那边的情况通知给第一帝国学院的其余人,我已经尽到义务了,但为什么不告诉另外四校?”

“因为没必要。”伊芙说道。

似乎正是为了响应她的话语,哔哔的声音自屋里响起,甚至只是站在门外,就能听到熟悉的冷感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各位参赛选手,日安,我是第四军团的军团长克莉丝·奥托,在这次联赛中负责对比赛安全问题进行监督。同时,比赛在即,有一些事情还需要提前跟大家交代清楚”

反应过来正在说话的那人是谁时,罗文清脑中甚至空白了一瞬,但她随之又想起伊莎贝拉也正在里面。

脚下一个箭步,她又快又轻地将门掀开一道缝,直到看清秦梦得仅仅是以立体投象的方式出现,被第一帝国学院的众人簇拥在中的伊莎贝拉也神态自然时,她才吁出一口惊心动魄的浊气,转头便没好气地锤了下正无谓斜靠在墙上的伊芙一拳,压低了声音:“你把秦梦得摇来干什么?”

“因为她说话有公信力啊,”伊芙奇道,“而且本来就要进行赛前指导的啊?”

就连五校联赛前,都还有个小型的赛前指导呢。

罗文清:“唉,你真的是,懒得说你!”

白吓她一跳,还以为这艘星舰今天都要毁在这对昔日主仆手上了呢,幸好幸好,只是投象。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伊芙拍了下罗文清的肩膀,催促道:“进去听着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