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知肚明路易八成就是搞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他毕竟还是姓奥利弗的,要是在这里承认了他的罪行,恐怕会给奥利弗家族也带来麻烦,所以爱丽丝只起身答道:“奥利弗家族的叛徒,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比赛之前就躲进来的,然后组委会检查场地的时候也没查到他。”
“原来如此,”穆还珠又看了路易一点,对方这幅瘦颊弱骨的样子,如果不是梳理得还算体面,那看起来跟丧门犬也没什么区别了。她醒来的晚,完全没撞见路易得意猖獗的时候,因此也没有多问,大家族间有点阴私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出于礼貌,她直接换了个话题,“把我们抓来的骷髅应该就是刚才被锁进柜子里的两个之一吧?既然已经被解决了,那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爱丽丝有些忧愁道:“不知道雾散了没呢。”
她这会儿脑袋瓜倒是不疼了,那不明来源的呼唤停止后,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我先出去看看吧,”路德维希提议道,“我中的药效要比你们低很多,要是外面没什么危险了,就回来喊你们一起出去。”
爱丽丝点点头,出去本就是穆还珠的建议,她对此当然也没什么意见。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前,没想到手刚盖上门把手,沉重的铁门就忽然被人自外打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熟悉身影才踏进来,就被堵了个正着,伊芙将手里的手电筒在路德维希脸上照了一圈,这才从旁边钻进太平间:“是你啊,堵在门口干什么?”
“你、你没受伤?”路德维希吃惊地看着她,头顶的金发翘起,看起来像只回不过神的蠢狗,“我们醒来的时候没看见你,就知道你提前逃掉了,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帝国的救援来了,我给他们留了消息,等处理完外面的骷髅怪物后应该就能来找我们了,我过来是为了把那个覆盖了医院的怪雾给处理掉的。”
伊芙说着,顺手就把藏在衣袍里的手电筒和武器都一股脑地塞给了路德维希,这些原本属于学生们的物资被路易藏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不仅如此,她还去心血管内科的006诊室找到了爱丽丝所说的有效鉴定物,真正被鉴定成功的不是心脏标本,而是浸泡着心脏的黄绿色液体,那才是旧纪元的东西。
“那个迷药本质是一种热毒,去冰柜里刨点冰块出来,给墙角的人敷上,能缓解她们的症状,”她一来,便如同主心骨突至一样,有条不紊地吩咐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干活,穆还珠休息了一会儿,就也跟着去干活了,至于路德维希,则在分发完武器后,又凑到伊芙身后,被后者莫名其妙地扫了一眼,“你没事做?”
这语气,对味了。
路德维希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万分诧异:“你穿进这个数据体替身里了?”
“ 我对你现在才发现这点感到由衷的无话可说,”伊芙用力一拍他的脑袋,将人推去干活后,才在爱丽丝旁边蹲下,掂起路易脖子上的贤者之石,爱丽丝才诶了一声,来不及阻拦,就眼睁睁地看着伊芙一把揪掉了路易脖子上的项链,“这个不能给他戴,不然那些骷髅安静不下来。”
才昏迷没多久的人顿时又挣扎了起来,被她往后脖颈用力一掐,立即就软软地躺了下去,最多就像只缺水的鱼一样,时不时抽搐一下。
爱丽丝道:“但路易前辈看着像是要死了。”
“你们把他打出致命伤了?”
伊芙有些狐疑。
“那倒也没有就是后脑勺破了个口子,一直好不了,”爱丽丝给她看伤口处,“我怕死了不好审问调查,这才一直给他留着。”
“不是伤口的问题,”伊芙摸了一把,周围很干净,没有黏腻的血迹,地面上也一样,“是被其它东西吸走了。”
她心中有些发沉,起身在太平间四周走了两圈,半弯着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包括爱丽丝在内的其它学生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直到伊芙问了句“有可以擦东西的抹布吗”,穆还珠这才拿起刚包裹过冰块、冰块融化后湿哒哒的布巾塞给她,问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来之前就收集到了一些信息,这一整个太平间,其实都是一个仪式场地,你们抓过来就是被当成祭品的,”伊芙拿着毛巾在地上用力地擦了两下,恨不得把地皮都刨掉一层,这才把仪式最核心的一个图标擦淡了,甩了甩湿巾,她换了个方向边擦拭边解释道,“虽然你们自救成功了,但仪式从画成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奏效了,不仅是只有你们才能成为祭品。”
更倒霉一点的话,就算是她,也说不准几个年轻的A级学生,和使用过贤者之石的高等炼金术师比起来,究竟谁才是更优质的祭品。
就算伊芙没说得太清楚,但也足以其余人明白她的意思了,路德维希脸色有点发白,爱丽丝则是立马伸手捂住路易的脑勺。
“已经晚了,那东西不喜欢吃死的,或许早点让他死了,还比活着被吸血好些呢,”见地上的仪式符号没法完全擦干净,伊芙泄力地将抹布往旁边一丢,放弃了亡羊补牢的行为,“算了,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大家都是受害者,我们先离开这里。”
“那外面的雾”爱丽丝欲言又止,她是推倒路易的主责任人,知道可能无意间创下祸后,她心里格外的不安。
伊芙道:“应该已经散了。”
那挥之不去的灰色雾气,本来就是地下那只恐怖巨物自身带出的伴生物,再通过一些方法被路易操纵了而已。现在仪式痕迹被伊芙无限擦淡,路易又人事不省,那雾气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路易,心里可惜又要让他多活一段时间了。
真要是无声无迹死在蓝星上就好了,但现在杀不杀的,已经没了意义,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冲对方动手,惹出了这么大的祸,奥利弗家族反而需要活的路易去继续要挟炼金术师协会。
素白五指在腰间刀柄上富有节奏地划弹过几下,她最终还是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了袖子,好像从未有过那些不为人所知的私心一般,朝其余相互搀扶的学生们轻抬下巴,语态从容,命令明晰:“先出去,还有体力的立即跟我回援江边大厦文明点,剩下的半小时后赶上。”
第247章
咕噜咕噜
半透明的巨大鲸影自雾气里浮空游过,鱼尾一甩,就将右半边某个靠近的骷髅啪地甩开,将几名少年密不透风地守护在自己的身体里。
一条长鞭闪电般甩来,同时裹起两只骷髅怪物后往远处一丢,力度把控得极其巧妙,白骨摔落在地后咕噜噜地滚了两圈,恰好卡在一个骨架将散未散的程度。另一边,早见春纱也用太刀刀鞘抽飞另一只骷髅。
在拆了一只骷髅怪物,发现它确实能从不同的两截各自长成一个完整躯体后,几人果断选择相信那只飞来横箭上送来的情报,只是将怪物甩得远远的,不再白费力气拆解。
箭上的纸条里还附带了简易的路线图, 腕表虽然没有了信号, 但还能当指南针使。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 帝国的救援小队还是步履稳当地摸到了医院的主楼前。
走在最前面的宁忆北咦了一声,眯起眼睛,抬头看天际边隐约可见的惨淡红日:“雾气变淡了。”
“我的精神力恢复也没先前那么卡了,”仔细地感知了一会儿后,罗文清也弯起唇道,“看来我们多跑了一趟啊,她们好像已经靠自己把问题给解决了。”
“先进去看看再说, 可能有人受伤了。”
雾气的源头早就被伊芙掐断了,只是因为太过浓稠,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散尽。鲸鱼状的精神态上下游弋,淡蓝色荧光的辉映里,洞开的楼栋大门和几个相互搀扶的人影若隐若现。
最终还是伊芙她们先看见了外面的人,雪亮的手电筒光照打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塞西尔脸上,他下意识地偏开脸,风声骤然扯紧,一簇长箭就立即从他颊边飞快掠过,将一只借着雾气遮蔽趁机靠近的骷髅怪物猛地贯穿。
“你——!”
羞恼一闪而过,塞西尔咬紧了腮,确信这就是伊芙故意给自己的下马威,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旁边的罗文清先一点就炸了:“好啊,果然是你!先前偷袭我的人就是你吧!”
说着,她便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的袖子一卷,虽然经过了塞西尔的初步治疗,但为了节约精神力,止住血后罗文清就主动让塞西尔停下了,直到这会儿醒目的红痕还留在肌肤上,看起来十分惊险——能不惊险吗?谁能想到来自自己人的暗箭居然是进门遭到的第一劫,差点就把罗文清的这只手给废了。
“什么偷袭?”伊芙放下左手,右肩还托着神志昏沉的杰西卡,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罗文清在说什么,顿时表情比受害者更惊奇,“我那会儿哪看得见你们在哪里呀,就往不同方向随手射了几发,居然真能射到人吗呃,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文清师姐。”
罗文清:“”
她没听错吧?
这人的语气里甚至还有几分疑惑,有什么好疑惑的?疑惑居然真的有人会这么倒霉吗?
原本只是想找下罪魁祸首,也没想干什么的,这下罗文清真的是气到绝倒了。
眼看着第一帝国学院的医疗系就要爆发前后任首席之间的惊天矛盾,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现状,好像跟伊芙先前声称的“留了消息”情况有些出入,爱丽丝眼观鼻鼻观心,手肘一拱就将伊芙推推搡搡地挡到自己身后,半是维护半是打圆场道:“误会,误会,啊哈哈,先别纠结这个了,我们队有人中了迷药,塞西尔你能过来帮忙看一下吗?”
也不知道这群人在里面遭遇了什么,差不多一般的人都精神恹恹,有的还能自己走,有的全靠旁边人扶着。塞西尔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在不敢跟罗文清对视的伊芙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在爱丽丝刻意加重的一声“塞西尔”里回过神。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又不想激怒爱丽丝,只好点了点头:“好。”
“我们去那边说。”爱丽丝道。
两人走远了些,伊芙这才问宁忆北道:“江边大厦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自从宁忆北抵达人民医院,跟伊莎贝拉汇报过一次位置之后,那边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就连刚刚信号恢复后,他又发了个消息,也没有人表示收到。
宁忆北声音微沉:“我们没进大厦,是在半途就被调遣过来的,但情况应该不太好,林催眉的能力比我们预计得更强,而且因为大厦自身地图并不固定的原因,双方都没法预计下一个转角会遇上谁。”
大厦内部地形会自动变换的事情,早就被齐影公布在了全阵营的通讯频道里,因此就算是被困在医院里的炼金术师小分队,对此也有所了解,伊芙抱着手臂,沉吟片刻:“那就是没有对付方法的意思咯?”
“不好说,我个人觉得让有高级精神控制型能力的精神态来对付她,应该会更占优势一些,但是你知道的,这种人才早就在帝国绝迹了,”宁忆北短促地笑了一下,因为几百年前反叛军那一回事,从此帝国就对相似能力的人严防死守,不过S级精神态的觉醒者本来就少,何况是精神控制型这个罕见的能力方向,所以这项决策一向执行得极为隐秘且高效,“但王室的誓约能力也有些用。”
伊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爱丽丝还是在看杰西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杰西卡状态不佳,我先带爱丽丝回去,过会儿塞西尔在这里进行治疗的时候,你和文清师姐能留在这里照看一下,等她们状态恢复了再尽快回援吗?”
宁忆北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个要求,伊芙淡淡道:“我对美第奇家族内部的关系有所耳闻。”
“可以,”没想到宁忆北并没有多问,而是直接答应了下来,“我留下就可以了,我的能力受林催眉影响比较大,这也是伊莎把我派出来的原因,文清跟你们一起回去。”
他的精神态能力是读心,相较于一般人,受到精神控制的影响也确实更大。
虽然没有共事过,但伊芙相信他的控场力,正好爱丽丝那边也跟塞西尔商谈好了受伤学生的事情,意外之喜的是有些学生先前因为被骨刀割伤而一直在流血的伤口,也可以被银月铁线莲治愈。
重新纠集过人手后,宁忆北亲自将几人送上路口,紧接着,几架形态各异的神话机甲便纷纷腾空而起-
江边大厦此时也混乱一片,不是故意不回消息,而是实在腾不出手来看通讯。
在判断出自己打不过伊莎贝拉后,公羊休就果断地遁进了大厦,其余的联盟选手也紧随其后。伊莎贝拉倒是没忙着立即跟上,而是收起机甲,清点了一遍帝国选手的人头,这才分队进入。
楼层会变,房间会变,或许上一刻还在八楼,下一秒就到了八十楼,大部队难以保持秩序。与其意外走失后惊慌失措,倒不如一开始就把队伍分好。
变化无常的地形对联盟那边影响不大,林催眉的精神态始终在天上漂浮着,无数根命运的丝线自蛇鳞下延伸而出,虚虚地包裹住整栋大厦,不仅能完美地控制住己方人发动突袭,还能时不时地试着操纵一下帝国那边的选手,几乎所有人的动向都掌握在她手里。
——除了三个悠闲到近乎闲庭漫步的散漫家伙。
“伊莎贝拉在63层,同层的走廊尽头有五个联盟的人,我已经修改了模拟系统的数据,把他们引入了镜像视角的另一个楼层,会随机传到哪个楼层,我也不知道,林催眉那边安排了系统生成的成年虫族,不过有公羊休在旁边,能造成的干扰很有限,杨海波带的队伍就在她上一层,考虑到他们对上联盟胜算不大,所以我也把路径扭转了一下。”
齐影戴上了半面面具似的全息眼镜,面朝着墙面,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不知道是在跟谁汇报,颜宁实在看不下去,手动给他扭了个身子。
“ 谢谢,”偷偷掀起眼镜,瞄了眼似笑非笑的银发女孩,齐影轻咳了一声,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放下眼镜,“不好意思,用本体接入网络容易导致大脑短路。”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就让我们把身体换回来?”颜宁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数据体更方便,而且你还只让我俩换回来,你自己又不换。”
此时的三个人里,有两个脚下都有影子,唯一一个仍半悬浮着走路的,还把自己的身体丢给了颜宁拎着。
一副自己跟自己不熟的样子。
虽说一个人的重量而已,对颜宁来说不算什么,但她还是莫名地很不爽,像是被人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厮似的。
“方便意外来临时跑路而已,”银发女孩薄唇轻挑,“我要是你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往靠窗的地方挪了,不然过会儿跑都来不及跑。”
“但我们不是还没找到能确定这里是文明点的有效物品吗?”颜宁闻言十分惊讶。
齐影淡淡道:“都被打成这副稀巴烂模样了,文不文明点的还重要吗?”
双方加起来都快被扣了一千多分了。
说话间,楼上一阵地动山摇,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召唤出了自己的机甲,历史久远的旧纪元建筑不堪负重,天花板上立马就砌下水泥如雪乱,将齐影和颜宁两人的头覆得灰白。
颜宁:“”
能让堪称联赛搅屎棍的帝都人大主席说不出话的时候不多,颜宁悻悻地缩了下脖子,决定闭紧小嘴巴,安安静静地干活就完了。
没想到摇了一下还没完,走了没两步,大厦又开始猛地震动了一下。她们本就在较低的楼层,因此震感传来的格外模糊,如同低音域的声波,闷闷地撞在人的脑门上,一阵阵不明显地犯晕。
才暗自发誓闭嘴的颜宁又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谁啊,还没完了是吧……”
只是她还没骂完,齐影就抓住了她的袖子,漆黑的眼瞳如同浸在寒水里的珠子,冷意透彻:“不对,震感不是来自楼上,而是下面。”
“啊?”
颜宁吃惊道:“比赛场地难道也有地震?”
这一类大型的天灾难道不是在赛前检查的时候,就提前排查过风险吗?
有人顺势打开了窗户,风习习地吹入,一墙之隔即是高楼朗日,百米之渊。
“所以当然不是地震啊,是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力量被放出来了。”
银发女孩似乎早有料到,侧身让开窗口的位置,外面吹入的风将她的发梢卷起,一双诡异的重瞳眼在日光灿灿如琉璃。
她似乎再也懒得掩饰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过,只是两个全心全意放在比赛上的迟钝家伙,全程都没有把疑心放到旁边自己亲手召唤来的伙伴身上过。
刷的一声短刃出鞘,颜宁左脚后撤,半是惊异半是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给你们两个提议,一是立马驾驶机甲从这里跳出来,跑得越远越好,二是发布通知让其它人也一起跑,不愿意跑的直接调动参数自动淘汰,放心,组委会不会判你们违规获胜的,至于权限,会有人帮你们来的。”
对于她的质问,玛丽亚恍若未闻,甚至还满是嘲笑意味地保持着伊芙的外形,只是四颗蓝宝石般的眼珠嵌在眼眶里,怎么看怎么诡异。
“我已经听见了星球振鸣的声音,最多还有一分半钟准备我前面说的那些事情,虽然不知道是谁做主,把比赛放到了这颗星球上,但显然你们这群小倒霉蛋,正好撞上了最麻烦的情况。”
等讲完了自己需要讲的话,玛丽亚这才将竖起的手指收起,半歪着头打量颜宁,就像族群里成年的大狮子打量半长成的小狮子那样,半晌,才轻浮地吹了声口哨,笑吟吟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就当我是一个好心的赛博女鬼吧,混沌星域偷渡来的小黑户。”
颜宁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后的齐影也警觉地皱起眉头,但下一秒,两人便几乎同时地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力,陌生的精神力在意识海来横冲直撞,接管了思绪,威慑力令正在天上徘徊的巨大蛇形精神态都顿了一下,澄黄的竖瞳向下惊疑瞥去。
向前迈步,沟通机甲,最后就是——
两人跟表演跳水表演似的,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自四百多米高的跃下,爆闪的光芒先后亮起,那是机甲锃亮的外壳反射而出的日光,直至进入机甲,颜宁才抽地打了个摆子,重新拿回了对身体的操纵权。
“太恐怖了……”她险险控制住机甲,向上飞去的同时往后背一摸,手心就和脑袋一样空空如也,终于是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不对,齐影,齐影!”
“我的脑子还连在系统里,你别喊那么大声。”
齐影受不了地朝机甲内频道回了一声。
但颜宁这会儿完全顾不上他的感受,又怕又悔地大声道:“伊芙的身体被那人留住了!”
“死不了,”齐影犹忙着踢人传消息,早在看清那双重瞳眼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把谁给召唤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伊芙的精神体到底去哪了,但这不妨碍他先照着对方的吩咐行动起来:“那女人是伊芙亲祖宗,害不死她的。”
颜宁:“……?”
“你要死啦!”她的声音更尖锐了,如同一只惊恐发作的土拨鼠,操纵着机甲就一脚当胸正踹中上半空的另一具机甲,险些把脑回路正挂在网上的齐影呕的一下脑子都快踢飞出来了,“让你把伊芙转换过来,你把人家祖宗招魂过来干什么啊?”
第248章
在档案馆最东侧,一座无论是高度还是面积都小于其它馆区的小楼,此时正半掩着门,就连原本挂在门把手上的“综合档案馆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6:00”的长方形木质小牌子,也被人礼貌地放到了一旁推窗的凹槽里。
门扉后漆黑一片,只有两三束笔直的雪色灯光照来照去,自排满铁架的红头文书上扫过。在上传完有效物品,点亮文明点之后,洛尔迦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切断与档案馆相连的所有总电路及地下铺设电线,没有了供电,原本设置在档案馆内部的模拟系统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周回雪看出了他的意图:“你要在这里找关于蓝星灭亡前的文件?”
“是,”洛尔迦点头,解释道, “超市里的食品保质期大多在两年内,说明蓝星远慢于宇宙正常时间流速的现象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而且这颗星球上的生活痕迹很明显,如果真的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它一朝覆灭的话,这样浩大的灾难,我觉得档案馆应该会有相关的记载。”
“我明白了,所以要找的是两样文件, 一样跟蓝星异常的磁场有关, 另一样则跟大灾难有关是吧。”
周回雪点点头, 几乎没花时间考虑就同意了他的观点:“我也来帮你一起找吧, 反正就算回去了, 以我的战斗力也是送人头,还不如在这里用处大。”
利兹本就是伊芙留下作后手的,作为正常水平略微突出的一年级生, 她的实力放到江边大厦那个群魔乱舞的环境里,比起周回雪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她很快就也相当审时度势地一举手,积极响应道:“那、那我也留下来帮你们。”
灾难到来的时候,为了维持稳定,有一些信息实际上不方便为民众所披露的,但在政务政策的公示中,再细微的线索,也能从中透出一二,这就是洛尔迦放弃了报刊室,直接来这里寻找信息的原因。
档案一般都按照发布时间排列,这里存放的文件里,时间最新的是2x48年的报刊,当时的人类已经吹响了大宇宙时代的号角,只不过由于物资的限制,只开辟了数量较少的几颗居住星和资源星,大部分人还是居住在母星蓝星上。
当时有资格迁徙去外星球的人,要么是好奇心膨胀的财阀富豪,要么是身负一技之长的建设型人才,谁也没料到不过十几年,母星就突兀地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讯息,而那些于太空中继续繁衍生息的人中龙凤们,在数百年后,又分化出了新的社会等级,有人在更加富丽精巧的新首都星上纸醉金迷,也有人在最恶劣的资源星矿洞里咽食尘沙。
生物的遴选和竞争一刻不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我找到了一些文件,你们不用过来,我总结后念给你们听就可以,”女孩冷淡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幽,如同旧日的回响,伴随着唰唰的翻页声,“由于宇宙膨胀和巨型黑洞导致的牵引力异常,蓝星航天航空联合委员会发现了本星球逐渐远离了常规运行星轨,通过表决,他们决定执行夸父计划,过程我就不赘叙了,估计你们也听不懂,总之就是通过磁场力,彻底固定蓝星和恒星的距离,从而稳定运行星轨,虽然跟原星轨还有一些距离,但总比被卷入黑洞后彻底毁灭好。”
“但计划出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况,导致时间流速变慢了很多,是吗?”
利兹大概猜到了后续,她还算有点知识基础,行星的星轨与恒星之间并非纯粹的圆形,而是呈椭圆形,距离越近温度越高,距离越远温度越远,原本这点冬夏变化应该是在委员会的预计可承受范围之内,但他们没想到磁场干扰了星球的时间流速,这也正是为什么明明蓝星的大部分废墟都保存完好,独独地表水源消失的原因——过于漫长的高温期破坏了地表水循环系统。
“地表水受到这个影响蒸发殆尽了,但地下水又没有受到影响,这应该不是蓝星覆灭的真正原因,”周回雪沉吟道,“我总觉得还有其它的原因,可惜在这里找不到更详细的线索了。”
“覆灭是因为黑洞,不是因为星轨和缺水。”洛尔迦忽然道。
手电筒的光照停留在红褐色的木桌上,或者说,笔直地照向了桌上那份不知道是谁遗留在这里的纸质文件上。他伸出手,仔细地端详着这份全球二级战备通知书,一百来页厚的高头大案,即使是在档案馆里,这种分量的文件也是十分少见的。
“黑洞带来了未经发现的异常生物,这种生物破坏性极强,又难以清剿,再加上恶劣的天气,它们甚至可以以水体为媒介进行感染,”洛尔迦将手上图文并具的文件递给另外两人,冷静道,“你们看看这些异常生物的外形。”
坚韧油亮的外壳,畸形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口器——不是虫族还能是什么?
“虫族居然那么早就有出现过吗?”周回雪诧异不已,仗着自己阅读速度快,急匆匆地又翻过几页,凑在她旁边的利兹都有目不暇接了,只来得及从精细的引图中辨认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虫族品种。
入侵蓝星的虫族很奇怪,中低等虫族很少,基本都是高等虫族,两人甚至从上面瞥见了几个极其扭曲怪异的外形,远比高等虫族更可怖,周回雪轻轻念道:“真是没想到,第一次见到王级虫族的图像,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以王级虫族的感染力,加上那些因为蒸发后一直以水汽状态笼罩着人类城市的浓雾,即使是覆灭一整个地区,也不过弹指的事情。
“蓝星居然还能保存到现在,也太神奇了,不过那种情况下,旧纪元的人类还能尽可能地整理出这一份详实的通知书,真是了不起,”利兹忍不住地咋舌。
通知书虽厚,除了开头的几页是在叙述异常生物入侵的紧急,后面基本都是画满一整页的虫族图像,堪称极其珍贵的文献资料,不过这会儿的三人都没有心情再去拍照上传了。周回雪翻得飞快,到了后面,王级虫族已经开始呈现出人形的模样,外貌精丽到近乎异常,就在这时利兹忽然惊呼一声,按住通知书页。
“你干嘛?”周回雪面色不善地看她。
“学长,你快来看这个,”利兹却顾不上她了,直接将厚册夺走,朝抱着手臂倚在一旁书架上的洛尔迦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抓着手电筒,白花花到近乎刺眼的灯光,王级虫族绮丽非人的面庞和流金般的眼瞳出现在纸上。
“——这居然跟前不久我们学校医疗系新聘的艾格教授长得一模一样!”
洛尔迦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爱葛妮丝的画像上,那一霎那像是陷入了什么极深的困惑,表情凝重得如同苍白的雕塑,连光影都极为犹疑不决地停驻。
片刻后,他的左眼皮才猛地一跳。
很久之前的一场交易重新泛上了他的心头,当时没有得到答案的困惑,在此时迎刃而解。
“不是一模一样,这就是一个人一个虫族,”他近乎齿关都在发颤,心扉寒彻,“立即通知其它人,集体退赛,我们要尽可能快地离开蓝星,联盟那边也一样,所有人都必须离开这里!”
“什么?”
利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或者说,难以想象居然会有王级虫族成功潜入人类社会,还是最为高手云集、戒备森严的帝国首都星,她的表情有点发懵,洛尔迦却无法向她解释清楚,手指已经按上了通讯用的腕表。
“这根本不是什么荒废星,”青年面色冷硬,“而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王级虫族集体沉睡处。”
这才是蓝星遭受虫族侵占却没有毁灭的原因,谁会无聊到亲手炸毁自己的卧室?就算是虫族也干不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深深地看了一眼洛尔迦,周回雪没有盘问为什么对方立马就能得到这样的结论,而是举起自己的右手,客观道:“已经来不及了。”
“退赛功能键已经没法使用了。”-
强烈的震感里,察觉到不对劲的不只有帝国的人。
地面剧烈地一簸,公羊休条件反射地就要伸手扶住林催眉,却被轻轻地拍了两下手心,示意这点程度影响不到自己。
轻哼一声,公羊休收回手,不满地拧起眉:“帝国那边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被四波虫族围攻了,每一波新虫族刚出现,就直冲着林催眉而来。就算是傻子,也该意识到应该是帝国那边正好有人是跟信息网络相关的能力,入侵系统后故意来阻碍他们的。
“这次应该不是帝国的锅,”林催眉十指下垂,捻住除了她自己外谁也看不见的丝线,如同悬丝问诊般,细细地感知着这里的情况,“这栋大厦垂垂欲倒,满是危险的气息,光是帝国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
文明点争霸早就变味了,扣了这么多分,就算占领了也回不来本,打到后面无论是帝国还是联盟都是拼着让对方淘汰的主意,你死我活地互掐。
想必有人就是趁着这个空隙,给他们都下了套。
她手指扣动,就要给联盟的选手下达新的指令,手下人就是在这时候捧着腕表小跑了过来,表情讶然:“老大,你快看着这个,居然有帝国的人把通讯打到了我们的频道里!”
“谁,”公羊休瞥了一眼,“是那个系统黑客吗?”
来挑衅的?
他不为所动,伸手就要挂了通讯,林催眉却制止了他。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自己的行动已经被拒绝了两次,公羊休抿了抿唇,不高兴的情绪直接挂上了脸,林催眉却没有搭理他,而是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接通。”
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漫长的三声嘟音后,对面响起了清甜的女声:“喂?”
“ ”
刚有人想说话,林催眉就抬手向下压了压,这是不让他们说话的意思,那刚想冒头的选手嘴张到一半,又乖乖地闭上了。
在林催眉审视的眼神中,颜宁又喂了两声,都没人答复,顿时就怀疑是不是腕表坏了。
“别管对面,你继续说,”正忙着修改大厦逃生路径的齐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抽空瞟她一眼,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另有要忙的事情,也不会让颜宁帮忙联系联盟这边,“他们不信任你,所以故意不说话。”
电子设备坏没坏,还能有人比他更清楚吗?有了齐影的吩咐,颜宁也不再客气,直接一轱辘地就把要交代的事情全给交代出去了:“喂喂,友情提醒一下,这栋楼最多还有一分钟左右就要塌了。你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出来,或者直接小手点点退赛弃权键,跟谁过不去都别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催眉终于开口了。
“独门秘诀,不方便透露,你只要知道你们的人死在帝国会很麻烦就行了,”没好气地说了两句,颜宁刚想挂掉通讯,就看见了己方阵营通讯刚浮现的消息,话到嘴边顿时就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尾调明显上扬的呀声,她重新拿起腕表,“挂了没?”
林催眉:“你说。”
“最新消息,本星球疑似有王级虫族正在沉睡,而且退赛功能刚刚宣告失效了,”颜宁和颜悦色道,“自求多福吧,诸位。”
她说完,就干脆地率先挂了通讯,只留下联盟的人在原地面面相觑。片刻后,林催眉将腕表高高抛起又接住,睨着其余人:“看我干什么?没听到人家送来的情报吗,还不赶紧逃命?”
脑袋里的筋猛然被绷紧,余下的人打了个寒颤,就缩着脖子作鸟兽状四散跑了。公羊休召唤出机甲,暗红色甲壳外翻,延展又叠起,直至变成背部面积阔大的金属飞鸢。
随着一声嘹亮的哨响,飞鸢在半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U字形弧度,腾空而起的同时,无需公羊休招呼,林催眉就已经轻巧跃落至鸟背,紧握着颈部的抓手,迎着罡风扶摇直上!
顶着日光,她微眯起眼睛,隐隐约约地看见有人正靠在另一栋大厦天台的栏杆上,就如先前的自己一般,好整以暇地低头看她
看起来很陌生。
一时没想来这是谁,林催眉谨慎地吩咐公羊休:“避开上面那个人。”
用力拉下飞行引擎,在猛然加剧的机动声里,公羊休言简意赅道:“好。”
就在飞鸢即将擦着墙壁,直冲向另一个方向时,一条三指粗的铁索忽然从头而降,精钢炼制的钩爪牢牢地扣住机甲的侧翼,突如其来的外力刹停和原本的冲势相冲突,险些将两人甩出脑震荡。
琥珀色机甲的弩盘不知何时被换成了钩爪的形状,步履极稳地后撤,力道落在将飞未飞的钢铁飞鸢身上,就成了无可抵抗的重压。
公羊休低声咒骂了一声,手速极快地按下几个键,飞鸢微振翅膀,看起来就要重启飞行,下一秒,竟是连带着侧翼都被撕裂,乌烟与纠缠的爆闪电火花里,失衡的机甲跌跌撞撞地向百米高的地面撞去!
咔嘎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划拉声响起,又一只银色钩爪如蓄力的钓竿,在半空里抛了个圆又稳稳钩住断裂的机甲,用力将其提起,因为方才的冲击,大厦晃动的频率又加剧了不少。
“怎么会”
公羊休几乎不可思议于自己的无力抵抗,他绝不可能认不出来那架琥珀色的优美机甲就是伊芙的阿尔忒弥斯,但真正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不久之前还跟自己有来有回的人,怎么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能成长到这样恐怖如斯的程度。
“不是伊芙,另有其人在操纵,”林催眉的感官连上了衔尾蛇,看得比他更清楚,站在阿尔忒弥斯前面的高挑女人,才是它真正的操纵者,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不进机甲舱也能驾驶机甲的,但对方的实力显然远超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她不是参加比赛的学生。”
她不着痕迹地勾了勾手指,隐匿在云中的奇异巨蛇顺势伸出无数条透明的细线,好似数不清的小蛇,在云中蛰伏稍顷,便猛然冲向银发女人。
所有的细线都落了空,就像穿过空气一样穿透了女人的身躯,与此同时,砰的枪响,林催眉便闷哼一声,汨汨的鲜血顺着右臂流淌下来,至于公羊休,同样被钩绳刻意甩撞到脑袋后,晕死在了驾驶室,
玛利亚将手枪插回腰间,等两人一甲被强行吊上了楼顶,这才不紧不慢道:“你的胆子倒是很大。”
而原本作为帝国阵营首席的伊芙也收起机甲,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后,秀美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无论是相同的高纯度银发,还是同样出色的外貌,都在证实着陌生女人的身份。
疼痛牵引着额上不断冒汗,林催眉脸色苍白,挤出一个笑:“前辈,我们有仇?”
“有仇?哦,亲爱的,那当然不至于,”玛利亚轻轻摩挲过下巴,冰蓝的重瞳仔细端详着面前仍强撑镇定的少女,“但是你可不能走,你被送过来不就是为了解决这里的麻烦吗?”
“什么麻烦?”林催眉回想起出发前的事情,顿时神情变得很难看,“ 你居然能和太阿联手。”
“呵呵,不要这么惊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四年共当兵,一生战友情。”
见林催眉表情微怔,玛利亚啧了一声,将她的脸庞掰向旁边,正对着江边大厦的方向。临这干涸的河床,原本造型独特的高耸建筑已经塌陷了一半,另一半则被漆黑无光的长条物包裹着,那长条物似藤蔓似触手,狰狞黏腻,视线再下移,地面像是扎破了石油田,浓稠的黑色液体自大厦地基处不断向四周蔓延,速度虽慢,却难以忽视。
也是隔得远的好处,从高处看,大厦倒映在地上的阴影好像一张人脸。
疏疏的风吹来,林催眉出了一身冷汗:“那是什么?”
“没有被完全唤醒的虫母,一旦把祂放出,所有追随祂的王虫都会随之苏醒,所以我必须封印祂,嗯要求不高,再封个一百年吧,”玛利亚将她的脸掰正回来,笑眯眯地直视着她,“好歹也是林氏最优秀的血脉继承者,同奥托王室齐名的因果律精神态拥有者,有你们两个齐心协力,就算是虫母,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吧?”
“什么叫我们两个?”林催眉抖着声音问道,“还有谁?”
“当然是奥托的优秀血脉继承者,我们帝国的皇太子殿下。其实我个人更偏爱第四公主,不过她很谨慎,没能骗进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不过,有皇太子作陪,也不算辱没了你的身份,林大小姐。”
兴许是觉得林催眉这幅样子很可怜,考虑到这还是一个成年没多久的孩子,玛利亚的话语声稍稍褪去了些许尖锐,温和了一些:“放心,不会要你们的命,不然光是帝国这边我也无法交代,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因为精神力透支,此后都无法使用精神态,但有今天的英雄事迹,你们的后半生都会过得很好的。”
所谓的后半生,就是自二十岁开始做一个没有精神态的废物,将到手的一切都抛弃掉,为了虚名,将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吗?
林催眉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她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咬紧下唇,恨恨地看着玛利亚,后者则不甚在意地轻笑了一声:“当然,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听说你的妹妹也跟你一起来帝国了,她的血脉应该也不错,但这么小的孩子还能不能活着从封印里出来,我就不能保证了。”
她在拿自己妹妹作威胁!
“时间不早了,早做决定。”玛利亚直白道。
“ 我答应,”眼泪和恨意一起浸透双眼,却不仅仅是对着玛利亚,林催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这副天才末路的样子真是可怜又可悲到了极点。
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唉。”
就连玛利亚都要以为自己忍不住发出了怜惜的叹息声后,冰凉的薄刃忽然抵上了她脖颈,不同对数据体无效的普通武器,这片同样由数据体构成的刀片,十分难能可贵地让玛利亚感受到了久违的丝丝疼痛。
不能乱动,但也无须转头,从林催眉蓦然睁大的眼瞳,玛利亚看见了那个本以为已经被月神蝴蝶彻底操纵的空壳身体,正将隐蔽的利刃藏在指缝间,然后相当忘本地压住了亲祖宗的命脉。
“您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前辈,连我都看不过去了,”伊芙长长地叹了一声,手下却毫不留情地又割入了约莫2毫米的距离,丝丝缕缕的血迹流淌下来,“借着跟我的基因相似性,和主脑太阿联合暗箱操作,把我的意识扔到了数据体身上,利用我的身体,来避免模拟系统的力量限制,还强迫远方来的朋友做人家不想做的事情,我就算是死了,都要被您气活了。”
“不知好歹的小家伙,”刀刃已经逼近主动脉,玛利亚依然只是一动不动地微笑,“你就是这么对你祖宗兼师傅的?”
伊芙轻嗤一声:“星际似乎没有祖宗法吧?但您先前做的事情也有点太为老不尊了。”
要不是身上带着秦梦得之前给她的系统访问权限,光靠齐影的本事,还真不一定能从太阿的控制下找到空子,重新回到身体,虽然当时之所以跟秦梦得要那份临时权限,也是受这会儿手下这人之托就是了。
不过这种感人的细节就没必要在这时候拿出来讲了。
“我还是觉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用人命去填路,何况还是在不知道有没有效的前提下,”她慢悠悠地说道,“封建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早就不流行打生桩啦,前辈!”
第249章
不过转眼间,城市又蔓上了朦胧的雾气,天色阴沉,万顷穹宇俯身压下,无尽的灰与白之下,远处岿然不动的建筑物矗立在烟尘里,沉默地维系着这片空间最后不被动摇的原则。
玛利亚没有急着反抗,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无效,就算能压制伊芙,她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轻易地控制住她了。
登上天台的楼道里埋伏着颜宁,齐影在另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充当临时技术顾问,爱丽丝等人则在赶回来的路上,更重要的是,太阿提前设置的权限封锁已经被打破,她现在动用任何一点超出系统限制的力量,都会被军部的官方检测仪发现。
“你想保她?”
但武力本就不是唯一的反击方式,玛利亚保持原姿势不变,仿佛连说话时扯动喉咙伤口带出的疼痛都感知不到一样,反问道:“你知道现在自己所做的决策会让多少人的生活被白白摧毁,多少人的计划都毁于一旦吗?还是就执着地认为,一切都是我的残忍造成的?”
有多少人参股了这场从成立之初就充满意外的联赛, 完全不堪细想。
经手数据体的军部帝王弗丽嘉, 联合封锁的联盟主脑太阿, 早有暗示的美第奇家主, 甚至连从头至尾都沉默不语的秦梦得, 和谜语人的顾朝夕都可能参与其中——
那么多座大山横亘在前,巍然阴影隆隆垂下,早已胜过千军万马和一切言语。
林催眉看起来还有点没缓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忽然反目的两人,狡诈无常的帝国人彻底把她精明的小脑袋瓜给弄糊涂了。伊芙扫了她一眼,便提起胳膊,将玛利亚的脖子又向后勒紧了些:“所以你当初是怎么对付那东西的?”
“你不会是想代替她吧?”玛利亚面露惊异,“只是一个联盟的人而已,你之前有这么善良吗?”
伊芙神情平静:“不善良也没办法,那么大一顶拯救人类的帽子都扣下来了。在计划这件事之前你没有去做背调吗?安东尼的精神态不是自然觉醒的,他继承的是卡文迪许家族的精神态,只是用了一些特殊办法刺激出了属于王室那边的精神态,恐怕要让你的算盘打空了。”
何止是非正常觉醒,要是伊芙没猜错的话,皇太子的精神态就是由路易经手,通过虫毒刺激从而引导出来的。
拿虫毒激发出来的能力去对付虫母,就是想死也没必要选这么难看的办法吧。
从玛利亚低声骂出的一声里,弗丽嘉大概可以从被怀疑的联手名单里除名了——作为皇太子的亲姨妈,她不会不知道安东尼的情况,更不会明知无用还白白送他去死。
但军部又能有几个人有权限把玛利亚从系统里放出来,伊芙的思绪快速回想过指挥官之下的几个高级军官,三位总督,前十大军团的军团长,并在最后定位到一个人身上秦梦得。
从她的角度看,既能把安东尼送走,又能用林催眉做代替,保下伊芙,实属一举两得,唯一不好的就是秦梦得提前猜到了伊芙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所以并没有跟她商量。
很意外,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伊芙却发觉自己的内心很平静,她本该料到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和秘密,童年的阴影和一直以来受到的针对不会因为短短一两年的善待就被抹平,对于皇后母子的怨恨从未化解,所以秦梦得选择跟联盟合作,即使事情败露后她这辈子也将跟王位继承权彻底无缘。
总比像原著里那样跟虫族联手好,伊芙深呼一口气,暗中握紧了始终藏在自己口袋里的神域钥匙。
“反正原计划也已经废了,我可以接替林催眉和安东尼上阵,但也有条件,”她冷静道,“告诉我该怎么做之后,你就必须立即回去,不要让别人意识到数据流的异常,更不要把你们那错漏百出的计划给暴露出去。”
兴许玛利亚真的对伊芙还算有点爱护之心,或是由于同出一源的血脉,或是同类精神态拥有者之间的相互吸引,又或是对她这个人的单纯喜爱,所以宁可选择得罪王室和林氏,也没有一开始就让伊芙亲自上阵——明明这才是最佳的选择。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方向,伊芙的手臂已经松了下来,只有刀片还紧紧地贴着女人修长的脖颈。
阴翳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天穹倒扣如碗,地境一望无际。
形状狰狞的触手一点点地将摇摇欲坠的高楼向下拖拽,不知名的黑色粘液如有生命般地沸腾着,吐出咕噜噜的气泡,不仅是江边一块,就连伊芙她们所在的这栋楼房,都被黑液攀到了约莫三四层的位置,以黑液的速度看,想爬到楼顶,还需要点时间,因此几人倒也没有那么紧张。
先前因为时间紧急,即使有齐影帮忙调整路径,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功逃出的,也有倒霉的家伙恰好就在要逃出生天的前一刻,因为墙垣的突然倒塌,硬生生地被堵死在了里面。
这一幕似乎也让玛利亚下定了决心,她示意伊芙将刀片收起来后,伏在对方耳边简略低语了片刻。
“你现在也终于没有别的选择了,”嘱咐的最后,玛利亚凉凉地哼笑道,“以低维生物的躯体,去挑衅高等生物的尊严,受到的报应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星际人平均寿命150多岁,这还是加入了中低等的人口数据后综合出的结果,以高等星住民的医疗水平和优越基因来说,自然死亡的情况下活两百年不成问题。
实力越强的强者寿命也越长,但历史上的玛利亚·美第奇却是六十多岁时就早早地逝世了,最主流的猜测是说早年南征北战的经历摧垮了她的身体,真正的原因跟这倒也出入不大。
意味深长地看了伊芙一眼后,玛利亚竟直接一个旋步,借着伊芙按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自尽了!
没有溅出的鲜血全变成了莹莹的蓝色数据流,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气里。她动作太快又太干脆,伊芙倒是反应过来了,但她猜到了玛利亚是在借着自杀,脱离出这边的系统,因此也没有阻止。
林催眉还是那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她有些迟疑地眨了眨眼,犹豫片刻,才问伊芙:“那个人是你们家族的人?为什么她”
可以这么潇洒地来去自如?
“以前是,但现在已经死了,”伊芙看她一眼,实在很不想跟那个惹出无数麻烦的家伙挨上关系,但两人相似的外形又是无法抵赖掉的事实,“那只是一个由基因构成的仿造品而已,你不用想太多。”
林催眉乖顺地点点头,这会儿看着倒是异常的老实,伊芙随即向躲在另一头的颜宁招手,后者拖着步子地走过来:“干嘛?”
“打我一拳,”伊芙简要地吩咐道,“稍微用点力,往小腹位置,带上精神态的力量。”
“啊?”
尽管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听不懂的情况也不止一次两次了,颜宁还是照她的要求,稍微收了点力气,随即就一拳砸向伊芙的小腹。
“噗——咳咳咳!”
都说了稍微用点力,这人刚才那拳绝对是本着要她命来的吧? !
旁边的林催眉又被吓了一跳,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搞不清这群帝国人到底要干什么,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这种老实本分的联盟人根本懂不过来。
轻拍开林催眉帮忙扶着的手,伊芙咬破藏在牙龈后面的药剂,充盈的力量再度将她送回实力的巅峰。这次不同于五校联赛时,在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下,颜宁很快就察觉到了伊芙身上某种气质的变化,瞳孔微凝:“你”
“嘘,别这样看我,因为一些原因,我在参加五校联赛之前就被人锁住了一部分实力,精神态也召唤不出来,过会儿不得不用到精神态,临时回复一下正常实力而已。”
在颜宁爆出什么惊世之言,伊芙就抢先把自己的牌给亮了,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没管另外两人在听到她那句实力受限时内心有多么惊讶,直接道:“过会儿帮我一个忙。”
“你说。”林催眉好奇道。
“杀一个人,”伊芙镇定回道,“按规矩说,应该是我亲手杀,但这不是有其它事要做吗?我不太喜欢别人占我的便宜,所以还要麻烦你们代我动手一下。”
从来只有她占别人的便宜,没有别人蹭她的东风的说法。
还是那回事,斯巴蒂既然把两人竞争的最终场地选在了联赛,就一定考虑到了今天的场面,伊芙的世界里断断没有自己受伤又受苦、别人拾走好处的可能。
别人或许不敢插手美第奇家族,但林催眉是联盟人,比赛结束就远远跑回老家了,至于颜宁,干了那么多年雇佣兵,结下的仇也不止这一桩了,伊芙相信她的专业性。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难言之隐,一听说是杀人,颜宁顿时就跃跃欲试了起来:“杀谁?”
“塞西尔·美第奇。”
话才出口,伊芙又想起在外人眼里,自己和他到底还是一个家族的,刚想补一句不一定非要弄死打残也行,颜宁就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头,高兴道:“没问题!保证做到,伊芙姐姐你就安心地去了吧!”
自从进了这个破比赛,颜宁就一直很心塞,现在总算是有能让自己派上用场的地方了。
杀人,她可是专业的!
伊芙:“”
她嘴唇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挣扎。
一架浅蓝机甲好不容易撞开了堵路的墙垣,自低处楼层滑翔而出,但黏着的黑液怎么可能白白放任自己的猎物逃走?闪电般抽出的一根触手,挥舞着重重鞭下,顿时便机身一歪,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见状,盘踞在天空的巨蛇尾稍轻轻抖动,林催眉正要出手,却看见伊芙朝她摇了摇头。
就在那倒霉的机甲要彻底坠到地面时,斜下里忽然滑出一架纯黑的机甲,险之又险地接住它的两肋,轻盈得如同一片左摇右摆的落叶,避开追击而来的七八条触手后,果断地冲霄而上。因为前期摄取的能量不足,全靠贤者之石强行唤醒,虫母的绝大多数躯体还处于沉睡状态,粘液凝聚的触手几次都没够着人后,只好无能狂怒地乱甩几下后,又慢吞吞地缩回了主体。
原本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墨菲:“诶!?”
他在大厦里因为建筑物忽然的坍塌,被迫跟其它队友分离,挖了半天都没挖着人影,只好换个方向,试着给自己挖出一条生路。
大厦里的信号在异变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坏了,因此墨菲根本没来得及看见外面人发的消息,但那股源自地底的气息,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第六感的疯狂催动下,墨菲本来还坐在地上准备等组委会来救援的,硬生生一跃而起、警觉地开始疯狂凿墙。
也正是因为先前挖砖费了太多力气,刚出来那会儿还有点精力不足,手松了一下,就被触手抽了个正着。
“谢谢,谢谢你,同学,虽然隔着机甲看不见你的面容,但你一定有一颗美丽无比的心灵,”惊魂未定地重新拿回对机甲的操纵权,墨菲歪歪斜斜升空,“但下面那个到底是个鬼东西?”
“看通讯。”
洛尔迦简扼道,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不如让对方自己去看消息。除了墨菲,还有其它人被困在了大厦里,他驾驶着机甲绕转了两圈,思考怎么把剩下的人带出来。
这不是他的义务,但罗夫人是负责与联盟建交的第一话事人,如果联盟的学生在比赛里出了事,会给罗云依带来很大的困扰。
而且第四军团是这次联赛的安全指导,虽然直觉秦梦得到现在还没有派出支援,背后一定有鬼,但她和伊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真的有问题,洛尔迦还是更倾向于私下处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确认还有多少人没有逃出来。
墙中之蛇倒是可以潜入,但搜查的工作量太大,它分身乏术。
右手的腕表忽然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为了避免在紧要时候被打扰,洛尔迦早就给所有的功能和通讯都开了免打扰,只有一个人例外。
伊芙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垂着眼,心想这次她又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主动找自己。是盘问在档案馆找到的资料,还是请求自己对第四公主的失职视而不见,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问答,他这才接通通讯。
本该属于伊芙的通讯那端却响起了一个印象不深的陌生女声。
“你好,我是林催眉,是伊芙让我跟你联系的,”时间紧急,林催眉没空跟洛尔迦多寒暄,直接将伊芙留下的任务全盘托出,“你是在策划救援困在大厦里的同学吗?我的精神态可以准确定位到所有生命体的位置,可以配合你实施救援。”
洛尔迦顿了一会儿,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伊芙人呢?”
“额,”林催眉瞟了眼旁边正整理袖子的伊芙,干巴巴道,“她有别的事要忙。”
“ ”
洛尔迦没有挂断通讯,而是若有所察地转过头。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近得什至就在自己背后,那抹皎洁的银辉即使隔着朦胧雾气,也依然美丽得醒目。
能精准地将通讯打到他手上,说明她本就在一直看着他。
伊芙才爬上阿尔忒弥斯顶上的驾驶室入口,大概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洛尔迦发现,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朝对方用力地挥了挥手,说不清是打招呼的意味更多,还是告别的意味更多,如同完成了令自己如释重负的任务,她收回目光,攀着顶盖边缘,利落地跳入驾驶室。
锵的一声,机甲舱门滑动关上。
颜宁已经先行一步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了;林催眉则将精神力悉数连上自己的精神态,在千千万万根命运线索里寻觅一线生机。
更远处,爱丽丝顾不上遮掩自己的精神态,安抚性的命令平等落在所有人身上;
周回雪坐在不知道谁的机甲肩上,念念有词地心算着目前黑液的扩散程度;齐影还在尝试打破主脑的信息封锁,越级向军团总部上传消息。
临出发前,伊芙这才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喊了声林催眉:“催眉,你之前有来过帝国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林催眉闻言挑眉,分出心神答复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认识一个叫龙泉的人吗?”伊芙问道。
顾朝夕不会给她布置纯浪费时间的任务,既然在比赛前特意暗示过,那两人间肯定就有一些为人所不知的重要的联系。
“龙泉真是久远的名字呢,联盟没有人会不知道它吧,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自从知道联盟的主脑居然敢暗算自己后,林催眉也彻底丢掉了对它们的维护,直接坦白道:“如今的第四主脑太阿,在出厂时实际上是一个双生系统,另一个同类型的主脑就叫龙泉,不过在上一次虫族战争时,主脑龙泉在战乱中毁坏,目前联盟所有的虫族情报,就是从它留下的机房里找到的。说实话,比起冷酷无情的太阿,龙泉的人性化逻辑路线做得更好,如果不是虫族战争,后面能票选上十大主脑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呢。”
“我只认识这一个龙泉,如果你问的是人的话,那大概帮不上你忙了,”她歉意地说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回去后可以在联盟范围内,帮你找同叫龙泉的人。”
“ 那倒也不用,我就随口一问,你说的那些已经给我不少帮助了。”
伊芙吁出一口气,心里盘算着主脑龙泉和炼金术师龙泉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她一面觉得炼金术师再怎么神奇,也不至于跨越物种,把矽基生物变成碳基生物吧,一面又觉得对于五星级炼金术师来说,似乎也没什么是真的不可能。
辽阔的星域里同名同姓的人或许有很多,但两个同样立于所属领域金字塔顶峰的人和机,却恰好共享者同一个名字,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是她现在应该纠结的事情。
她拉下动力杆,精神力自链接管匀速输入,很快便如指臂使地重新控制住了阿尔忒弥斯,月神蝴蝶久违地出现,轻柔地停栖在伊芙肩上。
下一秒,高大机甲的脚后跟蹿出强烈的气流,自空中滑过流星星尾般的轨迹,如同赴火的飞蛾,急速奔驰向岌岌可危的高楼。
轰隆!
以撞击处为中心,烟尘猛然炸开,声势之浩大连黑液构成的怪物都不禁避开些许地方。杨海波原本还在和队友费劲地搬砖块,在狭隘的倒圮空间里,机甲根本伸展不开手脚,只能一点点地挪动,但离开机甲又是死路一条,等伊芙像陨石一样冲进来之际,正挨在墙后的几人顿时就被撞了个脚朝天,“哎哟”声不绝于耳。
伊芙本来就是瞄准了人才冲进来的,来都来了,捞几个人出去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原本就被困得憋屈,好不容易能透口气,杨海波顾不上计较撞进来那人有多粗鲁,才说了个“你”字,随后就发觉两脚一空——他被人提起来了。
机身的庞大不影响来人动作的灵活,咔哒两下,罗氏机甲统一的弹出键就被她找到,几人挨个被强行弹了出来。
杨海波:“?”
身体摇晃了两下,随之浑身一轻——他竟是被人直接从破口处扔了出去。
就算是底层,那也足足有好几十米高啊! ?
呼啸的风从嗓子眼里灌进去,堵着尖叫声出不来,几人接二连三地被无情抛出,还没等到在地上摔成一滩肉泥,一股宽和平坦的力量就在半空里接住他们。
半虚半实的蓝鲸浅浅游过,托着刚逃出生天的学生们离开最危险的地方,几只黑漆漆的触手砸下来,又被鲸鱼身周的屏障不痛不痒地隔离开,直到彻底脱离了危机,抵达另一块安全的公路,杨海波等人才被平稳放下。
从看见鲸鱼起,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就涌上他的心头,转个身的功夫,杨海波果然看见了熟悉的潇洒身影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不合季节的松垮衬衫和长裤,最顶上的纽扣永远不会好好扣好,永远挂起永远虚假的明媚笑容,和十分找打的轻佻口哨声。
杨海波只感到自己太阳xue附近的青筋已经鼓起来了。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罗文清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全不在意杨海波的默不吭声,或者说早就习惯了对方的不配合,只挑唇哼笑一声,最终还是没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而是将手上的戒指摘了扔给他,平淡道:“行了,别傻站着,去找点事帮忙。”
那是罗氏留给继承人保命用的炼金术戒指,由龙泉亲自制作,因为无法被任何仪器检测到,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带进了比赛里。
实际上凡是有点底蕴的家族,基本都有类似的保命道具,杨海波原本也有一个,但那枚戒指在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留在了家里。
——和他现在手心里的这枚是一对。
第250章
因为地基的动荡和外力挤压, 原本宽敞的大厦内空间,此时破烂得如同一个被小孩揉皱的纸球。
水泥体破损,钢筋和管道从裂开的墙面七零八乱地斜插出来,将本就紧凑的塌后空间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从外面渗入的黑液如同角落风化的菌类尸体,挤满了建筑的空隙。
对于机甲来说,这片空间实在是太难行动了。
伊芙拨了下挡在自己面前的杠子,框框两声,连着整个报废的空间都开始摇晃,似是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她只好收回自己的手。
好在她这次带出来的机甲也不止阿尔忒弥斯一个, 相比之下,赫卡忒灵活变形的特点更适合这种地方。秘银色的炼金密文在机甲表面流转, 机体收缩, 等缩到了跟正常人体相比大差不离的程度, 伊芙这才停下缩小, 略有些艰难地向里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发动精神力,试着与某种弥漫在这栋楼体里无处不在的存在发起链接,月神蝴蝶的翅膀上黑色浸染又褪去,如同某种艰难的拉锯战。
这就是玛利亚教给伊芙的办法——精神入侵。
未完全醒来的虫母还不能算是虫族女王, 但即便如此, 想从物理意义上消灭虫族女王也绝不是现实的事情。
这颗星球的表壤之下,早已被虫母的躯体挤得满满当当,那些黑水就是尚未凝聚成实体的虫母身体,想彻底消灭祂,除非用超星域级的武器将这颗蓝星轰成碎渣,并且保证没有一个活的细胞存活,否则在因果律的作用下,虫母都会极其迅速地自体繁殖、直至彻底复生。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前代王级虫族的尸体被填在这里,它们生是女王的眷从,死则是虫母的复生第一餐,正常情况下,虫母会在彻底醒来后再吞食掉这些前代的遗躯以迅速恢复力量,但也不排除在生存危机的威胁下,虫母会冒着损失一部分养分的代价,强行提前吞食过程。
所以重新封印虫母这件事还是越快越好,趁祂的记忆还没有苏醒到吞噬眷从恢复力量这步,也是将祂重新镇回星球地底的最好时机。
虫母的本体在地下,因此越往下,伊芙能感受到的污染力就越强。到了这个级别的王虫,几乎浑身上下都是虫毒,血液、吞吐乃至于精神力,即使伊芙提前服用了针对虫毒的药物,一时也感到浑身僵硬如断线的木偶人,几乎寸步难行。
虽然当初龙泉说服用一次这种药剂,会昏迷至少三天,但也没说一次服用过量后,会有什么后果应该不会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照目前的情况看,再不吃药,不用等到被药死,自己就要先被虫母给毒死了。
摸了摸衣兜,龙泉当时总共就给了她两份,其中一份在参加联赛前试验效果的时候喝掉了,之后她就一直坚持自产自销,再加上上次剩下的,现在身上总共也只有两份药液。
伊芙盯着月神蝴蝶已经完全黑化的黯淡蝶翼,深呼一口气,不再犹豫,将身上所有的药液一次性服下。
有些胀,但副作用并没有伊芙想得那么严重,或许这本来就是为了应付虫毒,释放出来的也只是伊芙本身的力量,因此服用多份也不会让她拥有膨胀出本身的力量。
五星级炼金术师出品,必属精品,伊芙转过头,就看见月神蝴蝶蝶翼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动了动手腕,关节处那种异常的滞懈感也消失得难以察觉,机不可失,一层层地爬楼梯实在是太慢了,伊芙操纵着机甲,将离子枪对准地面,手盘极稳地画了个圈。
一声闷响,连着五层的地面都坠落了下去。
直接打穿地面的话,速度要比在已经扭曲变形的大厦内部找上下楼道快多了。
一模一样的圆形陷坑出现在之后的每一层地面,重重叠叠,如同套圈的花纹,依稀可见的光线不知道是从哪里射入,即使虫母已经快将整个楼层都拖入自己的蚕食氛围,也依然无法彻底阻碍光明的透入。
不对称的小小阴影无声落在某层陷坑的边缘,死神蝴蝶看着伊芙迅疾开道,似乎对最底下蛰伏着怎样恐怖的生物毫无感知般,孤身将自己送入死境,不知为何,它忽然有点后悔起跟伊芙打赌的事情了。
【是不是有点太欺负年轻人了? 】
它想道,带着些许懊恼的意味。
纠结片刻,它还是决定让让伊芙。
谁让自己是大方的神域领路者呢?欺负小辈这种事,也只有顾朝夕那种恶劣的家伙才会喜欢做。
一大一小的两扇蝶翼拍打起来,轻如浮尘的身影如同融化的碎冰粒,自原地消失。
“是我的错觉吗,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不是比刚才少了点?”
爱丽丝正指挥着伤员的安置,因为使用能力过度,塞西尔暂时无法继续为伤员提供治疗,只能由将受伤的学生简单处理后,安置到较为安全的地方,等待比赛结束后再统一进行治疗。
不远处,林催眉还在盯着大厦的情况,虽然精神态显示被困在楼里的人都已经被救出来了,但一想到那个唯一留在里面的人是谁,她就又有几分放不下心。
“是少了一点,之前那一条最初的触手应该是爬到了将近四五十层的高度,现在缩到了不到30层的地方。”
听到林催眉的话,爱丽丝同旁边人简单吩咐了两句,便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大厦的外壁和地上蜿蜒的黑色物质,“见效得真快啊。”
伊芙总共才进去多长时间,居然真的能遏制住这东西的蔓延趋势,林催眉顿感心情复杂。
她继续牵动精神态的能力,隔着废墟追踪伊芙的下落。同处困境之中,帝国和联盟之间的阵营区别早已不如一开始那样泾渭分明,在她身后,联盟的学生也同样排着队,接受来自帝国的医疗帮助。
只是千丝万缕的垂线之中,似乎有什么扑棱扑棱的东西正在朝自己飞过来。
这地方也会有大蛾子吗?
林催眉有点不确定,但等到对方飞近后,她才发现这飞得东倒西歪的东西,居然是一只足有巴掌大的蝴蝶。
【你,你,还有你们! 】
死神蝴蝶的声音气势汹汹地闯入她的脑中,林催眉一脸莫名。
【……要是不想让里面那个人死的话,就快来按照我说的办! 】-
“ ”
等终于通到地下三层的停车场时,赫卡忒已经被虫毒腐蚀得不成样子了。
外机身上的炼金密文已经不再运转,尴尬地卡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尺寸。估摸着到这里应该不会再有坍塌了,伊芙将机甲收回空间钮,只留下一把唐刀挂在腰间,顺着虫毒污染的细微浓淡变化,摸索着往黑糊糊的地底深处趟去。
这里已经是建筑深入地底的极限,一踏进来,灰蒙蒙的雾气就蒙住了伊芙的视线,深呼一口气,她彻底敞开了意识海,精神态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越往里走,受到的压力反而越小呢?
伊芙感到十分可疑。
精神态与主人意识共通,月神蝴蝶毫无隔阂地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蝶翼抖动,白金色的蝴蝶停在了女孩的肩上,细长的触须碰了碰她的耳垂。
嗡嗡的,像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伊芙这才从愣神中反应了过来,半是无奈半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眉心:“我就说嘛……”
死神蝴蝶干的好事,瞒得住伊芙,瞒不住月神蝴蝶。
它飞到外边一通威逼利诱,把林催眉她们忽悠得团团转的,就好像伊芙是那将要燃尽的火把,末路穷途中的最后一盏灯,没了外边人的帮忙下一秒就要挂了似的,骗得林催眉她们也开始想办法,能帮上伊芙一点是一点。
爱丽丝的精神态能力已经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她是帮伊芙负担虫母精神威压的主力;林催眉则咬咬牙,衔尾蛇攒动着游走,如同一个活的无限符号,在至高冠位的指令下,最为令人恐怖的那一部分虫毒被她引导到与伊芙截然相反的方向。
就连才醒来没多久的杰西卡,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也努力强撑着催开了圣百合,誓约能力与因果律相互交缠,同林催眉配合进行特定时空的新法则制定。
其它学生里能力适合的,也多多少少帮忙承担了一点压力,帮不上忙的人,则主动接过了打下手的工作。
他们基本都已经心里清楚这场比赛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无论是帝国上层还是联盟上层都要对此承担责任,而现在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团结起来,努力自救。
戮力同心,众志成城。
单拎出来看,能做的事也就那么点,但这么多人合在一起,居然真的能汇集成一股不小的力量。
背后的冥晦里,漆黑的黏液凝聚成一条触手,刚想趁机袭击伊芙,就被冷不丁探出的蛇尾抽得溃散。
头顶紫花的黑蟒伏在墙边,因为有过吸收虫毒的经历,精神态很成功的就混入了遍布着虫毒污染的中心地,莹莹的绿眼睛丝毫不受黑暗的困扰,安静地注视着正试图入侵虫母意识的少女,机敏镇定得不像平时那只痴呆蛇。
共振的能力被发挥到极致,有那么一瞬间,伊芙感到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混乱的呓语和无法名状的抽象形态充斥着她的大脑——这就是虫母的意识海。
自久远到不可计数的远古时期传承下来的最古老生命,难以泯灭的高维度生物,整个宇宙在祂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可拆解的精密玩物,而擅自闯入这片精神禁地的伊芙,必须以最大的谨慎对待这位危险的主人,以免一着不慎,反而被俘虏成痴愚的奴隶。
而虫母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小客人,祂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盘旋着将伊芙的意识包围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稀奇的珍物。
祂太无聊了,独自睡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对祂来说,每几百年发动一次的虫族战争,也不过是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
至于这游戏是建立在低维种族的血与泪上,还是以眷从的生命为代价,这个问题对祂来说并不重要。
把看的时间越久,虫母的精神活跃度也随着对伊芙的好奇而提升,就在祂的活跃值达到一个巅峰之际,伊芙忽然放下了所有的防御和抵抗,将自己纯白无害的精神世界完全袒露。
无数、无穷、无法视清的混沌介质顿时如饥饿的猛兽一般,趋之若鹜地扑向前来,饥饿的本能战胜了那点可有可无的好奇心,就在黏腻黑液将要没过伊芙头顶时,她终于有些艰难地摸到了腰后的一个小包。
——并紧紧握住一枚细长的金属物。
对于富有职业素养的炼金术师们来说,密文术式已经是一种本能、而非刻意需要通过回忆才能想起来的技能。
这一道不算长的密文,早已在私下里的时候就被伊芙练习过上百遍,即使此时脑中已经一片混乱,但在摸上钥匙的那一刻,伊芙还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音韵跳跃的咒语从她唇齿间倾泻而出。
“神域的主人,宇宙的隐者……全知全能的门、钥匙、看门人合而为一者……我呼唤你的存在……”
绯红的光芒自钥匙柄头那一枚贤者之石上亮起,倏然天地皆寂,如同被按下了慢速键一般,来自虫母的精神污染潮水般哗啦啦地退去,污浊涤净后重新裸露纯澈的本色,她的视野则被拔至无穷高处,仿佛身在星球之外,旁观一切事物运行的轨迹。
伊芙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天空就肉眼可见地裂开了一道破口。
漫天星河倒灌,错落明耀的星子像一轮旋涡,沙沙地流落。薄纱般的雾气被拨拢开,一只巨大到几乎超越想象的手探了进来,笼罩着柔和的白光,直接穿透过建筑物的表象伸了进去。
有一动不能动的学生被迫看着,喃喃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这一切早已超越了人类的认知,无论是出身高门的权贵之子,抑或是出类拔萃的天纵之才,在真正逾越种族隔阂、无视时空界限的高等生物面前,都轻得如同飞灰一般。
即使是在昏迷中,被捆着的路易·奥利弗身体也在不自觉地抽搐,像畏惧,更像逃避。
天空破开口子的瞬间,死神蝴蝶就收起了蝶翼,尴尬的姿势很像上班摸鱼却被上司逮了个正着。
至于此时此刻正悬浮在蓝星星轨之外的星舰上,顾朝夕原本还摇摇晃晃地翘着腿,四腿的椅子只有两条腿还黏在地上,从提前放入的特殊监控里盯比赛,悠闲得好像自己不是这场比赛的负责人一样,看清伸出的手是谁后,她“噗——”的一口水喷了出来,屁股下重心一丢,连人带椅栽了个底朝天。
星舰那头,龙泉还在跟同事交涉权限移交的事情,感受到熟悉气息的瞬间,那张向来表情一成不变的脸上,竟也露出几分错愕。
对面只有二维形象的主脑迅速抓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停下了原本的话题,敏锐问道:“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见了一场越级处理的意外而已,”不过转瞬,龙泉就收起了脸上的意外神色,重又露出标准的温柔笑意,“跟我们没有关系,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在说白塔。”
幽深地底,虫母察觉到这股骤然出现却丝毫不输自己位级的存在,顿时焦躁得低吼了两声,黑色粘液沸腾起来,凝聚成尖头大剑的形状,猛然向天穹刺去,却连最外层的白光都没有刺破,就被手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誓约:卸甲。”
半空里仿佛有人用晦涩的密文念道,于是阴恶无比的巨剑顿时溃散,如一阵黑色的雨落回地面,那人却依然没有放过它,而是悠悠地继续道:
“誓约:惩戒。”
“誓约:剥离。”
“誓约:地囚。”
三道命令连下,法则之力起效,虫母尖叫着,却依然阻止不了地上攀爬出无数荆棘藤蔓,密不透风地将大楼包裹了起来,至于地下蛰伏着的臃肿躯体,就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啃食过一般,半数都硬生生地消泯、融化。
封印无穷加固,肉眼看不见的光芒以蓝星为原点爆发,并迅速扩散至整个恒星星系。
伊芙此时的状态很奇妙,一边她感觉自己在以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看着局势在眨眼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边她又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正站在无穷黑暗与污染之中的、被药物副作用所彻底麻痹的身体。
她不用仰头,也能看见宇宙洞开的裂口里,藏着一道遥远的门,和善可亲的主人家朝她伸出手,无言邀请她踏入。
神域的大门正朝她敞开。
细密冰凉的鳞片自她耳后滑过,墙中之蛇甩甩尾巴,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像是一记短促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