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齐奥南多屈起两指弹在爱葛妮丝的脸上,含着笑意道:“我就送你去投胎,怎么样?就像金银盏那样,很好玩的。”
被迫降维的威胁近在眼前,爱葛妮丝眼睛睁大,连呼吸都因此而畏惧发抖。
她知道齐奥南多向来说到做到。
半晌之后,她终于颤巍巍地低下了头,将逆反之意埋在眼底深处。
齐奥南多于是满意地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夸奖道:“好孩子。”-
一直到神域的银之门前,伊芙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忘记问神域主人,她当初跟爱葛妮丝和金银盏协定什么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算她的错,伊芙一向善于捕捉别人的心思,齐奥南多并不想向她透露这些,不惜拿爱葛妮丝当暂时的靶子,就为了把她敷衍过去。
可能是觉得她层次不够,不配听这些;
也可能是因为作为中立的裁决官,本就不应该向她透露这些。
好在伊芙对于前世发生的事情,兴趣本也没多大,能从齐奥南多的反应里侧面看出自己应该已经顺利履约后,她便不在意这些了。
往事不堪回首,伊芙不是喜欢把过去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的人,要是愉快的回忆就算了,不光彩的回忆还是赶紧入土为安吧。
天天记恨这个,挂念那个,只会影响自己前行的步伐,在另一个时空的孤儿经历,让伊芙深刻地意识到了,对于她这种万事靠自己没人帮出头的家伙,只有放得下,才能拿得起。
死神蝴蝶被另外两个大佛间的气场闷得厉害,一听说可以送伊芙离开,用不着人催,立马就跟了过来:【我送你走吧,你准备把目标地确定在哪啊? 】
才问完,它这就有点后知后觉的不舍了:【你以后还会来神域了吗?要是晋升不了五星级的话,这岂不是我俩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不要啊,虽然你又坏,说话又刻薄,但我还想跟你一起玩。 】
“……你说话也好难听,”伊芙嘴角抽了抽,“都最后一次送我了,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她才二十岁的芳龄,就已经是四星级炼金术师了,明明前途无量好不好?
这个死神蝴蝶怎么说话呢!
死神蝴蝶悻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首都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协商片刻,一人一蝶便将目的地定在了顾朝夕的酒吧。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砸在木质吧台上,边缘的泡沫都飞溅了出来。
顾朝夕臭着张脸,将手一伸,竖起三根手指:“三百。”
伊芙:“没钱。”
顾朝夕:“开门不接穷鬼,没钱滚蛋。”
送完人,死神蝴蝶就依依不舍地回神域去了,就剩下伊芙一个人老神在在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大白天的,店里就没几个人,酒吧的店员将厚厚的墨绿窗帘放了下来,摇曳的古典乐里,只有昏黄灯光在流淌。
无论来过多少次,伊芙都想感慨一声,顾朝夕把一个酒吧开得这么文艺干什么?
“洛尔迦有把硬盘带给你吗?”她问道。
“看了看了,你的消息也太迟钝了,这都是一周前的事情了。”
顾朝夕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长杆烟斗,也不抽,就放手上转着玩,从烟杆杆身上精细的镂文看来,这估计就是她最近圣宠正浓的炼金术玩具。
“实验倒是不难理解,就是材料有点难得,我后来又依着你的实验往后推进了点,才发现要是想把这药给普通人用的话,不仅要王虫的毒素,”她拿烟斗敲了敲桌面,懒洋洋道,“你还记得吗?我之前不是拿四公主要了点她的血吗,想给普通人用这药,必须要用奥托王室的血做□□剂。”
虫族活跃期,就算是王虫的虫毒也不难获得,相比起来,王室成员的血哪是这么容易就获得的。
伊芙有些疑惑:“你哪来的秦梦得的血?”
“当然是联……”
顾朝夕不假思索地就要回答,但话才冒了个头,就想起来这份血差不多等于是骗来的,是她打着治疗伊芙的名头,跟秦梦得要来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伊芙还不知道这回事。
这事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骗材料是小事,打着伊芙的名义才是大事,顾朝夕一旦反应过来,就立马改了口:“是联赛之前她跟我换的,她有求于我。”
她知道自己改口得有点生硬,因此伊芙也只是诡异地顿了一下,眯起眼打量她片刻,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那你觉得这个药剂用非炼金术之外的办法,可以炮制出来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学过生物和化学,所以我也不知道,”顾朝夕道,“但是不大可能吧?有的药效只有通过炼金术的内部元素重组,再重新定义过规则,才能拥有原本形态所不能具有的新功效。你也不想想,炼金术要真有那么好替代,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给我们爆金币?”
这倒也是。
但伊芙又不太甘心自己费劲整合出的方剂,最后居然还是在卡门槛,只能炼金术师才能制作的话,这跟特供贵族有什么区别?
还不是有钱的更强,没钱的更弱。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去研究院的时候,就好像被打过一种促进剂,能在短时间之内提高精神力的等级,从功能看来,跟自己研究出来的药剂也差不多,只是融入了王虫毒素后,效果更加持久强悍而已。
“我还是因为你无能,”想了想,伊芙说道,“算了,你把那个硬盘找个人送去研究院吧。”
顾朝夕:“……?”
羞辱来得太快太自然,以至于伊芙说的每个字拆开都听得懂,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让她一个大炼金术师把手上的课题转交给研究院,这是何等的鄙视,顾朝夕怒极反笑:“你疯了吧,不相信自己人,真指望上那群愚蠢的人类了。”
老年人都是顽固派,何况顾朝夕这种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妖精,伊芙不跟她争,反正自己还有另一份备份。见顾朝夕不高兴了,她便轻咳一声,主动扯开话题:“路易死了没?”
顾朝夕:“吊着命,但人也废了,你想让他死了?”
“别让他死,先强行保着他五星级炼金术师的席位,”伊芙道,“这个位置暂时还不能让左莉坐上,不然会有些麻烦。”
不同于其它炼金术师纯粹的中立学术立场,光一个路易·奥利弗,就已经充分证明了大炼金术师跟权力挨上边之后,会搞出多少破坏,再来一个比路易聪明狡猾一百倍的左莉,有了炼金术界的偏袒,能整出多少事,更是没法估量。
伊芙怕她们把持不住,不如从头就断了这个可能。
顾朝夕对左莉倒是印象不错,她跟金银盏差不多算是同期,因此对老朋友的学生也有点偏袒,但这份偏袒肯定不能跟她和伊芙间的交情比。
五星级炼金术师席位的交接几百年都不一定发生一次,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近一百年里居然换了又换,她上半身略微前倾,直视伊芙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感兴趣地问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好像也是路易的挂名学生,也有继承权,怎么样?你要是想试试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
“不是给我,”按炼金术师的传承方式算,伊芙自觉怎么着也算是爱葛妮丝的独女,虽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种,“我才不用抢这个——你觉得林灵怎么样?”
顾朝夕:“……”
她看伊芙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活阎罗,连烟斗也不转了,表情诡秘:“那小丫头离长大还很远呢,你不会是想……拖着路易一直苟活到那个时候吧?”
失去健康,失去地位,连意识也失去大半,让一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炼金术师这样苟延残喘不知道多少年,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顾朝夕一向自诩非人,今天见了伊芙,才知道什么叫做没人性。
第275章
非常奇异的, 在听完伊芙对路易的安排后,顾朝夕前面对伊芙积攒的所有不满全都离奇消失了。
也不知道好好一个孩子,去了趟神域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了,顾朝夕唇角抽动,最后还是答应了将硬盘送去研究院。
她对帝国人的科技水平持怀疑态度,这要是联盟,还真有可能制造出等同于炼金术效力的药液,但帝国的研究院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就制造出了一些功效普通的恢复药剂。像这种能促进精神态二次进化的高级药剂,顾朝夕是真的不相信他们能发明出来。
但做不做得出来,又关她什么事呢?
这是伊芙的意思,就算失败了也损失不到她,完全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跟伊芙争个赤红青白。
顾朝夕释然了, 然后就听到了伊芙的声音:“方便借我辆车吗?”
“你是真没钱了, 连个车都打不起。”
顾朝夕满脸嫌弃地拉开柜子,数了五张百元大钞扔给她:“拿去吧,多的钱就当给你的零花钱,拿去买点吃的,别给孩子饿着了。”
伊芙:“……”
第一次被人当乞丐打发, 她的心情很微妙。
“不是要钱,是让你找个挂了炼金术师协会牌子的车回去, ”伊芙扶额,想不出为什么顾朝夕这人一会儿机灵,一会儿就怪让人无语的,“我失踪那么久,总不能就这么突然站到家门前,敲敲门说嗨喽好久不见吧?”
这画面想象起来还怪冷幽默的,顾朝夕嘴唇抖了抖,没好意思把这话直接说出来。
伊芙一锤定音:“派辆车吧,就说我是炼金术师协会找回来的,你们也该在美第奇家族面前刷刷好感了。”
美第奇家族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顾朝夕很快就一个电话,给伊芙安排来了她需要的东西,为了做戏做全套,她甚至还从不知道哪的地方找来了件破破烂烂的血衣,拿到手的时候,伊芙没忍住闻了闻。
见鬼,居然还是真血!
这样荒唐的主意毫无疑问被伊芙拒绝了,她无情地竖起了车玻璃窗,将殷殷切切的五星级大炼金术师隔在外头。
首都星的阳光永远明媚灿烂,合宜的温度,几乎察觉不到变化的四季,水母造型的信息流和车流交汇在一起,跟绿色永存的天鹅星系完全不同的景色,这是独属于帝国首都的体贴风度,如同在这颗星球上居住的那些上流人士一样,永远噙着体面的微笑跟旁人周旋,亲昵却不亲近。
伊芙将头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穿着高雅的行人,悠然自得地走过金合欢树下,半悬浮的信息屏上播放着最新的时讯新闻。得益于极高的精神力等级,当她聚精会神的时候,足以抓捕到所有经过眼前的信息,因此即使只有匆匆一眼,伊芙也看见了上面的最新战报:
伟大的帝国指挥官弗丽嘉·卡文迪许,在边线连斩三只王级虫族,不日将回首都星述职。
看来弗丽嘉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是回来述职,而非继续去支援其它地方,就说明虫族战争的情况就算谈不上完全平息,至少最难解决的那几个大头应该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零星的王虫和虫潮完全可以交给军团去处理。
现在距离伊芙离开天鹅座,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个半星期,战线能清得这么快,说明第四军团跟第二军团之间的冲突很快就被镇压了,甚至都没有惊动首都星。
显然,那只是一场闹剧,一个表演,比起没有悬念的结果,伊芙更好奇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美第奇小姐,到了。”
炼金术师协会的车没敢开进美第奇府里,因为路易的事情,这一个月来他们没少挨美第奇的气,这会儿车停在门口,司机半是害怕半是愤愤地瞪了眼雕满铁线莲的府门,替伊芙拉开车门。
“谢谢,”伊芙客气道,“不进去喝杯茶吗?”
司机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像面前不是美轮美奂的纯白豪宅、而是修罗地狱似的,不情愿溢于言表。
伊芙:“……”
她真的有点好奇自己家现在在整个炼金术师协会到底是个什么风评了。
第二执事早就接到了报信,说是伊芙找到了,他依然是那一身复杂到夸张的绅士装,拄着象牙做的文明杖,站在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看黑衣少女走近。
等伊芙走到了自己面前,桑德才收起端详的目光,没拿拐杖的手掀起帽子,含笑行礼:“好久不见,我了不起的小禁果,本该早点跟你打招呼的,但前段时间有些讨厌的变色龙假扮成了你的模样,试图混进家里,因此费了点辨认的时间。”
“好久不见,第二执事大人,”伊芙这会儿没穿裙子,提不了裙摆,她知道第二执事对礼节这东西有着近乎强迫症的要求,因此撩起短外套一角,临时充当见面礼,“我以为您看到我会喜极而泣的。”
第二执事笑道:“你十六岁第一次从家族跑出去的时候,老头子的眼泪就已经在那时候流光啦,虽然这一次的情况看起来更加凶险,但所有美第奇家族的人都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没有见到尸体前,不要太早地给我们狡猾的伊芙小姐哭丧。”
两人边叙旧,边向里走去,伊芙原本只把回家当个任务,但走在熟悉的地方,居然也被长辈的话语勾起几分怀念的心绪。
爬满廊柱的精培铁线莲,无处不精致的砖雕……久远的回忆随之泛起,第二执事仍然徐徐地传达斯巴蒂的意思:“塞西尔少爷自联赛后就昏迷至今,就连协会的人都无可奈何,如今你又平安归来,继承人的冠冕注定要落在你的头上了,过会儿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就去家主那的书房见见他吧,他也很想你。”
“既然家主着急见我,那就先去他那吧,”闻言,伊芙便道,“至于塞西尔,你们有考虑过请帝国研究院的人来看看吗?”
“研究院?”
第二执事有些惊讶伊芙居然会提出这个建议,毕竟都是首都星上住着的,对研究院的水平和条件心里都有数,有条件的权贵身体不舒服了,都是直接请炼金术师来看的。
但伊芙不会无的放矢,既然她这样说了,那第二执事就一定会请研究院的人来看看,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呵呵”地笑出声来。
伊芙:“笑什么?”
“笑小禁果长大了,居然会关心家人了,”第二执事欣慰道,“我现在还记得你之前对塞西尔有多刻薄呢,他每次跟格蕾丝打架,如果塞西尔占上风,你就立即喊我来主持公道,但要是格蕾丝占了上风,你就会一直拖到觉得打够了的时候才喊我。是不是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哦。”
伊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往事何必再提。”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之所以让送塞西尔去研究院,是因为整个首都星中了虫毒的人也不多了,正好今天才送了药方给研究院,干脆买一赠一,再送个实验小白鼠去试药。
第二执事还是低估了伊芙的歹毒程度。
今天是周日,美第奇家主不用去内阁坐班,这会儿正在自己的书房清点家族名下的产业。
有时候钱太多也是一种烦恼,年末本就是最忙的时候,既要结算前一年的工作,又要为新的一年做打算,美第奇家族的女主人去世得早,家主又不肯再娶,连个帮忙分担的知心人都没有。
一年一渡劫,也难怪斯巴蒂明明还在壮年,就急着给自己找继承人,原来是找拉磨的驴来着。
陪伊芙散步的时间,也等于让自己从公务里抽身出来放松片刻,第二执事没能陪伊芙太久,很快也被愤怒的同事抓回去继续干活了。一路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忙碌,虽然面对伊芙的礼数依然完美妥帖,但他们脸上却没有半点小姐回家的喜悦。
怎么看到她,不谈欣喜欲狂,连点惊讶的表现都没有?
……伊芙真的怀疑自己了,难道她真的高估了自己对美第奇家族的重要性?
按理说,这么长时间了,弗兰克和洛琳也应该回家了,但伊芙没看见他俩的影子,这两人不大可能在知道伊芙回府的情况下,还不来见自己,不知道是还在天鹅星系,还是私下所为被发现后,被家族关了禁闭。
怀揣着种种心思,伊芙跨入美第奇家主的书房,偌大文雅的房间里,斯巴蒂正坐在书桌后头也不抬地看报表,披着银灰斗篷的第一执事则依然像一道幽灵似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看到第一执事居然好端端地回到了首都星,伊芙挑了下眉,心想这位执事大人的本事还真是超出自己的预料啊。
门推拉时带出长长的光影变化,美第奇家主早就发现了伊芙的到来,他叹了口气,将怎么也看不完的文件放下,道:“终于回来了?”
伊芙:“嗯。”
这对名义上的父女,在暌隔已久之后发生的首段对话,居然能干瘪成这样,简直令人想象不到这两人平时的半点能言善辩。
连第一执事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美第奇家主照例先问了几句伊芙前段时间的经历,神域的经历是肯定不能说的,这种事情就算是在炼金术师里,也是秘辛中的秘辛,绝对不能跟普通人说;但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破开天空的巨手,抵赖不掉,“路晴”这个马甲身份在家族里也不是秘密,至少斯巴蒂知道她还有作为炼金术师的后手。
好在来的路上,伊芙就已经一心二用地编好了这一段的经历,她只说自己有一个极为强大的炼金术道具,可以瞬移到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然后就是跟炼金术师协会的偶遇,在身上的伤治好了后,她就被协会送回了家。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注意观察着斯巴蒂和第一执事的反应,虽然故事里编的鬼话不少,但鉴于当事人言辞诚恳忠厚,再加上唯一知道内情的第一执事没有戳穿,因此斯巴蒂在简短评估过话语里的真实性后,很快就停下了对这段经历的盘问。
“既然回来了,那过去也就不重要了,”斯巴蒂沉吟片刻,问道,“桑德有跟你说塞西尔的情况吗?”
伊芙点点头:“所以还是算我赢得了继承人之争,是吗?”
“是,虽然不是你亲自动的手,但美第奇家族不需要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继承人。”
斯巴蒂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文件,似乎是早就准备在那里,只等着伊芙回来就交给她的:“你有过处理公务的经验,但社交上太过回避,把这个册子上所有的人都背下来,然后准备以美第奇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跟我一起出席王室的新年荣耀舞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无比,似乎对伊芙最终获得继承人之位毫无惊喜之情,但想想这人也是把自己的亲手足杀了才上位的,伊芙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跟塞西尔甚至都不是亲生手足,论凶狠程度,还是斯巴蒂更毒一点。
伊芙随手翻了下手中的册子,上面包括了所有内阁中高级官员及其家眷、首都星贵族及其它一些并非官身但依然有资格参与新年荣耀舞会的人,例如炼金术师协会会长,资料巨细无遗,从这些人的长相、生活喜好和过敏原等都有记载,从重要性的程度,从高到底排列,头两页翻过去有不少熟人。
例如第一页的奥利弗家主,金发碧眼,长相深邃儒雅,旁边的过敏原处写了俩字:花生。
伊芙无言回忆了一下,然后震撼发现,自己在奥利弗家族待了那么久,好像还没真见过餐桌上出现花生制品。
她啪的一下合上名单本,直感觉自己手上握了本死亡笔记,有着这么详细的资料,还是在新年荣耀舞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想制造出一两起无头无尾的死亡案都不是没有可能。
美第奇家族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伊芙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期待家主殡天她继任的那一天了。
她将册子放到一旁:“离舞会还有一周的时间,背这个绰绰有余,除此之外,我有几件事想问您。”
斯巴蒂一挥手,示意她有话快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伊芙笑眯眯道,“大概只能算我跟……第一执事之间的私事吧。”
从她念叨第一执事的时候,美第奇家主就迅速地反应过来她打算干什么了,但是他一把年纪,论灵活,确实不如刚从神域出来各项机能都处于顶峰的年轻女孩。
伊芙的身体柔韧弯起,又如弹簧般弹起,脚尖在书房的桌面、墙壁乃至于天花板上都轻快点过,身影快如子弹,在第一执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反手薅下她脸上的面具。
斗篷下的人并非左莉,而是美第奇家族的第七执事。
第七执事本人大概也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会被揭穿,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呼一声,连忙在美第奇家主面前跪下:“属下无能,请家主大人宽恕,我、我没料到……”
“好了,不是你的错,”斯巴蒂摆了摆手,深深地叹出了近期以来最心累的一口气,“你先退下吧。”
“……”
第七执事表情无措,几次张嘴又闭嘴,最后还是乖乖地退出了书房,临出门时,看向伊芙的眼神又震惊又忌惮。
她是近几年才从下面的星球调回主家的新执事,之前对这位伊芙小姐只是有所耳闻,经过今天这一遭,她才真正地意识到美第奇家族要求培育出的继承人,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水准。
明明只是二十年出头,年轻的脸上还有着尚未褪干净的青涩,精致如花瓶的外表下,却是这样细腻的观察力和灵活的身手,出手果决,毫不留情。
真不愧是……家主最开始就心仪的继承人。
“第一执事呢?”
等屋子里终于没有多余的人,伊芙直截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美第奇家主没回答,“她是我的贴身侍从,被我派出去做事了,跟你没关系。”
儿女都是债,没想到认来的女儿居然也能跟自己讨债,斯巴蒂看着冷静,实际上头已经在一阵阵地发疼了。
伊芙道:“没有那个家族是家主跟继承人之间还有秘密的。”
闻言,斯巴蒂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出门看看别人家的继承人有多孝顺,行了,我们家不兴这套,继承人的权限已经给你开了,有本事就自己查去呗。”
与人斗,其乐无穷,伊芙乐得自由,况且是斯巴蒂让她自己查的,就是默许了自己同他作对。
伊芙撇撇嘴,又从手上摘下枚素圈戒指来,哒的一声,指尖轻轻巧巧地将它弹起,又落到白皙的手心。
“这就是神话机甲伊西丝的空间钮。”
她抓着机甲空间钮,有些纠结。作为顶级神话机甲,伊西丝的性能丝毫不输她的阿尔忒弥斯,前者侧重防御续航,后者优点是攻击力骇人的月弩,如果可以的话,伊芙是真不想把这个宝贝还回去,“我听说了,你因为不想陪机甲,所以就跟奥利弗家族定下了联姻,现在我带着机甲回来了,你不用赔了,更不用拿我的婚约去赔了。”
“谁跟你说……我拿你的婚约,去赔一个机甲的?”
斯巴蒂这会的表情很古怪,有点像一个闲得没事为了锻炼孩子所以假装家里没钱的隐藏富豪,结果发现女儿真的为了补贴家用辍学打工去了,他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纯气的:“我在你眼中就这么随便,这么见识短浅?”
那肯定不至于,但那是洛尔迦亲口说的,放别人,伊芙肯定还是会礼节性怀疑一下的。
“所以你怎么赔人家机甲的?”伊芙问道。
斯巴蒂:“赔了个人。”
伊芙:“谁啊?”
斯巴蒂:“你亲爸。”
伊芙:“……”
伊芙:“………………”
她难得感觉自己大脑有点烧干了。
第276章
日影浮金,从枝桠间斜向穿透,落在地上时如同一枚枚金币在熠熠发光。而在星域总督家的花园里,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正站在喷水池旁,没精打采地打着水漂。
洛琳拾了枚硬币往水里一丢:“我们两个好像被发现偷溜出来的事情了。”
弗兰克也跟着丢了一枚,道:“本来也没禁止过。”
洛琳问道:“那真的是你妈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个问题弗兰克答不上来,因为他也想知道。
他原本以为母亲已经死了, 但后来美第奇家族又告诉他左莉没死,想见她就得回来替家族办事, 等弗兰克气哼哼地跑回来后, 洛尔迦又告诉他,左莉在远星际的天鹅星系出现了。
虽然多年未见, 但仅需要一个照面, 弗兰克就认出了昨晚在烈火中无情割去他人性命的女人, 就是他的母亲。
甚至连容貌都跟记忆中差不多, 年轻秀丽, 灰眸温柔,除了脖子上多出一条血疤。
他低下头, 有气没力道:“……我感觉,我好像从没有了解过我的母亲。”
“别太沮丧了,至少人还活着, ”洛琳安慰他, “只要活着就有团聚的可能,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要太拘泥于过去。”
弗兰克知道她家里也是另一种极品,虽然心情依然低落,但他还是“嗯”了一声,将脸上的迷茫收起,安安静静地打水漂玩。
纤细的身影从台阶上迤逦而来,左昙换了身美第奇家族的银白制服,远远地就向两人招手,替里面的人传话。
洛尔迦忙着离开天鹅星系,军团内斗事件后续的扫尾,包括墨菲意外被人俯身又生了一场重病这些琐事,通通没来得及扫尾。本着想再发现一些其它线索的目的,洛琳和弗兰克就主动留在了天鹅星系帮忙处理后事,等事情处理完了,第三军团的军团长罗沅问要不要捎带上两人一起走,因为天鹅星系及附近星系的航运受到虫族影响早已停运了,只好先跟着罗沅一起回了总督府。
总督也是姓美第奇的,弗兰克早跟她有一面之缘,因此打了个招呼就先住下了。
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却额外多带了一个左昙,对左莉念念不忘的不仅弗兰克一个,这位昔日的左四小姐对长姐现在的境况也十分惦记。
除此之外,她如今觉醒了精神态,也很想回首都星找伊芙,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这位恩人什么忙。
经过几天几夜的多方面访谈,美第奇总督终于搞清楚了离自己统辖范围不远的天鹅星系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匪夷所思地揉了揉头发,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隔壁邻居怎么能搞出这么大乱子的。
“不是,不是,怎么没一个人跟我说这事,”美第奇总督极为无语,“还有你,罗沅,谁允许你带军团出去不经过我允许的?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还处在上次精神态失控的处罚监察期?”
罗沅:“您可以继续叠加处罚时长。”
美第奇总督勃然大怒:“放屁!继续叠加然后你继续阳奉阴违是吧,就你这副态度,就算给你叠成终身监禁也没意义,你这个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顾自话的混蛋!”
罗沅:“……”
她嘴巴张了又闭,奈何天生嘴笨,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只好瘫着一张高冷脸,抱臂靠墙站着,骂自己的话全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美第奇总督看到罗沅就来气,挥挥手就让她滚蛋了,自己则在屋里气得团团转,心里不停盘算着几天前洛尔迦来找自己时说的话。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很清楚洛尔迦名义上虽然是伊芙的未亡人,实际地位却是跟伊芙紧紧挂钩,伊芙都失踪了,就斯巴蒂那个死没良心的家伙,还能惦记多久?等有了新的继承人候选,还不是一脚就把这两人踹得远远的。
但伊芙要是没死呢?
美第奇总督脸色变换不定,视线下移,最终落在桌上的一纸合同,这也是洛尔迦前几天带过来的,是天鹅座的宝石进出口协定,让利极大,签名处写着加西亚家族那个老狐狸的名字。
有着一张价值连城的商业合同在,美第奇总督的内心其实已经被动摇了,但站队毕竟不是件小事,伊芙要是还活着就好了,那她肯定毫不犹豫全押她。
……洛尔迦说的话到底能信几分呢?这么久了,首都星怎么也不见传个消息过来。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美第奇总督猛然坚定了表情,决定赌一把。
赌那个狡猾如狐的女孩还有后手,赌洛尔迦不会拿伊芙的名头出来诳人,也赌自己的运气和看人眼光还没差到那个程度。
她既然能赌出一个罗沅,那现在就能再赌一个伊芙·美第奇。
不再犹豫,美第奇总督召来手下,清点手头能动用又不至于惊动其它人的最大兵力,准备让他们伪装成美第奇家族的家臣,跟着洛琳和弗兰克一起回首都星。
——这就是她最令她纠结的部分,因为洛尔迦跟她借用的不是其它普通的东西,而是……军队。
而且,还要瞒着美第奇家主。
一想到斯巴蒂那个天杀的缺德老狐狸,美第奇总督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又感觉,嘿,还真有点刺激。
是庄家通吃,还是败者食尘,就在此一举了-
伊芙对她亲爸怎么样不关心,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她只好奇洛尔迦把她的亲生父亲抓走干什么。
难不成是察觉到了她身上有反常的地方,所以准备从原生家庭下手调查盘问?
洛尔迦真要是这样想的话,那还真是走了一步错棋,别说是伊芙十六岁就离开原本的家庭了,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而且她跟自己父亲一家也不熟,人生的前十六年都跟寄宿似的。
从神域回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齐奥南多提供的额外服务,她关于上辈子的记忆也回来了不少,因此那些冷待和刻意忽视,此时齐齐翻涌上了伊芙心头,她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心烦意乱——这种纯添堵的垃圾记忆还给她干嘛?
风徐徐缓缓地卷过长廊,天色澄碧如镜,伊芙支着腿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背靠大理石柱,全神贯注地……玩终端。
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敲打,她银色的长发未经扎束,因为低头的姿势,垂在脸两侧,浅粉色的唇有些不满地抿起,将女孩身上原本的锐利锋芒都柔化掉不少,专注聊天的样子让伊芙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同龄人都会有的样子。
聊天的对面或许是青涩的恋人,也可能是熟识的密友,任是谁在此时经过,都会觉得这个正拂风休息的少女天真又无害,兴许正沉浸在这个年纪最常遇见的几种庸俗烦恼之中。
【伊芙:你回首都星了? 】
【伊芙:要不要约个见面机会,我把伊西丝还给你? 】
【洛尔迦:不用,放你那也一样】
……一样个鸡毛啊,真把她当傻子了,伊芙分明记得这个机甲跟洛尔迦自己的机甲正好是一对的,是奥利弗家族拿来给洛尔迦当订婚礼物之一的。
她盘问过美第奇家主了,这个冷漠的利益主义者纯粹是觉得奥利弗家族还有拉拢价值,所以才会答应联姻的,他告诉伊芙,要是对婚事不满意的话就自己去退,反正他对洛尔迦和他能带来的利益满意得很,是绝对不会出尔反尔的。
话虽如此,伊芙也记得这不是洛尔迦第一次被退婚了,先是被洛琳退了一次,再被她退一次,就算是奥利弗家族再隐忍大度,也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羞辱了。
伊芙不算是善于体谅别人的那种人,她只是不太想伤害洛尔迦。
但她也不太能想象婚姻这种事,家庭之类的东西,一听就觉得很毛骨悚然。
在白昼共享利益,在夜晚交换吐息,同甘共苦,同船共渡,用忠贞的爱情约束彼此,用交缠的血缘捆绑一生。
对于效率至上的计划主义者,这种以一生为期限的漫长规划,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心里烦得很,恨不得把斯巴蒂翻来覆去细细切成臊子,原本还想问洛尔迦把自己的生理爸带走干什么,但落在聊天里,发出去的话瞬间又变成了另一个令自己不敢看第二遍的内容。
【伊芙:你准备去新年荣耀舞会吗? 】
【洛尔迦:你去我就去】
伊芙:“……”
幼儿园小朋友吗?这也要牵手手一起上厕所?
【伊芙:我跟着家主一起去,到时候会以继承人的身份跟他一起出席】
【洛尔迦:他是你的男伴? 】
【洛尔迦:首都星很少会有成年的小姐找父兄担任自己的舞会男伴了】
【伊芙:怎么可能? 】
【伊芙:我不想和老头子一起跳舞】
【洛尔迦:公爵大人不算老头吧……】
“伊芙小姐。”
一道长长的黑影落在伊芙的头上,她抬起头,看见永远都笼罩在银灰斗篷里的第一执事正站在自己身旁,自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
她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依然保持着原姿势,轻笑了一声:“日安,第一执事,今天是正主还是替身?”
第一执事并没有被她的三言两句就激怒,面具后一双灰色的眼睛冷淡地打量着她,似是在评估这位新晋继承人的危险性。
“我听说您前不久才被炼金术师协会送回来,”她说道,话语里满是怀疑的意味,“那您前段时间,是都在协会好好待着吗?”
有些谎扯给美第奇家主听听就算了,第一执事也是炼金术师,还是四星级的高等炼金术师,她很清楚伊芙绝对在联赛的时候就去了神域。
新出现在首都星的高等炼金术师,连时间都与伊芙失踪的时间相吻合,除了不敢相信以伊芙的伤势,居然这么提早就能活蹦乱跳地回来之外,每一个关于炼金术师“路盏”的特征,都在指向面前的这个女孩。
第一执事眸色渐深,伊芙也收敛起了脸上无谓的笑容,淡道:“您是对我有什么怀疑吗,执事大人?”
“是,我在外出办事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和您很像的年轻人。”
“那您可以把这件事上报给家主,由他定夺,我相信家主也会给您一个公平妥帖的处理结果,”伊芙眉眼弯起,看起来十足的有恃无恐,“……如果您不害怕违反炼金术师公约,暴露神域秘密的话,您完全可以这样做。”
炼金术师公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禁止暴露神域和那一位的存在,这个群体非常的内向和封闭,就算左莉能靠着自己炼金术师的身份,得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信息,又能怎么样?
她所倚仗的,同时也在限制着她,伊芙的这番话等于已经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但如果第一执事去告发她,美第奇家主也一定会细问这些推论的来源,在限制透露神域存在的情况下,她没法证明伊芙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顶着“路盏”的身份在旁处兴风作浪。
“我没有要针对您的意思,您也不必对我敌意如此大,”第一执事沉默了片刻,在离开秦梦得身边后,她就又回到了这个沉闷的角色身份,低声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配合您,告诉您关于第四公主的所有安排,您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也是我的效忠对象。”
温柔的母亲,缄默的执事,大胆的幕僚,每一个角色都可能是她,重重足以模糊真实面容的伪装之下,反而让人看不清她的心底愿望。
伊芙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也不敢相信她:“不用了,您只要少说少做,也少来干预我,这就够了。”
第一执事没有吭声,刚准备默默走开,就又被伊芙喊住:“等等,执事大人,说起来我也有件事想问你——您还打算跟弗兰克相认吗?”
“平心而论,我并不觉得美第奇家族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好地方,”伊芙又开始盘自己的终端了,手指哒哒地敲击在屏幕上,好像此时跟第一执事说的这些话,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您要是不打算认他,就没必要强行留他在这了,他也不喜欢这地方。”
“您好像很关心弗兰克。”第一执事道。
“有吗?”伊芙撇撇嘴,“朋友之间帮忙问一声而已,看他整天都在上演小蝌蚪找妈妈的戏码,觉得很可怜而已。”
躲在银灰长袍和面具之后的女人又不说话,灰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半空,似乎这个问题让她很难回答似的,就当伊芙都快对她的回答不抱指望,准备把人放走时,她才冒出几不可闻的低声呢喃。
第一执事:“我也不知道。”
伊芙:“……”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脑子进水了,才要主动去关心别人的家事。
“算了,你走吧。”
她摆摆手,又捧起自己的终端,眉头紧锁,好像有人给发来了什么极其难以理解的内容一样,第一执事只好无言离开。
在跟第一执事说话的时候,伊芙曾无数次偷偷瞄自己的终端,以至于第一执事还以为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需要立即处理。
但实际上,从始至终,屏幕上只有几条小心翼翼的消息。
【洛尔迦:嫌美第奇家主老的话,那你介意选我做你的男伴吗? 】
【洛尔迦:选别人也没关系啦】
【洛尔迦:只是我作为你的未婚夫,会有点难过】
大白天的,伊芙愣是打了个寒战。
怎么有人能茶成这样?她表情复杂,手按在屏幕上,最开始想回一句“除了你还能选谁”,但怕洛尔迦看了这话心里得意,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就把这行话删掉了,后面想直接回个“嗯”,又觉得好冷漠,待发的话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极尽含蓄的——
【伊芙:那好吧。 】
第277章
“瑞雪兆丰年啊。”
伊芙靠在车窗边, 拿手指敲了敲车窗,笃笃的两声又闷又重。
飘飘扬扬的人造大雪自天幕洒落,通往皇宫的中央大道被悬浮车挤成了一锅粥,就算是美第奇家族的车,也得老老实实地堵着。隔着素白纷然的飞雪,中央商场那做成一整面墙的彩屏,正在转播帝国卫视的新年祝福,主持人身着艳红礼服,圆润的脸上笑意温暖真切: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当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在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窗外世界的同时,美第奇家主坐在车排的另一边,鼻梁上架着平光眼镜,看完一份《帝国xxx年反垄断法新修订(拟定)》 ,又开始看另一份《灾后粮食救急、转运和自由市场指导条例(拟定)》 ,虽然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但车堵着也是堵着,他干脆把这些未经审议的政策方案又重看了一遍,确保里面没有被自己遗漏的地方。
车内一时除了呼吸声, 就是翻书声,和伊芙富有节奏的敲车窗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悬浮车终于驶入了皇宫的范围, 司机松了口气, 朝副驾座的第一执事恭恭敬敬道:“大人, 我们到了。”
用不着人扶,司机才拉开车门,伊芙就解开安全带一跃而下:“你可以把那些文件收起来了,首相大人。”
另一边,第一执事也恭恭敬敬地给美第奇家主拉开了车门,随后便温顺地像一道影子般,安静地跟在身后。斯巴蒂屈起臂弯,好让伊芙挂住他的手臂,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你知道今天应该知道该叫我什么吧?”
伊芙点头,她还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对方的私生女——非家主亲生的孩子想当上继承人,流程会很麻烦。
红幔装饰的鎏金大门大开着,门里门外,隔绝着温度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暖气和拍照的快门声一同扑面而来,美第奇家族里受邀前来参与新年荣耀舞会的人太多了,因此分了好几批岔开时间来,例如第二执事就带着弗兰克和洛琳早十分钟到场了。
但毫无疑问,最有关注价值的永远都是美第奇家主,和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继承人。
造型设计师特地为两人准备了同色的礼服,璀璨到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的灯光下,帝国的首相大人一身裁剪合仪的洁白礼服,金领结被蓝宝石领带夹扣住,身姿笔挺,岁月雕刻的容颜依然俊美,眉间多出的细纹反增添了他身上那种成熟的风韵。
而站在他身旁的伊芙,则将银色刘海悉数梳起,露出完整殷丽的一张脸,纯白的礼裙外披着宝蓝色的短西装外套,明艳而不失风流。
但当两人站在一起,比起不相上下的美貌,更引人瞩目的是那种独特的、在权力中浸淫出的气质,蓝水晶般的眼眸中,仿若封存了一整个世界的起伏。
惊艳的赞叹和议论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暗自响起。
“美第奇大人旁边的女孩是谁?”
“你是最近才来的吧,居然不知道伊芙小姐……”
“说起来,伊芙小姐应该还是未婚吧?”
“你打什么算盘?!”
“啧啧啧,这大小姐范拿捏得,”罗文清给自己拿了杯酒,转回头幽幽道,“通身的气度,不像是旁系来的孩儿,竟像个斯巴蒂的嫡亲女儿,跟伊芙比起来,塞西尔看着就像个福薄的。”
伊莎贝拉;“你能不能别用这个怪腔怪调的语气说话?”
“你居然敢嫌弃我?”罗文清大怒,“我警告你伊莎贝拉,你妈为了调军粮,还欠着我们罗家六千四百八十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八块八毛八的钱没还呢,知不知道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对本大小姐说话的语气放尊重点知道吗!”
伊莎贝拉:“……你有必要把钱记到小数点后两位吗?”
罗文清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把头扭向另一边。
这样万众瞩目的场面,伊芙还是第一次遭,出乎意料的是,她却没有半点不舒服,好像生来就应该受万众景仰一样,连唇角的笑容都上挑了不少。
美第奇家主最欣赏这孩子的一点就是那堪称变态的适应能力,他边跟路过的同僚下属打招呼,边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但我只喜欢别人这么看着我,听我的话,然后像小狗一样去乖乖照办,我可不喜欢听别人多话,”伊芙的视线在四周围逡巡,直到看到几抹熟悉的身影,“您今晚应该也有约吧?我就不妨碍您了,先走了。”
第一公主作为王室成员,在自家主场办的活动,她自然来的比谁都早,这会儿正站在二楼的栏杆上,小幅度地朝伊芙招手,看起来像是有话要交代。
以研究院的效率,针对虫毒的特效药和精神态二次进化促进药应该已经进入研发流程了,数据方面的问题很难在通讯器里面说清楚,因此不难猜尤妮卡喊她过去的意图。
伊芙朝尤妮卡眨了眨眼,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等她来找。
奥利弗一家似乎还没到,她仔细看了好几圈,都没见着洛尔迦的人影。
新年荣耀舞会的正常流程应该先是一段漫长的前摇,等受邀的宾客到齐,来得早的人会先进行一些短暂的社交,但一般在这个时候,谁跟谁是一伙的就很容易看出来了。
然后就是惯会拿乔的王室姗姗来迟,皇帝照例发表又臭又长全是套话偏偏每年稿子还都不一样的跨年贺词,熬完这场演讲,舞会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按18点开始进场算起,19点半开始讲话,20点半之前基本结束,此后一直到24点,都跳舞的跳舞,蹭饭的蹭饭,偷情的偷情,阴谋论的阴谋论,各干各的去了。
这会儿已经快19点了,也有人闲得无聊,正在舞池里随意地踏着舞步,基本都是年轻人,礼服上的碎小宝石折射着灯光,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奥利弗家的人总算是来了,家主夫妇在跟另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说话,伊芙认出他是帝国教育部部长雅各布·奥利弗。
洛尔迦就跟在父母后面,爱丽丝没来,她这会儿应该正在天鹅星系打扫战场——主帅弗丽嘉和副官安东尼都是不得不出现在王室舞会上的夺目角色,权衡之下,就把爱丽丝留在天鹅星系收尾了。
路德维希也没有出现,伊芙猜他应该早开着星舰跑去天鹅星系找人了,奥利弗家族的家庭氛围很好,家主夫妇也舍不得爱丽丝一个人在远星际过年。
倒是洛尔迦,一跟伊芙对上眼神,面庞就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光彩照人了些,笑意也很明显。
“干什么去?”伊芙才迈出没两步,就被美第奇家主揪住小西装外套的领子,不让她走,“你难道就要这样丢下可怜孤单的老父亲,然后飞速奔向另一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了吗?太让人心寒了,陪我跳支舞去。”
伊芙险些被他这横插一手绊摔,这会儿盯着她和美第奇家主的人太多了,就是演,也得演个父慈女孝出来。
她拽回自己的外套披肩,干笑两声:“跳舞归跳舞,这种肉麻的话,您以后还是少说吧。”
美第奇家主却道:“你不喜欢洛尔迦的话,就别给那小子太多好脸色,太渣了,白伤别人的心。”
“……”
简直是千言万语难以言表,伊芙很想替自己狡辩一句,但是又找不出反驳的角度。
姜还是老的辣,论恶心人,这一局是美第奇家主赢了。
柔缓的乐曲声里,两人滑入舞池。伊芙跳舞水平十分有限,只会持之以恒地踩最简单的三步调。在接连被踩了好几次脚、转圈又被飞起的外套抽到脸后,美第奇家主终于放弃了用舞蹈的艺术熏陶自己这个空长着漂亮脸蛋却完全不懂如何运用的继承人。
他食之无味地踏着前前后后的舞步,问道:“你现在跟尤妮卡殿下走得很近?”
伊芙瞟了眼站在墙边的第一执事,疑心就是她告状的,但这件事本来也就瞒不过今晚,所以直接大方承认道:“确实有那么点友好合作。”
“尤妮卡殿下人确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这一代王室里为数不多能看得过去的了,你跟她交好有利无害,只要注意把控好度就行,”他牵着伊芙转了个四分之一圈,女孩皎白的裙摆扬起,如同清美的月光,“她精神态无能,注定是登不上皇位的。”
“那您觉得投注谁赢率更高呢?”
美第奇家主缓缓地笑了:“好孩子,你是在套我的话吗?”
“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您是整个家族的掌舵人,一旦驶向了错误的航路,那这艘名为美第奇的大船就完了。”
伊芙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垂着眼睫,不知道是在看地毯上的花纹,还是在数步子。
“有必要提醒您一下,父亲大人,克莉丝不是好掌控的存在,”她说道,“我希望您不要逆风执炬,反烧己手。”
这一小节的乐曲刚好结束,乐池里的皇家乐团指挥高高举起指挥棒,开始演奏另一只节奏更欢快的协奏曲。
伊芙后退一步,提起裙摆,朝美第奇家主彬彬有礼地行了个告别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奔向奥利弗家族的小白脸。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但过会儿跟紧我。”
宴会厅二楼的某间小房间里,有着暗红色头发身材高大的皇子将一个黑发女仆按在墙边,背影远远的看起来像是经典强取豪夺戏码——前提是忽略掉皇子脸上的震惊和女仆脸上的坚定。
安东尼抓了把头发,对左昙的胆子感到叹为观止:“皇宫你也敢乱闯,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你不敢去的?”
左昙:“还是有的,比如美第奇府和卡文迪许府我就不敢去。”
前者家族特征太过明显,混不进去,后者人均行伍出身,装不出来。
“……”安东尼闭眼,“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净讲些让人心脏停跳的话。”
虽然左昙坚持没卖幕后恩人,但有能力插手今晚皇宫的舞会安排、又能跟左昙搭上点关系的,也就只有第一公主了。
天知道他刚刚站楼上,往下随便一瞟就是个熟面孔时吓了多大一跳,连忙把人给踢溜上来了,但这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左昙不能当普通人看,伊芙给她开掘出了A级的精神态,那就一定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安东尼既不想太顺伊芙的意,又不想跟她作对,只好先把左昙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太沉迷在自我的阴谋论里无法自拔,以至于连隔壁明显有些异样的咔嚓声都没听到,但左昙却注意到了这样奇怪的动静。
“我跟你说,你们最好不要乱来,其实今晚弗丽嘉元帅已经……”
“殿下,您先等等,”她竖起一根手指,先是抵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个安静的动作,接着又指向隔壁,凝神听了一会儿,才无比肯定道,“旁边房间有动静。”
这哐哐的声音在日常并不容易听到,但对左昙来说可就太熟悉了——那是在“飞鸟”上经常能听到的,刀子剁在人骨头上的声音。
但这不是皇宫吗?
“您闻到了吗?”
她脸色有些苍白,一时只觉得寒意从脊背泛上,但安东尼的五感不像她这样被训练过的敏感,他能依靠的是自己对危险的感觉力。
奇怪的声响已经停下了,安东尼反而从安静里感觉到不对劲。
“闻到什么味道?”他问道。
“……是血腥味。”
不知不觉中,时针已经推移到了19:30 ,皇帝却还没有出现,往年王室虽然也喜欢玩迟到的手段,但没有哪次是真的过了点的,见状,菲利普亲王唤来身旁的侍女,让她去二楼某间特殊的休息室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啊啊啊——————!!”
这一声惨烈至极的尖叫,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响起的。
一个侍女连滚带爬地从宽阔华美的巴洛克式楼梯滚下,姣好的面庞被惊恐彻底撕裂,她的嗓子像是被无形之手掐住了,以至于每个字都蹦得那么艰难、沙哑。
“皇帝、皇帝陛下遇刺了!”侍女的眼中满是泪水,那凄惨狰狞的死状似乎还在眼前反复,“就在中楼梯旁的第一间休息室里,舞会上混进来了一个刺客。”
她的同事虽然害怕,但还是在主管的吩咐下,勇敢地冲上来、将她带走。最开始指挥侍女去找人的菲利普亲王满脸错愕,但他的反应也很迅速,迎着众人震惊质疑的目光,他快步走到美第奇家主面前,恳切道:“首相大人,您能否陪我一起上去看看?”
斯巴蒂·美第奇放下手中的酒杯,一抬下巴,神情镇定:“走吧。”
而第一执事也悄悄跟上了他的步伐。
在属于皇后的休息室内,特意梳妆打扮过的弗丽嘉也听到了这声足以穿云裂石的叫声,不禁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为什么被暗杀的不是这间休息室里的人。
“糟了,”她低声叹息,“我成假靶子了。”
弗丽嘉手起刀落,身上的华服迅速碎成一条条破布,露出底下悍利的军装。同样是二楼,第一公主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和自己的幼弟碰上了。
“安东尼,不要再乱跑了,先跟在我们身边,”尤妮卡微微侧身,露出站在她身后的伊莎贝拉和罗文清,表情严肃,“有刺客混进来了,我们目前的处境有点危险——尤其是王室成员,这似乎是针对奥托王室的刺杀。”
安东尼却顾不上别的废话,连问道:“伊芙呢?”
“你找她干什么?是怀疑她吗?”
罗文清闲闲接道,伸手朝楼下大厅的某处指去:“但我看得很清楚呢,人家一直在和她的小未婚夫说悄悄话,这次真的不关她的事。”
几人下意识地随之看去。
啪。
伊芙挥开从洛琳那借来的折扇,挡在自己面前,同时也挡住了因为幸灾乐祸而显得有些不合群的表情。
“你看,”她忧郁地叹了口气,对洛尔迦道,“最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为什么总有蠢货会认为,他们对秦梦得的了解更甚于我呢?”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秦梦得最恨的人究竟是谁。”
洛尔迦:“我们什么时候出手比较好?”
“先跟尤妮卡商量一下吧,”伊芙道,“毕竟过会儿负责上台露面唱戏的又不是我们。”
她轻飘飘地抬起头,那双澄亮美丽的蓝眼睛,便直勾勾地看向了二楼正在偷看自己的几个人。
第278章
——“我发誓不会向皇后母子复仇, 不是因为我不恨她们,而是因为我恨所有的贵族。”
——“满嘴谎言的皇族,高高在上的四大家族, 还有其它比上不足时就奴颜婢膝, 对下却肆意凌辱平民的贵族,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在一个遥远的晚上,这些都是秦梦得亲口对伊芙说过的话。
秦梦得最恨的就是贵族,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帝国哪个地方聚集了最多、同时也是最残酷的大贵族们?
又是哪个地方堪称贵族罪恶的最大见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皇宫, 新年荣耀舞会。
从一开始, 秦梦得,也就是克莉丝·奥托的剑锋所指, 就是此处。
伊芙挽着洛尔迦的手臂,不慌不忙地上到二楼。因为皇帝的突然死亡,大厅里现在乱得很,有人倚靠身份,也跟着上楼来看看刺客究竟有多心狠手辣,但更多的人还是惶惶然地想离场,却被皇宫卫兵以调查为由,拒绝任何人出入。
混迹在这些人里面, 伊芙二人神情之镇定, 就显得格外异常了。
“请就此止步, 伊芙小姐。”
一只手臂横亘在伊芙面前,她转了转眼睛,就看见伊莎贝拉脸绷得紧紧的,正忌惮严肃地打量着她。
伊芙问道:“伊莎贝拉学姐,我找的是公主殿下,但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危险的嫌疑,”虽然年纪尚轻,但伊莎贝拉已经初具她母亲的那种威严和谨慎。
她有些咄咄逼人地道:“你曾经是克莉丝最亲密的幕僚,现下又对皇帝殿下的死毫无反应,一副早有察觉的样子,我充分怀疑,今天的这场闹剧里,其实你也是克莉丝的同谋。”
没想到她居然在这关头怀疑上了伊芙,不仅旁边的罗文清都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梢,就连伊芙本人的表情也相当一言难尽。
洛尔迦很不高兴:“你也知道那是曾经。”
伊莎贝拉:“那你为什么会对陛下的死毫无意外?”
“因为显而易见,秦梦得会在今天出现的事情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你们惊讶的不是她杀了人,而是被杀的那个人居然是皇帝,”伊芙勾起唇,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你应该一开始以为她会去刺杀皇后或者安东尼吧?但你们是不是忘了,很早之前秦梦得就立下过炼金术誓言,不会伤害皇后母子。”
“表姐?!”安东尼讶然出声。
炼金术誓言的事情,伊莎贝拉也知道,但她早以为伊芙已经找人帮忙解除了,毕竟支持秦梦得一派的人里,就有专门跟炼金术师打交道的奥利弗家族。
见她表情困窘,伊芙就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这种誓言是不可能解除的,无论多厉害的炼金术师来都是一样的结果。”
“好了,伊莎,你先收手吧,”到底是亲表妹,尤妮卡心中不忍,伸手将伊莎贝拉的手臂按下,“我觉得伊芙对我没有恶意,她应该只是想找我商量一些事情,你不用太担心。”
旁边就有空置的休息室,伊芙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方便旁人听,便推开其中一间休息室的门,示意尤妮卡进来说。
等一扇门扉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伊芙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垫,让洛尔迦坐下,这才同站在墙边神情忧愁的尤妮卡直接道:“第四公主今晚的目标绝对不会只是一个皇帝。”
一听这话,尤妮卡脸上惊讶更甚,但还是强耐着不安问道:“你怎么知道?”
“刚才伊莎贝拉不说了原因吗?我曾经是她最亲密的幕僚。”
伊芙摊开手,无奈道:“秦梦得十分讨厌贵族,而且性格果决,被头个祭天算是皇帝的殊遇,对付我们这些剩下的杂鱼,我怀疑她会直接出动一些群体性的大攻击力武器。”
“……”尤妮卡脸色更加难看,“她不会出动星际级别的武器吧,一个导弹下来,我们这边都得完蛋。”
伊芙:“核弹是军事级别的武器,她现在应该没有权限出动,但是不排除有其他功效巨大的炮弹武器。我之前曾委托过洛尔迦帮忙借来一支军队,就在中央城区西南边的郊区。”
“我们不是王室的人,也没有资格调他们进宫,所以只能先放在郊区外,如果你还想镇压今晚的这场事端吧,尤妮卡殿下,你必须要以你公主的身份,指挥他们,给予许可,然后分秒必争地安排他们过来。”
尤妮卡哪里会指挥士兵,她是纯粹的学术派,可以纸上谈兵,但论指挥起真的士兵来就有些怯场了。
见她面露难色,伊芙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实在不会的话可以让伊莎贝拉和罗文清她们教你,实际上我觉得指挥官自身的战斗力并不重要,尤其是你作为公主,你需要起到的是一个表率的作用。”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尤妮卡咬咬牙,还是从洛尔迦手上接过了军用通讯器:“我会尽力的。”
伊芙:“你需要的不仅是尽力,而是必须成功。”
秦梦得是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何况这还是她最后的机会,伊芙很明白这个事实,但武器的准备是需要时间的,越是强大,越是如此,因此传唤军队过来并非没有机会。
有军部的那几位大军团长在,等伊芙跟尤妮卡交谈完出来的时候,一楼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另有几位能言善辩的官员去跟门口的卫兵商量先把门打开的事情——能聚集到这里的人,不是经历过精英教育的天龙人,就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聪明人,素质极高,即使是皇帝遇刺,慌乱了一阵,也很快就重整了秩序。
令伊芙有些奇怪的是,她今天好像还没有看到皇后的影子,但很快,她就来不及关心这个了。
一阵奇异的味道传来,洛尔迦握紧她的手:“焦味。”
“起火了,”伊芙示意他看南北两端同时冒出的大团浓烟,气极之余竟还有几分想笑,“还真是正义的使者呢,准备用火刑处决我们。”
在旧纪元的文化里,火象征着净化和焚尽一切不洁之物……可不就是在把这群特权阶级比作脏东西吗?
二楼的每一间休息室里都有着厚厚的窗帘,除此之外,还有猩红的幔帘将各个房间串联起来,大厅两边的幕布、墙上飞扬的旗帜……这些东西一旦着了火,后果将不堪设想。
浓烟滚滚,灼人的热意让所有人都恨不得往外冲,就算是皇家卫兵也意识到比起查皇帝的身死之案,还是先开门放里面的人一条生路更重要。
但很快,他就惊恐万状地发现,门居然早已被人从外锁上了。
出去的路不止有门,有人想试着跳窗,然而才滚落到草地上,还没来得及朝没跳出来的人报个平安,一支斜飞来的箭就将他钉死在原处。
鲜血四溅,里面的人尖叫一声,立马把窗户拉得死死的。
更加诡谲的是,大厅里的信号也消失了,他们甚至连报警求助都做不到。
弥散的绝望气息逐渐侵占了这片区域,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也有人找到美第奇家主和菲利普亲王,为抓捕凶手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伊芙就一直站在二楼边上看着,审视着可疑人物。
“伊芙!洛尔迦!总算是找到你们了,”安东尼从某间休息室内绕出,急得满头都是汗,看见伊芙两人跟见了自己的亲人似的,忙喊道,“快帮忙找找灵灵,这还有个孩子!”
“灵灵?”伊芙愣住,不敢置信地反问,“你们都带孩子来了,怎么会把孩子看丢呢?”
“唉,别说了!小孩子不是容易犯困吗,她才来不久就说想睡觉,所以侍女就带着她去休息室了,没想到等我们过来的时候,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没了人影——这话我还不敢告诉我姐,怕影响到她。”
安东尼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懊恼地抱住脑袋,伊芙心情则是极为无语,她瞪了安东尼一眼:“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哭呢,快去找人吧!”
“我真的错了!天啊,帮帮我吧!”
“分头找吧,这样速度快些。”
“好。”“那我就继续找这边。”
人命关天,何况要找的对象还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孩子,这种情况下,就算秦梦得放过了她,遍地火场的,一个小孩子也很容易受伤。
就连洛尔迦也不粘着伊芙,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等安东尼将自己找过的区域划分开,几人重新分配了一下搜寻区域,便一头扎进烟熏火燎里。
弗丽嘉拎着剑,面无表情,于人群中逆行。
她方才是看见了秦梦得的,两人交手后,她一个不察,将受伤的秦梦得放跑了,而有那堪称犯规的誓约型精神态在,一旦人跑了,就很难再找到了。
心知大概是真的找不到人了,她有些烦闷,但还是尽职尽能地推开路过的休息室,检查秦梦得有没有可能躲在这里,等推到其中某间休息室的时候,弗丽嘉就看见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女孩正缩在毯子里,警觉地看着自己。
“……”奥托王室的小女孩本就不多,何况这孩子还跟自己有点血缘关系,弗丽嘉熟稔地喊出对方的小名,“灵灵,你怎么在这里?”
林灵眨了眨眼睛,其实没认出弗丽嘉到底是谁,只好摇摇头。
“不记得了吗?那需要跟我一起去找妈妈吗?”
林灵依然摇头,牢记对妈妈教过的对陌生人原则。
“怎么什么都摇头?”弗丽嘉疑心侄女的这个孩子是个哑巴了,“那你是准备在这里一直等你妈妈吗?”
这次灵灵点头了。
还好不是傻子,弗丽嘉松了口气,伸手准备帮林灵关上房门:“那好吧,你在这里面不要乱走动,我去告诉你妈妈你在这里,过会儿再来接你。”
没人会对童真的孩子起疑,因此弗丽嘉前脚刚走,后脚秦梦得就从床底匆匆翻出,林灵坐在床上,好奇地看着这个身受重伤的大姐姐。
“喂,小孩子,”秦梦得撩起衣角,瞟了眼腰身上碗口大的疤,便没什么情绪地将衣服放下去了,仿佛受伤的人不是这样自己的,“你是谁家的啊?”
灵灵坚持贯彻哑巴人设,还是摇头。
就算再恨帝国的那些贵族,秦梦得也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小孩都没放过,她看了眼刚被弗丽嘉推开的门——宴会厅里已经不安全了,还是早点逃出去比较好。
她一伸手,就捏着灵灵的后颈将她拎起。
林灵:“???”
“看什么看,这里面乌烟瘴气的,去外面等你妈。”
说罢,秦梦得就将小女孩往怀里一楼,伸手推开窗,青色的光影飘过,那是她自己的精神态,青鸟。
宴会厅内里建的极高,即使只是第二层,窗台到地面也至少有十米的距离了,但这对秦梦得来说不成问题,青鸟飞过的地方会带来一阵小型的飓风,有这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做垫,她脚尖轻踏,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草地上。
秦梦得将怀里的林灵放下,嘱咐道:“在这里等你家长,不要再进去了,知道了吗?”
这个姐姐看着好像不是坏人……
犹豫片刻,林灵还是出声道:“谢谢姐姐。”
“原来不是哑巴,”秦梦得揉了揉林灵的头,没多在意这个,转身看了眼半边建筑都在火海里的宴会厅,没有半分忧郁,就又重新翻了进去,“我先走了,再见,小姑娘。”
这个火势,已经足以吸引来中央城区的注意了,再加上尤妮卡调来的军队,虽然心有不甘,但秦梦得还是不得不承认,今晚已经注定杀不了几个人了。
有一点无论是尤妮卡还是弗丽嘉都没有料到,那就是秦梦得其实没那么想从今晚活下去了。
就算活下去了又怎么样?依然会被帝国当作战场的一把刀,幸运的话,服役几十年,留下一身伤痛,当个远星际的土皇帝亲王,倒霉的话,直接马革裹尸,无论哪个结局,听起来好像就那样。
还不如今晚好好玩一把。
烈火逆风,一直燃烧到了皇宫的尖顶之上,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华美建筑正在以令人心忧的速度化为腐朽,彩绘剥落,金漆融化,露出内里的灰白填料,消防组的人急得团团转,偏偏又无可奈何。
这是她跟左莉要来的特质火种,没那么好灭。
秦梦得抬头望了一眼,无垠的夜空,如歌的火焰,和远处千家万家的灯火,竟没有一样能在她那双冷漠的眼中烙印下特殊的色彩。
白天下过雪,晚上的夜风也寒冷砭骨,林灵抱着毯子,愣愣地看着秦梦得不断拉长的背景,而在她身后,则是一道立在树枝上的狭长紫影。
“真有意思,”爱葛妮丝轻声道,“论起疯狂,谁也比不上金银盏,上一世寿数快没了,就立马给自己安排上了转生……原来她交换的是这个。”
蝶翼不对称的蝴蝶停在她肩上,在脑内说话的声音依然又尖又细:【主人默许的,你好不容易能出神域放风,别做多余的事情。 】
爱葛妮丝道:“真烦,怎么不管金银盏给自己的转世安排私货这件事?”
【你也别酸好吧,她这副身体脆得很,要是没有人保驾护航,很容易就幼年夭折,不然为什么要给自己提前找好靠山? 】死神蝴蝶哼了一声,【你要是肯转世,也可以给自己加私货啊,这是我们公司的福利之一。 】
谁会想转世投胎,把好不容易积攒出的毕生心血全都推翻重来啊?爱葛妮丝不想理它了。
“灵灵!”
年轻的女声响起,自窗台一跃而下,原本就设置在这座巨大宫殿的誓约规则被触动,四面八方瞬间射来利箭,又被伊芙从腰间抽出宝石筒,抽长成剑状,悉数抽落。
伊芙向前跑了两步,将林灵抱起,又焦急又疑惑不已地问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宴会厅不早就被秦梦得制定了法则,只准进不准出吗?
“有个姐姐带我出来的,”灵灵抬起一双清澈纯洁的碧眼,老实巴交地解释道,“她说里面很危险,让我待在里面。”
只有一个人能毫发无损地带另外一个孩子,从这座宫殿出来,那就是——制定出入法则的那个人。
伊芙眸色微动,但还是按了下灵灵的脑袋,佯怒道:“以后不准再到处乱跑了,姐姐哥哥们找你都找得很辛苦呢。”
林灵:“我知道了,对不起。”
“那带你出来的那个姐姐呢,”伊芙有意无意地套小孩子话,“你还记得她去哪了吗?”
“回去了。”
还真是跟原著……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决绝结局。
伊芙轻叹了一口气,抱着灵灵往宴会厅的前面走去,月神蝴蝶的能力悄然覆盖了两人身周——在新年荣耀舞会这个特别的日子,首都星的数百名流却被困在烈焰炙烤的场馆里,怎么想都异常到了极点,她暂时还没做好被媒体的长枪短炮架起来拷问的准备。
说来也巧,因为之前在秦梦得手下办事的时候,最喜欢寻仇的时候在别人家点把火,导致伊芙的口袋里常年带着灭火用的特效炼金药剂。
也不知道秦梦得选择这种方式来挑衅王室是不是故意的。
路过消防车,她拔开瓶塞,将幽蓝色的药液悉数倒入用以灭火的水源里。
“火是不是变小了点?”
“大水猛喷还是有用的,嘿,加大水量,先把东面的火给压下去!”
浓黑的烟直冲云霄,旁边有个年轻的小消防员正在遗憾这座历史名馆怎么就这样葬身火海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但就算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那座了,”他抱怨道,“政府当初怎么就不给这种历史建筑刷层防火涂层啊。”
即使火灭了,有些被烧毁的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