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它想要看一看夜游神的样子。
小咪半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窸窣”声渐近。
一缕青烟从纸窗小洞钻了出来,凝聚在半空,变成了一个手执利刃的巨人模样。它的头大如斗,赤面青须,满嘴锯齿,一手提门板大的刀,一手提钩子,腰间还悬着个巨大的斧头。
巨人的下半身并无实体,只是抹烟雾凝成的形状。他头顶着房梁,在房间里徘徊巡逻,突然,它眼珠子一转,两团绿油油的鬼火死死盯着侧躺着的小猫。
小咪保持着呼吸平稳,控制住自己跃跃欲试想要炸毛的尾巴。
吸气——呼气——
一个呼吸的功夫,那张鬼脸猛然逼近,锐利如刀的视线从猫的头顶冰凉滑过椎骨,仿佛把小咪切成了两半。
它腰间悬挂着各种刑具,在小咪的眼前晃动。看到巨人抬起挂钩,往自己脑门刺,阴寒的温度穿透头顶的皮肤,几乎把它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但小咪依旧半睁着眼睛装睡,连胡须都没有颤动。
挂钩上有点点凝固的白色脑浆,它会把钩子钩入人的脑袋,往上一抛,再用小刀一划,就像杀鱼一样,毫无阻碍地将人开肠破肚,将完整的人皮剥了下来。
但这次钩子在小猫的小小的脑袋上比划半天,找不到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钩子太大,猫太小,尺寸对不上号。
斧头、钩子、身上各种刑具都翻了个遍,找不到一把能和小猫对上号的利刃。
夜游神第一次遇见这种问题,呆呆飘在床边,用钩子碰了碰猫,小黑猫的身体也跟着软绵绵动了一下,好似全身都没有骨头般睡死了。
它确认小猫睡觉后,在其他人床位边依次检查一遍,确认他们都睡着了,才转身离开。
小咪本来想摇晃一下尾巴,却依旧能感觉到有股阴冷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它用余光往外瞟,在操偶师戳出的小洞外,一只血红的眼珠子悄悄偷窥着房间里的情况。
又过一会,它才慢慢飘走。
第66章
小咪枕着自己的尾巴,也陷入了梦乡,第二日才醒来。
它跑到还没醒的人身上,啪啪拍着他们的脸,开始猫猫闹钟唤醒服务。
“喵喵喵——”小咪朝人打招呼。
人,早上好!
“早上好。”萧向秦矮下身体,让它跳到自己肩上, 和夏炫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走出房间,来到一个僻静角落。
“昨天我睁眼装睡,看见了夜游神的样子。”
萧向秦一说完,小咪就抢着插嘴,“喵喵喵。”
猫也见到了。
萧向秦摸摸它的脑袋,“夜游神青面獠牙,手里提着把大斧头,飘在半空中,下半身是虚幻雾气,我们打不过它,不能贸然动手,还要做一些准备。”
小咪翻过墙,朝着他们叫。夜游神贪杯误事,猫可以带着他们去找酒。
萧向秦跟着它翻过院墙。
小咪跑到桃树下, 在远远看见树影里的锦瑟时, 尾巴高高翘了起来, 小马驹一样飞快跑向她。
“咪咪!”
“喵呜——”
小咪蹭蹭她的裤脚,却感觉小女孩裙下空荡荡的,粗布裹着柴一样的腿,没有血肉温暖厚实的质感。
锦瑟把小猫抱了起来,用脸贴着小咪的肚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吸猫。
因为小咪的缘故,她对萧向秦的警惕也放下了,在萧向秦问她哪儿有酒时,小女孩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宫中在为几日后的千色同春宴做准备,陛下要宴请你们这些画师,请百官评判美人图呢。御膳房里早就备好了百来瓮酒,是最好的百日醉,听说是瑶池美酒,喝了能醉一百天。”
但当听见萧向秦想要一点酒时,她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太官大人对百年醉看得很紧,有座专门的地窖用盛放酒液,钥匙被他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一碰就会发出声音,太官大人凶得很!”
萧向秦又问:“能不能带我们去御膳房?”
锦瑟摇头,“这个也不能,会被太官大人发现的。”
“喵!”小咪跑到她的裙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团,“喵喵——”
猫可以藏在裙子底下。
锦瑟眼珠子一转,说:“我可以在裙下缝个小兜,把猫猫藏在里面。猫猫想去御膳房做什么?吃鸡腿吗?猫猫应该不要喝酒吧。”
小咪忍不住舔了舔鼻子。
“我能偷偷带一个鸡腿出来,猫猫不要去那里,太危险了,太官大人连地上多了一毛都能发现。”锦瑟把猫抱出来,继续用脸在它的肚子蹭来蹭去,蹭得尽兴,忍不住轻轻咬一下小猫的耳朵。
小咪被吸得有点痛,耳朵往后缩,本能地张开嘴,但反应过来后,改咬为含,轻轻含住她的手指。
“喵呜——”
猫委委屈屈嘟囔,把下巴搁在她青白色的手背上。
“如果非要酒的话,太官大人每日傍晚用餐饭时,会偷偷从瓮中勺一勺酒,装满他腰间的葫芦。你们可以将那个葫芦里的酒偷一点出来。”
和锦瑟约好了下午再在桃树相会,小咪和萧向秦回到了丹青苑。公公因为昨日的事,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甩拂尘,“走吧,磨磨蹭蹭,让咱家等多久啦。”
进入长寿宫,两个大宫女瞪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
但小咪已经习惯她们悚人的模样,也不管画画了,蹭蹭爬到横梁上,跳到宫女肩膀,朝着她们喵喵叫。
“喵呜喵呜。”
猫昨天差点被夜游神杀掉了。
另外一个宫女伸出惨白的大手,小咪明白她的意思,助跑几步起跳,跳到她的掌心,歪头蹭蹭阴冷滑腻的肌肤。
猫要雨露均沾。
它知道这个道理。
“我们昨夜见了夜游神,听说它已得明王赐的仙丹,身负神明之力,恐怕不好对付。”
猫躺在宫女手掌心撒播自己的恩泽时,人类也在向这两个恐怖狰狞的恶鬼交流。
宫女幽幽将目光从猫身上移开,看着地上的人,“夜游神,嘻嘻。”
“嘻嘻——”
“不过一个看守的侍卫。”
“贪杯误事,多亏娘娘开口,才保下他的头颅。”
“这个卖主求荣的贼子!”
“这个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恶徒!”
“他该死!”
“该死!!”
宫女垂下手,从屏风后取出一物,放在了桌案上。
是个金丝攒成,镶有明珠的凤钗。钗尖锐利,散发不祥的气息。
“他叫得很大声,会惊动其他人。”
“别让他叫出来。”
萧向秦收下簪子,手指刚触碰到,就被寒气冻伤,他用布裹起簪子,“我们会注意的。不过第六日千色同春宴上,明王带百官来参宴,这么多的人,只怕我们难以应付。”
宫女低下水蛇般的腰肢,将自己扭成两段,脑袋伸入屏风后。片刻,她重新站了起来,“娘娘说,你们若拿到了太官的钥匙,便有了办法。”
————
要放小咪去御膳房,两个人都很不放心。
可他们两个就算愿意穿上钗裙扮作宫女,也会被太官认出来,只有小猫钻进宫女的裙摆,才能成功混进御膳房。
夏炫愁掉几根头发。
御膳房是他们新探索出的一个小地图,那太官显然是地图里的精英怪。
让小猫咪独自去面对这些吗?
小咪:“喵!”
猫不怕,猫很强的!
它咬住萧向秦的袖子,“喵呜?”
猫要把太官的钥匙偷过来吗?
萧向秦摇摇头,“只用偷到一点酒就好了。”
“喵!”
小咪翻过院墙,来到桃花树下,盘在树根睡一会,梦见自己去了御膳房,大杀四方,抓了好多耗子,吃了堆积如山的鸡腿。
小猫砸吧着嘴巴,被鸡腿香得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它迷迷糊糊被人抱了起来,睁开眼睛,锦瑟苍白的小脸映入眼帘。
“喵——”
小咪礼貌打招呼。
锦瑟微微一笑,掀开自己的裙摆,青色的裤腿紧扎着,裙子内里被她巧手袖了一个猫兜儿。
小咪跳到里面,转了个身,正好藏在兜里,露出一个小脑袋。
锦瑟放下裙子,布裙只是往下坠了一些,看不出太大区别。她用手提着个篮子稍作掩饰,往宫殿深处走去。
随着小宫女往前,本来向他们封闭的迷雾散开,露出了一座写着御膳房的楼阁。
昏暗的房间里,许多惨白的人影走来走去,热火烧得锅沸,一个个人头在沸水里起伏。
锦瑟找了个角落,悄悄掀开裙,把小咪放了出来,指着一个房间,说:“那儿是御酒坊,太官大人就在里面休息,每一炷香的时间会出来巡视。咪咪,你可千万不要碰到他的脖子上的钥匙。”
小咪“喵呜”一声,蹭蹭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钻过门廊。
御酒坊的门突然打开。
小咪连忙钻到了一张凳子下,缩入阴影中。
一个三米多的怪物从御酒坊走了出来。它头上戴着高高的礼帽,面容白皙,手持金爵和账本,笑容可掬,“大家活儿干好了没有?宴席不日就要开始,可不能马虎。”
小咪瞧他并不凶恶,刚松口气,又听另外一道声音响起。
这声音尖锐刺耳至极,像锥子钻入猫的耳朵里。
“谁敢偷懒,就砍掉脑袋,塞进锅里!煮了你们的肉,剥了你们的皮!”
在太官的背后,长着另外一张脸。这张脸凶神恶煞,似鼠一样三角的眼睛,八字胡,嘴角长出两颗野猪的獠牙,生了几十条手臂,每条手臂上都拿着手腕粗的鞭子。
后背的脸满面凶相,不满地抱怨着。
“啊,走错了。”笑脸转了个身,那副凶狠的面孔正对着宫女们。
宫女们不停地干活。
“啪!”一鞭子在空中甩出,发出响亮的破空声。
被鞭子打中的宫女马上倒在地上,鲜血浸透了衣衫,但她们不敢耽误时间,忍着痛爬起来。
太官抓起一个在地上挣扎的宫女。
宫女瞧着大约三十来岁,头发花白,也许是上了年纪,她被甩一鞭子后爬不起来,在地上低吟蠕动。
太官凑到她的面前,笑嘻嘻地问:“老宫女,你这把年纪,本不该留在坊里工作了。若给我点银钱,我替你打点一下,保你一条性命。”
宫女哭泣着说:“大人,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连进宫前我娘送的手镯也被你拿走,身上实在什么都没有,您再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活……”
太官嫌弃地掀开灶膛,不等她求饶的话说完,就把她像柴火一样塞进烧得滚红的炉子里,宫女不停惨叫着,声音被火焰吞没。
惨嚎声在坊内回荡。
太官正反面都有一张面孔,小咪没有机会溜进房间,只能继续趴在阴影里等待着。
“尔等更须勉励,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明王陛下。”和善的面孔笑眯眯地说。
“再敢偷懒,都烧了!反正不缺人进宫。”凶恶的面孔咬着牙骂。
于是宫女们低头缩肩,战战兢兢,生怕喘气大声了些,被太官塞进炉膛当柴火。
太官拖着庞大沉重的身体,慢慢往回走。它没有转身,依旧用恶面对着宫女们,死死瞪着她们,笑眯眯的那面往房间走,嘴里嘟囔着:“这群榨不出油水的东西,丢到炉里当柴都烧不旺火。”
笑面一转,落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这儿怎么有一根毛?”
太官拿起一那根毛,漆黑的小毛,比针还细,质地柔软,似绒毛一般轻飘飘的。
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是不是有畜生溜进来了?”
它猛然蹲下身体,大脑袋贴着地,在地板上找来找去,“我闻到了,我闻到的那股畜生的味道了,香香的,香香的。”
“小畜生,你在哪里?没有东西都逃过太官的鼻子,没有东西能逃过太官的眼睛。”
小咪全身的毛炸开,在他下蹲的瞬间,往上一跃,跳到了御膳房敞开的窗户中。一位宫女看见它,连忙将空的篮子往灶台一放,倒扣在了猫的身上。
那一瞬,太官的大脸挤满了窗,问:“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小畜生?”
宫女们身体颤抖,纷纷摇头。
太官尖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两下,“我闻到了,让我再闻闻……”他的脸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在竹篮上。
突然,它猛地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脚边。
一颗透明的宝珠滚到他的脚下。
宝珠中心有一撇雪白,宛若封了一片白羽进入琉璃中。
“这是什么?!”太官欣喜地捡起宝珠,小心擦去上面的尘土,看珠子玲珑剔透,晶莹无暇,笑脸笑得越发灿烂,“这是什么!”
小咪在心里想:这是跳棋。
夏炫拿了盘跳棋过来,跳棋子是透明的玻璃珠子,中间有不同颜色。在他想玩的时候,猫偷偷藏几颗,含在嘴巴里,让他怎么都摆不满棋盘。
猫喜欢这样含着跳棋,看人在地上找来找去。
锦瑟朝公公行礼,恭敬地说:“禀公公,这是一位进宫的猫画师送给我的。”
太官围着她打量一圈,“猫画师?难怪你沾了这一身猫毛,身上全是畜生的味道。”它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你就到旁边,把自己身上毛弄干净吧。”
但那颗珠子被它小心地放在一个匣子里,塞在心口,没有再打算还回来的意思。
等太官回到自己房间,灶台上的篮子嗒嗒跑到窗口,稍倾,篮子底下费劲钻出个猫猫头。
“喵呜——”它想要蹭蹭那位救自己的宫女。
宫女手抬了抬,很想摸猫的样子,纠结片刻,反而跳开一大步,摆了摆手,指着它在灶台上留下的一撮毛。
她们没有护身的金钱宝贝,若是被太官揪到错处,就要被塞进炉里当柴火烧了。
小咪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咪一声,跳出窗,悄无声息来到太官的窗外。等了一会,它听见房间内响起了鼾声。
小咪往门缝下望去。
太官坐在桌前,桌上放着好酒好菜,那个葫芦随意搭在了椅子上。它喝得微醺,眯起眼在打盹,呼噜一声接一声。
小咪悄悄将门推开一点。
门缝只动了一下,太官另外一张脸猛地扭过脸,如电目光射来。
小咪趴在屋外静等,没过多久,那张恶面也开始打盹,笑面却醒来了。
它开始摸清楚太官的活动规律,每过一炷香,它都会出来监督宫女,之后回到房间喝酒,每当一张脸打盹时,另外一张脸会变得清醒。
它得想个办法。
小咪跑到锦瑟面前,“喵——”它从嘴里吐出一颗跳棋。
一颗两颗三颗。
很快,被小猫藏在影子里的玩具全摆在了地上。
彩色玻璃纸小鸟闪烁耀眼光芒、透明跳棋犹如无暇的宝珠、水晶发卡镶嵌五光十色的塑料珠……
小咪把自己的珍藏一口气全吐出来,有点心疼,想了想,又把彩色塑料纸小鸟收了起来。它很喜欢这只小鸟,鸟翅膀上沾满了猫的口水。
锦瑟:“咪咪,你想让我用这些吸引走太官大人的注意?”
“喵!”
锦瑟抱起那堆宝贝,“只有我一个人不行,得让姐妹们帮帮忙。”
“咪呜——”
小咪重新趴在了门口,偷藏在倒扣的箩筐底下。
没多久,到了时间,太官走了出来。
刚走出,它就被地上一颗滚动的珠子吸引了注意力。
珠子从锦瑟的袖子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道,她跟在后面追,看见太官后,跪下行礼。
太官笑嘻嘻地捡起那颗跳棋,塞到自己的宝贝匣里,“猫画师给了你多少珠子呀?”
锦瑟连忙摇头,“画师出手慷慨,不止有我,其他姐妹都受过它的恩惠。”
太官抬头一看,恰好看见另外一名宫女立在阳光下,头上一枚水晶花熠熠生辉。它看得眼睛都直了,“宝贝、宝贝……这么多宝贝!”
太官跑到了御膳房,两张脸都被宝贝摄住心神,小咪连忙跑进它的房间。
影子干活更加方便。她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打开葫芦嘴,把酒倒满提前准备的水囊,将水囊系在小猫的背上。
为免太官发现异常,葫芦里还留了些酒液。
小咪背着水囊,翻过窗户,重新跑出房间,在门外藏着观望。
太官手里捧着一袋“宝贝”,笑眯眯回到了房间,将宝贝在桌上铺开。
“无暇宝珠、水晶琉璃花、极品东珠,”它东摸摸这个,西摸摸那个,两张脸都露出笑意,“猫画师出手真是慷慨,好想与它结交一番啊。”
“咦,这儿怎么有一根毛?”
太官小心地用手指捻起猫毛,放在眼睛边,生怕一口气就把它吹走了。
“有畜生进了房子?”恶脸凶狠地问。
笑面摇头,“不对不对,这是猫画师打赏的宝贝上沾的毛,”它将毛放在鼻尖,陶醉地闻了闻,“这是宝贝的味道,是钱的味道!我要把它的毛供起来,这哪是画师,分明是一个财神爷啊。”
恶面:“要是猫画师来偷我们的酒就好了。我们就能剥了它的皮,吃的它的肉……”
“再将它的宝贝全据为己有!”
两张脸都激动地笑了起来。
小咪蹲了一会,确认它没发现自己,不会找宫女们的麻烦,才和锦瑟告别,悄悄离开这里,翻过几堵高墙,跑回丹青苑中。
“喵呜。”小咪跳到人的怀里,趴在他膝盖上,前爪在人有弹性的大腿上按来按去,“呼噜呼噜……”
萧向秦摸摸它的脑袋,取下了酒囊,打开嗅一下,一股沁人心脾的酒气盈满房间。
“好香。”夏炫凑到跟前用力嗅一大口,顿觉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小咪也想嗅一大口,被萧向秦用手拦住了。
“小猫不要喝酒。”
“喵呜——”小咪委委屈屈地叫。
猫的宝贝全没了。
第67章
夜晚。
陈商音拿着油灯,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萧向秦给他们油灯里多倒了一些油,恰够他们点灯熬过今夜,于是,小猫画师的房中油便不够了。
他总觉得隔壁房间的人要做一件大事,而此事又非自己所能插手,才想方设法把他们支开。
若事成一切都好说,若事败了……他看着浅浅一层油脂,暗暗叹了口气。
萧向秦在地上洒了几滴百年醉。
整间屋子都盈满了馥郁的酒香。
小咪跑到角落,歪头看着地砖那片湿润的酒液,好奇地爪爪碰了下。酒液打湿爪子上蓬松的毛,小咪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顿时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咪咪,你在干什么?”夏炫问。
小咪“喵”一声, 心虚地往外走,四只腿好像不是自己了的一样, 各走各的。
夏炫:“……”
他看着小猫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歪歪扭扭地走,先是以为小猫在搞抽象艺术,然后以为它中了毒,冲过去想看看猫的情况,在小猫的爪子上,闻见股浓烈的酒味。
“小猫不能偷喝酒!”
“喵呜……”小咪一头栽倒在地上, 抱住自己的尾巴, 呼呼大睡。
两个人把它放进被窝里, 继续开始准备。
时间很快就到了夜晚。
微弱的灯火在桌上跳动,烛火快要燃尽,一线暗红虚弱地燃烧着,一口气就能吹灭。
夏炫侧身睡在被窝里,紧贴着的是小猫软绒绒的滚热身体。小猫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小小的身体有规律地起伏,带着酒气的呼吸在洒在他的手背。
也许是醉酒,他觉得小猫身体好像变得更热更软了,像个毛茸茸的玩偶,他捏住小猫的爪子,稍微用力,粉红的肉垫就像开了花一样,梅花瓣往外绽开。
“喵。”
迷迷糊糊的小猫歪头往他手上蹭了蹭,下巴搁在他的手背,让这只作乱的手不要乱动。
夏炫嘴角微翘,连马上要做什么都忘了。他晕乎乎地说:“队长,我好像也醉了。”
萧向秦双手垫在脑后,看他一眼,冷哼一声。
夏炫难得见队长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脸上嘻嘻哈哈的,叹口气,佯装烦恼地说:“我手都麻了。”
萧向秦:“我手不麻。”
“不要!队长你可是咱的主要战力,要留着对付夜游神的,抱猫这种辛苦活,还是交给我这个奴才吧。”
萧向秦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半夜。
窗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夜游神的身体钻入了孔洞里。
身体擦过地砖响起的细碎声音中,突然多了另外一重声音:“好香啊。”
床榻上的两人睁开眼睛。
夜游神忘记自己的指责,没注意到这点,背对着他们,大脸在墙角一块青砖前摩擦,“好香啊,这是百年醉的味道,好酒好酒!”
它伸出紫红的大舌头,吸溜舔着地上残留的酒液,闭上眼睛,满脸陶醉。
萧向秦拔出枪,对准那条舌头。
“砰!”
夜游神猛然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嘴唇血流如注,一颗成人手臂长的獠牙在地上跳动。
它想把牙齿捡起塞回去,但萧向秦抬手又是一枪,拦住它的动作。
钢铁之柱射出密集的雨点,枪口吐出一连串火花。
夜游神流血的嘴里吐出模糊的恶语,手里挥舞着大斧头。
斧头落地,床板被劈作两截。
夏炫抱着猫跑到地上,小咪被响动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喵呜?”
小咪瞪大眼睛,从夏炫怀里跳了出去,夏炫本来抱住它的,可小猫身体像液体一样柔软,灵活地在他双臂间扭几下,后爪在他胸口一蹬,就熟练地从人身上跳走。
小咪仰起头,看着似座小山一样魁伟的夜游神,夜游神手舞斧头,似道漆黑的旋风,在房间里掀起惊涛骇浪,屋里的床板桌椅都被绞成了齑粉。
“护住油灯!”萧向秦喊。
但晚了一秒,大风猛然一吹,屋子灯火霎时熄灭,黑暗挤满了房间。
夜游神消失不见了。
小咪眨了眨眼睛,光线变暗后,猫的漆黑瞳孔放大,变得圆溜溜的,将屋内情况看得很清楚。夜游神像是一滴水没入墨水里,身形变得极其虚幻,猫用力看,也只能看见一个很淡的影子。
它看见黑暗中的影子朝着萧向秦飘去。
“喵喵喵——”
小咪拖长声音示警。
萧向秦身体往旁一滚,下一秒,他身后的墙壁被斧头劈成两半。他反手射出子弹,在钢铁之柱喷出的火花中,依稀见夜游神的身影灵活地一扭,便消失在黑暗中。
在暗处,它就像尾滑不溜秋的鱼儿,很难被抓到。
小咪:“喵喵喵!”
它大声叫着示警,耳朵竖起,机敏地盯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突然,它感觉一股阴寒的气息胶着在自己身上。
小咪马上起跳,飞一般蹿到柜子上,可尾巴尖还是被削去一截,露出光秃秃的、粉红色的肉。
它又大又飘逸,引起为傲的漂亮尾巴,被削成这样,粉色的肉让小咪想起耗子后面拖着的那条长长的恶心的尾巴。
小咪气得发抖,“老吴老吴”地叫,全身毛炸开,像个漆黑的炮弹,直直朝着那道虚幻的影子飞去。
“喵呜喵呜!”
它跳到虚影上,又蹬又咬,割毛之仇,不共戴天。
一只手从敞开的窗口伸进来,递进一盏亮着的油灯。
光明所照之处,夜游神顿时显形,小咪趁机跳到他鼻子上,狠狠一口,把他的鼻尖咬掉一块肉。
陈商音听见凄厉的猫叫,执灯站在窗口,愣愣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灯灭了?”
他倾斜油灯,点亮了那盏熄灭的灯火,再抬眼,一张狰狞的青色面孔挤出窗口,双目如灯,怒瞪着他。
“快跑!”里面的人喊。
陈商音扭头就跑,发怒的夜游神甩动钩子,铁钩刺去,勾住男人的后背,把他像条鱼一样甩了起来。
陈商音大叫一声,掉在地上,一抬头,斧头已经当空劈落。
“琤”地一声,他听见有剑出鞘的声音,一道雪亮的长剑挡住了巨斧。
同院那位年轻孤僻的画师横剑拦住夜游神。
小咪:“喵呜?”
萧向秦:“把他带进屋里来。”
那画师应了声,翻窗跳进屋,她手里也拿着盏油灯,三盏灯照得夜游神无处藏匿。
小咪跳到它的肩膀,一口咬掉他的耳垂,“喵呜——”
猫骂骂咧咧边在他的脖子上磨爪子。
这就是欺负猫的下场!
夜游神怒吼一声,丢掉一个钩子,伸手来抓它。小咪灵活地从它的指缝间跳出,一口咬破它的指头,优雅地跳在地上。
青紫色的巨大手掌紧随其后,非要把它给拍成肉饼。
突然之间,有条冷冷的光线飞过,插在了它的手背,把它钉在了地上。
夜游神庞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挣扎着想逃开,手背的凤钗却重逾千斤,把它压得不能动弹。
它跪了下来,脑袋使劲磕着地板,不多时,这位外表威风凛凛夜叉模样的夜游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脸色煞白、有个酒槽鼻的壮汉。
他磕得满头是血,含糊不清地哭泣:“娘娘,娘娘,我错了,小的错了。”
“小的不该骗娘娘去青炉宫,不该跟陛下说您是太岁妖,小的不该卖主求荣、恩将仇报。”
“小的不该就为了一口仙丹,看着娘娘被方士剥了皮,挖了肉,丢进炉里炼丹。”
“娘娘、娘娘……”
萧向秦抬起枪,塞入它的嘴里,按动扳机。夜游神的头像个灯笼一样冒出红光,嘴里的舌头和牙齿都被血冲到地上,嘴里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他拿出个铜壶,壶盖掀开,里面伸出条苍白的手臂,一把抓住夜游神的身体,把他拉进了壶里。
他关上炉盖,看向突然出现的画师,“猎人?”
画师点头,“孙菱。”
“喵呜?”小咪跳到她面前,歪头看着她。
孙菱叹了口气,王平给了她一个能改变样子,降低存在感的污染物,她本来打算不出手,静静等着第六天王邵远出现,结果听见那一声凄厉的猫叫,等反应过来时,白虹贯日已经出鞘了。
夏炫瞪大眼睛,“孙菱?这么快你就被猎人组织挖走了啊,怎么不来我们小队呢?”
孙菱冷漠地说:“太穷了,猎人酬金很高。”
夏炫:“那你现在很有钱喽?”
孙菱:……
她抿了下嘴角,转过身,摸着舔尾巴的小猫。
她怎么就拦不住这想撸猫的手啊!
小咪歪头蹭着让她的虎口,小心坐在自己的尾巴上,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秃尾巴尖。
“你进美人图,想要什么东西?”萧向秦开口:“我们可以合作,一起通过这个鬼域。”
孙菱张了张口,想起王平的嘱咐,又猛地闭上,想了一会,她才闷闷说:“反正我没想害你们。”
她憋了好几天看着猫却不能吸,今晚总算能如愿,抱着小咪狠狠一通吸,从它的头顶摸到尾巴根,摸得小咪情不自禁把尾巴高高翘起。
“咦,咪咪的尾巴……”
小咪连忙把尾巴垂下来,夹在后腿之间,“喵呜。”
没看见!你们都没看见!
陈商音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那位独臂的忠仆段伯单手提着条锃亮的枣木棍子,守在他的旁边。
他们都听见夜游神跪在凤钗前的忏悔之语了,不禁心头骇然:“知道这么一桩宫闱秘事,明王必然不会放我们出宫。”
“猫大人!”陈商音双手握住猫的前爪,仿佛信徒虔诚地握住教父的手,“请救救我们。”
“喵——”小咪胡须颤动,抽出了爪子。
把夜游神装进铜壶中后,他们便不必点灯,能在暗处行走。萧向秦提着灯,大步越过了房门。
“喵?”小咪跑几步跟上他,跳到他的肩膀上。
“队长,你这是去哪?”
萧向秦:“御膳房。”
“喵!”小咪越过宫墙,趴在墙上回头看他们,示意让人跟在自己身后。猫来引路。
可是当一行人躲开守卫,在小猫的引路下,来到了御膳房前。
萧向秦往上一跳,双手撑住墙,灵巧地跳到墙头。他打量一圈院内情况,万籁俱寂,寂静里飘来闷雷般的喊声。他往御膳房内跳去,下一瞬,人又回到了坊外。
夏炫助跑几步,跳上墙头,往里面一跳,同样出现了在坊外。
他们试了试,都没有办法进入御膳房中。
小咪却能够翻入御膳房里。
它白日被锦瑟带进来一次,获得能进入的资格,至于这几个人类,却没有这种资格。
于是这件事又只能交给小咪去做了。
小咪仰起头,“喵呜。”
萧向秦蹲下来,把铜壶拿出来,“这个拿进去,打开壶盖,夜游神就会出来。”
“喵!”
“要是能偷到太官的钥匙最好,偷不到就设法把它引出来,引不出来就算了。”他抚摸着小猫的脑袋,“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喵呜——”
小咪用虎牙叼着铜壶,后腿一蹬地,前爪扒上了墙头,猫在墙头走了走,选了个合适的位置跳下。
太官两个脑袋都在呼呼大睡,鼾声配合着,一高一低。
小咪悄悄从窗户跳了进去,先跑到桌前,用爪爪推了推桌子那葫芦酒。酒液又被太官重新装满了,香气从壶嘴里溢了出来,让小咪不争气地舔了舔鼻头。
它叼着的铜壶也在微微颤动,被关在其中的夜游神闻见酒香,变得躁动不安。
小咪打量着太官。
项链正缠在它两颗脖子中间,要偷下来看着没什么难度。小咪本来想直接跑过去,想了一下,用爪爪拍了拍酒壶,将能力覆盖在其上。
酒葫芦长出两只眼睛,大肚皮,一只手弯着,搭在腰间,像个大肚的将军。
葫芦将军朝小咪严肃地点点头。
小咪叼着污染物,跑到了太官的床头,爪子刚碰到钥匙,钥匙就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惊醒了睡梦中的太官。
两张面孔猛然睁开眼睛,怒吼:“哪个小贼敢动我的钥匙?”
小咪跳到一旁,放出夜游神。
太官恶狠狠地看着夜游神,骂道:“你不在宫中巡逻,赶来我这干什么?”
夜游神嘴中流血,咿咿呀呀,说不出话。
太官那张恶脸正要发怒,笑面却转了转眼珠子,“不对,这事不对。”
不等它问什么,小咪又用能力,让桌上那葫芦掉下来。葫芦将军满脸肃穆,往地上一撞,把自己砸了个稀烂,喷香的酒液流满一地。
“呜呜呜……”好酒!
夜游神双目发光,扑向了地上的酒,用没有舌头的嘴狂吸酒液。
“你敢偷我的酒!”太官拿起鞭子,狠狠地甩在它身上,“果然是贪杯误事的东西!辜负陛下的信任!”
就在两个怪物打成一团时,小咪抬起爪爪,悄悄用能力把钥匙运到了身边。它看着钥匙变出的眼睛嘴巴,想了想,把一块布堵住钥匙嘴,用爪子再碰了下。
这次钥匙不再发出声音。
小咪叼起钥匙,趁乱跑出了房间。
————
“喵喵喵——”
小咪跳到大宫女的手掌心,用身体压住尾巴尖,不愿露出被削掉的毛。
但大宫女还是注意到了,把猫放在面前,用那双比猫还大的眼珠子盯着它。
“喵呜~”
小咪委屈地低下头。
“我们拿到了太官的钥匙。”萧向秦拿出被布包裹严实的钥匙,给两位宫女看,“也用太官除去了夜游神。”
“嘻嘻。”宫女咧开嘴,发出阴森森的笑声,“这个恶狗,总算死了。”
“嘻嘻。”
笑声似阴风打着旋刮过宫殿,血红的帷幕被刮得呼地一下像蝴蝶一样飞了起来。
倏尔,两个宫女收敛了笑意,静静盯着屏风。屏风后,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娘娘似乎拿出一把篾子,动作优雅,反复地梳着自己的头,几次后,宫女捧出一盆肉。
肉质莹白如雪,在黑暗中散发淡淡的光芒。
“这是娘娘送你们的。”
“这是?”
“太岁肉。”
看着那盘雪白的太岁肉,两个人忍不住心头狂跳,一股压抑不住冲动涌入脑中。
宫女道:“太岁肉是神仙肉,吃了就能得到成仙。”
另外一个宫女说:“可宫里容不得这么多神仙。”
“他们都想当神仙,没有人不想当神仙。”
“那就让神仙吃了神仙,神仙吃了神仙!”
两个怪物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刺耳的魔音贯入人耳中,他们用力抵挡着太岁肉的诱惑,被刺耳的笑声弄得叫苦不叠。夏炫很想和这两个姑奶奶喊一声:“姐妹,我们是站你们这边的啊?哪有把队友往死里整的?”
但他一抬头,见两个头顶着屋顶可怖的鬼脸,只好把声音连着喉咙里那口血咽回去。他又不是他们家咪咪,能被怪物捧在手心,他只是个卑微的人类,哪有什么话语权?
又一阵阴风穿堂而过,让小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猫的喷嚏比什么都有用,两个厉鬼顿时闭上了嘴巴。
夏炫松口气,把太岁肉包好,藏在了包裹中。
赶在公公催促前,他们走出了长寿宫。时间来到下午,小咪被公公领着,回丹青苑路上,听见了一阵哭声。
哭声幽怨,穿透宫墙,飘入猫的耳朵里。
“喵!”小咪直起身体,凑到萧向秦耳朵旁叫了声。
萧向秦:“我也听见了,是锦瑟。”
“喵。”小咪看前方公公不注意,翻过了宫墙。
萧向秦也想过去,但这么大一个人翻墙会引起公公的注意,于是他拍拍夏炫的肩膀,“你去吸引会公公的注意。”
夏炫:“饶了我吧!!!”
萧向秦往上一跃,双手一撑,翻过宫墙,弄出的动静让公公回头看。夏炫心里暗骂这个不管队友死活的队长,强撑起一抹笑,和公公打了个招呼。
……
小咪跑到了桃花树下,看着哭得打嗝的小宫女陷入为难。
“喵呜——”小咪用力蹭她的膝盖。
小宫女抱住腿,哭得双肩颤抖,两只眼睛都肿了。
“咪咪。”她抱住小猫,眼泪似雨点往它的毛上滴。
每一滴泪落下,小咪的肌肉忍不住抖动一下,它忍住回头把水舔干净的冲动,乖乖让人抱着自己。
“喵呜?”
人,发生什么事了?
锦瑟呜咽着说:“太官大人、太官大人说我们偷走了他的钥匙,要把我们全杀了,丢到炉里当柴火。”
“喵呜!”小咪气得呜呜叫,舔走她的眼泪。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它呢?”
锦瑟猛地抬起头。
萧向秦蹲了下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既然已经被逼到绝路,为什么不团结起来,想方设法一起杀了它呢?”
“喵喵喵!”小咪在旁边叫。
猫也可以帮忙!
第68章
“不行的。”锦瑟像吓坏的小雀一样颤抖,连忙摇头,“不行的,太官大人很厉害,它会把我们丢进灶台里。”
“喵呜——”小咪挨着她发抖的身体,张嘴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女孩的手臂上。
人不要害怕, 猫在这里呢。
萧向秦道:“它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太官大人有二十条手臂,两双眼睛,四个耳朵,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他手上的鞭子浸了油的,一鞭子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锦瑟一点点数落着太官的可怕之处,面如死灰, “昨天晚上,夜游神贪杯,来到太官大人房间喝酒,被撕成了碎片。”
“喵喵喵——”小咪跳起来,对着虚空挠一爪子,然后看了锦瑟一眼。
萧向秦帮它翻译,“所谓夜游神,不过是个为了口酒卖主求荣的酒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猫一爪子就能把它戳倒。”
“喵!”小咪坐得笔直, 脑袋高高扬起,很骄傲地应了声。
它觉得人类稍微夸大了一点猫的功绩,不过也无所谓啦!猫才不会谦虚呢!
萧向秦又说:“太官也服用过明王的仙丹,才变得这样厉害?夜游神也吃了仙丹,怎么会轻易被它撕碎?”
锦瑟点了下头,“太官大人还有陛下御赐的官印,佩戴官印,它就是御膳坊唯一的主宰,在坊内,谁也奈何不了它。”
萧向秦:“若将它骗出坊呢?”
锦瑟:“太官大人一向谨慎,不会轻易离开。”
小咪:“喵——”
它吐出自己心爱的塑料小鸟。彩色的塑料纸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古代人没见过这东西,惊讶地说:“宝贝!”
锦瑟想到什么,“太官大人很喜欢宝贝,它的二十只手中有十九只是向着我们讨要金钱首饰,若是我们手中还有钱,便能从它手底下买命,若是已被它刮得一分不剩,便只能扔进炉灶里。”
“但是,”女孩话锋一转,“它还是不会为了宝贝走出御膳坊。太官大人聪明又谨慎。”
萧向秦:“如果晚上我们对它动手,你们愿意帮忙吗?”
锦瑟连忙摇头,劝道:“狸奴大人,公子,你们莫要冲动!”她擦了擦眼泪,“奴婢们命本来卑贱如草,被当柴火烧也是命该如此,是奴婢先冒犯了咪……狸奴大人。”
她憋着一泡泪,盈盈地看着小猫,客气地说:“千万不要为了奴婢这些不值钱的命犯险。狸奴大人,”女孩从袖子里拿出个鸡腿,送到小咪的面前,“以后就不能给你偷鸡腿了,好在宫里耗子多,狸奴大人不会饿到肚子的。”
“喵呜。”小咪莫名觉得几分难过,尾巴也垂了下来。
锦瑟朝它勉强笑了下,注意到它的尾巴,惊讶道:“狸奴大人的尾巴怎么了?”
小咪连忙坐好,重新把自己的尾巴压住。
锦瑟从怀里拿出一个毛绒小球,用针线灵活地缝好尺寸,系在小咪的尾巴上,为它遮住了光秃秃的尾巴尖。
“喵?”小咪翘起尾巴,回头看着自己尾巴尖的雪白毛球,惊讶地瞪圆眼睛。
“好漂亮!”锦瑟夸赞,“我瞧其他大人都有一身琳琅首饰,奴婢手粗,狸奴大人别嫌弃奴婢的手艺。”
她朝小猫欠身一拜,匆匆地离开了。
小咪对新饰品很满意,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雪白毛球晃来晃去。
“这不是自己带了个逗猫棒嘛。”夏炫抓起它的尾巴,在猫的脸上轻拂,小咪抬起爪子,往上一跳,拍在尾巴上,拍了几下,又开始追着尾巴转圈。
夏炫笑着说:“得,以后咪咪可以自己逗自己玩了。”
孙菱坐在窗台上,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小猫玩尾巴,嘴角微微翘起,“我也要给我们罚罪尾巴捆个小球。”
她一出口,把夏炫吓了一跳,在玩球的小咪也被吓得身体像踩到弹簧一样跳起来,尾巴毛炸开,齐齐看向她。
“你怎么在这啊?”夏炫拍了拍胸口,“神出鬼没的。”
孙菱:“我一直在这里。”
只是王平把他的能力分享给她一部分,她愿称其为【路人甲光环】。只要不出声,就会被人忽视。
这个能力配合她的白虹贯日,最适合潜伏暗杀。这些天,她就是靠着光环偷走了灯盏,提前拿取被夜游神剥下的材料,本来可以安全度过到最后一天。可惜,她就是管不住自己这想撸猫的手!
小咪跳到了孙菱的膝盖上,蹭蹭她的手心,趴卧着,大尾巴甩来甩去,左摆右摆。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御膳房吗?”夏炫问。
孙菱摇头,“太官是御膳房的boss ,我师父告诉过我,这种boss在自己的鬼域里,基本不可能杀死。你们拿到了钥匙,为什么还要去那边?”
“因为今晚太官一定会守在酒窖旁,等我们出现。我们杀不死它,可鬼域里其他npc可以杀死它。”
孙菱想了想,抿着嘴角,半晌才说:“那群宫女?她们害怕太官,不会有勇气反抗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夏炫收拾好行囊,“要一起吗?”
孙菱张了张嘴,“好”字在唇齿间缠绕,又慢慢被她咽了回去。
夏炫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来,猎人没有钱怎么会行动?”
“喵!”小咪跑下来,在夏炫的包裹里一拱,叼出一颗玻璃跳棋,它把跳棋放在孙菱的手上,抬头看着她,“喵呜——”
猫雇佣你!
孙菱看看手里沾着小猫口水的玻璃珠,嘟囔:“好歹我也是赏金猎人,哪有一颗跳棋就收买的猎人。”
“喵呜。”小咪睁着圆圆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肉垫扒拉着人的手。像是在说,人,你收下了猫的东西,就是答应了猫,对不对?对不对?
孙菱长叹一口气,把小猫给的玻璃珠子放在口袋,抱起它,狠狠地在它肚子上吸几口。
————
月上柳梢。
御膳房中,太官没有睡,迈着沉重的步伐在院内走来走去。
宫女们跪在了地上,后背被鞭子鞭挞,流出的血潺潺在地上淌过,汇成了小溪。整座御膳房头顶弥漫着团腥甜的血云。
“小贼偷了钥匙,今晚一定会来偷美酒,我们只要守在这里。”笑面强扯着嘴角,“一定能将他们拿下。”
恶面怒吼:“剥了他们的皮,拆了他们的骨,吃了他们的肉!”
“只要拿回钥匙,陛下也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只要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就无人知晓我们失职了!”
“可是杀了她们,千色同春宴上便缺了人手。陛下依旧会怪罪。”
“不如把她们的舌头都割下来。”太官猛地停住脚步,两张脸一起看着缩成团的宫女们,嘻嘻笑起来,“反正长条舌头也没什么用,留着她们的手脚就好了。”
他走向宫女,拽住一个女孩的头颅,像杀鸡一样把她拎起来,一手抓着她的长发,让女孩仰面对着自己。
女孩刚开口求饶,一把刀就钻进她的嘴腔,粗暴地往左右一旋。她的嘴腔、舌头,都被锋利的刀锋绞碎,血流如注,冲着碎肉和牙齿一颗颗掉了出来。
太官把她往地上一丢,女孩伏倒在地,身体一动不动。
“真麻烦。”太官把刀丢过去,“你们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御膳房愁云惨淡,哭声连成一片,宫女们在太官的逼迫下,颤抖着拿起刀,一个接一个割掉自己的舌头。
太官冷冷地看着她们,余光中瞥见一点闪光。它把脸扭过去,四只眼睛同时张大,露出热切而贪婪的光芒。
一只羽翼透明的彩色小鸟停在了墙头。
“宝贝,宝贝!”太官马上跑过去,伸手去抓小鸟。
它本以为那是琉璃雕成的鸟雀,可靠近时,小鸟却歪了下头,灵动地看他一眼,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居然是活的五彩琉璃鸟!
太官四目发绿,跳起来抓小鸟,不过五彩琉璃鸟很灵活,每次在它手指快触碰到鸟儿羽翼时,鸟儿便会振动翅膀,猛然拔高一些。几次后,太官受不住诱惑,爬到了墙头上,半边身体挂在墙边,屁股撅起,几十条手臂一起挥舞,终于抓到了鸟儿。
“我抓到了,哈哈哈!”它大笑着,突然觉得身后一沉,差点失去平衡从墙头栽了下去。身后那张恶面瞪大双目,看见一只小黑猫踩在了自己胸口,在它身上跳来跳去。
小咪上跳下跳,努力蹦迪,四只梅花肉垫一齐用力,想把它给踩下去。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爪爪在太官身上踩来踩去,小咪翘起尾巴,蹦蹦跳跳。
“是你这畜生偷了我的钥匙,是不是?!”
“喵!”小咪抬爪,在它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咪咪。”锦瑟惊呼一声,跑到了墙边,抬头看着他们。
太官小半截身体探出了墙,但大部分身体依旧是御膳坊里。它的大手撑住墙头,撑起身体,马上就要跳回院中。
这时,它突然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下。
锦瑟拿着那把刀,一刀砍在它的腿上。
太官怒吼一声,挥舞着鞭子,打在少女孱弱的肩膀上。院中其他宫女似鸟雀飞了过来,手里拿着竹竿炒勺火钳,拿起平素做饭的工具,把锦瑟围在中心,一起使劲砸在太官的身上。
在宫女们齐心协力下,太官庞硕的身体被戳出无数血窟窿,栽倒在御膳坊外。
“你们是要翻天吗?”它爬起来,朝着里面骂:“我要把你们丢进灶里当柴火!我要把你们全烧了!”
但御膳坊大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对它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它的脑袋;另一人拔剑,雪亮的剑光如白虹贯日,刺亮夜空。
小咪趴在墙头,看了眼外面的激战,觉得它的人不落下风后,就跳到了宫女们身边。
“喵呜~”它在锦瑟的鞋背磨磨爪子,坐着,仰头看着她们。
宫女们不用再担心身上沾染猫毛被太官惩罚了,抱住小猫咪,摸摸它的头,又揉揉它的肉垫,还有宫女结下发带,在小咪的尾巴上系了个蝴蝶结。
小咪用能力拍拍她们的脸颊,为她们止住血,治好嘴里的伤。
“喵呜——”
小咪回头,看着打开的门。
萧向秦迈入门中,手里拿着一个染血的官印,另外一只手拖着太官的身体。
失去官印后,太官身体急遽变小,虚弱紧缩着,几十只手像老鼠爪子一样勾起。
萧向秦把它丢在地上,让宫女们处置。
锦瑟先试着拿锅铲砸一下太官的头,发现它并不像以前那样凶狠后,眼睛亮了起来,其他宫女们对它发泄着心中怒气,把太官打成一滩哀嚎的烂泥,最后决定把它塞进炉灶里,当柴火烧。
“可是御膳坊没有太官大人了,”锦瑟问:“该怎么办呢?”
小咪叼着那枚官印,放在她的脚边,“喵。”
“咪咪的意思是,”萧向秦翻译着猫语,“拿了官印,你也是太官。”
“我怎么能做太官呢?我没有两幅面孔,没有鞭子,没有那么多手臂。”
“那些都不重要。”萧向秦把官印捡起,递给她,“重要的是,不要忘记你曾经是锦瑟,也不要忘记身为锦瑟的初心。”
锦瑟接过了官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在地上拿出一个沾满血的盒子。
小咪“喵呜”了声,瞳孔兴奋地放大。它认出来了,这是太官的藏宝匣。
锦瑟擦干净上面的血,打开了盒子,闪耀的金光瞬间照亮几个人的眼睛。
满盒都是金银珠宝,在宝贝的上方,格格不入地摆放几个廉价的现代工艺品。小咪扑过去,把自己的宝贝咬了出来。它还没有满足,两只前爪在百宝箱里扒拉,丢出一串珍珠项链,又扒出几颗名贵宝石。
几个人都忍不住蹲下来,想看看小猫究竟看上了哪个宝贝。
最后,小咪把百宝箱刨空了,把里面的珍贵珠宝全扒拉出来,一屁股坐在了盒子里,窝在了里面,朝着人叫:“喵。”
猫要这个盒子!
夏炫忍不住笑了,“哟,咱们小猫还会买椟还珠啦。”
小咪:“喵呜——”
猫最喜欢盒子了。
除掉太官,他们得以成功进入酒窖中,锦瑟守在外边。没有花多久,萧向秦和夏炫就把太岁肉放进了酒瓮中。
百年醉散发着醇香,添了点料后,似乎变得比之前更香了。
怕再待下去就会忍不住喝一口,夏炫连忙走出酒窖,深吸口外面清凉的晚风。现在他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要静等着晚宴来临就好。
锦瑟却问:“你们准备好了画吗?”
“喵!”小咪把下巴搁在木匣边缘,对她叫了声。猫画了很多朵梅花。
锦瑟:“千色同春宴上,陛下会先检查画师的画,若是画画好了,得了陛下的赏识,才有资格赴宴。”
夏炫想起那副永远都不可能完成的画,心悬了起来,问:“若画没画好,不合格呢?”
锦瑟看了他一眼,“陛下有个丹炉……”
夏炫脸色一白,不由忧心。他和萧向秦说了这事,男人怀抱着木匣,匣里装着小猫,头也没抬,似乎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但夏炫依旧悬着颗心,一直到第二日长寿宫中。
他们向两位宫女汇报,已经把太岁肉添进了御酒里。
两个宫女嘻嘻地笑了起来,笑声幽怨,笑着笑着,血红的泪水从双目滴落,滴在地上。
“喵呜。”小咪软软叫一声,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夏炫壮着胆子开口,“那我们的画……”
宫女冷冷瞪着他,嘻嘻笑:“你们帮了娘娘,娘娘自然有厚赏,且把画打开。”
小猫丹青在桌上铺开。
屏风中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两位宫女低下了头,作出搀扶的姿态。
“娘娘不是太岁妖。”
“人人却都说娘娘是太岁妖。”
“喝了她的血,吃了她的肉,把她的皮剥下来作成龙袍,让娘娘不肯安息,却说是妖妃祸国!”
“娘娘回来了,变成了太岁妖。他们却开始害怕了。把她关在宫殿里,想要把她封印进人皮纸上。嘻嘻。”
在两个宫女幽怨的泣声中,屏风后的娘娘慢慢走了出来。她挽着高髻,发若乌云,如雪的肌肤在昏暗的宫殿内晕出白玉般的光泽,华服曳地,步步生香。
但夏炫只看了她一眼,就触目惊心,不敢再看。
娘娘的脸上的肉被切了无数刀,面目全非,不见昔日倾国之色。他们也无从得见,这位娘娘以前有多么美貌。
夏炫本来以为她脸上是被皇帝弄出来的伤痕,但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的太岁肉,恍然明白:是娘娘用篾子,一下又一下把脸上的肉梳下来的。他们昨夜倒入酒中的碎肉,就是娘娘的面皮。
人人都畏惧娘娘凄厉的容颜,只有小咪歪头看着她,又看看地面。
娘娘的衣袍很长,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地响。
小咪瞪大了眼睛,往前一跳,一把扑在了娘娘的衣摆上,爪子勾住她华贵的云锦。
“喵呜——”抓到了!
娘娘走到了画卷上,双臂张开,如飞鸟投林,跃入画卷之中。
画卷上缓缓出现了一个美人,她对镜梳妆,背影寂寥。
夏炫垂头看着画卷,“原来这就是无头美人图,不对,现在还有头啊。”
萧向秦问:“咪咪呢?”
两个人在宫殿内没找到小咪,宫女在房梁上也没找到小咪。最后,四张脸一齐看着画卷,在画卷昏暗的一角,看见了尾巴顶着毛球,系蝴蝶结的漆黑小猫。
小猫歪着头,像是对着娘娘在叫。
于是一眨眼的功夫,画上的美人变成了无头美人,小猫跳了起来,追着一只球在玩。
夏炫张了张嘴,震惊地发不出声音。
啊不是?咪咪,你怎么能把娘娘的脑袋当球踢啊?
娘娘?您真把自己脑袋摘下来给小猫当球玩啊?
第69章
第六日。
王邵远整理好衣冠,跟着皇帝的轿子,回到了行宫中。
拥有美人图多年,他早就对这个鬼域了如指掌。在千色同春宴之前,明王会检验美人图,当然,没有一张图会真正令他满意,因为明王想要的,并不是画出娘娘绝色容颜的高超技艺,而是能将化作妖邪的娘娘封印的本领。
不过只要能画满六日,明王就会饶画师一命。
可他知道,愚公小队的两个人第一日就踩中魔法师的陷阱,绝对不可能画满六日。
他们深陷死局,已经没有可能再翻身了。
要是借这个鬼域能除掉愚公小队队长,自己不仅在现实中摆脱追捕, 还能以此进入深渊,得到深渊的庇护。
王邵远在鬼域扮演的是一位官员。
他跟着人群中,看着龙辇渐近,那群画师早已铺好自己的美人图,任由明王审视。
他也看见了萧向秦与夏炫。
三十六名太监抬着个面孔青紫的人,明王盘坐在莲花宝座上,身上披着的万鹤袍,头上戴着莲花冠。
万鹤袍莹白如雪, 风掀起袍角, 里面依稀透出猩红。
王邵远知道, 明王身上这件万鹤袍,是剥了娘娘的皮绣出来的。
这位娘娘美若天仙,性情宽仁善良, 人人都爱她,与明王感情深笃。可不知哪一天,一群邪术士来到宫里,向明王献长生之法,引诱明王沉湎于丹术。
自此明王性情大变,对宫女们愈发暴戾,要求她们采摘晨露,供处子之血炼丹。为了血的纯洁,还不许她们在月事时吃东西,宫中饿死不少女孩。
娘娘为维护这些小宫女们,和明王生了龃龉,又因为想把方士们驱逐,被他们记恨。于是方士们向明王送上一位长生药,药引便是太岁肉。
宫中开始流传谣言:娘娘一定是妖孽所化。
若不是妖孽,怎么会长得如此美貌,怎么会人人都喜欢她。
在娘娘的护卫告密后,明王终于相信,自己的爱妃,是一个太岁妖。于是他下令剥下了她的皮,将她的肉丢入丹炉炼丹,果然炼丹一炉长生药。
只是被炼作丹药的娘娘,居然化作妖邪,居然重新回到了宫内。
而吃下长生药的众人,也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
王邵远看着明王盘坐在轿上,审视着画师们的美人图。
它面沉似水,没有一副美人图让它满意。
“哼。”它怒喝一声后,一个画师就侍卫抬起巨斧,劈下脑袋,飙出鲜血如喷泉,脑袋骨碌骨碌在地上滚动,嘴巴里还在喊:“陛下饶命——”
明王来到了萧向秦的画前。
王邵远激动地抻直脖子,等待青年的脑袋像球一样滚落,或者被丢到旁边的丹炉里。
但明王只看了一眼,身体却僵住了。它伸出长臂,激动地说:“呈上来,呈上来。”
美人图被太监捧到陛下的面前。
王邵远忍不住瞥了眼,他只能看见图上隐约的人形,以及很多血红的梅花印。
明王双手颤抖:“就是这幅画!终于有人能画出爱妃的风姿了。”
它当然不是想画师能画出娘娘的美貌,而是想有人能将娘娘封印在纸上。
王邵远心中一惊:难道他们已经把娘娘封印起来了?
不可能。
变成邪祟以后的娘娘极为可怕,相当于鬼域之主,连明王和一干方士都奈何不了她,只能把她困在长寿宫里。
他们两个外来客,怎么可能封印了娘娘?
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明王已经张口说话:“吾国之宝物,尔等可以任选一样。”
王邵远冷汗涔涔,生怕他们会选自己。他垂下头,用长袖遮住脸,感觉几道视线在自己的身上来回。
“我们不要高官厚禄,”萧向秦谢绝了明王的拉拢,“也不要金银珠宝,只想要陛下身上这件万鹤袍。”
王邵远松了一口气,又不由心中冷笑:万鹤袍是娘娘的人皮,他们张口要,明王肯定不会舍得给,就算眼下迫于自己的承诺给了,也不会放他们离开。
果然。明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散发出的威压令在场人瑟瑟发抖。
“你要我身上的鹤袍?”
萧向秦点头。
明王咬着牙,笑容狰狞,“我许你们相国之位,如何?”
夏炫“啧”了声,心里想,放在现代社会,他们每个人都是网络皇帝,九五之尊,怎么可能稀罕这个狗屁相国的官职?
两个人坚持自己的口风,依旧只要明王身上的万鹤袍。明王只能把万鹤袍脱下,送给他们,那双浑浊而阴鸷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过,半晌,他冷冷一笑,“请画师赴宴吧。”
千色同春宴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为座上贵客倒满美酒。
百年醉的香气飘荡,众人举觞共饮,每个人都脸上都挂着盈盈笑意,喜气洋洋,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
舞女上台献舞,水袖扬起,如蛇灵活的腰段扭来扭曲。
王邵远坐在席上,心中焦躁不安。眼见这两个人已经过了美人图这关,他本来想转身就逃,可是他们提出不自量力的要求,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知道,明王已经对二人动了杀心,必定不会放他们安全离开。
就算萧向秦是愚公小队的队长,在明王的鬼域里,也讨不了好处,自己依旧有赢的机会。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是哪儿不对劲呢?
他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在席上饮酒、形态百异的官员,仔细打量着长袖舞娉婷的舞女,再用余光看着座上的明王,和那两个坐在席上安心吃水果的人。
是哪儿不对劲呢?
他们为什么这样从容呢?
王邵远又扫过宴席上的众人,突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宫女身上。
平时,他并不会多看这些宫女一眼。她们是宫中最底层的人,比他公司里的牛马都不如,被杀了炼丹、丢进灶中烧柴、被耗子咬死、太官虐待,都是她们原定的命运。
谁让她们生来就卑贱,命中注定是被踩践的野草呢?
也因此,在王邵远每次赴宴的记忆里,这群宫女们面色灰暗,低眉顺眼,战战兢兢,就像不起眼的背景板。但今天,他在她们的脸上看见了表情。
她们偷偷聚在一起,眼皮抬起,不规矩地到处张望,脸上带着窃喜的神色,还有个宫女,居然敢站在阳光处。
不,她不是宫女!
王邵远目光一凝,看着她腰间的官印,心头骇然。宫女变成了太官!那原来的太官呢?
他猛然看向金樽中的酒液,平素清亮的酒液里,沉着几点碎肉沫,一股奇异的香气从杯中飘出,引诱着他喝下美酒。
不好!
他猛地将金樽推倒在地,“陛……”
话还未说出口,王邵远的耳畔响起了咀嚼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正在大口吃肉。宫廷酒宴,文武百官动作斯文,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他偏头看去,在身边坐着的官员一张口,撕咬下手臂上的一块肉。
“好饿啊。”鲜血从男人脸上淌下,胡须被血浸透,他已经把自己一条手臂啃得只剩白骨,还是反复念着,好饿啊。
“好饿啊。好饿啊。”
酒宴上响起了令人胆寒的声音。
混着太岁肉的酒液流入肚肠中,变作一头不知餍足的兽,啃咬着五脏六腑。百官们肚肠齐鸣,咕噜作响,“好饿啊。”
“饿得要受不了了!”
“我要吃肉、要吃太岁肉!”
他们双眼冒着绿光,抬头,见满座同僚都不见,变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太岁肉。
王邵远心沉了下来,看向了座上的明王。
明王张开嘴,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整张面孔布满尖锐的牙齿,只剩这张巨嘴。
“咕噜。”
它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脖子往下伸,一口就将身边的侍官吞入肚中。
“饿啊——”
“啊啊啊!”
王邵远吓得瘫软在地。
眼前不再是欢乐融融的宴会,早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景象。喝了酒的人互相撕咬着,用血肉来解肚中的饥饿,那些抢不过别人的,就撕咬自己身上的肉,直到把自己啃得全是骨头。
一颗头当空飞来,掉在他的膝盖上。
他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身下流过潺潺热流。那个人头凄惨地看着他,还在呻吟着:“我好饿啊。饿得受不了了,快喂我吃块肉吧,你帮我把我的眼珠子挖下来,喂给我吃吧。”
王邵远被吓得不敢动弹。
人头哀嚎几声,喉咙里发出“咕”地怪响,突然歇声了。他咬断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
血色在宴席上弥漫。
人皆相食,玉阶上堆满白骨。明王坐在白骨堆上,大肚如斗,肚子还在咕噜在叫。
它把座下的臣子吃得干干净净了,肠子里猛烈而不知满足的饥饿依旧浩浩荡荡地铺了过来,烧得它五脏六腑都在疼。它哀嚎着,抬起自己一条手臂,撕咬一口肉,餍足地叹了口气。
那张美人图慢慢展开,玉阶上的鲜血流入图中。
无头的娘娘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从画卷之中徐徐走出,来到君王的面前。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幽怨的声音如泣如诉,从腥甜的风中飘来。
明王抬起头,也许是想起过去情浓时的誓言,它的神情清醒了一瞬,“爱妃……”
娘娘立在他的面前,长身玉立,如仙人临风,衣袍飘飞。
明王伸出手,想要抓住神仙妃子的衣角。
“啪!”
他的手背上被猫抓出三道血痕。
“喵呜。”小咪屁股扭动两下,猛地一扑,跳到明王的头上,后爪在他脸上蹬几下,成功让他破了相。
带着太岁肉香气的血从伤口流下,它双目猩红,惨叫着饿,一下拽掉自己的耳朵,一下划破自己的肚皮,疯狂把身上的血肉塞进嘴中,直到把自己吃干净,只剩一个伶仃的脑袋在地上滚动。
娘娘抬手一掷,把它丢进的丹炉之中。
没多久,一堆废渣从炉中掉了出来,它没有炼成丹,变成了一锅炉渣子。
自从,这个鬼域彻底易主,主人从明王变成娘娘。
锦瑟带着宫女们跪在娘娘的面前,哭诉道:“娘娘因我们而获罪被害,我们却只能看着娘娘出事,什么也做不了。求娘娘责罚。”
小咪跳下来,歪歪头,“喵呜?”
它站在锦瑟面前,对着娘娘叫,“喵——”
看在猫的面子上,娘娘不要欺负别人。
娘娘俯下身体,双手环住女孩削瘦的肩膀,似把她抱在怀中。她没有开口,人们却听见了她的声音,空灵温柔,余音绕梁。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们呢?我们都是苦命人。”
————
王邵远偷偷摸摸地在地上爬动。他想要爬回出口,离开这里,但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只黑猫。
眼睛圆溜溜的小黑猫蹲在地上,歪头看着他,“喵呜?”
“死猫,快滚开!”他低声骂,挥舞着手臂驱赶小猫。
黑猫突然扯起嗓子大声叫了起来,“喵呜喵呜。”
人,快过来护驾!他骂猫!
猫大声告状。
王邵远心中一冷,一回头,两个人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他脖子上一凉,一把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
孙菱朝着那两人笑:“不好意思哦,我的任务是他的人头,先到先得。”
夏炫拱手求道:“菱姐行行好,这家伙很坏,暗地里在策划什么阴谋,你等我们盘问他一下,再来拿他的狗头,成不?”
孙菱犹豫了一会,“可是我的雇主……”
“你要多少钱?”萧向秦简单直接发问。
孙菱脸一热,有点不大好意思了。王邵远突然往怀里一摸,拿出一个盒子。
“幸好幸好,”他嘴唇微颤,“他还给我留了一条后路。”
“快走开!”萧向秦喝道。
孙菱收起影子,以为王邵远有什么绝杀,连忙跳到一旁,小咪也瞬间蹿到树上,从树枝探出个猫猫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王邵远打开盒子,大喊:“你们都去死吧!”
一个小丑鬼脸伴随他的怒吼弹了出来,五颜六色的羽毛头发,又圆又鲜红的大鼻头,往上咧开、大张着的嘴角。
滑稽。
又极其嘲讽。
王邵远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吐出一口血,“他骗我?他……”
孙菱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扶住额头,“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呢?你的后路就这?逗我们笑一下?”
王邵远的头扭了过来,看着她,嘴角夸张地往上咧。
孙菱皱起了眉头。
王邵远的脖子往上面延长、延长,像个弹簧一样,变得摇摇晃晃,他的嘴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皮肉撕裂,嘴角裂到了耳根,鲜血染红牙齿,露出个血腥而浮夸的笑容。
他看着众人,眼睛满是惊恐,转瞬间,他的身体就被小丑拉扯入盒子里,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个人被活生生地挤进巴掌大的小盒里,碎肉和骨头不停往外面冒。
“我的三百万!!!”孙菱快步冲过去,心都在滴血。
啊啊啊! ! !
她的钱啊! !
小咪跳到了地上,歪头打量着被血染红的小丑盒子。把王邵远拉入盒中后,小丑盒子自动关上了,缝隙处往外不停渗血。
“看来我们猜错了。”萧向秦把小丑盒子捡起,“深渊的后路是,如果鬼域除不掉我们,就杀了王邵远灭口。”
可惜他们犹豫一下,没能及时阻止他打开小丑盒。
“喵呜。”小咪蹭蹭崩溃的女孩。
人,不要难过,猫抓耗子养你。
孙菱狠狠抱起小猫,狂吸一口,稍微抚慰自己受伤的心。
“丧彪啊丧彪,我这辈子只能当个穷鬼了吗?”她悲伤地问小咪。
“喵呜?”猫不懂这些,小咪想了想,叼起自己心爱的塑料小鸟,放在孙菱的面前。
猫把宝贝给你,人,不要难过。
门在隐藏区域,娘娘带着他们,来到了鬼域的出口处。
那两位长寿宫的可怕宫女也走了出来。当阳光洒落在她们身上时,她们也变成了面目清秀,表情端庄的女子,朝着几人轻一点头。
小咪打了个滚,滚到她们的鞋背上,抬头打量她们,“喵?”
她们弯下身体,抱起小猫,将脸贴在它柔软的肚皮上,“谢谢你,咪咪。”
“喵!”
不客气的喵。
小咪咬着鹤袍,送到娘娘的面前,歪头蹭蹭她的脚。
“咪咪,我不需要这个了。”娘娘玉白的手指轻抚猫猫的头,“你们拿着吧,我想要册封咪咪作狸大人,咪咪愿意吗?”
“喵!”
猫愿意!
孙菱揉揉脸,牛皮包里收集了几块王邵远的碎片,心酸地打算回去交差。萧向秦突然喊住了她,“你想再接一个委托吗?有钱拿。”
“什么?”她听见钱,不自觉停下脚步。
萧向秦看着她,又望向夏炫,“跟着陈商音,去一趟寐城。”
夏炫瞪大眼睛,“寐、寐城?但是,队长,我已经问过了……”
在得知陈商音是从寐城来的时,他就悄悄去问过这一行寐城来客。
“薛静秋?”他们听见青年说出的名字,纷纷摇头,“我们在寐城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薛静秋在暗世界失踪数年,生存的希望渺茫,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遗失在哪个时空。夏炫本以为,只有自己还惦念着薛静秋的下落。他与萧向秦四目相对,身上顿时热血沸腾,“队长,是为了静秋吗?她就在寐城吗?”
“喵!”听见薛静秋的名字,小咪耳朵抖了抖,从娘娘怀里探出脑袋。
萧向秦点头,至此,他终于说出带夏炫来的目的,“去寐城,找到她,带她回家。”
第70章
如今正是血月降临的年代。
人间到处都是鬼域, 大一统的王朝早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许多城池小国如诸侯林立。
寐城城主便是其中一位诸侯。
夏炫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实现穿越的梦想, 在一千多年的大地上畅游。但其实并没有,在陈商音眼中正常的世界,在他的眼里, 只有片灰茫茫的浓雾。他能接触到的,只有陈商音的这一辆马车。
小咪的感觉也和夏炫一样,百无聊赖地趴在车上,无聊地玩自己尾巴上的蝴蝶结。它的耳朵抖了抖,歪头看向远方,在浓雾之中,隐约能看见个冒着红光的房屋。
“喵?”
陈商音却连忙让人将车头一转,远远地绕开那房屋。
“那是一个有名的闹鬼地方, 叫黄泉镇。”陈商音摇头,恭恭敬敬对小咪解释, “我们赶路, 都要绕开这些凶地。”
“喵。”
猫知道了。
陈商音同小咪介绍各地风土人情,但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顺着他所指,看见一片迷雾,气得猫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被小猫咬出浅浅两个牙印, 陈商音反而笑得很开心, 拿出自己的兔毫笔,柔软的笔尖在小猫的脸上拂过,逗它玩乐。
夏炫心里暗暗摇头:没救了, 又是一个被他咪姐俘获的直立猿。
一千前的古人和一千年后的现代人,在吸猫这点上,保持了出奇的一致。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陈商音摇头晃脑,念着古诗,拿着笔在画卷挥洒,一只狸儿扑球的画便活灵活现地自他笔下展开。
“喵呜?”小咪歪头看了一会他画画,伸出前爪,在墨上按一下,再在宣纸留下自己的梅花印。
陈商音瞪大眼睛,惊喜道:“真是点睛之笔!点睛之笔啊!”
夏炫:……哪点睛了?这不是点个爪吧?
在陈商音第三幅画画好时,他笔尖一抖,放在毛笔,看向前方,语气不掩兴奋:“到了!”
小咪“喵呜”一声,把自己爪爪在纸上按一下,留下爪印。它跳到桌子上,脑袋探出车帘,迷蒙的雾气中,隐隐出现一座高大的城池。
城墙极其高耸光滑,高逾百丈,仿佛顺滑的孤崖伫立在雾海之中。
小咪耳朵抖了抖,听见了雾气里传来脚步声,它扭头脸,看着一个消瘦的人影渐渐靠近。
“喵?”猫有礼貌地朝他叫了一声,它觉得有点不对,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那人一点点从雾气中走出,灰白的浓雾翻滚,他的动作迟缓,步伐不协调,像是不会走路的稚儿。迷雾渐淡,露出淡青色的肌肤,和一双无神的,眼白多过眼黑的眼睛。
他看见小咪后,步伐猛地加快,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嘶吼。
陈商音听见声音,面色大变,嘱咐随从:“快快快!一鼓作气地冲过去!”
小咪瞪圆猫儿眼,不理解自己看见的景象。雾气像沸水翻滚,从雾里冒出许多个这样的扭曲的人影。它们嘶吼着,直直伸出双臂,追逐马车。
夏炫连忙把小猫抱在怀中,怕它被马车颠下去了,他往外看一眼,吓得面色发白,“嚯,这是古代版丧尸围城吗?”
小咪把能力覆盖在车上,车四轮转得飞快,让马儿不用被缰绳勒疼。它挣扎着从夏炫的身上跳下来,前爪搭在车窗,探出脑袋往外看。
涌动的雾气里跑出无数个这样的怪物,他们拥有着人的模样,动作迟缓,肌肤发青,双瞳无神,像丧尸片里的行尸走肉,扑向了马车。
因为数量太多,马车很快就被这群行尸走肉围住。
骏马嘶鸣,陈商音双目发直,面孔惨白。
孙菱早就跳到了车外,白虹贯日化作一抹虹光,在行尸走肉间横扫,为他们挡住一时半会。
“这是什么鬼东西?”夏炫焦急问。
“是、是失魂人!他们喜欢吃人肉,快走!”
被困不久,忽听地面如鼓雷动,小咪的毛被震得微微发抖,耳朵敏感抖动。不远处尘土飞扬,一队寒光凛冽的骑兵从天而降,威风凛凛,为首的女人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弯弓射向一只丧尸。
马车借此机会,终于从尸群中逃了出来,进入那堵极为笔挺高峻的城墙。
这堵墙之后,还有另外一座矮一些的城墙。这堵墙和众人认知中的古代城墙差不多,砖石结构,门口有守卫守卫。
陈商音跳下马车,同守卫打招呼。
守卫也认识他,客气寒暄几句,目光落在马车上,问:“他们是谁?”
时值乱世,守卫们对城外来客态度很警惕,就算有陈商音介绍,也不放下戒心。
陈商音笑着说:“这是浒国的狸大人,和它的两位侍从。”
守卫掀开车帘,小黑猫端正地坐在软毡上,脸很圆,姿态威严。它的头上带着顶小巧的官帽,身上穿着宽大的绸袍,至于平素被官员们系在腰间的玉带,改成一条美玉雕成的小鱼吊饰,被它戴在了脖子上。
在小黑猫的两侧,坐着两位仆从。
守卫只扫了人类仆从一眼,就没什么兴趣地挪开了视线,继续看着小黑猫。
“狸大人?”
“喵。”小咪回。
夏炫很有眼色,拿出了娘娘送给小咪的官印和文牒。
小咪的官职叫御前带爪护卫长·粮仓总督查·丹青监爪御史·九命柱国大将军。
猫不懂这么一大串的头衔,但它知道,总之,它现在是个很大很大的官了!
人类喊它狸大人,猫大人就好了。
狸大人的头高高扬起。
“原是狸大人,小的失礼了!”
护卫双手抱拳,低了头,对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过浒国与寐城并无什么来往,狸大人入了寐城后,请先去同风署报备,近日城中多不安宁,请狸大人小心。”
“喵。”
陈商音问:“是什么啦?怎么外面多出那么多失魂人?”
守卫苦笑,“还不是……”他凑到陈商音耳畔,两人窃窃低语一番。
过了会,陈商音扭头,带着小咪进入城中。
同风曙是寐城负责接待来客的机构。
“是御前带爪护卫长·粮仓总督查·丹青监爪御史·九命柱国大将军吗?”记录的女官一口气念完,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含笑看着身兼数职的小猫。
小咪:“喵。”
身上的衣袍裹着小黑猫,它从领子里露出圆圆的猫头,头上戴着双耳幞头的官帽,让它乍看上去有四个耳朵。猫的爪子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踩在了身下的软毡上,从后领探出的尾巴上,还系着一个狮子般的毛茸茸圆球。
是只打扮庄严得体的狸大人了。
“狸大人想在寐城住几日呢?”
小咪歪头,头顶的帽子也跟着歪倒,它连忙把头又正了回去。夏炫伸出手,小心给它理了理歪斜的官帽。
“喵喵喵——”
狸大人说:喵想找一个人。
人类仆从如是帮它翻译。
“哦,是谁?”
“薛静秋喵。”
“年纪多大?”
“和狸大人的人类仆从差不多喵。”
“既然是浒国重臣的要求,我们自然会尽力帮狸大人寻找。只是寐城人多,或许一时不能找到,城中为远行而来的贵客备好了住所,狸大人愿意住在这里吗?”
“喵喵喵。”
狸大人抬起头,看向了旁边的画师。
喵想和他一起住。
早在马车上时,陈商音就邀请了他们,让他们住在自家的画坊中。他家有许多副画,可以让猫一展拳脚的。
陈商音连忙道:“狸大人愿意屈尊来小人家作客,草庐实在是蓬荜生辉。”
小咪:“喵。”
猫喜欢草庐喵。
女官微笑:“好,一切都由狸大人的意愿,本署并不会强求。若我们有了大人要找之人的消息,会遣人去画坊传信。”
“喵呜。”
穿着这身繁复沉重的官袍,小咪想走几步路都不容易,难怪那些大人都要坐轿子,猫暗暗想。它扭动身体,像水一样从官袍里扭了出来,跑到了女官面前。
女官微微睁大眼睛,毛笔悬在空中,“这是……”
小咪当着她的面挠挠桌子,“喵。”
狸大人不爱穿衣服的喵。
它伸出小脑袋,轻轻蹭了下女官柔软的面颊,这位严肃的女孩脸颊顿时漫上红晕,磕磕巴巴地说:“大、大人,你这是……”
狸大人标记一下人类!
看着女官被小咪亲得迷迷糊糊,夏炫趁机问:“大人,在外面的那些行尸走肉是怎么出现的?”
女官还没缓过神,愣愣说:“是被不夜城摄去了魂魄的失魂人。”
“不夜城?”
女官意识到什么,挂上客气而疏离的微笑,“贵客听错了。”
“那住在这里,有什么要遵守的规则吗?”
“我们寐城是人间城池,并非鬼域,没有什么规则。”
孙菱心中一惊:这人还知道鬼域和规则?
小咪脱了一身讨厌的衣袍,早就按捺不住,先摇摇头,把脑袋上的官帽甩出去,再从桌子跳了下去,蹦蹦跳跳跑到外边。这一路都要戴帽子穿衣服,端庄地坐在毛毡上,憋坏了喜欢光秃秃奔跑的小猫咪。
“咪咪!大人!”
身后的人在叫它。
小咪往上一跳,翻过门槛,跳到同风曙旁的石狮子头顶,认真打量这座繁华的城池。
阳光明媚,城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玩耍声,声声飘入猫的耳朵里。
是猫很久没闻过的浓烈的活人味。
“狸大人,”陈商音跑出来,“我的家在那头,我带你去吧?”
“喵呜。”小咪跳到了他的肩膀。
陈商音摘下自己头顶的飘飘帽,“狸大人屈尊先睡在这里吧。”
小咪乖巧地坐在了帽子里,脑袋搭着自己的爪爪,被人带着招摇过市,漆黑的长毛在阳光下折射金光。
陈商音抱着小猫,看见熟悉路人,便要大声打招呼,刻意露出怀里小猫。
“咦,这不是陈画师吗?你远游回来啦。”
“是啊是啊。”
“这帽中小猫好生可爱,是你养的小猫吗?”
“这是浒国的狸大人,朝之重臣,深受女帝的喜爱。”
“狸大人抓耗子也很厉害喽。”
“自然。”
“那能请狸大人去我家住吗?我家中有只耗子机警,总抓不到它。”
陈商音面色微变,把宽大的袖子往帽上一盖,不许别人再看狸大人了。
而小咪坐在帽子里,阳光透过粗布洒在它身上,在摇摇晃晃的轿里,它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三花大美喵很严肃地看着它。
“喵。”
三花大美喵的眼神有些幽怨,问它:你是死在外面了吗?怎么还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