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长在自己身后的脸。
“我擦——”他吓得像小咪一样跳了起来,心脏狂跳,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夏炫壮着胆子,拿出两片镜子,借着镜子,看清那个头的模样,虽然五官并不清晰,但他还是认了出来,这是他自己的脸。
“糟了,我们好像在被不夜城同化。”他抚摸着小咪,喃喃:“做梦时,有一个现实的我,也有一个梦中之我。现实的我不记得梦,梦中的我不记得现实,寐城居民都是这样的,而我们是异类。”
他们就算入梦,也还记得自己来寐城的目的。
但如果身后的那个“我”长出来,他们就会被不夜城里诞生的自己代替,会和寐城的居民一样,完全忘记现实的事情。
那就说明,在不夜城里,他们再也找不到薛静秋了。在梦中之我完全长出来前,必须要找到人,这是一条隐藏的时间限制。
夏炫把猜想和孙菱说出来。
孙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如果被完全同化了,我们还能离开这个时代吗?”
第76章
他们总结出几点规律。
身后的人头在不断生长,在不夜城越久,它生长的速度越快。为了延长时间,他们最好轮换着入梦。
“我来代替你吧。”孙菱说:“我身上变化还没这么大,你想个办法死一死。”
“不急。”夏炫蹲下来,抚摸着小咪,“为什么咪咪没有被同化呢?”
“咪呜?”小咪歪头, 耳朵抖了下,跳到了地上水泊前。
月光如洗,将水面照成一面银镜,它最先看见的是自己几根长长的胡须,有一根在打架时弄折了,变得有些凌乱。
水镜上的小黑猫也睁着眼睛,与它相望,它打了个哈欠,伸出通红的舌头,镜中的小猫也伸出长舌头,胡须抖了抖,末了还舔了舔自己发干的鼻头。
在第一次看见镜中的小黑猫时,小咪吓得弹跳起来,尾巴蓬松炸开,凶狠地朝着黑猫哈气。镜中的小奶猫也浑身炸毛,朝着它低呜。
小咪猛地冲过去打它,镜中的小猫也不害怕,朝它抬起肉垫。
“啪!”
肉垫击在一起, 触碰到的是冰凉坚硬的质感。
镜中小黑猫歪头,眼神流露出和它同样的疑惑。小咪观察了一个下午,才慢慢意识到, 这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猫,就是它自己。
不过,其他猫却很难像它一样想明白这点。
“咪呜咪呜咪呜。”橘狸总是夹着尾巴来找它告状——
老大老大,胡桃街来了一只黄色的大肥猫,好凶好大,还想冲出来打我。咪呜咪呜,老大,你快点把它给赶跑吧!
小咪喜欢像人一样照镜子,观察自己漆黑顺滑而有光泽的毛发,前臂遒劲发达的肌肉,和有柔软脂肪储备的原始袋。
它是一只能把自己养得很好,健壮有膘的猫。咪知道这点,并且一直引以为豪。
小咪低头看着水泊里的自己。
水里的小黑猫圆脸金瞳,毛发凌乱,光泽黯淡。
“咪呜。”小咪决定白天多抓几只耗子,把这些天丢掉的膘补回来。不过,无论它怎么看,镜里的自己也只有一个脑袋。
猫在不夜城待的时间最久,按理来说,它被同化的速度应该最快。
“咪呜?”
“是因为狸大人吗?”夏炫喃喃:“其实咪咪在许多人的梦里已经出现过了。”他锤了下脑袋,“想不通。”
小咪想,也许不只是狸大人,还因为咪的脑袋里有未羊。
“喵呜喵呜。”它跳上了屋顶,示意夏炫也跟上来。
夏炫手脚齐用,费劲爬上去,顺着小猫的提醒往前一看,在望见高愈百米的大骷髅时,他脸色发白,“啊?我们要和这玩意作对?”
这和要小钻风打孙悟空有什么区别?
“喵呜喵呜。”
“咪咪你说,静秋可能被抓进骷髅洞里了?”
“喵!”
夏炫微微皱眉,喃喃:“我们该怎么进去骷髅洞呢?”
“先醒来吧,不要在里面待太久。”
他们在破庙待得太久,被勾魂使者察觉到气息,从上往下看,雾气从街头巷尾流动,朝着破庙涌来。
夏炫揉揉小咪的头,往下一跳,身体下坠时,他一个激灵,猛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小咪跟着下跳,一个经典的猫跳落地姿势。它呆呆看着逼近的无情,三瓣嘴蠕动,发出小猫的骂声。
喵!
猫要怎么死才能从梦中醒来?
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在空中翻转几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凑到它的耳畔,说:“你昨天拉屎没埋。”
小咪气得大声囔囔:怎么可以这样污猫的清白? !
它一直是个有素质的好猫,不要侮辱它的猫格。
小咪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了过来,朝着人骂骂咧咧大声叫。
孙菱笑着说:“可算醒来啦。”
小咪跑到她的脚边,爪子挠鞋消气,“喵喵喵!”
人,不要污蔑猫。
孙菱笑着把它扛在肩上,“走,咱们吃早饭去。”
陈家夫妇为小咪煮了丰盛的猫饭。中间是柴火烧的鸡,左右摆着新捞的河虾小蟹,鱼汤炖得乳白。
小咪低头,吧唧吧唧喝汤。
“喵呜。”猫吃完,开心地叫了声,抬起爪子洗脸梳毛。
陈商音连忙拿出一把小梳子,为它梳理蓬松的长毛,边梳边笑道:“狸大人这尾巴可真大啊。”
夫人微微笑着,不说话,只用余光偷偷打量小猫。
趁二人都在,孙菱问:“两位听过侠盗金燕子吗?”
按聚义帮所说,金燕子是个有名的女侠客,专与骷髅洞为敌,弄出过很大动静。寐城百姓潜意识里,说不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陈商音手顿了顿,停下为狸大人梳毛的动作,“金燕子?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的学徒端着碗,倚在门边道:“这不是剑侠传里的女侠盗嘛,天桥老张把她的故事说了好多遍啦。”
两个人抱着猫,来到了天桥边。
说书人还没开始讲故事,旁边就围了一圈小孩。
·
“快看,是狸大人!”不知谁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
眨眼间,就有许多扎着冲天炮的小孩子围住了小咪。小咪歪头看着他们头顶用红布条扎起的发髻,抬起爪爪,好奇地碰了下。 “狸大人摸我的头!”
“狸大人也摸摸我,狸大人也摸摸我。”
……
在小猫被孩子们围追拦堵时,夏炫和孙菱从说书人的口中,知道了金燕子的来历。
金燕子是话本里的一位惩恶扬善的女侠,武艺高超,斩妖除魔,城里许多人喜欢听她的故事。
孙菱有点气馁,“所以,她不是个真人,只是个传奇话本里的角色。是因为人们太喜欢她了,梦见了她,她才会在梦里出现?”
那金燕子便不可能是薛静秋了。
夏炫抿着唇,沉默地翻看说书人的话本,翻到某页时,他皱了下眉,“勾魂使者,鬼王?”
孙菱连忙凑过来,“还真有啊。”
在老先生的话本里,除了金燕子,还有一个千年鬼王。鬼王从西方而来,爱吃活人,所过之处寸土不生……
故事的结尾,是以金燕子智斗打败鬼王结束,也算有个美满的结局。
而在不夜城里,金燕子却被鬼王所抓,没了音信。
“好家伙,你写这种故事?”夏炫打量着他,想从这位白发大爷脸上看出端倪。
孙菱悄悄唤出影子,怕老者变成鬼王,一口将他们吞下。
说书人连忙摆手,“两位误会了,这不是我写的故事啊,老朽不过一说书的,腹内空空,哪有才华去写话本子。这些故事,都是很多年前便开始流传了。”
夏炫与孙菱对视一眼,走到僻静处小声讨论。
“既然话本没问题,说书人应该也没问题,那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不夜城里的那个鬼是真的?”孙菱挠头,“现在情况也和话本里不一样,斩妖除魔的主角都消失不见了,鬼王已经不受控制了吧。”
夏炫:“有问题的是寐城。不夜城在寐城人们的梦里诞生,因为这个故事的盛行,鬼王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变得很可怕,说不定不少人会做噩梦梦见它。”
孙菱:“就像狸大人一样?”
夏炫点头,“鬼王和勾魂使者,诞生自人们的噩梦。它的力量也在噩梦中不断变强,影响到了现实。这样就形成一个恶性循环,人们越害怕它,不夜城里的鬼王就越强大,以至于最后冲开了剧情的桎梏,把身为主角的金燕子吃掉了。”
孙菱喃喃:“原来是这样。”
但故事里的鬼王就能飞沙走石,喷火行雨,吞云吐雾,远不是人力能及。更可怕的是,在不夜城中,虚构出来的本领会变成真实,它已经无法战胜。
就像葛春说的,除非天神下凡。
天神下凡?
孙菱眼睛一亮,与夏炫异口同声说:“狸大人?”
“咪?”
夏炫拿出身上的玻璃珠塞给说书人。
“如此贵重的宝珠,老朽受不得受不得!”
夏炫笑着说:“别客气,老伯,只要你别再讲这些老掉牙的故事了。我这里有一些话本,包叫座的。让我想想……”
孙菱:“狸大人大闹天宫。”
“狸大人三打白骨精。”
“狸大人三调芭蕉扇。”
“狸大人暴打赛亚人!”
“狸大人炮轰哥斯拉,狸大人巧夺平安城……”
“咪?”
天马行空的故事大获成功,说书人乐得合不拢嘴,把“宝珠”还给夏炫,还慷慨地给了他们一笔“版权费。”
孙菱擦擦小金锭,咬了一口,留下个牙印,笑得摸摸小咪的头,“可以给你重新打一副金首饰啦。”
“咪呜。”小咪学着她,用牙啃着黄金,发现没有味道,就没兴趣地走到一边,慵懒地躺在墙头。
孙菱:“等一会入梦,不知道会梦见什么呢?不会梦见狸大圣吧。”
“咪?”小咪耳朵抖了抖。
孙菱拿着从说书人那翻来的话本,继续看金燕子与鬼王的故事。事情到如今,已经不能将话本看作虚构的故事了,不夜城中的一切在影响着现实,如果再发展下去,说不定鬼王会从不夜城脱困。
“脱困?”孙菱想到什么,把话本翻了几页,“阿炫,你看这一节,说的就是鬼王脱困,故事里鬼王被困在了魇地,想方设法脱困而出,一来人间就屠杀了半座城,好在金燕子巧施计谋,趁着它大宴四方时,在酒宴里下毒,带着伙伴把它重新封印。”
现在金燕子已经没有了,无人能阻止它脱困,来到人间。
孙菱垂眸看着繁华的寐城,心里漫上不祥的预感,“阿炫……阿炫!”
夏炫用手枕着后脑勺,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在不夜城里。”他的声音从小鸟里传出。
“喵!”小咪双眼放光地盯着小鸟。
信使扑棱翅膀,飞到小咪的头顶,用喙轻轻啄两下它的毛。
夏炫抚摸着自己身后,冰凉柔软的肌肤在掌间划过,他的另一个脑袋长了出来,五官变得很清晰,自脖颈到后背,几乎都已成型。
他有点想拿着刀把那一半自己劈掉,想了想还是放弃这个念头。
“我想先去骷髅洞里探一探。”
孙菱:“你要怎么探?”
夏炫站在破庙门口,静静看着眼前浓雾聚拢,一条勾魂索黑蛇一样蹿出,勾住他的脚腕。
头、左手、右手、左脚、右脚、躯干。
他看见五条勾魂索一扯,自己整齐地被分成了六个部分。因为是在梦中,五绳分尸的时候不疼,只是有点古怪。
夏炫的脑袋被挂在一根勾魂索上,视野被迫晃来晃去。
“我已经打听过了,被使者索命以后,我们会得上失魂症,失魂症发病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梦里的我应该也不会死,可以趁机进洞里探查情况。”
既然薛静秋不在不夜城中,也不在寐城,最有可能是同样被勾魂使者抓进了骷髅洞。
如果他也被抓进去,说不定就能找到薛静秋了。
孙菱心想,他的朋友失踪这么久,如果真被鬼王抓走,恐怕也早已经不在了,但她张了张嘴,还是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
“那也应该让我来嘛。我被同化的程度比你低,能撑更久。”
夏炫眉眼弯了弯,“哎,就我们队长给的那点钱,你就摸摸鱼吧,玩什么命啊?阿菱,我替你发愁啊,你都当猎人了,怎么还穷成这样……”
孙菱:“……闭嘴吧!”
实话伤人心呐。
夏炫被勾魂使者拖着,走入了骷髅洞里,洞里黑雾飘荡,浊臭熏得他双眼发直。
四周与地狱景象没什么差别,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地上铺满了人皮,廊柱间缠绕着人筋。
使者勾魂索往上一荡,他的脑袋便飞了起来,挂在了高高的人塔上。这座高耸的尖塔,皆是由人的头颅垒成。
夏炫余光往左右看,在塔上遇见了老熟人,“黄五爷!”
黄五的头朝他笑,“是你啊,瓢把子可有被抓到?”
“没有没有,我就进来探个路。”
黄五松了口气,闭目养神。夏炫只剩一个头,动作只能靠滚,他好奇地在这堆人头塔间滚来滚去,瞧见了前几日的妇人。
妇人的头颅还没有开始腐烂,但眼睛里没有神光,涣散的瞳孔像浑浊的鱼眼珠子,呆呆看着虚空。
夏炫打了声招呼,妇人没有回应。
“她已经死了。”黄五道,“彻底地死了,你也别乱动了,保存点精力,这样能撑得久一些。”
夏炫问:“黄五爷,你见过金燕子吗?”
黄五本想摇头,结果脑袋骨碌从塔尖滚了下来,他仰头望着夏炫,喊:“新被抓的人头就这一堆,以前被抓的在旁边,你仔细找一找吧。”
夏炫转了一圈,大部分的骷髅腐烂只剩一副白骨了,黑黢黢的眼洞无神地与他对望。他像个皮球一样蹦跶着滚到了黄五的身边,往下面看,阴暗鬼魅的地洞里,雾气飘荡,勾魂使者在雾里游走。
他记下进入骷髅洞的地图,和孙菱讲述完路线,又道:“这儿的勾魂使者至少有几千个,想要顶着它们的搜寻进来,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只有勾魂使者才能进来。”
“勾魂使者才能进来?阿炫,你记得小钻风的故事吗?”
……
小咪坐在青年的胸口,把自己盘成一个球,脑袋枕着自己的尾巴。
明媚的阳光照得猫身上暖洋洋的,每一根黑色的毛都泛着金光。
孙菱把它捞了起来,一手夹住猫,飞檐走壁,跑到了天桥下。
说书人正在说“狸大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他,听得津津有味。
孙菱把小咪往桌案上一放,“我这有个新故事,快些说给大家听。就说……”
“啪——”
她将惊堂木一拍,“狸大人巧施七十二变,携手下大闹骷髅洞。”
“咪呜咪呜。”小咪在旁边帮腔。
第77章
“不夜城里灯火煌,琉璃瓦下藏魍魉;骷髅洞口阴风起,白骨堆里鬼火晃。”
“咪呜咪呜。”
“狸大人,步生罡,筋斗云落青霄上,一声喵叫惊破九重天,吓得那鬼王魂胆丧,打得那无常无地藏。”
“喵呜喵呜喵!”
“狸大人,好威风,抓了耗子斗鬼神。”
“咪呜咪呜咪。”
“狸大人,肉垫粉,乖乖咧,让我亲一亲……”老先生情不自禁地把小黑猫抱在怀里,用力吸它的肉垫,小猫在地上跑动, 爪子里揉出一颗细砂,有股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褥一样奇特的焦香味。
老先生闻得上了头, 双眼迷离, 嘴里念的词也变了, “狸大人,爪子香……”
孙菱连忙拉住他,把小咪从他的怀里救了出来, “好好说你的话本故事,你干嘛呢?怎么对我们狸大人动手动脚?”
老先生讪讪笑,把惊堂木一拍,继续尽职尽责地说着咪大圣的故事。
小咪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拉成一根长长的猫条。
夏炫注意到听众们都无心听书,眼睛全黏在小黑猫上,连忙把还在伸懒腰的小咪抱起来,扛肩上就走。
“喵呜?”
“狸大人,收起你无处安放的魅力吧!”
她真怕晚上进入不夜城,狸大人没有获得孙大圣的神通,反而在梦中变成了一个头顶玛丽苏光环的绝世美人……美猫,他们唯一击溃骷髅洞的方法可就不奏效了。
……
“喵呜。”
小咪抖了抖身上的毛,从孙菱怀里跳出,和几只寐城的猫贴在一起。
“你的新朋友吗?”孙菱不由感到自豪,心里想,这么快就有了新朋友,不愧是我家咪啊。
“喵呜。”
几只圆滚滚的小猫贴在一起。寐城繁华,城里的猫儿也被投喂得油光水滑,灰灰胖胖。
斑驳的阳光洒在了猫儿们的身上,这只猫的脑袋枕着那只猫的肚子,狸花的爪爪抵在白猫的脑门,猫儿们睡得四仰八叉,迷迷瞪瞪,不用操心未来,也不会被不夜城摄去魂魄。
孙菱开始羡慕猫儿们了。
小咪挨个碰了碰它们的鼻子,挤在了猫球之间,小脑袋搭着橘猫的肚子,下半身蹬着三花的脑袋,成功地融入其中,跟着一起被暖阳照得打瞌睡。
孙菱跟着头渐渐低下,又猛然抬起,警惕地打量四方。
“那群耗子可别……”
对哦,树下是猫儿们聚会的地点,睡了一大群猫,哪只不长眼的耗子敢来咬人?
孙菱心中一喜,把夏炫也背过来,对着猫儿们说:“请你们帮忙照顾下我们的身体,不要让耗子咬了我们。等我醒来,给你们买一只大烧鸡。”
她不知道猫儿们听懂了没有,但有几只猫抬起头,朝她喵了声。
应该是听懂了吧。
孙菱双手搭在脑后,侧躺下来,手抚着小咪柔软的肚皮,目光往前移,她看见了树下有一座小庙,庙门很矮,只有猫儿才能进去,庙的名字叫【黄官庙】,里面拜的不是山神土地,而是条黄狗。
这是本土最常见的大黄狗,也是许多人的童年回忆。不过这些年,城里很少看见庙里这么威武雄壮的本土黄狗了。
狗儿庙上灰尘扑扑,只剩群狸奴团成球,把它当成了窝。
不夜城也有黄官爷吗?
黄官爷也被鬼王所害,还是被百姓们遗忘?
孙菱想不通,看着小猫张大打了个哈欠,情不自禁跟着也打个哈欠。她猛地凑过去,张开自己血盆大口,凑到小咪面前。
小黑猫耳朵抖了抖,“喵呜。”
“好想把你一口吞下去啊。”人类发出变态的声音。
人类红色的舌头蠕动,雪白牙齿咔嚓咔嚓响,朝着猫伸过来,要是其他猫,早就吓得炸毛弹开。但小咪已经习惯了,赵佳怡还咬过猫的鼻子耳朵爪子,边咬边发出“嘿嘿嘿”的奇怪笑声。
小咪看着笑容逐渐变得和室友相似的孙菱,叹口气,胡须抖了抖。
怎么办呢?
习惯就好了。
谁让它宠着人呢?
————
“咦,原来这座庙就是狗儿庙。”
孙菱进入不夜城,发现自己站在了破庙门口。聚义帮的帮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和她打招呼。
“他们会是一群小猫吗?”
孙菱打量帮众,突然觉得他们有些可爱了。
“瓢把子好!”帮众们大声囔囔。
“喵呜。”小咪纵身一跳,跳到了孙菱的脑袋上,孙菱头忍不住往下一低,被猫压得缩起脖子。
坏喽。
要是今晚在人们梦里,小咪变成了咪大圣,那她会是什么?
筋斗云?白龙马?还是通天河里那一头成了精的老鳖?
孙菱连忙把小咪抱了下来,“我抱着你。”
“咪呜。”小咪不喜欢被束缚,挣扎着从人的怀里跳出来,巡视一圈自己的领地。
阿黄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和她们打个招呼,带他们躲避勾魂使者的追查。
“阿黄,你在不夜城长大,知道金燕子吗?”
“知道呀。”阿黄钻进狗洞,和她们招了招手。
小咪大摇大摆地走进洞里,跳到阿黄的膝盖上。阿黄盘坐在地上,手轻摸小猫柔软的脑袋,垂着眼,漆黑的瞳孔凝视着小咪。
猫抬头,对上阿黄的目光,少年豆豆眉下,长长的睫毛掩着湿润黝黑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喵呜。”小咪把下巴搁在了阿黄的手背。
“金燕子啊,”小少年露出怀念的神色,“她是个传奇……”
阿黄又把话本上的故事说一遍,孙菱没打听出什么线索,“阿炫,你在干什么?”
“我?我还在地上滚。”夏炫适应随着滚动天翻地覆的视角,在堆成山的人头里找薛静秋。
“如果,”孙菱看眼和阿黄玩的小猫,“我们之前推测错了,寐城是一个梦,不夜城才是真实的呢?如今是乱世,外面都不太平,寐城这么繁荣,反而显得古怪。”
最让她心中疑惑的,是寐城之外那堵高逾百米的城墙。城墙像一整块顺滑的黑石,外表平滑如镜,如同两条手臂合拢,护卫住这座城池。
在不夜城里,也有这座围住了城池的高墙,只是与骷髅洞相接的一部分,已经被损毁了。
“这城墙保护了寐城,让它成为了乱世里的一方乐土。但这样的墙,古代的科技水平造不出来吧。”孙菱心里警惕,如果推断出错,寐城也并非现实,他们的处境就更不容乐观了。
夏炫的声音从小鸟嘴里传出:“寐城肯定是真实存在的。读大学的时候,老师和我们说起过寐城遗址。”
薛静秋的父母是因为寐城遗址而结缘。
在课堂说,他们都提起过这座神秘的古城,把它称作流血漂橹的乱世难得的桃源乐土。
而缔造桃源的城主,也被后世极为推崇,博物馆推出的文创七星剑钥匙扣,一直是经久不衰的爆款。
“哦,七星剑?”孙菱也有印象,“我好像买过哎。”
“七星剑?”阿黄眼睛黝黑发亮,“这是金燕子的佩剑!”
阿黄声音方落,两个人沉默了一瞬。小咪歪了歪头,“喵呜?”
金燕子是寐城的城主喵?
夏炫咽了口口水,轻声问:“阿黄,你见过金燕子?”
阿黄用力点头。
“金燕子在哪儿,是被鬼王抓走了吗?”
阿黄摇头,“没有……她只是,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很少再出现过了。”
小咪嗷嗷叫起来,“喵呜!”
猫要去不夜城的城主府看看。
孙菱颔首,“那我去寐城的城主府。”
既然这位金燕子同寐城的城主有关,她们便决定兵分两路,去探一下城主府的究竟。
阿黄低下头,让小咪跳到他的肩膀,“我带咪咪过去。”
孙菱则是拿起白虹贯日,往自己身上一插,在剑入肉的瞬间,现实里的她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她用手遮住眼帘,坐了起来,看着睡了一地的猫儿,抱起了睡得迷糊的小猫,往城主府跑去。
城主府邸戒备森严,但当她亮出身份,说是狸大人求见时,少城主亲自出门迎接。
孙菱悄悄打量这位少城主。
她年纪约三四十来岁,凤眼浓眉,威严挺拔。但看起来和薛静秋一点都不相像。
孙菱保守起见,向少城主打听七星剑。
“狸大人想看七星剑?好啊!”少城主拉起她的手,带她到一间陈列满各色兵器的房间,她拿起一柄剑,猛然抽出,剑声铮铮,刃如秋水。
孙菱看得几分手痒。自从觉醒白虹贯日的能力后,她在剑术上也觉醒了天赋,看见好剑,就想切磋一下。
“这是我母亲的剑。”
“城主?”
少城主颔首,微笑着摸了摸小猫的头。
孙菱:“我们能不能求见一下城主?”
“母亲年岁渐长,身体不好,一直卧病休息,不好见外人。”
孙菱抿了下嘴角,如果阿黄没说错,不夜城里,七星剑是主角金燕子的佩剑,而现实里,这把剑属于寐城的老城主。说明金燕子,恰是寐城城主。
她还没有死,也没有得上失魂症变成丧尸。
只要寐城城主再次入梦,金燕子的传奇重现人间,就会像话本故事里一样,主角暴揍鬼王,把它重新封印,不会再有人被使者勾走魂魄,一切都会迎来美好结局。
“我……狸大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城主说,有关失魂症。”
少城主表情微变,犹豫半晌,最终点头,“好吧,我带你进去,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母亲年事已高,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古旧的木门被推开。
浮尘在金色里光柱里上下飞扬,博山炉里熏香如烟,缓缓上升。
一个老人背对着她们,卧在竹制躺椅上,昏昏沉沉。
孙菱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看见那头灰白色的头发,像炭火焚烧后的余烬。
她心中可惜地想,看来又找错人了。
少城主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孙菱会意,安静地抱着小猫在旁边等候。
她望着老城主低垂的头颅,心想,老城主明明入了梦,不夜城里的金燕子为什么却不再出现呢?
如果没有梦见斩妖除魔的金燕子,此刻睡着的她,又梦见了什么?
————
“咪咪,快来。”
阿黄又钻过一个狗洞,朝小咪招手。
“喵呜。”
城主府里院墙高筑,戒备森严,寻常人进不来。不过这难不倒喜欢钻狗洞的阿黄,和钻洞爬树翻墙样样精通的小咪。
钻进洞里,葱茏的绿意跃入小猫的眼睛里。
它睁大猫儿眼,朝着阿黄叫:“咪呜咪呜!”
猫认识这里。
红心公园的四个铁字招牌挂在拱形门顶上。公园里树绿湖清,鸟儿啾鸣。
与小咪记忆里的红心公园很像,只是少了很多健身器材,多了些秋千石桌。
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她垫着脚尖在地上一点,秋千就在风中晃了起来。
“喵呜。”小咪跑过去,“喵?”
“啊,是咪咪。”女孩睁大眼睛,跳下秋千,蹲在小咪面前,歪头看着她。
小咪也歪着脑袋,“咪呜?”
女孩脸上还没褪去婴儿肥,肉嘟嘟的,睫毛浓密,眼睛黝黑湿润,安静地看着小咪。她扎着两条麻花辫,抿着嘴角微笑。
她是猫喜欢的性格安静害羞的孩子。
小咪见过她,在那本经常被爷爷奶奶翻开的相册里。
猫睁大眼睛,仔细地辨认,它没有见过薛静秋,因此无法通过气味来认人,只能认认真真地打量女孩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麻花辫。
“喵喵喵!”小咪终于认出了人,高兴地朝着她叫,在她面前翻了个滚,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是姐姐!
“咪咪,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喵呜——”
小咪被她揉了揉肚皮后,又站了起来,把小脑袋钻到女孩的手下,用力拱她的掌心。
“咪呜咪呜。”
猫要在人的身上蹭出自己的味道,把她全身都标记一遍,这样,不管人走到哪里,它都能找到她了。
女孩被热情的小猫咪弄得一个劲傻笑,将脸贴在它的身上。
“秋秋!”
公园深处有人喊。
小咪耳朵竖直,猫儿眼瞪得圆圆,翘起尾巴,朝着声音传来处大步奔去,全身的毛都在飞扬。
“喵呜——”
薛芦花坐在石桌前,桌上摆放一盘没下完的围棋。
张云帆拱手求饶,“这次真的认输了,真输了,我们回家吧。”
“不悔棋?”
“落子无悔。”
小咪跳到了棋盘上,用力蹭着两个下棋的人。这里的薛芦花与张云帆比现实年轻许多岁,头发黑亮,意气风发。
“喵呜喵呜。”
“哪儿来的小猫?秋秋,是你捡的吗?”
小女孩点头,“是咪咪自己钻出来,跟着我走的。”
“你想要养小猫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嗯!”
张云帆看向薛芦花,小咪也期待地望着她。这位一家之主对上三双晶亮的眼瞳,板着脸,“不行……”
还没说完,小咪就跳到她的身上,超级大声地说:“喵啊——”
行!猫说行就是行!
“妈妈。”女孩仰起小脸,眼神期待。
薛芦花表情微微松动,“那……好吧,先说好,自己的猫自己养。”
“喵呜!”
“好呀。”女孩抱起小猫,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父母。
小咪趴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女孩的肩膀,凝视着年轻时的爷爷奶奶,“喵呜喵呜。”
猫回家啦!
小咪几乎以为自己离开了鬼域,回到现实。可只是眨了眨眼,梦里的一切像泡沫破裂,它掉在地上,皮毛残存着女孩温热的体温与香甜的气味。
————
少城主看见那头银发微颤,连忙走过去,为她披上一件披风,“母亲,您醒来啦。”
老人弯起眼睛,微笑着说:“我刚才做了个好梦呢。”
“是梦见金燕子了吗?”孙菱问。
“金燕子,唔?不记得了……我梦见了我的爸爸妈妈,和一只漆黑的小猫。”
第78章
坏了。
孙菱心中一咯楞。
眼前这位老城主年纪太大, 已经忘记了话本里的传奇故事,金燕子不是死于遮天蔽日凶狠歹毒的鬼王,只是老了。
时间是一味无解的毒药。
孙菱拿出话本, 企图和城主仔细叨叨金燕子的传奇故事。
但老人看见她抱着的小黑猫,浑浊眼里闪过神光,“咪咪。”
孙菱把小猫抱紧, 生怕被人抢走了,熟睡的猫就像温热毛绒玩偶,挂在她的手臂上。
“母亲,这是狸大人。”少城主小声提醒:“我同您说过它,是浒国来的贵客。”
“我在梦里见到了咪咪,”她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喃喃:“梦里,妈妈松了口, 让我养一只猫。我能抱一抱它吗?”
孙菱纠结片刻,把小咪送过去。
城主将沉睡的小猫抱在怀里,皱纹苍苍的脸颊贴在猫柔软顺滑的长毛上。
她轻轻呼出口气,抱着猫,慢慢闭上眼睛。
…………
小咪坐在公园里发呆。
它跳到了棋盘旁的秋千上,像人一样荡着秋千,影子出现在身后,为小猫摇晃秋千绳。
“啪!”
小咪听见声音, 猛地扭过头。
石桌旁没有人, 一个黑子却动了, 啪地一声,坚决地落在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耳朵微动, 听见薛芦花的声音。
…………
薛芦花坐在红心公园的棋盘前,与她对弈的,是个面孔消瘦,头发灰白的女士。
女人穿着简单的便服,气质宁静庄严。
“你的棋下得真好。”薛芦花夸赞。
小猫不在家,她在家里待得无聊,又来到老地方下棋。今天公园人很少,她坐下后,对面也同样坐下了一个神秘的女士。
公园变得很安静,平时唱歌的、跳广场舞的、练太极拳的,都早早地回去了,嘈杂的人声渐远,仿佛只有棋盘前的两个人。
“喵喵喵——”小咪大声叫,企图让奶奶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静秋的上司。”
小咪歪了下脑袋,“喵呜?”
这是所长的声音!
薛芦花抬起眼睛,“静秋?”
“你可以叫我辰。”所长微微侧过脸,看向石凳下。
“喵呜~”
在石凳下,有一只小黑猫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边走边用脑袋使劲蹭着坚硬的圆凳,好像脑袋痒一样。
“秋秋在您那工作?”薛芦花手指微抖,握不稳棋子,强笑道:“这孩子,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心里总有自己的主意。”
“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您的女儿,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是她读初中的时候吧。”薛芦花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棋子,垂下眼睛,陷入回忆里,“那段时间她变了很多,最开始,我以为是孩子到青春期了,直到用眼睛看见了一些非自然的现象。”
她微微弯起嘴角,笑着说:“秋秋以为自己瞒得很好,阿炫也是……这些孩子啊,不太会撒谎。”
“你想要她回来吗?”辰注视她的眼睛。
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的答案。
可薛芦花捏着棋子,半天没有说话。
“我和秋秋爸是因为寐城认识的。也许你不相信……”
在她第一次知道寐城时,心里就涌上强烈的预感。
“去寐城吧,去寐城吧,”有个声音在耳畔回响,和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有个人在寐城等你。”
于是她来到千里之外,在茫茫黄沙里,认识了张云帆,也成功发现了古城遗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那道声音是在暗示自己的姻缘。
直到薛静秋的出生。
看着怀里的婴儿,感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牵的生命,她的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声音里说的那个“人”,不是张云帆,而是她的孩子。
但怎么可能?寐城在千年以前,而她的女儿刚刚出生。
她看着秋秋长大。
有一段时间很流行穿越剧,她和薛静秋也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前的女孩抬起头,问她:“妈妈,如果我也穿越了,要怎么办才好?”
薛芦花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光怪陆离地摇晃,她的心跳得几乎跃出胸膛,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中不祥的预感几乎到达了巅峰,她扶住沙发,一点点蹲下,与自己的女儿平视。
“妈妈,我不会像她们一样,和别人谈情说爱就忘记了妈妈,我会回家的!就算穿越到一千年前,我也会想妈妈。”
薛芦花抚摸女儿稚嫩的脸颊。
她想起了年轻时,自己从茫茫黄沙里挖出的古墓,想起墓xue中,裹着发黑锦被的枯黄遗骸。
说不上缘由的直觉,告诉了她答案。
年少时困恼自己的声音,关于寐城的执着,不是因为会在这儿遇到丈夫,而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在黄沙底下呼唤着母亲。
她的心里疯狂在叫嚣,想扯着女孩的手,让她留下来,不要去妈妈到不了的地方,想锁住她的脚,将她永远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但她想起了送自己远行读书的母亲。
乡下来的女人忐忑地捏着张被汗打湿的车票,站在雾蒙蒙的车站前,把手里的提篮塞到她的手里,“你好好读书,照顾自己,不要管我们。”
她也想起裹着小脚,却为女儿解开裹脚布的祖母,想起了很多很多的母亲。
薛芦花温柔一笑,把七星剑做成的小钥匙扣递给女儿,“秋秋,你知道寐城的故事吗?”
“秋秋,你是青天上的鹰隼,不是妈妈手里的风筝,自由自在飞到天上去吧。”
过去在薛芦花的脑中闪过。
她知道女儿远行,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一直睁着眼睛装糊涂,守护属于孩子们的秘密。
她轻轻叹了口气,落下一字,“我很想她,但是……我不愿自己,会成为她路上的阻碍。孩子们的人生,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吧。咦?”
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地掉在地上,雨点般弹动。
“咪呜。”
小咪跳到了棋盘,才不管什么规则,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熟练地把棋子往旁拨弄,尽职尽责地当起桌面清理大师。
“喵呜。”它坐下来,朝着所长出声的位置大声囔囔:“喵啊——”
所长伸出手,给它挠了挠下巴,小咪将脑袋搁在她虎口,打起响亮的呼噜。
“您这是在……?”薛芦花看不见小猫,只能看见所长手指微曲,摆出个奇怪的手势。
这手势有些眼熟,像是在摸猫?
“我家的咪咪。”所长嘴角往上扬,“你说得对,那么,就看孩子们的选择吧。”
————
“喵呜。”
雾气汹涌如潮,从四面八方奔来,小咪坐在石桌上,眨个眼的功夫,公园就被一片茫茫的雾海笼罩。
糟了。
猫在这里的时间太久,被勾魂使者察觉到了。
“咪咪,快点跑!”阿黄催促道。
“喵!”小咪从桌面弹跳,蹿到旁边树上,浓雾里冒出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勾魂索像粗壮的黑蟒爬出,追在小猫的身后。
小咪四只爪子狂奔,跑得飞快,回头看一眼,尾巴毛都炸开了。
身后像群蟒扭动,勾魂索挤满了大街,紧追在它身后,无数高瘦的影子立在浓雾里,身形模糊,一双双暗红眼睛,仿佛鬼火幢幢,恶毒地凝视着它。
“喵啊。”
吓死猫啦!
猫被吓得变成漆黑海胆,全身毛都炸开。
“瓢把子,我们来帮你!”
聚义帮的乞儿们很讲义气地冲了过来,为小咪断后,下饺子一样被勾魂索拖进了雾潮里。
“喵啊!”
小咪大喊一声。
突然,一户人家的窗户打开了,一缕雾气飘了出来。
一只黑猫飞了出来。
“喵?”
黑猫头顶戴了个小官帽,体型比小咪大一些,身体下方踩着朵五彩祥云。它坐在云朵上,坐姿端正。
小咪朝它叫了声,纵身一跳,扒拉到筋斗云上,和狸大人坐在一起。
雾气里彩云涌动,一只又一只狸大人坐着筋斗云,从人们的梦里飞了出来。
狸大人或大或小,衣着各异,有的像小咪这样坦坦荡荡,有的头顶官帽,身着官袍,有的头上插着两根鲜红的羽毛,红披风在风中飘荡。一只只圆脸金瞳的大猫小猫组成千军万马,跟在小咪的身后。
小咪:“喵啊!”
冲!
“喵啊——”
一只只猫跟着它一起叫,筋斗云连绵成岭,组成一片覆盖半座城池的浓云。
雾气飞快地往回缩,雾里的鬼魅瘦长身影像逃窜的耗子,争着缩入骷髅洞。
小咪带着自己的狸大人军团停在骷髅洞黑黢黢的洞口,大声叫阵:“喵喵喵!”
“喵喵喵——”
猫儿跟着它一起嚎,叫声滚滚如雷。
“喵喵喵!”
你有本事来抓猫,你有本事出来呀,别缩在里面不出声,猫知道你在家!
骷髅洞一片死寂,毫无动静。
小咪试着坐筋斗云飞进洞中,刚到洞口,又被弹了出来,只好蹲守在洞口。
而在骷髅洞里。
当猫儿们齐声叫时,洞中的骷髅像是雨点般弹动。震动从地面往上传,堆成山的白骨被震得垮了下来,跳蛙一样弹起。
夏炫感觉自己像在一面大鼓上,每一锤鼓落下,他的脑袋就和骷髅头们一起飞了起来,鼓声渐远,他的头也掉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滚来滚去。
这是什么情况?
孙悟空打进来啦?
勾魂使者们缩进了洞中,身上裹着的浓雾被震得散了些,露出瘦长的轮廓。
夏炫微微眯起眼,觉得它们长得有些眼熟。
“吱吱吱吱。”
尖锐的叫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夏炫定睛一看,嚯,这些瘦长漆黑的鬼影,不是一只只直立的大黑耗子嘛。而所谓的勾魂索,是它们屁股后面那一条条粗壮的黑尾巴。
这时,一个勾魂使者飘来,抬手丢下一个人头。
人头轻飘飘地掉在了夏炫身边。
第79章
夏炫愕然看着滚向自己的人。
纤长睫毛之下, 淡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开,无神的眼睛越过重重白骨,撞入他的视野中。
他情不自禁往后仰了仰, 脑袋马上失去平衡,骨碌碌从骨山栽倒,视线天旋地转。
等他重新越过几座骨头堆垒的崎岖小丘,发现那个清秀的头颅依旧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面部肌肤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像瓷器一样皲裂,布满细密的裂痕。
“静秋,班长?”夏炫又等了会,眼前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仿佛笼罩上厚厚的水雾,心里的酸涩变成热气从喉咙口爬上,蹿进眼睛鼻腔,他张了张嘴,但嘴里好像被粘腻的热意糊住,只能吐出几句语意不明的词节。
直到听见孙菱的声音,他才回过神,用力眨了下眼睛,感觉有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老城主精神不好,我试着在和她说金燕子的故事,也许在梦里,金燕子会重新出现。”
夏炫“嗯”了声, 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
“勾魂使者是耗子?最近城里的耗子也变多了,难道这件事也和不夜城有关?”
孙菱低头思索。
不对。勾魂使者是从人们的噩梦中衍生而出的怪物,怎么都和耗子搭不上边。
现在情况, 更有可能是,有人驱使耗子,冒充勾魂使者的身份。
使者身上笼罩的雾气,就是不让人们瞧见它们的真实面容。
孙菱看了眼昏昏欲睡的老人,心中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想。
金燕子本也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形象,老城主却能以金燕子的身份在城中活动。那鬼王呢?会不会有人也冒充鬼王,役使耗子,利用人们的恐惧在城中兴风作浪?
孙菱心头巨震,伸出手,本想将猫捞回,手伸到一半,她的目光凝住,落在了老者微扬的嘴角上。
也许老城主的梦里,也会有一个狸大人吧?
她改变主意,迅速走出门,“阿炫你撑住,我去调查一下这件事。”
————
小咪坐在筋斗云上,俯瞰不夜的城池。
鬼王像缩头乌龟一样,藏在骷髅洞里,它从云层跳下,来到了高耸的城墙上。
肉垫传来一种奇怪的质感,这座齐天的城墙漆黑,冰凉而坚韧。小咪本来以为它和城市里的高楼一样,是用钢筋混凝土堆成,可踩上去才发现,这堵墙比混凝土要柔软,却更显坚韧。
它嗒嗒跑到了骷髅洞的位置。
在城墙与骷髅洞相接之处,被骷髅咬出一道横贯整面墙的裂缝,裂缝后是鬼洞张大的洞口,洞前笼罩着不祥的青黑瘴雾。
小咪想从骷髅上爬下去,往下面看一眼,百米的高度让它抬起的爪爪又缩了回来。
“喵呜~”
“喵呜喵呜~”
小咪回头看,才发现坐在云上的狸大人跟着自己飘到城墙上。
连绵的彩云飘在头顶,一只又一只黑猫脑袋从云里探了出来,对着小咪叫:“咪呜咪呜~”
“喵?”
一个狸大人突然砰地一声消失不见,变成一根又细又长的柔软猫毛,贴在小咪的身上。
“喵呜喵呜~”
狸大人们一个接一个施展变化,变成了猫毛,贴到了小咪的身上。月光照在地上的小猫影子,比平时膨胀了一倍。
头顶的彩云也变幻了颜色,变得与勾魂使者身上的雾气相似,灰蒙蒙绿惨惨,遮住了小咪的身体。
小咪在云雾的托举下,飘进了骷髅洞。
洞口,好几双暗红眼睛瞟了过来,“吱吱吱吱——”
“你是谁?怎敢擅闯骷髅洞?”
小咪借着迷雾遮掩,想了想,让影子开口说话,“吱吱——我也是勾魂使者。”
绿蒙蒙的雾气翻涌。
勾魂使者仔细地打量着它,只见一片青黑瘴雾里,包裹着道蓬松的身影,与它们有个八分相似。
“你怎么一点都不臭咧?”
小咪心里在骂:喵喵喵。
猫每天都会给自己舔毛,不像这群不爱干净的勾魂使者。
她的脑瓜子转得飞快,在思考怎么回答时,洞里的雾气沸腾,地动山摇,碎石如雨。使者们无暇管它,齐声高呼:“鬼王出关啦!”
趁着这个机会,小咪跳进了洞口。
洞中的夏炫感受到的震动更加明显。如山白骨如乱雨飞溅,薛静秋的头也被震得满地滚动,他没有手,不能抱起她,只好努力蹦跶,守在薛静秋旁边,喊她的名字,企图唤醒好友的神智。
“哈哈哈哈。”
一座如小山般魁梧粗壮的身影一步步移过来,每一步移动,便震得地面剧晃。
夏炫望过去。
鬼王身形无比高大,头顶着洞口,看起来有几十米高,像栋移动的大楼。它的四周同样笼罩着浓雾,遮住他的面容,只能透过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猜测它的本相如何狰狞。
它哈哈大笑,声音滚滚若雷。
“金燕子啊金燕子,你今日总算被我抓到了吧!”
“吱吱吱吱。”
使者们跟着一起欢呼,仿佛这是个了不得的好日子。
夏炫蹦跶两下,把两侧的骷髅头弄倒,盖在薛静秋的头上,把她藏了起来后,自己也屏气凝神,假装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头,倒在了白骨山里。
“吱吱吱吱。”
“快给大王烧火热锅!”
夏炫藏在人头堆里,心想,这一出整得好像是师父被妖怪抓住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咪大圣,会不会及时赶来。
鬼王哈哈一笑,“何必如此麻烦?”
它伸出大手,在人头堆里翻找,夏炫被那只比房子还大的手掌一扫,便和无数人头一起,骨碌碌往四周翻滚。
等他转一圈停下来,薛静秋的人头已经被鬼王捏在了手中。
两根粗壮的手指轻轻捏住少女的头发,就像人小心捏着蚂蚁的触须。
“待我马上吃了她,就带着你们进入寐城,咱们吃他个翻天覆地!”
“吱吱吱吱——”
夏炫眉头一皱,意识到不妙:寐城?
为什么鬼王口中会下意识说出寐城?
眼看它捏起薛静秋,张开巨嘴要将人一口吞下,夏炫张口,学着它大声笑:“哈哈哈——”
鬼王停下动作,目光透过迷雾,刺在了他的身上。
夏炫额头冒出冷汗,威压凝成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鬼王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压成一滩肉饼。
他克制出于本能的恐惧,更响亮地大声笑:“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鬼王声音阴冷。
“我在想,鬼王这么厉害,为什么要用雾气遮住自己呢?是怕别人看见你的脸吗?”
夏炫戳穿他,“你根本不是鬼王,所以才怕被人看见脸吧,你知道,要是别人看见了你的脸,就没有人再害怕你了,恐惧失去了源头,你的力量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说八道!”
一声怒吼,震得山石簌簌掉落,夏炫也被震得双眼发黑,耳道里涌出一股鲜红粘稠的液体。
喉咙里冒出的血染红他的牙齿,他满嘴都是铁锈味,见鬼王勃然大怒,也不怎么怕了,继续笑着说:“其实你也是寐城的人吧,用什么办法,偷偷盗用了鬼王的身份?”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鬼王伸出手,把他抓到了上空,两双通红的眼睛跟车灯一样,照得青年惨白面孔泛起诡异的血色。
夏炫弯起眼睛,继续哈哈大笑,“你在寐城应该地位不高吧,才会整天与耗子为伍,身上这么臭不可闻,多亏城主建造寐城这么一方世外桃源,才养活你这么一个垃圾,要放其他地方,你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就是这么回报自己的恩人的?”
鬼王勃然大怒,连金燕子也顾不得吃,张开血红大嘴,就要把夏炫一口吞下。
夏炫继续大声笑:“你以为我们在寐城抓不到你?”
鬼王停下动作。
他被挂在鬼王的大嘴旁,每一颗牙齿都有两米高,鬼王有一嘴黑黄的牙齿,腐臭味熏得夏炫意识模糊。
“我的朋友就在城外,马上就要找到你了,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一个与耗子为伴,臭不可当,整天散播鬼王与勾魂使者谣言,让人们害怕的阴暗老鼠人,这一点也不难找!马上你就要被掀到阳光底下,这层雾也遮不住你了。”
鬼王重重哼一声,“闭嘴!闭嘴!”
它松开手指,夏炫便直直朝着它的血盆大口坠去,在下落时,他依旧大声喊:“没有人会怕你的!你连自己的脸都不敢露出来,没有人会怕你这个小丑、懦夫!”
黑烂的牙齿离他越来越近,他两只眼睛生疼,被臭气熏得流下行生理性的泪水。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头栽进了柔软而奶香的云朵里。
云朵?
一个肉垫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偏过头,幸福地说:“咪咪再打一下。”
“喵!”
咦?
夏炫将眼睛睁开条小缝,自己没有在鬼王腐臭不堪的嘴里,被咬成肉泥,而是在一朵五彩祥云上。
小黑猫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喵呜!”
人,你怎么只剩一个头啦?
夏炫嘿嘿傻笑,求小猫的赏赐,“咪咪,再扇我个巴掌呗,我的左脸还没被你扇。”
小咪扭过脸。
人,只剩一个脑袋,怎么还这样变态?
它认真地看着雾气里的鬼王,表情凝重。
鬼王沉默半晌,不由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的救兵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么一个小玩意。”
“喵啊——”
小咪朝它大叫。
“喵呜喵呜喵呜——”
四周响起无数附和的喵呜声,小咪抖了抖自己蓬松的毛,猫毛如雪纷纷扬扬洒落,一落到云中,就变成一只狸大人,跟着小咪一起叫。
第80章
“一只咪两只咪三只咪……”
夏炫在云里数数, 狸大人就跟小咪身上的毛一样,抖一下就冒出来一大片,在云里打滚舔毛, 各有各的美妙。
“好多咪!”
夏炫数不过来,跳到离自己最近的大咪肚皮上,翻来覆去打滚。
“狸大人, 我好想变成你身上一只跳蚤~我好想变成你身上一只跳蚤~”
太糟糕了,这么危险的生死时刻,他居然想变成大咪身上的一只跳蚤。
“喵呜。”
狸大人发出嫌弃的叫声,抖了抖肚皮,把他甩了下去。
“喵呜喵呜喵呜~”
千狸万猫跟着小咪一起叫。
斗大的汗珠从鬼王脸上滚落,那些浓雾里的鬼影被猫吓得吱吱乱叫,哪还有勾魂使者的狰狞恐怖?一个个抱头鼠窜,就好像耗子洞里来了群猫,恨不得马上逃出骷髅洞。
“不许跑!”鬼王怒喝,“不过是只刚来寐城的野猫, 别忘了你们现在的本事!你们是本王座下的勾魂使者, 拥有勾魂摄魄的神通, 还怕几只猫不成?”
“吱吱吱——”
夏炫哈哈大笑,“只怕是耗子见了猫,吓破了胆!”
他忍不住高声道:“玄猫奋起喵喵爪, 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咪大圣, 只缘妖雾又重来!”
“喵呜喵呜~”
一片猫叫声里, 一只只大猫小猫跳到雾气里, 同勾魂使者撕打在一起,把它们咬得吱吱乱叫。
鬼王伸出大手,抓住一把的狸大人,伸手一抓,猫儿们喵喵叫着,被它捏成了一根根猫毛,在空中飘来飘去。
它一声怒吼,化作道青色的罡风,飞出骷髅洞。
“咦?它这么容易就跑啦。”夏炫蹦到了小咪的面前,“咪咪真厉害!”
“喵呜。”小咪歪头蹭蹭他的脸颊,喵喵叫几声,好几只黑猫叼着他的四肢身体飞回来。夏炫试着把自己重新组装了起来,肢体断裂处像水一样融合在一起,他揉了揉小咪的脑袋,挨个搓搓狸大人,从云上纵身一跳,跳在堆垒成山的白骨上。
他拨开面前一个又一个人头,努力在骨堆里寻找,“静秋?静秋?”
“喵呜喵呜。”
一只只猫在白骨里翻动,帮他一起寻找,找寻半晌,只有一声声气馁的猫叫。
难道鬼王跑的时候,把静秋一起带走了?
“我看见了,”黄五大声说:“它把金燕子带走了。”
夏炫身形微震,反驳:“你别胡说!”
“我们聚义帮从不说谎。”
“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地上的人头一个个睁开眼睛开口说话。
“喵!”小咪飞到了青年的旁边,朝着他叫。
愣着干什么呢?和猫一起追上鬼王。
夏炫纵身一跳,身体轻盈地跃起,跳到了小咪踩着的筋斗云上。云层柔软,像棉花糖,他把小咪抱在膝盖上,深吸一口,猫身上热烘烘的焦糖味布满鼻腔,他弯起嘴角,“我们一定可以把静秋带回家的,是吧?”
“喵!”小咪认真回答。
一定可以!
腾云从骷髅大张的嘴里出来,小咪从人的身上站起,认真地看向前方。
鬼王庞硕的身躯就悬在了不夜城的上方,短短时间里,它的身形凭空又拔高了一倍,几乎与百米的城墙齐高。月光穿不透青黑的瘴雾,鬼王悬在雾里,身影模糊,像个不可战胜的噩梦。
小咪表情严肃,歪了歪头。
“喵呜?”
“这是在虚张声势吗?不对,”夏炫很快反应过来,“它在吸收整座不夜城的噩梦。”
“金燕子已死!”鬼王高高举起手,巨手透过雾气,一颗娇小头颅像弹珠一样,被他捏在其中。
就像所有的主角一样,月光穿过瘴气,照在了她的脸上。
那张脸安静而温和,灰色的无神双眸注视着不夜城。
“糟了。”夏炫喃喃。
鬼王猛地松开手,人头笔直坠入它的嘴里,它大笑着,雾气涌动,地动山摇。
“金燕子已死!如今不夜城里,我来称王!”
每家每户门缝中都涌出了一缕青黑雾气,雾气凝聚交织,飘向了鬼王,转瞬之间,它的身体暴涨了几倍,遮天蔽日,挡住了月光。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中。
————
薛露白停下脚步。
孙菱回头看她,“怎么了?”
薛露白皱着眉,“有些不安。”
孙菱心头跟着一跳,好像被一只手重重扯了把,心脏急促地跳动,烦躁地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她扫了眼周围,街道上的人们面色苍白,惶惶不可终日,有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惨叫发抖。
他们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不好,不夜城有变。”她来到寐城不过两天,受到的影响并不大,但这些原住民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害怕得发抖,嘴里喊住“鬼王降临”,四下奔逃,繁华城池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凌乱不堪。
“少城主,你还好吧?”
薛露白脸色苍白如纸,“他们想要逃出寐城。”说不上缘由的恐惧撕扯着她的心,她在寐城长大,受到的影响同样很大,此刻在凭着理智,抵御心里想要逃跑的本能,“我们得抓紧速度,不能让他们跑出去,打开城门。”
在城门外,可有无数的行尸走肉在游荡。
可城中数万居民,又这么慌乱,很难找到藏匿在人群里的始作俑者。
孙菱想了想,“去黄官庙。”
狗儿庙前,狸奴们依旧是头靠着头,紧贴在一起呼呼大睡。猫儿们才不管什么天翻地覆,依旧睡成一滩滩猫饼,在明媚的阳光下舒展身体。
夏炫坐在树下,头低垂着,大腿上压着一只肥美的橘猫。
“喵呜。”看见孙菱,橘猫翘起尾巴朝她走过去,喵喵地叫。
孙菱知道,它是在向自己讨要酬劳,不禁心虚:“呃……还没来得及去买烧鸡。”
橘猫骂骂咧咧地喵呜几句,她能听出来,这猫骂得很脏。
“之后再给你,给你两只,少城主在这儿作证。”孙菱认真朝着猫儿说:“现在有了大麻烦,你们能帮我找个人吗?”
————
随着鬼王一声大喝,当着众人的面吃下代表主角的金燕子,不夜城的故事似乎早已经迎来了结局。
乌云蔽月,不见青天。
人们的恐惧不断滋养着鬼王,让它的身躯越来越大,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座城。
夏炫面色灰败地瘫坐在云朵里,眼睁睁看着薛静秋的头颅被鬼王一口吞下。
金燕子死了?
薛静秋就这样死了?
“老师还在等你回家!”他大声朝着瘴雾喊。
但金燕子的传奇没有再继续,回答他的,只有鬼王沉闷的笑声。
“她被我吃掉了,金燕子已死,金燕子已死!”
鬼王伸手一挥,一片屋舍倒塌,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出废墟,惶然奔逃。
“喵呜喵呜~”
狸大人们大声叫着,跳了起来,比屋舍还大的xl咪在最底下,小一些的咪叠在上面,自觉地堆积木一样把自己堆成一座xxxxxl大咪。小咪跳到了猫山的最顶上,在这个高度,底下的屋舍变得很小,它仰起头,与乌云中的鬼王对视。
鬼王面前有一层浓浓的黑雾,小咪只能看见它一双车灯般血红的眼睛,暗沉沉地洒出红光。
“喵呜~”小咪指挥。
身下的几十米高的大猫纵身一跳,轻松跳到了百米城墙上,后爪在城墙蹬一脚,借力继续往上跃,蹿起百米高,抬起前爪,锋利的指甲撕开了瘴雾,朝着鬼王抓去。
“嗷呜。”
它恶狠狠地骂着。
一击未成,它被鬼王抬起的手臂重重推开,蹬着城墙,重新纵身跃入云中,这次是对准了那双通红的眼睛。
夏炫心急如焚,就算所有狸大人组成的xxxxl号大咪已经很大,可比起遮天蔽月的鬼王,又显得很娇小。大黑猫的身影在云海中偶尔闪过,他睁大眼睛,才能看清快若闪电的黑影,但黑影头顶的那只小小的黑猫,怎么也看不见了。
这样下去不行。
狸大人数量有限,鬼王却被在人们的噩梦中,不断地变大。
它当着所有人的面吃掉金燕子,就是明摆摆告诉众人,降妖伏魔的主角已死,让人们感觉绝望,害怕着它。
怎么才能让人们不怕它呢?
夏炫朝着人们大声喊:“它不是鬼王,它只是个不敢露面的懦夫,你们别跑了,停下来看看他的脸!”
可城破家亡,天崩地裂,人人自危,谁还会听他的话?
夏炫急忙追上一个人,掰住他的肩膀,“你醒一醒,不要害怕,你看天上,它只是个不敢露面的小丑!”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一看,只瞥了眼遮天蔽日的乌云,就吓得浑身瘫软,一个劲跪地求饶,“鬼王饶命,鬼王饶命!”
夏炫逆着人流,大声告诉人们真相,直到身体被一根勾魂索绊倒,再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大黑耗子扑倒在了地上。
耗子在啃噬着身体,他仰起头,视线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乌云,和环绕城池的高墙。
高墙?
夏炫不顾身上撕咬的耗子,扭过脸往旁看,紧盯着漆黑、坚韧、平滑如镜、将寐城紧紧环抱在怀中的城墙。
他想起来了,薛静秋的影子名字叫坚城。
那不是城墙,是薛静秋的影子!
“金燕子没死!金燕子没死!”
他激动地大声喊。
小咪耳朵一抖,在空中听见了这句话,歪了歪头,它身下的大猫也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越过雾气,看向了鬼王的肚子。
“喵呜~”
小咪叫。
“喵!”身下的大猫舔了舔鼻子,压低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
猫是天生的猎手,迅速、敏捷,一击致命,这是猫天生就会做的事。
狸大人将身体伏低,后腿蓄力,在城墙一蹬,身体跃上百米高空,前爪撕裂瘴雾,指甲勾住鬼王的肚皮,重重往下一划!
“哎哟——”
伴随一声惨叫,裂开的肚皮上,有个人影像燕子一样飞了出来。
“喵呜!”
金燕子落在了狸大人的头顶,俯下身体,摸了摸小猫的头,“谢谢你,咪咪。”
“喵呜!”
小咪跳到她的怀里,用力蹭蹭她的下巴。
“你、你、你怎么还没死?”鬼王愕然地看着她,声音颤抖。
少女扬眉,指着地上,“你看——”
地上不只有逃跑的、求饶的,也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呼唤金燕子归来。
“金燕子是不会死的,她活在人们的心里,所以,”她眨了下眼睛,表情狡黠,“现在是金燕子的主场啦。”
少女伸手捏诀,像话本里降妖伏魔的主角一样,抬起手,喊:“风来。”
忽有大风激荡,呼啸而过,吹散漫天的阴云。
也扯掉了鬼王面上的遮羞布。
它仓皇地用两只手遮住脸,却捂不住满头的癞疮。金燕子还是认出它来了,“咦,你不是郑老三?”
“郑老三?”地上的人们抬起脸,“他不是个成天与耗子为伍,形容猥琐之徒吗?”
“这样的人岂会是鬼王?”
“错了!错了!”
恐惧顿时消弭得无影无踪。
鬼王的身体不断缩小,它捂住自己的脸,仓皇逃走,想飘回骷髅洞里。
然而,狸大人提前一步,挡在洞口,大屁股往地上一坐,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哎哟——”
鬼王惨叫一声,身影如泡沫消失。
在现实里。
孙菱嫌弃地看着满头癞疮,“应该就是他了,我们……呃。”
还没说完,薛露白拔出腰侧七星剑,长剑一挥,割掉了郑老三的头颅。
……
“鬼王死了?”夏炫跑到薛静秋身边,“看来是阿菱她们在现实里找到了他,静秋,”他打量着好友一圈,看见她身上没受伤后,长舒一口气,“终于找到你了。”
“阿炫,”薛静秋凝视青年,“你不能再待在不夜城了。”
夏炫往身后一摸,后面的自己已经长到了腰部,再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了形。他点点头,“反正我是来找你的,找到了就不用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家吧。”
薛静秋嘴角微微翘起,眼里有水光一掠而过,“阿炫,我……”
“喵喵喵!”小咪朝着他们叫。
狸大人尾巴一卷,把薛静秋卷起来,丢在了自己毛茸茸的后背,纵身穿越不夜城,腾云奔往城主府。
薛静秋落在地上,看着四周景象,“这是……”
“喵喵喵。”
是红星公园。
小咪蹭蹭她的腿,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她。薛静秋意识到,小猫在给自己带路,于是跟着小猫的脚步,她来到了棋盘前。
看见未下完的棋子,她弯了弯嘴角,小时候,薛芦花在这里教她下围棋,教会她的第一个词,就是落子无悔。
“啪。”
棋盘上的黑子忽然落下,坚定而清脆,她微微睁大眼睛,喃喃:“妈妈?”
“秋秋!”
听见薛静秋的声音,薛芦花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红心公园白雾迷蒙,没有人影。
“妈妈!”薛静秋同样听见她的声音,“我在寐城。”
薛芦花张了张嘴,慢慢坐回石凳,低声说:“我在红竹市的公园里,秋秋,你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遇到了很多人,保护了很多人,只是很遗憾,没有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尽孝。”
水珠啪嗒滴在棋盘上,薛芦花深深凝望棋盘上的湿痕,将手放在那儿,接住了千年前滴落的滚热泪珠,“没关系的,秋秋,你只管远行,我们一切都好。”
“妈妈,我不后悔度过这波澜壮阔的一生,请不要难过……我爱你们。”
薛芦花释怀地笑了,“秋秋,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