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亮。”小咪的人话也说得顺溜,“天上没有月亮。”
在现实世界,就算月亮被乌云遮住,再漆黑的夜晚,猫也能借着一点微弱的光,将一切都看得清楚。但站在窗户上,它只能借着一点烛火看清长街一角,更远就和人一样望不见了。
小猫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在天空上,没有月亮。
“今晚云是很厚,”夏双双抬头,“是看不见月亮……”
“喵喵喵!”夏双双:“你的意思是?天上不存在月亮?”
“喵!”
“难怪,小萤不知道什么是天,他们这里的计时单位用滴时代替,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月亮。”
在古代有叫“滴漏”的计时工具,夏双双想,小萤把时间说成滴时,应该是这里也存在一个类似的计时工具。
四面八方的黑暗将她们紧紧包围。小咪趴在窗户上,耳朵直立,听四方动静。过了不知道多久,暗处次第亮起灯火,响起絮絮人声。
小咪抬头看。
天还是黑的。
“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夏双双不太确定地说了声,走到桌前,打量着油灯。灯盏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摸着不像金属,碗里那汪淡黄的灯油闪着粼粼的光,好像怎么也烧不完。
她把手伸回,搓了搓手指,有油脂的粘腻感。
小咪跳到灯盏边,出神地看着小火苗,金色的眼睛有团光在闪动,让夏双双想起了阳光下粼粼发光的河流。
小咪抬起脸,在空气中嗅了嗅,扭头跳下桌子。
“咪咪,你去哪里?”
猫跳起来,往前一扑,把门扑开,“喵呜。”
猫要去找自己的铲屎官。
第116章
小咪拱开房门。
外面是条走廊,每隔十来步,便有道窄窄的木门。廊上光线昏暗,透过门缝,淡淡光线水一样淌了出来,漫过小猫的爪爪。它抬起爪爪甩了甩,就好像爪子上沾了水。
“咪咪?”夏双双跟在它后面跑出来, 一跑到走廊,就开始两眼一抹黑。
“喵。”小咪压在她的鞋子上,提醒自己的存在。
一道声音灌入她们耳中,像水滴的声音,在黑暗中漫开,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不知道是谁在暗处喊了句“点灯”,一点点火光次第亮起,驱散了粘稠的黑。
流水一样的光朝她们流来, 先淹没小黑猫,于是它圆圆的脸蛋便露了出来, 光水渐渐往上升, 漫过夏双双的眼睛, 她打了个激灵,总算恢复了视力,看清四周景象。
她们在一间客栈中, 走廊上的门一扇扇打开, 人们从门里走了出来, 看见小黑猫后, 还会拱手喊声狸大人。
小咪:“喵!”
她们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了。
夏双双心里越发确定这个猜测。到底发生什么,让她和小咪失去记忆,与同伴失散?
也许这些和他们接触过的居民们能有答案。但盘问的技巧得委婉一点, 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失去记忆。
“喵喵喵!”
在她沉思时,小黑猫已经跑上前,翘起尾巴,拦住一位住客的脚步。它抬起头,喵喵问:“你见过狸的随从吗?”
夏双双:……
白想这么多了。
“狸大人的随从?”那人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笑着说:“不就在你旁边吗?”
“不是她喵,是别的随从。”
“可是,狸大人只带了这一个随从来的呀。”
“咪呜?”
小咪睁大眼睛,低呜一声。它扭头跑回房间,叼出孙菱的外套,白外套在地上擦过,它颠颠地跑过来,问那人,“见过穿这件衣服的随从吗?”
那人依旧摇头。
小咪不死心,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是同一个答案。它趴在孙菱的外套,嘴里咬着袖角,鼻腔被熟悉的气味盈满。
咪不明白。
“我们肯定是一起进来的,他们存在的痕迹就留在房间里。”夏双双和小猫想到一起处,宋柏的手套放在凳子上,孙菱外衣随意摆在床上,谢临风外套挂在墙边,口袋里有戏精的鸟粮,闪电的牵引绳也搭在椅背。
“咦。”夏双双皱眉,“他们的东西,都放在特别显眼的位置,故意的吗?”
小咪不死心,还想去问问别人。
夏双双捡起孙菱的外套,在地上拖行后,雪白风衣多了几块灰扑扑的脏痕。她把外衣放回原来位置,对小猫说:“既然问了几个人,都这样说了,应该在这些居民记忆里,我们就只有两个人。再去问也是一样的答案,不如去找找其他线索,这个地方,很奇怪是吧?他们消失的原因,一定也和这里的秘密相关。”
“咪。”
小咪坐姿乖巧,认真听她说完,歪头蹭了蹭她的鞋子。
咪去问他们。
它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们早就来过,很多问题都已经问过了。”
夏双双点头,“对,”她揉了揉小猫柔软的脑袋,“小咪这么聪明啦?”
小咪没有说话,尾巴却像弹簧一样,瞬间翘得笔直。
他们前面几天,会尽力摸清鬼域规则,和周围的居民互动。所以如果一旦问起一些过去问过的话题,大概率会暴露自己失忆的事实。
不能让鬼域居民察觉自己的异常。
“喵呜。”小咪主动请缨。猫可以去问人,猫是狸大人,大家都尊敬狸大人。
夏双双点了点头,从小萤的反应来看,大家并不在乎狸大人记性好不好。小猫只用可爱就足够了,谁会在乎它记不记得鬼域的规则?
————
“规矩?”小萤停下擦桌子的动作,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小咪。
点灯后,世界恢复了光明,烛火幽微的光芒在客栈流动。小咪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面色都很苍白,没有血色,它跳到桌面,把爪爪按在女孩的手背上,与小猫漆黑的山竹爪对比,小萤的手白得像一块凝固的蜡。
热烘烘的小爪子搭着手背,小萤马上把干活的事抛之脑后,捏住它的肉垫,说:“之前狸大人的随从也来问过,没告诉大人吗?我们这是没什么规矩的,一滴时的时候起床,二三滴时的时候吃饭,四滴时的时候睡觉,就这样简单。”
“喵呜。”
猫谢谢你嗷。
小咪蹭蹭她的手,“滴时是刚刚的声音吗?”
“是呀。狸大人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小咪想了想,转了个身,摊开自己的肚皮。小猫柔软的肚子能让人瞬间忘记理智,小萤一边揉着它的肚皮,一边说:“一滴时有一声,二滴时是两声,听见两声时,我会将餐食送到狸大人的房间,至于第四声响起,灯会灭掉,狸大人一定要提前回到客栈,回房睡觉。”
“喵呜?”
如果没能及时回来呢?
会死掉吗?
小萤想了想,“应该不会死吧,但是……”她压低声音,“老板不让说的,很晦气。”
“咪呜。”小咪的声音夹了起来。
小萤见附近没什么人,小声说:“东街有个醉汉,喝醉了,没及时在灭灯前回到家,结果第二天就疯了,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没过多久就缢死啦。但凡走过夜路的,不是死掉,就是疯掉,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夏双双心想,听女孩的话,四滴时没及时回宿舍不会马上触发死亡规则,更像是黑暗中有什么恐怖的存在,能把人吓死或者吓疯。
疯掉的人那里也许有线索。
“喵喵喵。”
小猫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问:“你认识那些疯了的人吗?”小萤:“疯子活不了多久的,发疯没几天,就会想方设法自尽,”她揉着小咪的肉垫,喃喃:“只有一个疯书生,疯疯癫癫挺久了,有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在怪叫,挺渗人的。”
————
疯书生住在一条小巷里。
客栈外依旧有微弱的光,夏双双找不到光源所在,也不太习惯这样昏暗的光线,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分神就会弄丢小猫的身影。
但只要一喊“咪咪”,前方昏暗里就会响起小猫喵喵的叫声。有的时候是在路边的院墙上,有的时候就在她的脚边。
小咪对这种昏暗的环境适应良好,跳到墙上,和夏双双一起走,“喵呜。”
铲屎官是不是在黑暗里走丢了?
如果走丢了,为什么大家都说没见过他们?
夏双双:“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并非原住民,没在四滴时赶回去,就会从人们记忆里抹去。”正说着,远处又响起了滴声,这次响了两声,在路上行走的人们走入了食铺居舍里,“这么快就到吃饭的时候了?”
夏双双心中觉得不太对,但没有钟表,也无从判断时间,“小萤没有特意强调,四滴时前我们能在客栈外自由活动,应该没必要回去吃饭。”
“喵呜。”
来到了书生的门口,小咪轻轻叫了声。
听出小猫声音里的焦躁不安,夏双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别担心,咪咪,不会有什么事的。”
小咪蹭蹭她的手指,“喵呜。”
别担心,人类。
咪保护你!
“是你们来了吗?咳咳……”
屋里传来沙哑声音。
小咪从门缝里钻了进去,房间里没有点灯,比外面街道还要昏暗。但猫借外面零星的光,能看清说话那人的模样。
他是个病弱的年轻男人,面孔惨白如纸,笼着层阴郁的青气。他缩在稻草铺的床上,不住咳嗽,“咳咳……”
“喵。”
小咪跑到他的脚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狸大人,”病弱清癯的书生伸出手,小咪熟练地跳到他的腿上,任由那只骨节分明的冰凉大手抚摸过它的头顶,“你们还没走吗?”
“你怎么不点灯?”夏双双问。
在一滴时后,家家户户都点了灯,只有书生家里没有光亮。
“我不怕它了。”书生露出恍惚微笑,脸白得吓人。
“喵?”
怕谁?
“龙,那条龙。”
“龙?!”夏双双讶然,“黑暗里的是一条龙?那个把你吓疯的东西,是龙?”
书生忽然直起上半身,眼睛发亮,“我没有疯!”
小咪被他吓了一跳,弹跳飞起,尾巴炸开毛,朝着他不满叫囔。
“咳咳……”书生重重咳嗽,咳得直不起腰,“狸大人,你知道我没有疯啊,我们一起杀了它,杀了那条龙!”
“喵?”小咪歪头。
杀了,那条龙?
猫忘记之前的事情,是因为杀了那条龙的关系吗?
“一切都要结束了。”书生渐渐平静,朝着它露出个很淡的笑容,“龙已经被我们杀了。”
“我们一起,杀了那条龙?”
夏双双看着他,书生弱不禁风,骨瘦如柴,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神通。她怎么都不能把这个病秧子,和屠龙二字联系在一起。
书生唇角染上他咳出的殷红,显得有些诡艳,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听到什么,睁大双眼,“你们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书生却不回答,抬着头,怔怔看着屋顶。小咪跟着抬起头,除了一片茅草铺成的屋顶,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看!”
夏双双心中悚然,站在门口,缓声问:“看什么?”
“有个人在那里,”书生喃喃:“他要接我去白玉京,天上白玉京啊……”
他身体一震,突然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床。
当小咪跳过去时,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第117章
“我们杀死了一条龙?”夏双双喃喃。
小咪跳到书生胸口,用爪爪拍着他的脸颊,想把人给叫起来,“喵喵喵?”
小猫杀死了一条龙?
它也很茫然。
夏双双还在书生家里翻找线索,门突然就被推开,一个妇人走进来,愣愣看着眼前景象。
夏双双没来及阻止, 她就跑出屋外,大喊:“死人啦,死人啦!”
很快,一人一猫就被人包围了。
小猫挡在夏双双面前,伏低身体,低呜警告。
夏双双:“咪咪,你先走吧!你这样小,他们抓不到你。”
“喵呜。”小咪摇了摇尾巴。
猫有自己的道理。
在人们眼里,夏双双是自己的随从,如果夏双双被抓,狸大人也会被牵连。它就算在这里逃走了,以后还是会被抓,四滴时后也无客栈可以住,被迫要藏在黑暗中。
小萤提醒过他们,四滴时前就要赶回客栈。
所以猫不能逃。
夏双双也马上想明白这点,惊叹小猫的聪明,她对着来人点头,示意:“我们并没有杀他,他病重,自己吐血身亡了。”
书生本来就是个病秧子,那些人似乎相信她的说法, 但也没放她们离开。僵持不下时,滴时已到第三声,夏双双提醒他们:“马上就要到灭灯的时候了。”
这里的居民也要遵守四滴时回家的规则。
人群分开,一个少女提灯走来,“巫女大人想见你们。”
“喵。”小咪跳到人类的肩头,尾巴卷住她的脖子。
带路。
巫女大人在这片鬼域里有一定地位,也许和寐城城主一样,是人类中的老大。小咪在人类里混了这么久,这个是能想通的,但猫晃了晃小脑袋,始终想不明白书生临死前说的话。
他说猫杀了一条龙?
龙,小咪是见过的。在爷爷的日历上,就有一条龙。猫的认知里,龙是一种和蛇很像的长条形生物,但又和蛇不一样。有的时候,猫听见人在说自己是龙的传人,猫仔细观察,也没在他们身上看见麟甲和爪子,猫想,龙对人有更加特殊的意义。
它舔了舔爪子,想从肉垫里残留的气味来寻找那条死去的龙的气息,但是闻了半天,什么都没闻见。
小咪陷入疑惑:它真的杀死了一条龙吗?
夏双双带着同样的疑惑,走入了巫女的住所。
“巫女大人住在此处,”带路的人把灯递给她们,“进去吧。”
踏入门中,她们就被一片无边的黑暗包围,只有手里一盏铜灯,散发微弱光芒。小咪只能看见几米左右,更远就看不见了。
“你们来了。”巫女的声音从更深的黑暗里传来。
小咪“喵呜”一声回应,从夏双双身上跳了下去,蹬蹬往前跑几步。
“他对你们说了什么?”巫女问。
小咪看不见她,但听她声音温柔,毫无恶意,就大声回:“喵呜。”
他说我们杀了一条龙。
巫女:“你们杀死了龙,这次发现什么不同了吗?”
“喵?”
小咪和夏双双同时捕捉到一个词,“这次?”
巫女轻轻叹口气,“看来是他是在骗你们,你们没有杀死那条龙。果然,人是杀不死它的。”
“喵喵喵!”
小咪急得大叫:“我们以前来过吗?你见过猫的人类吗?”
巫女转过身,声音幽然,“快到四滴时了,早点回去吧。”
————
“喵喵!”
小咪在夏双双的耳畔大声叫。
夏双双安抚地摸摸它湿润的小鼻头,“你说得对,巫女肯定知道什么,却不愿意和我们分享。也许,我们要真正杀死那条龙,她的态度才会松动?”
“喵呜。”
“但是,书生已经死了,我们又失忆,连龙的踪影都找不到,该怎么找到它?”
回到客栈后,趁着四滴时还没到,小咪和夏双双找到了小萤。
“什么传说?”小萤摇头,“我们这没有什么传说。”
“喵呜?”小咪心里担心铲屎官,不和她委婉了,直接问:你听说过龙吗?
小萤:“龙?我知道的,那个书生疯了后,老是说有一条恶龙,在杀死所有的人,他还经常发癫,囔囔要去屠龙。但是,”她摊开双手,“龙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们都没看见过,我想,他应该是疯了在说胡话吧。”
“哎,快四滴时了,快回去!”
————
小咪趴在夏双双的胸口。
猫并不重,身体娇软,夏双双轻抚怀中那团滚热的毛茸茸,肉垫带着糯米香轻轻点在她的皮肤上,小爪子热烘烘的。她感受着小猫的呼吸起伏,喃喃:“今天找到的线索很奇怪。”
“喵呜。”小咪耳朵抖了抖,问人类:龙是什么?
夏双双:“是一种传说中的神话生物。”她凝望屋里的黑,“龙的身形巨大,如果是有龙或者类似的生物在作祟,至少应该有人能看见它。也可能它藏在黑暗里……”
“喵呜。”小猫的三瓣嘴嗫嚅一下,问:很大是多大?
是大龙把天遮住了,才让天变得这样黑吗?
小猫的话让夏双双突然直起了身体,愣愣道:“是它?”
“喵?”
夏双双抓住小猫的爪子,给它补习功课,“一般来说,就算再巨大的龙,也遮不住天空的。但是在古代神话里,有一条龙,能够让天陷入黑暗。”
“喵喵。”小猫催促,快点说,猫只是猫,不懂人类的神话。
夏双双微笑着摸摸它的头,“烛龙。”
烛龙,人面蛇身,眼睛竖长,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天亮是烛龙睁开眼睛,天黑是烛龙闭上眼睛。
而眼前这片小城,永远陷入黑暗中,或许是因为烛龙的缘故。
书生想要杀的龙,就是烛龙,他觉得杀死龙后,世界就会恢复正常。
会吗?
“喵呜?”小咪歪头,问:如果是烛龙在睡觉,闭上眼睛,那把它叫醒来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了它呢?
猫不明白。
夏双双苦笑:“可惜我们都失忆了。”
“喵!”小猫伏低身体,金色的眼睛瞪圆,安抚人类:没关系,猫半岁就会抓大蛇了,猫一点都不怕大蛇,猫会扑过去,一巴掌拍晕它,再咬断它的喉咙。
夏双双忍不住仰起嘴角,“咪咪真厉害。”
人类干燥温热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小咪的头顶,它趴着,嘴里咬着孙菱的外套,两只前爪在空气里踩奶,踩了几下,外面传来四道柔和而响亮的滴声,一阵困意席卷进猫的脑海。
小咪打了个哈欠,蹭蹭人类的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照旧是小萤来给她们点灯。
“喵呜。”小咪跳到桌子上,亲昵地蹭蹭她的手。
“哎,狸大人。”小萤受宠若惊的模样,眨巴眨巴眼睛,问:“狸大人,我可以摸摸你吗?”
“咪。”小咪慷慨地摊开了肚皮,心想,昨天不是摸过了吗?
小萤五指陷入猫柔软的肚子上,享受地说:“狸大人的肚子好软哦,我从来没有摸过这样软的肚子。”
小咪开始在桌上打滚,眯起眼睛。
点完灯后,柔和的烛光在房间里漫开,小咪在翻来翻去时,注意到什么,转动脑袋。
“喵?”
它弹跳到床上,低头看着白色的外套,用爪子扒拉两下,对着夏双双叫起来。
人看!
昨天在地上弄的污渍不见了。
夏双双皱起眉,昨天小咪咬着外套去问客人时,白外套在地上摩擦一路,留下明显的污渍灰痕。但是现在,外套上的污渍已经消失不见,恢复如初。
“喵呜?”小咪问女孩:是你洗了猫的衣服吗?
小萤连忙说:“没,我没,我不会动客人的东西。”
小咪坐在自己的尾巴上,茫然地瞪圆眼睛,它又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昨天被夏双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的鸟粮包不见了,夏双双走到谢临风的包里,摸了摸,发现鸟粮又重新回到包里,撕开的包装也恢复了。
她扭过头,喊住要离开的小萤,“昨天我们问了你什么?”
小萤瞪大眼睛,想了一会,“没有,我不记得有问什么。”
夏双双表情奇怪,看着桌上的小猫。
小咪歪头,尾巴甩了两下。
等小萤离开,夏双双压低声音,说:“咪咪,我在想,也许我们不是失忆了。”
“喵?”
“我们的时间在倒流,昨天是我们进来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是起点,也是终点。”
小咪用自己并不大的脑容量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想不太明白,但它知道一件事,“喵!”
书生还活着!
夏双双:“对,他还活着,我们可以一起和他屠那条龙。”
一条存在于他的过去,她们的未来的龙。
第118章
小咪歪头, 思索时间这个概念,还没想清楚,就被夏双双捞住肚子, 一把抱起来。
夏双双飞快地往外面跑,刚跑出客栈,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冷意包围。
一滴时响起, 但外面还没开始点灯,天地黯淡无光。
夏双双抱紧小猫,手里出现一把金色戒尺,启用了能力。
黑暗里响起脚步声。
小咪趴在人的肩膀上,耳朵抖动,听见急促脚步声从身边穿过。它飞快扭过头,旁边什么都看不见。
“喵呜?”
“咪咪!”
是孙菱的声音!
小咪瞪圆眼睛,从夏双双怀里挣脱, “喵呜!”
“咪咪,怎么了?”
小咪跳到孙菱说话的东西,脑袋往前伸,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味道很淡,稍纵即逝,可它还是闻见了,是属于铲屎官的气味。
孙菱刚刚就站在这里。
“喵呜——”
猫呼唤同伴的声音与平常的喵呜叫不同。它的声音拖得很长, 听上去更像嗷呜, 就算人听不懂猫语, 也能感受到小猫呼唤中的焦急。
“喵呜——”
人, 在哪里?
小咪四处张望。
“点灯啦。”谁喊了一声,一盏灯笼从窗户垂下,朦胧的光散开,照亮了猫眼中的世界。
它再也看不到孙菱,连刚才那点微弱的气息也无影无踪了。
小咪不死心,在地上仔细嗅来嗅去,直到二滴时响,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夏双双赶去书生家里。
“你听见阿菱的声音?”夏双双皱眉,“难道他们迷失在黑暗里了?”
“喵!”小咪甩了甩尾巴。
猫想要找到他们。
夏双双点头,“小萤说,四滴时必须赶回客栈,他们是没有及时回到客栈吗?”她紧蹙起眉,随即又松了口气,喃喃低语:“至少,他们应该都还活着。”
赶到书生家中,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
夏双双试着推了推,无果,一个高抬腿踹开门,“哐当”一声响。
邻居大娘探出个脑袋,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们。
夏双双心里嚯了声,顿时了然,为什么昨天书生去世后,邻居出现得这么快。原来在今天的时候,她们弄出这么大动静,引起邻居的注意。
准确来说,是她们今天的举动,会造成“明天”的结果。
小猫飞扑进门,大声叫:“喵啊——”
书生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今日屋里依旧没有点灯,但他凿壁偷光,在单薄墙壁上,一缕烛光斜斜照进来,照在书生惨白的面孔上。
小咪跳到床边,歪头看着他,用爪爪拍他的脸。它很克制,没有伸出指甲,肉垫轻拍他没多少肉的青白脸颊,提供猫猫叫醒服务,“喵——”
人,快起床!
每次它这样拍室友脸颊时,赵佳怡都会磨磨蹭蹭地把脸藏进被子里,呢喃着:“让我再眯一会,就一小会。”
直到睡过头哀嚎着从床上弹起。
但无论小咪怎么拍脸,书生一点反应也没有。
夏双双适应了屋里的黑暗,走到床边,在昏暗光线中,那张脸白得触目惊心。
联想到昨天他暴毙,夏双双不敢太用力,轻推一下他的肩膀,“醒醒?”
小咪突然跳到他的胸口,“喵!”
夏双双吓得忙把它抱起来,“咪咪,你别压死他了,这个人太虚了。”
“喵——”
他明天才会死,今天不会死。
夏双双松开双手,猫又掉到书生的胸口。她一拍脑门,自己下意识按时间是前进的方向思考,忽视她们正在经历时间倒流的事实。
今天是无法影响到明天的。
明天的人,今天也不会经历死亡。
但是……
如果她们从最后一天开始经历时间倒流,是否意味着,结局已定,无论如何她们也杀不死那条龙呢?
夏双双压住心中繁杂的思绪,去看书生。
小黑猫趴在书生胸口,继续努力用肉垫拍他的脸,见怎么都拍不醒,它围绕书生的脑袋转了一圈,收起指甲,用爪爪去扒拉书生紧闭的眼皮。
眼皮微微颤了颤。
“喵!”
猫超大声地叫。
人,不要装睡。
书生用袖子遮住脸,“哎,狸大人,让小生睡一会,再让小生睡一会。”
“喵?”
你怎么知道是咪!
书生坐了起来,一张苍白的脸困倦,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还没张口说话,就被夏双双按住了衣领。
夏双双:“告诉我,那条龙在哪里。”
她不介意使用一点暴力手段。
书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仰头喝下一大口酒,“龙?哈哈,”他笑了几声又开始剧烈咳嗦,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龙在天上啊,你来找我做什么?”
夏双双:“你昨天还说——”
不对,屠龙是他明天会说的。
他会产生屠龙的想法,不会是她们今天的举动造成的吧。
她深呼吸一口气,拉了条破烂的椅子坐下来,椅子嘎吱发生不胜负荷的响声。她一双眼睛打量着书生,问:“你知道龙吗?”
“我当然知道,龙为鳞虫之长,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喵!”
小咪听得脑袋都大了,跳到夏双双腿上,严肃地对书生叫。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猫听不懂。
“我们问的不是这种龙,”夏双双叹口气,“是造成城中异象的龙,为什么这里……”她纠结了下,想到“明天”书生对她们不算差的态度,说:“永远沉在黑夜里,长夜难明?”
书生陷入沉默,在逼仄房间转了几圈,突然来到墙壁孔洞前,拿稻草把洞塞住。
喵?
难怪昨天他的房间这么暗。
小咪也开始明白“昨天”就是“明天”的意思了。
房屋陷入黑暗中。
过了会,书生鬼气森森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们看见它了吗?”
“喵?”
小咪歪头。
夏双双皱眉,“什么?”
书生嘶哑地笑了起来,“黑暗里,有东西。”
小咪:“喵!”
人,不要说谜语。
突然有只冰冷的手从小猫的头顶摸过,指尖擦着它的脊椎,它的尾巴炸开,跳到桌子上,“喵呜。”
它抬头一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夏双双身体僵硬,肩膀传来阴冷触感,就像什么东西,抵在她的肩上。
书生嘻嘻笑了声,“这里以前吊死过一个女人,就在你头顶。”
夏双双拿起戒尺,往上面一划,戒尺破空划过,却没触碰到什么,但她肩头隐隐作痛,提醒她刚才并非错觉。
她把小咪抱起,跑到门口,警惕地盯着屋内。
“咪咪,我想到一件事。”她压低声音,耳语道:“如果他产生屠龙的想法,是因为我们今天行为导致,那么他屠龙的时间,就在今天和明天之中,很有可能是今晚的四滴时后。”
“喵!”
“但四滴时后,我们要回客栈。”夏双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黑暗里藏着鬼,如果一直在黑暗里,肯定会和它们对上,而且,我的能力对它们没有用。”
“喵!”小咪想到什么,歪着头,“喵?”
夏双双点头,“客栈有灯。”
在一滴时的时候,小萤会进入房间,为它们点亮一盏灯。
光明,意味着安全。取走灯后,她们说不定就能在四滴时之后行动。
“我去拿。”夏双双问:“咪咪,你和我一起吗?”
小咪歪歪头,“喵呜。”
猫在这里守着人。
夏双双点头,“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喵!”
“房间里可能有危险,先别进去。”
小咪跳到了窗台上,目光炯炯,监视着书生。书生提着杯酒,回到床上,脊骨凸起的后背靠在土墙上,“狸大人。”
“喵呜?”
“你是怎么当上大人的呀。”
小咪认真想了想,“喵——”
猫是靠画画当上狸大人的,猫画了一副让娘娘喜欢的画。
它把爪爪按在窗沿上,肉垫印出梅花爪印,软声叫:“喵呜。”
猫会这样画画,猫画画很久了。
书生苦笑:“我也读了很久的书,很多年啊,日夜苦读,鬓生白发。”
小咪歪头,“喵?”
那你成为大人了吗?
书生沉默好一会,才嘶哑着声音,说:“我没有变成大人,现在还是个小人,咳咳咳……”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嗦起来,咳得几乎把心都呕出来。
小咪担心地喵喵叫了几声,探出小脑袋,轻蹭书生冰冷的皮肤。
他叹口气,摸摸小猫的脑袋,“我还有一腔壮志未酬,怎么就要病死了呢?”
小咪低头,用力拱他的手。
“何止是我一个人要死呢,”他喃喃自语,“众生多苦难,就算是以前的帝皇也要衰老,也要死亡,狸大人,你这个小脑袋啊,能明白这些吗?”
小咪:“喵呜——”
猫当然知道!
每个人都在老,每个人都在死去,猫也正在老,猫也正在死。
“每个人都在老去,每个人都在死去,”书生重复小猫的话,猛地站了起来,喃喃:“我要去杀一条龙。”
“喵呜?”小咪歪头看他。
龙在哪里?
“它就在这里,在我们身边,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狸大人,”书生的脸突然凑近,“狸大人,你看不见它吗?”
小咪瞪圆眼睛,视线被书生那张兴奋诡谲的面孔填满。
他的面孔苍白无比,一双眼睛闪着激动的光,瘦削脸上肌肉无意识抽动,“你看不见它吗?”
小咪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它和书生交谈前,书生还没有斩龙的念头,小咪抬起后爪挠了挠耳朵,又用力摇晃小脑袋,回忆刚才什么话让他产生了屠龙的灵感。
猫想不通!
它抬起脸,对上书生的眼睛,突然愣住了,一大波碎片画面飞快从瞳孔里浮过,就像碎冰在水里浮浮沉沉,很多画面碎片晃了过去。
在书生的眼里,它看见很多东西。
一个脖子长长的妇人,一个屁股漏风的小孩,一个无头人,一个半截人。
活的人,死的人,大的人,小的人。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这双眼睛里闪过,小咪甚至看见了踹开门的夏双双,看见一堆人围住它和夏双双。
这是昨天,也是“明天”会发生的景象。
它瞪圆眼睛。
小咪也看见了自己——两只爪爪压在肚子下,认真警戒的小黑猫;后爪抬起挠耳朵的小猫;瞪圆金色眼睛,歪着头的小猫;一跃而起,跳入窗洞里的小猫。
在书生的眼里,无数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是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
时间就这样交织在了一起,过去、现在、未来在飞快地流动着,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这一瞬,像是刹那,就像是永恒。
小咪好像也看见了一条龙。
它存在于过去,存在于现在,存在于将来。或许人类所谓的过去、现在、将来,本就是依附它而存在,是为了认识它才创造。
它就是时间。
第119章
夏双双跑回酒楼,多亏现在是点灯的时候,一团团朦胧的光在昏暗中浮起,照亮了前路。小萤点亮的那盏油灯就放在桌上,她拿起灯盏,快步往外走,看见旁边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她顺手把别人的油灯也拿出来。
酒楼里的人奇怪地看着她,视线如有实质地黏在她身上。油灯有火,并不能藏起来,夏双双身体绷紧,执灯穿过人群,走出客栈。
好在人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却没有来拦。
终于来到街上, 她刚松一口气,目光落到手上, 愣了一下。
油灯灭了。
不小心走得太快, 把火苗弄灭了吗?
酒楼其他房间还点着灯,夏双双转身往回走,刚越过门槛,她就怔住。就在进入酒楼后,火苗又亮了起来。实验几次,在门槛进进出出,她终于确认一件事——只有在酒楼里,油灯才能亮。
她奇怪的举动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小萤放下抹布跑过来,好奇问:“狸大人的侍从,你在做什么?”
夏双双把她拉到一旁,问:“灯怎么拿到外面就会灭?”
小萤瞪大眼睛,好像她在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但想到摸过狸大人的肚子,她便诚实回答:“是这样的呀,这些灯是不能带到外面去的。狸侍从,你想要灯?你要干什么?”
夏双双皱眉,想了想,“这些灯是怎么来的,有什么办法带出去吗?”她压低声音,“狸大人说,要是告诉它这件事,就再给你揉揉肚子,不,揉多少次都行!”
女孩苍白的脸上瞬间就漫起兴奋的红晕。
“灯是巫女大人制出来的,只有她才能做灯,你想要一盏属于自己的灯,要去找巫女。”
于是夏双双来到了巫女的住所。
幸好她拥有记忆,还记得巫女住在哪里,在门口的女孩看着她,点了下头,把手里的灯递给她,示意她走进去。
她们的态度让她有些迷惑,难道巫女早知道自己会来?
果然,还没等她开口,黑暗中丢来一样东西,叮咚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那金属物体就丢在她的脚边,她俯身捡起来,是一样是尖锥形、像剑一样的的金属器件。
“这是?”
“制灯的工具。”
夏双双一怔,“这要怎么制灯?”
巫女:“你会知道的。”她沉默了一会,低声说:“你们在我这,不止制了一盏灯。”
夏双双:“是他们?”
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问:“他们在哪里?”
巫女语焉不详,“快到四滴时了。”
————
小咪被书生眼里的景象震撼到了。猫小小的脑袋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太过震撼,就像一部不停的无声电影,它看见了很远的过去,在这片土地发生的一切。
洪荒的远古时代,一群穿兽皮的人围着火苗起舞,或者更远一些,在人类还未诞生在这片土地之上,闪电轰隆破开黑夜,一颗明亮的星星从天上坠落,海浪掀起百米高,无数巨大的生物轰然倒塌,一只像小耗子一样的东西从地xue里冒出头。
它也看见了未来,书生眼里的未来,百米摩天大楼平地而起,夜空里霓虹闪烁,汽车在飞驰,蓝天上银白的飞机划过。
小咪的脑子被无数画面填满,几乎要爆炸,它抬起爪爪,可以摸到恐龙的趾爪,把肉垫按在那比自己还大的脚趾上,而它轻摇的尾巴,就触碰到了几千万年后,打翻了室友桌上的汤勺。
有的时候它来到布满金黄砂砾的地方,在高耸的金字塔下,被人们喊作“巴斯泰托”的猫女神;有的时候它却出现在一条潮湿的街道上,被人惊恐地当成散播不祥的女巫。
小咪用力晃了晃头,抬起后爪使劲蹬几下脑袋,才从迷乱的时间里清醒过来。
“喵呜。”
它也看见了书生口里的龙,在亘古的时间中就存在着的龙,一切生灵匍匐在这片大地上,就像从它的身体爬过。小咪想起进入鬼域前,那个奇怪的梦境,它和铲屎官走在同一条路上,但他们看不见它,它也无法触碰到他们。
因为他们在不同的时间里。
那也不是一条长长的路,而是这条“龙”的身体。
当小咪踹几下脑袋,把自己蹬得清醒了一点时,四周已经陷入一片昏黑,它找不到书生的踪影,喵喵叫几声,刚抬起爪子想往前迈出一步,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扯着自己的肉垫。
小咪连忙把肉垫缩了回来。
一个女人坐在桌前,低低哭了几声,突然站到椅子上,把麻绳结成一个圈,将自己的脑袋放了进去。椅子落地,她的身体像晴天娃娃,在空中晃来晃去,舌头从嘴巴里掉了出来,拖得很长。
她瞪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小咪。
小咪“喵呜”了一声,眼睛瞪得很圆,毫不害怕地与她对视。猫觉得她这样看是在挑衅猫,又觉得和不懂猫社交礼仪的人类没什么计较的必要。
对视很久,小咪忍不住眨了下眼,它扭动脑袋,寻找书生的位置,试探性伸出爪爪,往前面碰了下。
“喵?”
猫什么都没有碰到,它的前爪不见了。
断口整齐,没有一丝血流出来,小咪也没有感觉到痛,可它的左爪却凭空消失了。小咪歪了下头,想起刚刚伸出爪子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它把爪子缩回来,不敢再动了。
“喵——”
“咪咪!”
一个人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当光照在小猫漆黑的毛上,它消失的爪子慢慢长了回来。
“喵!”小咪欣喜地叫了一声,舔舔肉垫压惊。
“他呢?”夏双双脸色有点白,“走了吗?”
“喵啊。”小咪把刚刚的发现和她说了。
夏双双身体微震,“那条龙不是烛龙,是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快速理了下杂乱的思路,“黑暗中时间错乱,无数时间线存在同一个地点,以前上吊的女人才会踩在我的肩膀上。”
她摸摸肩膀,那儿传来冰冷的触感,“在混乱的时间里,无所谓死去,也无所谓活着,不知道多少鬼挤满了这片地方,所以那些走过夜路的人,不是吓疯,就是吓得精神崩溃自尽,只有书生,才洞悉事件的真相,看到这条名为时间的龙。”
“喵!”小咪抬起爪爪,提醒人要小心,猫刚刚踏错一步,爪子就消失了。
夏双双点头,“很可能刚才你迈错一步,爪子去了别的时间里。烛光能稳定时间,至少在灯光照到的区域里,时间不会乱序,我们是暂时安全的。”
“喵。”
夏双双伸出手,“咪咪,来我怀里。”
小咪跳到她身上,歪了歪头,发现她的发上多了几根银丝,在烛火照耀下有些刺眼。
“喵呜。”
夏双双手里那盏灯火光微弱,一团橘黄的光在黑暗里移动,无数恐怖诡谲的幻象从她们身侧飘过,哀嚎、鬼哭、野兽的吼叫,无数时间中的可怖景象叠加在一起,意志不坚定的人也许会马上被吓晕。
夏双双抱住小猫,慢慢往前走,边说:“四滴时后,我们要回到客栈睡觉,因为睡觉的时候,人是在不动的状态中的。只有这样,才能抵抗变化莫测的时间。”
“喵呜。”小咪尾巴晃了晃,却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低头想看,被一只手给托住下巴。
夏双双曲指,挠着它的下巴,把猫挠得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咪咪,但是,人怎么能杀死时间呢?”
“喵?”
“我本来以为他想要斩杀的是烛龙,烛龙虽然是神话里的生物,凡人不能想象的存在,可毕竟是有实体的生物。但时间……人在时间面前,就像一粒微小的尘埃。”夏双双叹口气,“怎么可能呢?”
“喵呜。”
小猫脑袋里乱糟糟的,但它知道一件事,这片区域的异常,和书生屠龙举动有关。她们在一片高岗找到了书生。
城后有片乱葬岗,土坡上埋着不知多少坟墓,黑暗里传来破土声,似乎是不肯死去的亡魂从湿润的土里爬了出来。
书生的呼号声从风里飘了过来,声音模糊不清,听不懂他在大声喊什么。小咪跳到人的头上,“喵!”
在那边!
夏双双快步走过去,走了没两步,她皱紧眉,停了下来。手中油灯光线变得很微弱,火苗只有短短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时候,烛火只照亮了她的上半身,至于双脚的位置,陷入了黑暗里。
她弯下身体,把油灯往下放,光线里出现一只惨白的手。指甲里布满黑泥,僵硬的手背几块青紫色的尸斑触目惊心,很显然,这是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手紧紧攥住夏双双的脚腕,在光线照到后,他不情不愿地缩回黑暗中。
“喵呜。”小咪紧张地到处看,黑暗中不知道藏着多少死去的人,它看不见他们,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自己身上,盯着黑暗中唯一的、橘黄的火光。
“快熄灭了。”夏双双看着手里那截油灯,碗状灯盏里,只有浅浅的一层灯油,火苗也变得极其微弱。
小咪抬头,惊讶地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眼角也多了细细皱纹。
“还是不行,果然。”夏双双低头往下看。
小咪惊慌地叫了出来,在她的腹部,插着一根尖锥状的金属。
“喵呜——”
人,疼不疼?
人,有没有受伤?
“没事的,不疼,”夏双双摸摸小猫的脑袋,“这是制灯的工具。”
“喵?”
“我也不太懂为什么,但在这里,人可以被做成灯。我好像明白了一点……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时间,时间是我们创造出来,认识它的工具,我们认识它,记录它,在无序疯狂中寻找有序与规律,就算它再强大莫测,在我们身上也只能按固定的顺序运行下去。”
她拿起铜锥,朝小咪笑了一下,“我们生在天地之间,就是一盏抵御它的灯。”
小咪扒拉着她的手,“喵呜。”
人有生老病死,猫也有生老病死,这条名为时间的龙从洪荒便存在,可以使沧海变成桑田,高山变成幽谷,它无所不能,生命对于它而言,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它不能让一个婴儿跨越孩童、成年、壮年,直接变成老人。它必须在生命上遵循某种规则,生命本身,便是用来稳定时间的“灯。”
那么,小猫也可以做一盏灯,一盏小猫灯。
夏双双朝它微笑,摸摸它的小脑袋,“从来没有让小猫牺牲的道理,咪咪,等会你拿着灯,去找到书生,把这个刺到他的胸口。他是诡异的源头,我想,也许杀了他后,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了。”
说完,她拿起尖锥,用力插进自己胸口,鲜血像流淌的火焰,滴进了灯盏里,火光大亮,她头上的发,一瞬变得雪白。
第120章
“喵!”
小咪大声叫起来, 扑了过去,想把插在她心口的尖锥拔出来。它扑了个空,尖锥掉入泥土里, 夏双双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见,只剩下地上一件通红的外袍。
“喵呜。”
小猫低低叫着,声音像是在哭。
“嗷呜——”
它的声音变了形,喵呜声回荡在风里,围绕着灯转圈。
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铲屎官突然消失不见,除了一盏灯,什么都没留给它。
小咪跑到地上的外套上,叼住她的衣服, 衣服上传来属于人的气息让它平静了一点。它让影子变成人的模样,从地上爬了起来。
少女捡起地上的灯, 拿起红外套, 披在自己肩头。油灯里装满了油, 火光明亮,照亮两三米的范围。
她举着灯,一路上,黑暗里再没有鬼冒出头。
小咪另一只手提着尖锥,快步往前走,越过一座座坟头。绿色的粼粼鬼火在黑暗中浮动,却不像它手里的油灯一样散发温暖的光芒。
他们已经死了,他们身上的时间也死了,所以不能制成灯。
小咪来到山顶,书生张开双臂,手舞足蹈,口里念着长长的诗文。狂风里他的长发在剧烈晃动,明明是年轻的脸,头发里却有无数的银丝。
“狸大人!”书生兴奋地喊,“你来啦!”
“喵呜——”
小咪跑到他的脚边,趴在他发白的布鞋上。它抬起脸,对着书生喵喵叫几声。
就算书生心中有屠龙壮志,这时也不得不弯下腰,把小猫抱进怀里。
小咪用力蹭蹭他的下巴,两只爪爪抱住他的手臂,吸了几下人后,才想起夏双双的嘱托。
书生才是一切诡异的源头,猫要把尖锥插进他的胸口。
书生的手搭在了猫的头顶,他曲起手,指尖挠着小猫的脑袋。
小咪心想:猫要杀掉他。
小咪:“呼噜呼噜。”
猫气得咬住自己的尾巴。
影子拿起的尖锥,站在书生的对面,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书生。她的动作轻盈灵巧,拥有影子能力后,力气更是比从前大了很多倍。而眼前的书生身形单薄,瘦骨嶙峋,病得好像只剩半条命了。
小咪想,她可以跳起来,很顺利地将尖锥推入他削瘦的胸口。
她举起尖锥,又放了下来,气馁地又咬住尾巴。
“喵呜。”
杀死书生真的能解开鬼域吗?
小咪把脑袋抵在他的肩头,思考着进来后经历的一切。尖锥与其说是制灯工具,不如说是榨出时间的工具,夏双双的时间被制成灯油,于是她便迷失在黑暗中。
也许她就在小咪的身边,但咪再也不能看见她,就像梦中一样,他们在时间两头。
小咪想到了失踪的人。
他们也和夏双双一样,迷失在了时间里吗?他们也把自己制成灯,尝试在黑夜里穿行——而值得他们冒这么大风险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这并不是第一次,他们正在经历一场循环。
小咪:“喵呜。”
这是第几次了?
书生低头看它,一张苍白的脸映着火光,“我也记不清了。”
小咪挣脱他的怀抱,跳了下来,守在夏双双化的灯前,烛火照得它漆黑的皮毛泛着金色。它仰起脑袋,用圆溜溜的金色眼睛凝视着书生,“其实你已经成功了喵。”
虽然说夏双双说这是不可能做的的事情。
虽然生命在时间的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小咪还是相信,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这个孱弱不堪的书生,真的杀死了一条名为时间的龙。于是出现了这座古怪的城池,在这里,时间停在了龙被杀死的那一刻,只会往后流,不会再往前走,他们才会经历时间的倒流。
这里永远陷入漆黑,并不是烛龙闭上眼睛,而是时间永远凝滞在了某一刻,并不会再往前了。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月亮也再也不会出现,所有承载着时间的自然造物,都凭空消失不见。
这是一片时间已死之地。
小咪的毛被风吹得乱飞,它坐在自己的尾巴上。
书生听见猫说话,也不吃惊,慢慢坐下来,手摸着它顺滑柔软的长毛。
“呼噜——”小咪遏制自己打呼噜的冲动,问:“为什么要杀死它喵?”
“不只有我一个人啊,”书生平静了一点,看着小猫的眼睛很平和,脸上病态的癫狂消退,眼却很亮,“以前有个皇帝,狸大人知道什么是皇帝吧?他坐拥一切,江山、财富、权势,是世界上最尊贵的人,可是有一样东西,他永远也无法得到。”
“喵呜?”
“他想要求长生,为此不由耗费国力,派人去海上寻访仙丹,寻找传说里的仙人。可是,他最后也只是变成了一副腐烂的骨头,还沾着鲍鱼的臭味。”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又开始剧烈咳嗽,胸腔起伏,一簇簇火苗一样的血从他的嘴角里流了出来。
小咪想,他就像一盏灯,但油已经快耗尽了。
他捡起地上一捧土,张开手掌,掌心的土灰马上就被狂风吹散,“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狸大人,我也只是风里的一粒沙子,马上就要被吹散了,但是我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做,狸大人,我只是不想死啊。”
小猫瞪大圆圆的眼睛,在它的脑袋里,死亡是个太过遥远的话题。它随时在小猫身边发生,但猫没有像人一样认真思考过。
不知道为什么,它想起垃圾桶里身体僵硬的同类,想起失踪的铲屎官,和爷爷奶□□上的白发。
“喵呜。”它甩了下尾巴,焦躁地围着灯转了几圈,感觉到了焦虑。莫大而无言的慌张攥住它小小的心脏,它呜呜叫着,声音没入风里。
书生问:“狸大人没有这样的害怕吗?”
小咪认真想了想,学着像人一样摇头,“咪呜。”
小猫生下来只为一件事努力——活着。它在钢铁丛林里冒险,学会扒拉垃圾桶,到长成街区老大,抓肥大的耗子饱腹,它只有一岁半,来不及思考关于猫生的意义。
它只想把自己养得好好的,原始袋里装满脂肪储备,吃饱后瘫在棚顶晒太阳,现在咪的猫生目标里又多了一项——它想要保护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铲屎官们。
书生喃喃:“狸大人这样很幸福吧,但我却无法做到。我要日月不再,光阴凝滞,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不会再有死亡,也就不会再有尘世的痛苦。”
“所以,”他渐渐攥紧了手掌,苍白的手背青色的筋清晰可见,“我要杀一条龙。”
小咪:“喵呜?”
怎么杀死它?
“我有一把剑!”书生拿起一张纸,在火焰上燎过,火舌一下子蹿了起来,在他手里形成一条长龙,就好像他真的拿着一把剑,他用火剑指向天空,“你看,它来了。”
小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张张燃烧的纸张在风中飞旋,火焰相连。
“昼长苦夜短,何不秉烛游。”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火光连成一条接天的长剑,几乎要将黑夜照亮。从古至今,人们对时间的爱与恨,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浓烈的执念与情感化作了书生手里这把屠龙的火剑。他猛地抽出长剑,指向天空,“狸大人,我写了一篇檄文!”
小咪耳朵动了动,总算听清之前风中他狂乱不清的呼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他声音沙哑,声声沥血,念着讨伐时间的檄文。渺小如尘埃的生命,手里握着万古不灭的怅恨,在这无人知晓的黑夜,对着永恒的时间宣战。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手里长剑赤光大盛,流动的光照溅落小猫金色的眼睛里。
小咪握紧尖锥。
它知道,接下来书生便要开始屠龙了。从鬼域异象看,他成功杀死了这里的时间,把这儿变成不生不死、时光凝滞之地。
它应该阻止他。
“喵啊——”
明天会有使者来接你,把你接去白玉京。
它想起书生临死时说的话,对他大声说,说完就觉得不对,应该已经是今天了。
“白玉京?”他的动作迟缓了一下。一根尖锥划破黑夜,准确地插入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前飞了出去。
小咪瞪大眼睛,书生的胸口分毫无损,连点血都没流出来。尖锥像刺在空气里一样,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它。
不在同一个时间。
小咪意识到了这点,它和书生不在同一个时间。它看见的书生,只是屠龙一刻凝固的残影,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黑暗,还有无数乱流的时间。
它没有办法真正碰到他,也根本杀不死他。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他大声念着讨伐时间的檄文,奋力地往前一掷,所有的诗稿都被点亮了,无数重重叠叠的执念化作一道长剑,直直刺向了万古的黑暗。
“轰——”
什么东西被刺中了。
没有形体,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流逝感”骤然凝滞。那感觉像是奔腾的江河瞬间冻结成冰,像是四季轮转戛然而止,像是日月从天空中坠落,生命从生到死的轨迹被硬生生掐断。
“喵。”小咪趴在油灯旁,那盏从夏双双身上流出的灯,还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火苗,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明,照亮它小小的,盘起的身体。
火苗忽然颤了一下,越来越小,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黑暗抱住了小咪的身体,它的意识逐渐朦胧,越来越迷糊,只能咬住爪子让自己清醒。不能睡过去,睡过去再醒来,就会像上次一样,忘记所有事情了。
小咪跳到油灯旁,肉垫在地上拍了几下。
下一秒,它就失去了意识。
当猫再醒来时,窗外响起水滴一样温润而洪亮的声音。它用力晃了下脑袋,四条腿各走各的,歪歪扭扭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喵呜?”
小咪转动脑袋,四处张望,这是件古色古香的房间,但只剩它一只猫了。
猫的铲屎官呢?
“喵呜?”猫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人的身影,它跑到床上,乖乖等人类回来,咬住床上的外套,认真地开始踩奶。
两只爪爪交替,踩着铲屎官的外套。它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也没有人帮它理清现在的线索,小猫的脑袋里想,只要在乖乖在房间里等着,就能等到人回来了。
就像它等待室友下班回家一样。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猫的面前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