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柳清卿进来,老夫人跟瞧见救星似的忙招呼她过来,“卿卿可来了,来得好。你们刚不是说想与舅母玩吗,舅母来了,快跟舅母出去逛逛。我给你们银钱。”
柳清卿还是第一次听老夫人说这么多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塞了个鼓囊囊的钱袋子。
“快去快去,这对小祖宗昨日晌午便来了,没他们母亲压着无法无天,缠的我脑子疼。”
老夫人告饶,“你快去带他们逛逛。”
就这样柳清卿忽然领了任务。
两个奶娃娃在她面前倒乖,让她一手牵一个,走得规规矩矩,半点不顽皮。
上次也不顽皮,怎今日突然如此?
柳清卿便问,两个娃娃也痛快答了。
哥哥说:“母亲吩咐我们要缠住曾祖母。”
妹妹跟着点头:“我们听话。”
想到上一次与谢琬琰见面的场景,柳清卿耳朵发红,清了清嗓子佯装不知问道:“你们父亲呢?”
哥哥:“父亲昨日回的,亲自将我们送来的。”
柳清卿:“……”
她居然好似懂了。
哥哥歪头疑惑:“舅母为何问父亲?”
这小家伙倒是敏锐。
柳清卿忙岔开话题:“我想着不若一会儿叫上你们母亲一起逛街市。”
哥哥摇头:“父亲在府时,母亲是出不来的。”
柳清卿:“……”
万不敢再问,生怕再听什么不该听的。
不过腹诽,这指挥使怎与传闻中冷戾不同,如此……黏人?
侯府下人利落,果然是大府做派。
待柳清卿牵着两个奶娃娃走到一半时,便有下人来禀,车架已备好。
出府路过二爷谢磐的院落。
长长的竹子越过院墙,竹叶被风吹得互相拍打,扑簌作响。
柳清卿忽然停住,朝两个奶娃娃比了手势,“莫出声。”
奶娃娃乖巧噤声。
凝神听了半晌,柳清卿若有所思。
竖起耳朵却没再听到什么动静,便望一眼紧闭的院门,又牵着他们继续往外走。
走出几步,哥哥忽然问,“舅母为何忽然停下?”
柳清卿被问住,呼吸微窒,却无法答,只轻轻摇头。
她没法说,刚刚她好似听到了嘉姨的声音。
嘉姨是她的婆母,转念一想,虽然嘉姨还算年轻,但嘉姨与谢琬琰均是早早成婚生子,嘉姨不过三十过四,可已经是他们的亲祖母了啊。
“你们还记得祖母吗?”
兄妹闻言,均是摇头。
他们还未到记事的年纪祖母便离世,母亲从未与他们说过。
只偶尔听母亲与父亲谈论过。
哥哥乖巧牵着舅母的手,在要过转角时却忽然回头。
带兄妹二人逛了街市,吃了小吃与点心,买了糖人、绢花,也去瞧了戏。说是陪他俩,倒圆了幼时的梦。小时候父兄带柳清滢出去玩,她多艳羡,不知出去玩是什么滋味。
若与旁人,她需得端庄娴雅,哪好意思盯着糖人瞧。如今倒是借着两个小家伙的由头能仔细瞧瞧。
此刻柳清卿的心情就如那空中浮云,好的很,又买了三只糖葫芦,一人一个。
“倒是借了你们的光。”小声打趣。
兄妹仰头看她,奶声奶气地疑惑,“舅母?”
妹妹啃了一脸碎糖渣,柳清卿摇了摇头,拿出帕子给她净了脸。
日头渐落,再过会城门将关。
马夫低声提醒:“夫人,该回府了。”
近来夜里的京城,乱得很。
柳清卿颔首。
踏上马车即将放下车帘时却回首望了望,总觉有人在看她。可一回头,来往行人匆匆,没什么奇怪的人。
回到府中时,天还亮着。
柳清卿将兄妹二人送回老夫人后回到嘉兰苑,进院时仰头望去,赤日西沉,染红半边天。
李嬷嬷焦急迎来:“小姐可算回来了。”
若不是小厨房的活计不放心旁人,她哪肯让小姐独自出门。虽有侯府下人跟着,那也不如她不是。
李嬷嬷上瞧瞧下瞧瞧见小姐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才松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忙跟柳清卿报喜:“小姐回来的好,小厨房刚起了火,今儿的晚食就可咱们自己做了!”
听闻此言柳清卿双眸也亮了起来,脸上止不住的喜意。
李嬷嬷:“小姐想吃什么,老奴给你做!”
柳清卿还真认真思索片刻:“我想吃您做的面,您给我做碗面吧。”
李嬷嬷一愣,忙扬声应下,却在转身绕过转角时抹了把眼睛。
那挨千刀的小应氏,还有那姓柳的狗犊子!
小姐在柳府长这么大,就没吃过热气腾腾的生辰面!每回她去厨房取,或者那头送来的全是冷汤泡胀的面糊,根本没法吃。
而且小应氏心肠极坏,总让厨房做面。
如泔水一般,哪有个吃头!
这一想,揉面团时就用了真劲。
把这面团当成了那对奸夫□□,真是恨不得他们不得好死!
如今可算当了家,谢琅也许他们单独出去采买,想吃什么没有!
正倚在廊边等着,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柳清卿抬眸,就见一道人影。
是谢伍。
柳清卿便知他今日又不能归家。
不过谢伍亲自回来送信,除了手信,他还带了一盒电心。
谢伍来去匆匆,走前还定定瞧了几眼柳清卿。
柳清卿觉得纳罕,拦住他询问,“在瞧什么?”
谢伍忙躬身请罪,后解释,“大人嘱咐我瞧瞧您面色如何。”
柳清卿:“大人他如何?”
谢伍:“大人一切都好,只是公务繁重脱不开身。”
眼睛扫过点心,谢伍继续,“点心是摄政王今日赏的,大人记得您爱吃,便让我快马加鞭赶快送回。大人那头还需我伺候,我这就得回了,夫人可有吩咐?”
一时之间柳清卿哪知谢琅忙于公务时需什么。谢伍眼尖,瞧了出来便说,“衙门什么都有,大人一切都好,夫人且放心。”
谢伍虽这样说,可柳清卿不知怎的,忽然心头发慌。
“你且等等。”
转身回房取出那压在箱底的破旧荷包,递给谢伍。
谢伍认出那荷包,震惊之下猛地抬头看向她,一时没接。
柳清卿又往前递递:“送去给大人傍身。”
谢伍犹豫怔忪不知如何是好,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柳清卿:“拿着吧,不是说大人那边需你伺候,快赶回去吧。”
话音稍顿:“跟大人说,定要保重身体,我在府中等他回来。”
谢伍走后没一会儿,爽口的羊汤手擀面便做好了。
羊汤咸香透白,面条劲道弹牙,虽是夏日,一口面下去,柳清卿一口气吃光一碗面,只觉浑身舒畅。
满额的汗,没人在跟前,柳清卿索性怎么舒服怎么来,丝毫没点贤淑温雅的模样。
夏日晚风徐徐,柳清卿接过帕子擦了汗,托腮望向夜色。
却想着刚刚这面让谢伍带给谢琅一份好了,转念一想,面还是出锅时最好吃,泡久了不成。
面汤微咸,喝了水也没压下去,柳清卿便打开精致的点心盒子捻起一块核桃酥送入口中。不知怎的,核桃酥在舌尖融化那刻,却想起了母亲。
这时李嬷嬷忙活完,寻到柳清卿身旁。
刚在小厨房中与青橘、赵盼生几个分食了多的面汤,通泰痛快!
见小姐眼圈红红地发呆,忙问,“小姐怎了?”
柳清卿轻缓摇头。
她只觉眼热。
不知怎的,在这一刻她忽然品尝到了——幸福。
不管从前如何,从前的全部翻篇。
从今日开始,她想与谢琅好好过下去。
今夜谢琅不归,柳清卿自然又看起仙术。
因着谢伍走这一趟,她半点没遮掩,就着红烛读了半宿话本子,许是羊肉滋补,抑或是这作者写得甚好,她看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只觉下腹暖融。
看到最后,连她都看不下去,掩面躲在被中直扑腾。
半晌又钻了出来,翻出刚的那页,以指尖比过挨个字地瞧。
“还能这般?”
柳清卿满面通红,低声喃喃,“在这深山野泉边,若是有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一头栽倒,只觉这人真敢写。
人家敢写,她都不敢看呐!
怔忪迷糊间,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手上还松散握着书脊。
夜半时分,冷月高悬。
守在门口的青橘猛一哆嗦,睁开就见眼前一道漆黑人影,险要大叫出声。
“莫喊,吓着你家小姐。”
青橘哆哆嗦嗦,听到熟悉撞玉一般的沉磁之声这才定睛,惊异道:“大人?”
谢琅示意她莫要出声,“抬些热水到净房去。”
嘉兰苑本有净房,正房中的净室是成亲前怕新妇不便后添的。
青橘忙去加柴烧水,赵盼生也跟着忙活起来。
谢琅将人拦住:“夫人晚食用了什么?”
赵盼生垂眸:“羊肉面。”
谢琅:“可还有剩?”
“只还剩些羊汤……”
谢琅:“那便就着羊汤煮些面吧。”
赵盼生踌躇一瞬,在谢琅锐利目光扫来时,立刻一机灵快步去了小厨房。
待谢琅用了羊汤面,又洗去浑身血污后才推开正房的门。
内室弥散着他常用的月麟香气。
红烛已灭,但月河还在。
谢琅刚要在她身旁躺下,却察觉不对,她手中还拿着……书?
夜色中,他不禁弯唇,他还不知原来他的夫人还是个好学的性子。倒与他想的不同。
今日本疲累,此刻却好奇夫人看的是什么佳作。
想起白日里神医特地寻他说的那番话,他只觉对她亏欠良多,应对她更好才是。
他不知何为更好。
但夫妻间应是要彼此相知罢。
思及此,他便在床边坐下,就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骤然看到第一行字。
谢琅:……
又往下看,越看眉心蹙得越紧,直至翻到刚刚散落的那页。
什么在岸边,水波摇撞……
何等虎狼之词!
谢琅按住痉挛跳动的眉心,将书撂下怔然将书册草草翻了一遍。
越看只觉胸膛中的心脏跳得愈发快,不知瞧见什么,不禁挑眉瞠目。
他这夫人……与他想的果真大大不同。
忽然身后翻动,布料摩擦窸窸窣窣,一道软声嘤咛,“夫君?”
谢琅立时僵住。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若柳氏想走,自然放她自……
第二十九章
谢琅不知自己作何想,在脑子反应过来时,手已先行一步将书册藏入怀中。
哄她重新入眠后,才惊觉背后的汗已湿了衣衫,竟比初次上战场更惊魂。
轻吐口气,谢琅目光深深看眼她恬静的睡颜片刻后才起身到了美人榻旁,借着月光艰难看清后半册的内容。英俊的脸一时红一时白,那挺括的眉心也又重新隆起。
这书册上的每一字他都认得,可连一起怎,怎如此……
谢琅不由以指腹重重按于眉间。
页角起皱,是被人多次翻看的痕迹。纸上还有她身上的清雅花香,他暗中审案多年,饶是想骗自己都无法。
看向夫人的目光颇为复杂。
怎能想到柔柔弱弱的夫人居然好这一口?
可神医嘱咐他,万万不得贪得过度……
刑审湖广总督时都未觉得如何,此刻倒开始头痛。
最终只将书册藏置于她那旁的褥下,装作不知。
掀开自己的薄被,重新在她身旁躺好。
双眸酸涩,刚合上眼静息片刻,忽然一阵窸窣摩擦声,她如同柔软的小猫钻进他的怀里。周身萦绕煞气的男人霎时柔软下来,只好顺着她的动作敞开手臂,待她在他肩上寻到舒适位置枕好才松揽住她细窄的肩背。
她后头的肩胛骨因瘦削而凸起,像振翅欲飞的蝶。
谢琅轻轻抚过,只觉小厨房盖晚了,这样瘦,早该给她开开小灶给她补补身子。
温热柔软的躯体紧挨着他,谢琅正直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经人事,但记着她中那邪药需半岁解开,他只得滚动喉咙,克制地绷紧下颚。
他强忍着,她却不领情。
他正闭眼想些正事分散精力,她却往下一扫轻车熟路寻到。
谢琅整个人僵住不敢再动,心绪也颇为复杂。
眼见有了动静,睡意却无,只好转移注意。
沉下心思仔细咀嚼起起白日里神医与他的闲聊。
“您能熬过来并非,当时应有好药吊着。”
“可我并未带药?”
“那难道是吃了草药?”
白日里没时间细想,此时夜深人静倒正好。
他那两日入口的只有柳清卿塞进他怀中的两块点心。
是有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原来是里头有草药吗?
正想着,忽然一紧,谢琅英俊的面庞顿时扭曲,连忙握住她的手腕。
“莫闹。”
他侧头轻声哄她,炙热的鼻息直冲她的脸颊,她痒得直在他胸口乱蹭。谢琅胸膛剧烈起伏倒抽口气,只好轻轻以嘴唇讨饶似的碰触她的脸侧,无声安抚她。
还好她今日只动一下便大发慈悲收了手,闹得他出了一背的汗,她倒轻巧转身睡得喷香。
望着她的背影谢琅无奈摇头,又静了片刻火气这才睡去。
翌日清晨,一夜未得安眠的谢琅早早去了书房。
柳清卿醒来时只觉有异。
旁边怎还有一床被子?
谢琅昨夜回了?
何时回的!她怎不知!
探手一摸,居然隐有余温,霎时一激灵。忙惊慌坐起,寻那虎狼之书。
可别叫他瞧见了!
在她头皮发麻,急得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时,终于在角落的床褥下摸到有异,掀开一瞧,果真在此。
柳清卿将书册捂到胸口,松口气。
好生惊险。
缓过神来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里衣已将里衣浸湿。
柳清卿唤人抬来热水,冲去浮汗,洗漱后李嬷嬷便将早食端了进来。
又是她爱吃的青葱细面。
与在柳府那般“寄人篱下”相比,刚加入侯府时便觉过上了好日子。可如今才知什么算是真舒坦。
刚加入侯府时,李嬷嬷也给她煮过面,可那是捡了柴火搭了个小灶,用过便得拆了。主仆二人在柳府谨小慎微惯了,做事谨慎不会让人摸到把柄,再说她们可担不起令侯府走水的名头。
那般心惊胆战,哪如现在有了小厨房这般堂堂正正。
更别说谢琅用雷霆手段为她立威,只言片语之间让嘉兰苑“血洗”一遍,如今嘉兰苑里头得力的人,说全是她的心腹也不为过。
便是摸着胸口说,柳清卿也知谢琅对她着实不错。
如今二人感情升温,未来的日子也有了盼头,待生下一儿半女,她此生就稳当了。
用了早食,柳清卿正犹豫是否去寻谢琅探听下他可发现了她私藏的秘密?
正这时,却听一阵急促脚步声,是门房小厮前来报信。
“夫人!大人请您去花厅一趟。”
柳清卿驻足:“何事如此急?”
小厮:“宫里头来人了,具体何事小人也不知。”
柳清卿没再追问,转身之际李嬷嬷已极有眼色地捧了头面迎了上来为她妆点发饰,青橘与赵盼生也去寻了更庄重的衣裙。
有这仨人帮忙,不过须臾柳清卿便整装妥当,往花厅去。
刚过垂花门便听一道陌生沙哑的男声。
她心头一紧,脑子里只想着李嬷嬷教过她的宫廷礼仪,万万不能在此时给谢琅丢脸。
花厅中二人耳力极佳,在她走近便止了话头看了过来,谢琅向前迎她两步,令人意外的是,宫中那人居然也跟着走了过来。
谢琅在她身前半步之距止步,侧过半身虚挡住她,“这便是宫内总管谭大人。”
来人居然是幼帝身边正一品的总管太监谭高。
谭高此人俊美英气,身形挺立如青松翠柏,与谢琅并肩而立毫不逊色,根本瞧不出是缺了身的人,只觉此人脸苍白异常。
隐去公公二字,谭高扫过谢琅的目光颇意味深长。与面对其他人的冷淡傲然不同,谭高对着柳清卿倒是微微欠身行礼,“夫人安好。”
“今日奉陛下之命为二位送上新婚佳礼”,
谭高一挥手便有小太监抱着布匹锦盒鱼贯而出,低头垂眼微躬身站在他们面前。
只是借着新婚的由头罢了,也不能明说是因为谢琅以身做饵让湖广总督栽了跟头所得的“报酬”。
谭高手一指,“此乃江南那头进攻的赤日纱,后头的锦盒是东海珍珠和些许俗物。”
说话间如羽的目光扫过柳清卿,含笑问,“不知夫人可喜欢?”
谢琅眉心微蹙,正要开口,就听谭高又说,“谢大人此番风餐露宿为朝廷捉拿贪官很是不易,又是新婚,陛下深感揪心,便命我来送些薄礼。夫人莫要推辞。”
天子所赐哪敢拒之?
柳清卿屈膝叩首:“承蒙皇上赏赐。”
谢琅见她刚一动作便也挡在她身前与她一道叩谢隆恩。
谭高静默一瞬,侧身微避,只嘱咐句,“夫人将礼收好罢。”
便告辞离去,“宫里还有事,我便不再打扰。”
在谢琅命人接过赏赐时,柳清卿悄悄往门口望去,只觉谭高这人瘦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半点不像她想象中大权在握的总管太监,倒像个儒雅随和的书生。
正想着,将要转过墙角时谭高却忽然回眸,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好像有利爪能立时撕掉肉。柳清卿一惊僵在原地,转瞬目光碰触,谭高看到是她,目光忽然柔和,牵起唇角朝她淡笑颔首。
谢琅安排好后转身见柳清卿发呆,顺着她望着的反向看去,而后低声唤她,“夫人?”
柳清卿这才回神,忙应声唤了夫君。
谢琅又仔细打量她两眼,见无异常才牵起她的手走到赤日纱跟前。
赤日纱颜色极盛,在日光下光芒四射,这纱只有江南一处古镇才有此技艺,一年只得三匹。
勋贵之家也只能寻到一尺半尺,为新衣增色添彩罢了。饶是这去了宴席都会引人注目。
哪见过这大手笔,这可是整整两匹价值连城的赤日纱啊!
再往后看,一锦盒的东海珍珠直晃眼。
最后是一臂长的木匣,谢琅示意柳清卿揭开盖子,满满登登的金元宝,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光芒四射,晃得柳清卿一手扶住谢琅手臂,一手捂住唇。
她知自己这模样好生没出息,可她忍不住啊!
哪见过这么多的金元宝!
这样多的钱,她都要被砸懵了!
这架势足见谢琅如今炙热。
嫁入侯府这件事才有了真切之感。
再看向谢琅的眼神都有些不同,她不知她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审视与探究。
谢琅见状并未多言,只招手让李嬷嬷过来,“劳嬷嬷差人将这些搬回正房。”
瞧谢琅这样,柳清卿忙阻拦,“夫君,这些放正房怎行?是否得放进库里去。”
房中摆这些,她也不敢睡啊。
谢琅:“夫人看着办罢。”
一句话令柳清卿颇为茫然,这她怎么看着办?
见她如此,谢琅笑道:“夫人的东西自然夫人说得算才是。”
柳清卿惊讶瞪圆眼睛,“夫君?”
“都给你。”
谢琅笑,“我要这赤日纱有何用。”
又看向东海珍珠与金元宝,“珍珠留给夫人做头面首饰,金元宝便留给夫人当作小金库吧。”
说罢撂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当真不在意这些金银财宝。
“夫人先料理这些,我还有些公务。等忙完带你出城吃斋饭。”
柳清卿怔然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前发热,忽然转身掩住发热的眼眸。
从未有人如此“娇惯”她。
只觉自己一颗心像面团一般被他揉搓。
李嬷嬷见小姐如此,又高兴又难过,悄然上前将小姐抱入怀中,也红了眼。
“小姐熬出来了,熬出来了……”
另一头书房。
谢琅踏入书房后便进了地道。
满京城都知与他不和的魏明昭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密道之中,正坐于榻上手捧书册,见谢琅走近冷嗤道:“没想到谢大人居然是个情种,之前曾说三年后便要和离的话可还当真?”
谢琅:“若柳氏想走,自然放她自由。”
魏明昭挑眉,“魏某佩服谢大人以身入局的魄力。”
说罢将书册随手一扔,“若原来你打定主意要和离,待你听了这事后想是会改变想法。”
谢琅掀起眼皮淡淡看他:“什么事?”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上次圆房喝了些酒又以为是梦……
第三十章
先不说他们之前结的恩怨。
如此面若冰霜,浑身冷戾,这才是他魏明昭认识的谢琅谢大人。
见他如此,魏明昭心气倒是顺了半分。
“听闻谢大人最近在查摄政王妃。”
谢琅闻言立刻肃面眯眼:“你如何知的?
魏明昭轻嗤:“一日寻不到岳母,琬琰便一日睡不好,我有何不知?”
不等谢琅发作,魏明昭又趁机威胁道:“说来巧,我倒得些消息,若谢大人想知,需得应我些事。”
谢琅眯眼:“何事?”
“我公务繁忙总不在府,若尊夫人无事,让尊夫人多去府上走走,与琬琰说说话。”
听闻此言谢琅冷笑:“过去伤了谢琬琰,如今倒做起人了?”
彼此曾经是掏心掏肺的兄弟,如今虽分崩离析勉强弥合,最知刺向对方哪最痛。
“谢琬琰当初并不想嫁与你。”
魏明昭也沉下脸:“不管她想不想嫁,如今也是我魏府的当家主母,为我养育的两个孩儿。就算她死了,也要与我埋一起!”
这话倒没法驳。
谢琅扭头勉强咽下这口气,不耐道:“应你了,到底何事。”
魏明昭嗤他:“谢大人瞧着颇为疼爱夫人,也不过如此。”
见谢琅就要变脸,魏明昭止住话头说了正事,“我这头得到消息,尊夫人母亲离世转日,摄政王妃便入了府,你说巧不巧?”
谢琅却没应声,紧绷的面皮微微放松。
魏明昭瞧着忽然懂了,目光如冰,挑眉道:“原来谢大人早就猜到了,怪不得忽然要迎柳氏入府。”
朝他拱手讥讽他,意有所指。
“谢大人果真一如从前那般心狠手辣,为了想要的事,不惜将自己也舍出去。令魏某佩服。”
魏明昭甩袍离去,谢琅对着潮湿的地道墙壁僵立半晌。
头脑在飞速运转。
若岳母果真假死金蝉脱壳,那以岳母与母亲的情谊,母亲说不定真的没有离世。
控制不住的心绪激荡,谢琅眼圈发红,一拳击于青砖上,瞬时骨节血肉模糊。
过了片刻,待谢琅回到嘉兰苑时,便又戴上温柔和善的面具。
这一会儿柳清卿已将赤日纱与东海明珠暂时收了起来。
就是这金元宝令人不知所措,置于正房之中定是不行的。正想如何是好呢,就见谢琅回来,谢琅倒是眼尖,立时瞧出她的疑虑。
毫不犹豫将私库钥匙去下递给她:“若无处可放,便放这吧。”
柳清卿面露疑惑。
谢琅解释:“这是私库钥匙,既予你,以后便是你的了。”
柳清卿讶然:“给我?”
谢琅颔首:“私库给你,私库中的东西也归夫人。日后还请夫人待我好些。”
这几日是怎么了,连连砸得她头晕脑胀。
但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既然谢琅给了,柳清卿都与他是圆了房的正当夫妻,没甚不敢要的。再说这价值连城的赏赐这样青天白日地放着着实让她心头发慌。
放进私库极好,私库有府卫把守,怎也比放正房强。
就这精致的雕花门,魁梧健壮的男人一脚就踹开了。
见此事妥当,夫妻二人准备出门。
这还是成婚后二人第一次同行。
刚上马车柳清卿就瞧见了谢琅手上包的细布,谢琅随她目光垂眼扫过,将手收于身侧,低声解释,“不小心伤了手。”
柳清卿抬眸望他一眼,又垂眸扫过细布,“近来天气渐热,夫君仔细着些。”
谢琅颔首应了,柳清卿便没再言语。
原说是出城吃斋饭,但当马车停在嘉兰居前,柳清卿讶异回眸望向谢琅。
没等柳清卿问,谢琅便说,“怕你吃不惯斋饭,待在这用完,我们再出城。”
柳清卿点头,只觉胸口中温暖舒畅。
谢琅果真是京城里难得的端方好男儿,对她一日比一日好。
许是老天爷让她用柳府寄人篱下的艰难日子换了他。
自进了嘉兰居,谢琅便扫视四周,并仿佛不经意看向柳清卿,自己观察她的神情。
若摄政王妃便是岳母,那一切便说得通了,必有摄政王妃暗中照拂。问题却是他的夫人是否知道?
他早该想到,在柳府冷待多年的小姑娘怎可能长成了如花似玉的模样?
可他的夫人正顾盼四方,好像瞧哪都新鲜。
她可知这嘉兰楼是摄政王妃的产业?难道没觉得与他们院落名字一样好生巧吗?
若她知道,那她的演技未免着实太好。
可转念一想她藏起的话本,她那与面目不一的内心。
谢琅垂眸扯唇,心道他的夫人好像总会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一餐饭谢琅更加照料她,更是亲自为她布菜。
柳清卿第一回心里涌上了甜滋滋的喜意,望向谢琅的目光仿佛掺了蜜糖。被她用心墙封于心底的爱意终于止不住流淌出来。
谢琅也回以淡淡笑意。
今日心情甚佳,柳清卿一不注意便吃了个大饱。
正巧谢琅提出出城踏青消食,柳清卿欣然应之。
说来令人羞怯,她还从未踏过青。
只听父兄带柳清滢踏青,听柳清滢回府说踏青多么好,她却不知踏青有何滋味。
应是很好玩吧?
不然为何每次柳清滢提起都眉飞色舞。
刚出城不久便有个茶摊,一旁还有卖风筝的摊子。
柳清卿透过窗口好奇望着,谢琅便让马夫停下。
谢琅轻拍她肩膀:“去挑一只。”
柳清卿闻言猛地回头,双眸灿若星辰,“当真?”
谢琅失笑:“这有何假的?”
柳清卿眼眸弯起,忽然倾身轻轻抱住他,不过一瞬就转身下了马车去挑起风筝。
她还是第一回见这么多的纸鸢样式呢!
谢琅手指微微蜷起,见她一时半刻挑不好的模样,片刻后也随之下了车。
柳清卿在不远处认真挑选纸鸢谢琅环顾四周低声,“近日城中乞儿倒是少了。”
一旁正添柴烧水的老伯听到接话回答,“贵人有所不知,今日有善人在城外施粥呢。那阵仗可大,说是够京城流民喝个一年的。”
“虽是粥汤,总比没有强。有些爷们喝几天缓过劲便去找活干了。总算安生下来,要不然我也不敢在这摆茶摊子,早让人给抢了。”
谢琅了然颔首,又问,“老伯可知是何人施粥?”
老伯蹙眉回想,“还真不知,只知是托了寺庙主持施粥。没见善人来过。”
又感叹,连连称赞:“这不为名利,只做实事,果真大善。”
流民垫了肚子,城中偷鸡摸狗的事情便也少了,与城中居民争端也少了。一时间京城倒有点蒸蒸日上的意思。
果真如此。
谢琅倒对这做事不留名的大善人起了好奇。
这人做事不图名不图利,那图什么呢?
不一会儿,柳清卿终是选好纸鸢。
二人选了一处山野空地,谢琅立于她身旁低声教她如何放,柳清卿认真听着,小心摆弄。
两人手指不由碰到一处,当纸鸢稳稳飞入上空时,二人相视一笑。
柳清卿浑身充盈着热浪,从未感受过如此幸福。
回城路上,谢琅又陪她去医馆和铺子走了一遭。
今日行色匆匆,来不及细究,但谢琅一副随妻子的态度依旧震慑住存了其他心思的人。倒是不巧,上回让柳清卿带着夫婿来诊脉的老大夫今日出诊去了。
倒没做什么,只仿佛像个沉默的战佛一般跟在她身后。
上回还吆五喝六的医馆掌柜霎时吓得白了脸。
旁人瞧着,不由窃窃私语。
那暗地相传谢夫人不得谢大人青睐的谣言便不攻自破。
回府的马车上,柳清卿不解为何时辰不够,他还要陪自己每处扎一脚。
谢琅却没答,岔开了话头只说,“夫人莫要看低自己。若想做,便去做。”
静默半晌,柳清卿第一次向他吐露心声。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声音像柳絮一般轻,“可是我怕。”
出门在外,谢琅一向与人颇有距离。
此刻却用那只手上的手牵住她,“有何可怕?不还有我。”
手指收紧攥住她,“莫怕。”
翌日谢琅又披星戴月地忙碌起来,有时无法归家也会使人或让白鸽告知她。
便是深夜归家,也能瞧出他的脸颊消瘦一圈。
柳清卿便知那日他是硬挤出时间陪她,这段时日也反过劲来,他为何要陪自己走一遭,不过是让世人瞧瞧,为她撑腰罢了。
如此这番,倒叫她品出些话本子里成婚的滋味。
日子悠悠过去。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
上次圆房喝了些酒又以为是梦,如今倒是清醒的。
从傍晚时柳清卿便紧张,又想着近来谢琅忙,今夜许是不回来。
想他回,又怕他回。
刚成亲时想起同房倒是稀松平常,这圆过房后反倒羞赧起来,这怀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整日不得安生。
用了晚食后那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让人抬热水,洒了花瓣在浴桶中好生泡了一通。
皮肉松下来,出浴时他还未归,脑中紧绷起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下来。
入了夜便没再等。
吹了蜡烛便上床,钻进薄被中,望着上头发着呆。
说不上松口气还是失落。
像糖浆和醋汁混到一起,滋味怪的很。
正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静谧的夜中,木门吱呀声令人头皮发紧,柳清卿扯被掩住胸口,倏地坐起向门口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