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当堂(2 / 2)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江淮舟!”太后猛地拍案而起,满头珠翠剧烈晃动,“你可知罪?!”

江淮舟依然保持着标准的跪姿,缓缓抬头,俊美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惧色:“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摄政王陆长陵忽然轻咳一声。

“太后娘娘,还请稍安勿躁。”

太后凤目圆睁,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死死盯着江淮舟。

殿角铜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一滴、两滴...像是为这场对峙计时。

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

周有为终于颤巍巍地出列,他身着紫金官袍,虽已年迈,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缓缓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陛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臣冤枉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去岁黄河决堤,老臣日夜督工,将每一分赈灾银两都用于修筑堤坝,绝无半分贪污!”

随即,他又转向太后,声音哽咽: “至于卖官鬻爵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反倒是江都王世子——”

他猛地指向江淮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不由分说便带走了吾儿周步,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凄厉: “陛下!老臣为官数十载,忠心耿耿,如今却遭此污蔑,实在寒心啊!”

小皇帝被他这一番倒打一耙的哭诉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摄政王陆长陵。

陆长陵示意小皇帝稍安勿躁。

只见台下,顾凌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周大人既然喊冤,不如解释一下这封与河道总督的密信?”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落款赫然是周有为的私印!

顾凌是摄政王陆长陵手下,查的正是周有为去岁,贪污河道赈灾银案子,而江淮舟查的就是卖官贪墨案。

双管齐下。

陆长陵这次是铁了心的,要肃清朝堂。

金殿之上,周有为转而朝江淮舟冷笑:“旁的暂且不论,世子爷便是如此查案的?”

苍老的手指直指殿外诏狱方向,“屈打成招,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内阁次辅王崇文突然出列跪地。

这个素来以端方、好名声著称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臣听闻此案另有隐情,周府老仆临死前,曾以指蘸血写下'玉'字——”

殿内骤然死寂。

鎏金熏笼里龙涎香突然爆响,惊得几个年轻翰林一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瞟向站在御阶左侧的录玉奴——那位朱红蟒袍的司礼监掌印正垂眸整理袖口,好似毒蛇亮出獠牙。

“微臣不解。”

王崇文抬头时,眼底精光毕现,“世子爷为何对此关键证据视而不见?莫非...”

他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淬了毒的针,“是怕牵扯到什么不该碰的人?”

小皇帝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簌簌作响。

太后藏在珠帘后的手突然攥紧了凤椅扶手——王崇文这蠢货,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把她最得力的爪牙拖下水。

还嫌这殿堂之上不够乱吗 !

江淮舟不慌不忙道:“陛下,那老仆写的非是'玉'字——乃是'王'字!”

小皇帝茫然地望向摄政王陆长陵,后者微微颔首。

随着一声尖利的“宣——”,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天光倾泻而入。

一道苏黄色的身影逆光而来,裙摆绣着的折枝梅在步伐间若隐若现。

在她身后跟着万海吟。

那女子跪拜的姿势极标准,额头触地时鬓边不乱。

万海吟道:“此女乃周玉,周阁老之女,参见陛下。”

满朝哗然。

“周阁老竟有女儿?”

“什么时候有的女儿,怎么没人知道?”

“不知道啊,可能是庶女吧...”

窃窃私语中,周有为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盯着周玉,他其实已经记不清这张脸了,但是他对这个名字还是有印象的。

还真是——他的女儿。

这局乱棋里,最致命的棋子竟是看似不起眼的周家女。

不过后面跟着的那个女子是谁?

江淮舟解释道:“玉姑娘被周步那家伙毒哑了嗓子,这才又带了个会手语的姑娘上殿。”

周玉这才抬起头来,打理一番之后是清秀的姿色,但容貌在此刻并不重要,她那一双眼睛非常的明亮。

万海吟也跪下:“民女万海吟,参见陛下。

周有为见状,对着周玉冷着脸:

“你虽是我女儿,却干出勾引亲哥哥的行径来,罔顾人伦,实在是□□一个,这才将你毒哑了,驱逐出府。”

权势之下,颠倒黑白,不过是张张嘴的功夫。

此话一出,殿内又开始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一个女子,却干出这种事情来,怪不得被毒哑了……”

“就是就是,实在是没眼瞧了。”

“居然还能上这宫中丢人现眼,真是可笑至极。”

……

如此颠倒是非之言,本该犹如锋利的刀剑一般刺入周玉的心脏,可周有为一看,却发现,周玉的神色反而显得平静平淡。

只见她一顿比划之后,万海吟道:

“玉姑娘本是周阁老的庶女,生母地位低下,因有几分姿色,就被那周步强占为妾,几次怀孕之后又被打胎,周步新鲜劲过了,又将她驱逐出府。”

“但是玉姑娘说,在周府当中,她几次三番看见周与王、崔大人共同谋事。”

“府中日日有白银黄金抬入,府上区区一顿饭便可以抵五品官员一个月的薪资。”

“而她被驱逐出周府之后,又被周步别院的老仆所救。”

“那老仆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老仆大抵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中又有几分正义,便将贪污的账本交于她。”

“而今这账本在此,证词血书在此。”

万海吟说到这里,周玉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几本账本和一封血书来。

此时此刻,脸色骤变的可不仅仅是周有为了。

连带着跪在台下的所有官员,全部都瞪大了眼睛。

——账本!?

——账本居然在这区区一个弱女子手里!?

周玉缓缓地抬眸。

她说不了话,可是她的眼神确实太惊人了。

那眼神望向周有为,不是恐惧,不是害怕,居然还有几分施舍一样的怜悯。

流言蜚语,已然不能对她造成伤害。

权势霸凌,她要这一切都付出代价。

世子爷说,她的每一份报复,都会深可见骨的,打在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身上。

周玉今日,偏偏就要撕掉他们这层光鲜亮丽的人皮,看看这下面,流淌的血是不是黑的!

见状,周有为大怒,气得胡子打颤,他一瞬间感受到的——是自己的权威被强烈的挑衅了,居然被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挑衅了,这个女人,还是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自以为,他对女儿天生就享有支配的权利,她们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全仰仗着他,才能在周府吃上口饭,穿上件衣。

所以当周步强占周玉的时候,虽然周有为确实是觉得有些罔顾人伦,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周玉她们,在他眼中,不算一个人,最多只是一个物件。

所以,如果不是周玉出现在殿堂之上,周有为连这个女儿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可惜,周玉现在不需要得到周有为的在乎,她现在愿意燃烧一切,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只要高坐官位之上的家伙,被狠狠的咬下一口肉来。

她承受过的所有痛苦,流出的所有的血,都要在此刻,得到这帮畜牲的偿还。

周玉拿出来的账本被呈上去,小皇帝自然看不懂,陆长陵翻了翻,然后俯身告诉小皇帝什么。

太后娘娘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却脸色骤变,她狠毒的目光猛地看向录玉奴。

江淮舟当然不可能把录玉奴牵扯进来——所以他把录玉奴拿出来的账本直接给了周玉,都算作是周玉拿出来的。

可惜,太后娘娘实在是太了解这份账本了,稍微一猜就可以猜到,到底是谁誊抄的这抄本,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资格,结果简直不言而喻。

录玉奴依旧坐在那,抬起手来支着下巴,没有分给旁人半点目光,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只是看着江淮舟。

不论成,

不论败。

若是他当真难逃此劫。

他只想多看一眼江淮舟。

殿中金砖映着光,将江淮舟笔直的背影拉得极长。

他双膝触地,却不曾弯折脊梁半分,世子礼服的玄色云纹广袖垂落两侧。

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多情眸亮得惊人,似淬了火,薄唇紧抿成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

束发的玉冠微微倾斜,几缕散发垂在颈侧,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

那身本该彰显贵气的世子朝服,此刻竟被他穿出了战袍般的肃杀。

看到这满堂官员的面如土色,江淮舟甚至勾起唇角。

这个笑容让他俊美的面容陡然鲜活起来,像出鞘的宝剑映了寒阳——

三分少年意气,七分武者锋芒。

满朝朱紫尽折腰,江都的傲骨,从来不在爵位,这朝堂一跪也能跪出顶天立地的气魄。

江淮舟振袖上前:“陛下明鉴。”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 “此账册所载,乃太后娘娘与崔、王、周三大家族,十年来卖官鬻爵、妄为贪墨的铁证。”

“天启十三年,太后母家周氏,以修缮慈宁宫之名,虚报白银八十万两,附工部侍郎崔明手书批条。”

“天启十五年,王崇文次子王琰,以荫监入仕,实付银十五万两,附吏部任命文书抄本。”

“天启十七年,周步经手科举舞弊,售卖举人功名,附中举者亲笔供词。”

墨迹犹新。

满殿死寂中,江淮舟突然转向面如土色的王崇文:

“王大人可知,为何周府老仆死前要写'玉'字?”

他冷笑一声:“因那老仆猜到是你想杀他,本来写的是王字,却被你派去的人添一点成为玉字。”

“看来,本是以此来转移矛头,转移视线。”

“可惜啊,你们万万没有料到,那老仆居然收养了玉姑娘,又把账本交给了她。”

江淮舟知道,他们现在掀翻的,是整个王朝最肮脏的交易。

由权力的最高层主导的,完全藐视任何公道的贪墨行为。

今天这一场赌,只能赌赢,不能输。

如果这时候拿不下太后娘娘,一定会把录玉奴一起牵扯进来。

江淮舟宁愿自己锋利一点,承受更多的压力、舆论、风险,也必须擒贼先擒王,否则简直后患无穷。

江淮舟跪在地上,抱拳道:“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下旨捉拿!”

小皇帝陆平风悄悄攥紧了龙袍袖口。

十岁的孩童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双脚还够不着地,悬空的锦靴不安地轻晃着。

他偷偷瞟向太后——那位总是戴着华丽护甲的妇人正死死攥着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那是他名义上的母后。

可当小皇帝转头看向丹墀下的陆长陵时,摄政王却对他轻轻点头。

玄色蟒袍上的金线蟠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就像上个月教他骑射时,那个在马背上护着他的坚实臂膀。

“陛、陛下...”司礼监随堂太监捧着凑过来,声音发颤。

小皇帝突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陆长陵蹲下身替他系紧蹴鞠靴带时说的话:

“陛下要记住,真正的龙椅,不在殿堂之内,而是天下人的民心,是非对错,自有衡量公道。”

小皇帝其实真的不是很懂。

但是,他选择相信陆长陵。

“朕,”

稚嫩的嗓音在殿中格外清晰,小皇帝突然起身,”朕准了!”

珠帘轰然晃动,太后猛地站起,九凤金钗撞得叮当作响。

“你敢!”

小皇帝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龙椅上弹起来,“哒哒哒”几步就窜到了陆长陵身后。

小手死死揪住玄色蟒袍的广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躲一下躲一下!太后眼神好可怕!

陆长陵身形微动,蟒袍垂落的阴影将小皇帝严严实实笼住。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吐出两个字:“御林军听令,拿下。”

殿门轰然洞开。

鎏金门槛外,黑压压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

铁甲碰撞声惊飞了殿外梧桐上的栖鸟,长戟映着朝阳,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的光影。

江淮舟拂袖起身的动作行云流水,世子礼服上的云纹在光中流转。

他朝珠帘方向拱手一笑,眉眼弯出个漂亮的弧度:“太后娘娘——”

”得罪了。”

刹那间——

两名御林军按住周有为花白的头颅,将这位阁老的脸重重磕在青砖上;

四杆长戟交叉架住王崇文的脖颈,割断了那根崭新的孔雀补服系带;

而珠帘被暴力扯落的脆响中,太后凤冠上的东珠滚落满地,像一场骤然而至的冰雹。

小皇帝从陆长陵袖缝里偷看,新朝的朝阳正穿透云层,照亮了小皇帝的眼睛。

“住手!” 太后的九凤金钗斜坠在散乱的鬓边。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撕破的凤袍上:

“金甲卫何在!”

殿角鎏金柱后,十二名金甲侍卫的佩刀同时出鞘三寸——却在下一刻齐齐僵住。

录玉奴缓缓起身,朱红蟒袍扫过满地狼藉。

他指尖把玩金令:“我看谁敢动。”

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金甲卫的刀鞘重新归位。

太后突然尖笑起来:“好个没根的贱奴!”

“当年若不是本宫替你隐瞒,你欺上瞒下,你这等心狠手辣的奴才,早就下十八层地狱了...”

“娘娘错了。”

录玉奴突然走过去,俯身,带着泪痣的脸在太后瞳孔中放大,

“娘娘与奴才半斤八两,若是死了,恐怕都会下地狱,谁也不用急。”

太后冷笑:

“你个阉人,爬完老皇帝的龙床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与本宫平起平坐了吗,让本宫来猜猜,你这次又是爬了...”

“啪!”

一记耳光响彻金殿。

太后偏着头,唇角渗出血丝,凤冠上的累丝金凤应声而落,砸在地上,发出败的声响。

录玉奴甩了甩震麻的手腕,朱红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鞭痕。

“太后娘娘,奴才劝您省些力气,”

他凑在太后耳边轻语,声音温柔得像情话,

“您生来就是贵人,从未体会过诏狱三百五十一种酷刑,如果您再乱说话,或许……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

新调来的御林军统领正在宣读诏书,小皇帝也被陆长陵带出来,在说什么,软糯的嗓音偶尔夹杂几个威严的词汇。

转身,录玉奴的背影决绝如断刃。

满地狼藉影子在他脚下迸溅,像一场迟来了许多年的雪崩。

他与江淮舟当年十三岁认识,十六岁分别,离京七年,两人二十三岁中京重逢。

他走过匍匐的群臣——

那些曾骂他“阉奴”的嘴脸正贴着冰冷金砖;

他踏过倾翻的御案——

太后最爱的翡翠茶盏在靴底碎成齑粉;

最后一步迈过断裂的珠帘,

东海明珠的投影在他脸上割出细碎光痕。

十步之外,江淮舟正站在倾泻的天光里。

世子朝服上的银线云纹被朝阳点燃,整个人如出鞘的青锋般笔直。

“心肝。”

江淮舟忽然压低声音,“过来,到我这来...”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像两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从深渊到光明的十步,他走了整整七年。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人始终站在光里,为他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