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云庭(1 / 2)

◎——沈御回来了。◎

云庭山。

山顶大殿, 云庭殿。

书有文,东海极东之处,怒涛奔涌间起一峰, 峰顶积雪千年不化,远望如墨砚中点了一滴白毫——此乃云庭山。

山体四壁笔直如天神劈就,猿猴难攀, 飞鸟不渡。

唯东侧有一道天然石阶,九万级青玉台阶螺旋缠绕山体而上。行至三万阶处, 可见银河倒悬,水雾扑面时, 杂念俱消。

行六万阶, 罡风骤起,五根玄铁锁链横贯深渊,铁索上凝结冰霜,低头可见云雾中沉浮。

自古以来,求师问道, 心性不坚之客,不可由此至山顶。

至山顶, 天光洞开。

方见云庭殿,檐角十二枚青铜铃无风自动。

有客来。

云庭殿内熙熙攘攘的, 百十年来, 难得如此热闹, 九大仙门、四海五岳,都挤在同一天, 御剑的御剑, 有天船的坐船, 还有传送阵的就开传送阵——当然了, 这直接开到云庭山的传送阵,自然得是和云庭山关系好的宗门。

当今修仙界,九大仙门之中的四海分别是:

东海,云庭山,宗门最大,乃修仙界之首,这百年间又以剑修最为有名。

西海,万兽阁,最擅长御兽。

南海,青莲书院,多是丹修符修佛修。

北海,克体宗,锻体之处,体修所在。

而五岳则更为零散一些,都是些小型宗门。

如今这一群仙门都派了代表过来,锁妖塔一崩,消息传的飞快,大家都闻讯而来。

只见主位之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云庭山副掌门,危妙算。

危妙算此人,生得俊逸出尘,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左眼漆黑深邃,右眼银灰如月,流转间似能窥破天机。

平日里抓到什么穿什么,今日来客,倒也穿的还算正经。

他一袭月白色云纹长袍,衣袂飘飘,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暗红色织金丝绦,袖口微卷,露出修长的手指,墨发半束,以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角,更添几分随性不羁。

手里摇着写有“天机不可泄露”的折扇,腰间挂着天命通宝三枚铜钱。

无人知晓危妙算的真实来历,只知他天赋异禀,能掐会算,二十几岁就被前任掌门收为徒弟。

危妙算是个爱笑的人,可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跟菜市场似的,听这群人逼逼赖赖了一个多时辰,这他要是还能笑出来,那他的耐心已经可以做掌门了。

哦。

对,说起掌门。

沈御失踪了。

危妙算斜倚在主座上,白玉扇骨抵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描金折扇。

殿内茶香氤氲,青瓷茶盏在诸位大能面前排成长列,偏生这上好的云雾茶也压不住满室嘈杂。

“端明仙君失踪,锁妖□□塌,人妖两界怕是要起风波。”

青莲书院于清院长捧着茶盏叹息,鹤纹广袖垂落案几,容貌维持着三十岁岁左右的模样,清俊儒雅。

“砰!”

石榴红的袖口猛地拍在玄晶案上,克体宗副宗主,榴菡霍然起身。

她八尺高的身影投下浓重阴影,腰间十二枚降魔飞刀震得嗡嗡作响:

“捉妖的捉妖去!在这吵嚷能济什么事?若叫那些妖魔祸乱人间——”

她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在座诸位都是千古罪人!”

“非得开个什么会,这会到底有什么好开的!”

“浪费的时间,凡间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道是,天上千万仙,不见凡人苦。

世事如洪炉,万物如柴薪。

万兽阁席位上,瘦长老宋蒿捋着山羊须冷笑,看起来四五十岁,但事实上,修者的容貌会冻结在步入金丹的那一年,在座的就没有小于百岁的。

“冲动行事有用吗?要是如此冲动就有用了的话,那真是天下事情都一条筋捋顺了。”

“锁妖塔乃两界天堑,怎会无故崩塌?”

他枯枝般的手指敲在茶案。

“宋长老此言有理。”

甄虎山声若闷雷,额间虎纹随怒意泛金,壮硕身躯撑得万兽阁制服猎猎作响:

“听闻如今幽都的新魔君,手段非凡,他们妖魔之中连连出现大能,魔君难说不起烧杀劫掠的心思。”

“自古妖魔皆是异类,恐怕这锁妖塔,另有隐情啊!”

“保不齐是这新任魔君所为,若是有大能诛杀魔君,借此来震慑妖魔,哪方妖魔还敢作乱。”

这一唱一和,话题就转向了万兽阁这两个长老提出的方向上。

自古以来,人妖之间便横亘着一条血腥的食物链。

妖魔以人为食。

血肉是它们的佳肴,魂魄是它们的醇酒。

它们舔舐着凡人临死前的恐惧,如同品尝最上等的香料。那些被啃噬殆尽的骸骨堆积成山,数不胜数。

而人类则以牲畜为食,宰杀牛羊时从不手软。

刀刃割开喉管的瞬间,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与妖魔撕开人类胸膛时溅起的血花,本质上并无不同。

弱肉强食,不过是天道循环中最赤/裸的法则。

修士们自诩正义,将妖魔镇压在锁妖塔下,可他们手中的剑同样沾满鲜血。

那些被斩杀的妖物临终前的哀嚎,与村庄里待宰的猪羊发出的凄厉叫声,在苍穹听来,或许都是同样的悲鸣。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善恶,只有站在不同立场上的食欲与杀欲。

人类恐惧妖魔,妖魔憎恨人类,不过是因为——

谁都害怕成为被端上餐桌的那一个。

既然要求仙问卜,危妙算自然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透,否则他这个副掌门也算是白当了。

只是杀魔君?

闹着玩呢,说不定连幽都都没进,小命就没了。

妖魔与人类有几分不同,妖魔向来是以武力为尊,别管什么身份,打不过就得沦为食物。

而修仙界虽然以武力为尊,但是涉及到世家大族,仍然是利益错综复杂。

危妙算摇着扇子,望着殿内吵成一锅粥的众人,忽然有些怀念沈御在的日子。

那时候多爽啊——

端明仙君沈御威名在外,光是“端明仙君”四个字就足够震慑宵小。

更别提沈御手里那把碎骨兮,剑未出鞘,寒芒先至,修仙界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面前放肆?

至于门派治理?

诶呦喂,那更不用危妙算操心了!

沈御自有一套铁则——该杀就杀,该逐就逐,该罚就罚,该赏就赏。

公平得近乎冷酷,却也简单得令人心服口服。

若有人不服?

笑话——碎骨兮一出,再聒噪的嘴也得乖乖闭上。

爽啊!

危妙算眯着眼睛,只能暗自叹气,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嗯,但是也还好,因为他收了个很能打的徒弟——从各个角度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此刻,危妙算身后,是他的挂名徒弟,蓝衣少女静立如松。

云庭山有个挂名制度,危妙算有KPI,每二十年至少要带三个徒弟,危妙算就是一懒人,收了两个有根骨的跟着他学算命,结果还差一个——他被烦的实在没办法了,想办法找了个不用教的徒弟。

云天灵,乃是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刀修,原本是个散修,自成一派,爱刀如命,平日里最爱历练和危险,导致危妙算时不时得给她算上一卦,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

要是真出了意外嗝屁了,那他还得再找一个徒弟,而且这个徒弟异常的乖巧懂事听话并且能打,危妙算还真的挺喜欢这个徒弟的。

因为云天灵确实不太需要教导,只要把藏书阁开放给她,像这种少年天才,自称一道才是顺其自然的。

此刻只见,云天灵双刀负于身后,刀鞘幽蓝如深海寒铁,衬得她身形愈发凌厉。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茶桌上,实则早已游离于这场无休止的争论之外。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纹,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锁妖塔居然崩塌……

掌门还失踪……

云天灵以前是散修,无门无派,学百家绝学,拜万人为师,关于锁妖塔,她听了一二传闻。

实际上,锁妖塔更像是修者对妖魔的示威,锁妖塔一共八层,层层都是炼狱。

八层黑塔拔地而起,每一层都是一重精心设计的炼狱。

玄铁钩倒悬,每日辰时自动剐去囚妖一层皮肉,子时血肉复生,周而复始,三百六十道业火符箓在穹顶轮转,被囚妖魔心脏永远处于将燃未燃的状态。焦糊的肉香与凄厉的嚎叫终日不散。

塔底镇着块玄铁碑,上面用朱砂写着:

“镇妖孽,永世不得超生”

落款是三百年前参与建塔的九个门派。

那是震慑妖魔不敢越界的标志。

可,如今塔塌了。

那些带着血仇的妖瞳,正在暗处盯着每一座仙门。

殿内吵嚷声不断,榴菡副宗主的声音震得茶盏微颤,于清院长的叹息绵长如缕,万兽阁两位长老的言论愈发激烈。

吵吵吵。

危妙算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服了,沈御这个大杀器不在,都没人让这群人闭嘴了。

他“啪”地合上折扇,脸上挂起一抹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好了,诸位稍安勿躁。”

殿内吵嚷声一滞,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云庭山终究是修真界的最大门派,现在端明仙君不在,危妙算就是执掌话语权的人。

只见,危妙算不紧不慢地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我昨日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大吉!”

扇面“唰”地一收,危妙算笑眯眯地环视众人:

“大家也知道,端明仙君于锁妖塔失踪,要想了解当时到底如何,还是得先找到端明仙君啊。”

“至于锁妖塔逃窜的妖魔,云庭山已经派千百弟子下山,去凡间镇压妖魔,请各位道友也同样的伸以援手。”

闻言,那甄虎山突然道:

“端明仙君既然当日在锁妖塔附近,那未必有多少妖魔能逃得过碎骨兮,也不用派那么多弟子下山,白白浪费了人力。”

这话显然是名正言顺的不想出力的意思。

榴菡大怒,拍案而起:

“你这莽夫,嘴巴一张一闭,那是千百人的生命,你能当得起代价?”

她那暴脾气,一听这话一下子就炸了。

宋蒿捋着山羊须,充当和事佬:

“副宗主消消火,既然是一宗之事,自然是要把人力用在刀刃上的。”

危妙算手中折扇一收,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几分:

“甄长老实乃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谁不相瞒,我昨日看天机,再加上端明仙君的长命灯,自然能看出仙君如今安在,只是深陷幽都。”

“就按照甄长老所言,若长老觉得人间凡人之性命不重要,那么,救出仙君——如此重要的事情,看来必须要交给甄长老了呗。”

殿内霎时安静如死水。

甄虎山脸色一僵,额头渗出细汗。谁不知道幽都魔域如今危险重重,自个过去不是找死吗?

危妙算扇尖轻点茶盏,漾起一圈涟漪:“至于人力调配,”

他忽地抬眸,眼中寒光乍现,

“我云庭山乃是众仙门之首,如今时局所趋,还请各位听我一言,慷慨放弟子下山,除魔卫道。”

“否则下次的仙门大比,有些门派当真是没脸来了。”

纵使是仙门之中,也有许多龌龊之徒,没有天赋的,做些外门子弟的活也就罢了,要是有天赋的心术不正,那真是酿成大祸,越有能力越掌权力,越是得持身而正。

人妖之争自古有之,可人间的刀剑,又何曾真正停歇过?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云庭山立于东海之滨,最初立派时,剑指苍天,誓要庇护一方。可千年岁月流转,权柄在手,利益熏心,再清正的初衷,也抵不住人心贪婪的啃噬。

——云庭山内部,曾经腐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