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动情(2 / 2)

可沈御只是僵在原地。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该怎么说?

——似敌似友。

——无与伦比的亲近过,也刺伤过。

再怎么不问红尘之事,沈御也知道,这应当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薛妄的赤足仍踩在沈御的靴面上,足踝金铃随着他微微倾身的动作轻响,在寂静的竹林间荡开细碎回音。

他红眸灼灼,似有暗火燃烧,指尖勾着沈御的一缕发丝,等待一个答案。

沈御神色沉静,眸如寒潭,却未退避。

他思索片刻,终是直言道:

“你是魔域之主,我是云庭掌门。人妖之争未平,锁妖塔又在此刻倾塌。”

他顿了顿,“你救我性命,带我入魔域,又向我示爱。”

“薛妄,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抛回给薛妄,却让魔君眼中血色更浓。

他忽然低笑一声,足尖在沈御的靴面上轻轻碾了碾,似乎是有几分恼怒。

“我想要的关系。”

薛妄血眸幽深,薄唇几乎贴上沈御的耳廓,吐息如毒蛇缠绕颈项:

“我要云庭山上下皆知你我纠缠不清,我要正邪两道、九大仙门、四海五岳——”

他指尖柔情蜜意地划过沈御耳廓,“我要他们,通通都知道,仙君是我的。”

感到耳朵有点痒,这算是不习惯,沈御侧身避开这过分亲昵的贴近,霜白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冷峻的阴影:

“你所言,若要实现,比较困难。”

薛妄眸色骤暗,整个人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来。

他偏头欲咬那近在咫尺的喉结,却被沈御一掌捂住嘴。

掌心相触的瞬间,魔君故意舔了舔那带着剑茧的肌肤。

沈御收手,面无表情地在袍角擦了擦:

“依你所言,那需得行合籍之礼,昭告天下。”

“如今人妖之争未定,锁妖塔余孽未清。此时合籍结契,并不合适。”

这话说的,认真的有点离谱。

话音未落,薛妄整个人如遭雷击,血眸瞪得滚圆。

他设想过千万种回应——冷漠的拒绝,愤怒的剑气,甚至直接拔剑相向,却唯独没想过……

合籍?

什么合籍?!

薛妄突然死死抱住沈御的腰,力道大得几乎控制不住:

“仙君居然想过与我结契?!”

“我只是说——”沈御话都没讲完。

只见薛妄像只抢到糖的凶兽,死死攥着这点甜头不肯撒手。

他血眸灼亮,指尖掐进掌心,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允诺是一场幻梦。

“仙君既提了合籍,”他声音发颤,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委屈,“此时不合适,我便不强求。”

他忽然抓住沈御的袖角,像个讨要承诺的孩童,

“但是,仙君总该给我个承诺。”

“我知道的,仙君一向重诺,君子一言,言出必行。”

夜风拂过竹林,沈御垂眸看着薛妄,定定地说:

“你若不再滥杀,多行功德,一切都好说。”

可此刻,薛妄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像是长居黑暗的盲者忽见天光,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癫狂。

血眸骤亮,整个人如饿狼般扑上去,手指急切地扯向沈御的玉带——

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吗?

他急需用最亲密的体温来确认,这不是又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沈御一掌拍开这不分场合的求欢,将人推开:

“再闹,现在就回你的幽都。”

薛妄被推退半步,却笑得愈发灿烂,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

竟是一片雪白衣角。

正是当年沈御割下来赠予薛妄遮掩容貌的。

百年过后,虽然是仙衣,但这衣料却仍然十分整齐,可以看得出来平常所用之人对它的护。

薛妄颇有些神不思蜀,愣愣地说:

“仙君当年给我之物,我一直好好收着。"

沈御一愣。

那确实是当年他为遮掩薛妄身上鳞片,随手割下的半幅衣料,居然会被薛妄如此珍藏。

沈御别开眼,不自在道:

“既然当日给你了,那便是你的了。”

薛妄的血眸还死死黏在沈御脸上,像是要把这张俊眉修目的面容刻进骨髓里。

合籍.....

昭告天下......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薛妄死死攥着那片云纹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布料早已陈旧,却被他用妖力养护得柔软如初,边角处甚至还能看出当年被碎骨兮一剑裁开的痕迹。

当年一切缘起......

不过仙君的无心之举。

这个认知让薛妄心脏绞痛,却又甘之如饴。

疯者最痴,痴者最苦。

他血眸中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执念,指尖却颤抖得像个捧住易碎琉璃的孩童,死死攥着那片雪白的布料。

那个屠尽不服之妖魔、令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魔君,此刻竟因一句似是而非的承诺,欢喜得发狂又惶恐得要命。

“仙君。”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将布料放回胸口用手压住,突然低头,将额头抵在沈御肩头,表情似笑似哭,

“仙君,我已经当真了,你可千万千万别骗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沈御神色微顿,似乎有些不解:

“我为何要骗你。”

修行百年,沈御的无情剑道坚如磐石,却未料到,动摇或许是命中注定。

自古,无情剑道,当斩七情,绝爱憎,断悲喜,灭妄念;破六欲,目不见色,耳不闻声,心不动摇。

沈御修此道百载,碎骨兮下,妖魔俯首,邪祟退散。他心如寒潭,不起波澜;剑如霜雪,不染尘埃。

当日,无情剑道出现第一道裂缝时,碎骨兮在鞘中铮然哀鸣。

那是一种钝痛,像是冰层被硬生生凿开,寒意渗入骨髓,却又带着陌生的灼热。

自此,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心见之而动摇,生爱憎,生悲喜,生妄念。

很新颖、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陌生、热烈。

他本该那日立刻斩断这妄念。

沈御没有做到。

斩不断的孽缘,斩不断的情爱,撕裂般的痛楚,和某种近乎崩裂的清醒。

碎骨兮的剑光不再纯粹,他的道心不再无暇。

此刻,沈御终于坦然接受了。

——失之我命,得之我幸。

沈御喜欢剑。

喜欢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喜欢那种宁折不弯的坚韧。他的剑招向来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正如他这个人。

坚定、果决、一往无前。

既然看清了心中迷蒙,爱了,便是爱了。

哪怕无情道心因此钝痛,哪怕碎骨兮在鞘中嗡鸣抗议。

沈御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动的频率陌生,疼痛而鲜活。

原来如此。

这便是动心的滋味。

一切爱恨情缘,命中注定罢了。

躲不掉的。

天道冥冥,因果轮转,情缘孽债,俱是前定。

缘劫注定,虽太上忘情而不能免。

如今,方知劫缘相生之理——恰似那金铃,挣不脱,解不得,声声皆催命。

情爱之苦,直教人摧心肝、折肺腑,痛贯心膂,死而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