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相逢(1 / 2)

◎相逢的人终会再次相逢。◎

那日, 万兽阁彻底崩塌。

高耸的殿宇在金光的碰撞中化为齑粉,护山大阵碎裂成漫天光点。

阁中弟子死的死,逃的逃, 曾经显赫一时的西海第一大派,就此烟消云散。

凌自强伏诛,神魂俱灭, 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控制月瑶姬的牵丝傀儡术虽断,可这位阁主夫人早已被榨干生机, 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凌月和金蛟更是凄惨——为压制薛妄,血阵硬生生抽干了他们全身血液, 尸体干瘪如枯木, 死不瞑目。

自此,世间再无万兽阁

可与此同时——

云庭山掌门沈御,也殒落在了那场大战中。

......

薛妄抱着剑,踉跄离开那片废墟时,整个人已经恍惚。

大悲大痛之下, 心脉几近断裂,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却死死搂着那柄已成凡铁的碎骨兮,不肯松手。

能去哪呢?

他茫然四顾, 忽然发现, 这偌大天地, 竟只有幽都魔域可去。

魔域百年不散的阴云下,薛妄昏昏沉沉地闭关了百日。

幽都众魔不敢靠近主殿, 只听得里面时而传来撕心裂肺的狂笑, 时而变成压抑的呜咽, 最后归于死寂。

直到第一百零一日。

殿门洞开。

走出来的魔君依旧一身红衣, 依旧赤足金铃,只是怀中永远抱着一柄凡铁长剑。

他血眸中的癫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像深潭,像死水,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空壳。

幽都的阴风卷起魔君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张妖异却惨淡的面容。

曾经恣意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枯寂,整个人如同开至荼蘼的血色枯花,颓败而凄艳。

痛失所爱。

他深觉自己有罪。

薛妄缓缓走上王座,指尖摩挲着怀中长剑。

碎骨兮再不会因他的触碰而嗡鸣,再不会因他的靠近而泛起霜华。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若他不曾偏执纠缠,沈御或许不会破无情道;

若他不曾强求靠近,沈御或许不必引天道致反噬;

若他......

根本不该存在。

薛妄的爱是罪孽,薛妄的爱是灾难——这本就是事实。

可惜,人总是要等到真正失去最重要的那个人时,才会猛然醒悟。

太迟了。

闭关了百日,薛妄一直蜷缩在玄冰榻上,怀中紧抱着那柄失去灵性的碎骨兮。

他反反复复地吐血、昏厥、惊醒。

每一次闭眼,都能梦见那个如霜似雪的仙君——

梦见云庭山上,沈御执剑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

梦见锁妖塔前,沈御不动如山,血染白衣;

梦见最后那一刻,沈御眼中未散的天道金光,和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温柔的手......

一切都那么真,一切都那么假。

每次睁眼,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人应答。

碎骨兮上面的同心结犹在,可是,那个真正和他做出约定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一切一切,物是人非。

当为情死,却为情怨。

薛妄很想随沈御一同赴死。

他无数次将指尖抵在咽喉,想象着碎骨兮刺穿这里的触感;无数次运转妖力至心脉,只需稍一用力就能震碎心窍。

可他不能。

他不配。

若谈起因果报应,正是自己杀了沈御。

是自己将沈御拖入红尘劫,是自己害得那人道心破碎,是自己让端明仙君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这般罪孽,岂能一死了之?

要活着。

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要日日尝这剜心之痛,夜夜受这焚魂之苦。

他需要这些疼痛——心脉断裂的痛,妖丹被强行拼合的痛,伤口溃烂的痛——唯有这些切实的苦楚,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配呼吸,还配......

记得那个人。

有时痛极了,他会恍惚看见沈御站在殿外。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温柔望着他。

他踉跄着扑过去,却只抱住一团幽都阴冷的雾气。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更剧烈的咳血,更疯狂的......自虐般的清醒。

从此,幽都再无欢宴,再无征伐。

人妖两族对峙千年的格局,终是在血与火的洗礼后迎来了转机。

幽都魔君薛妄与云庭山新任掌门危妙算,于两界交界的锁妖塔残骸边上,签下了史无前例的《两界和平敕令》。

那一天,薛妄依旧一身暗红长袍,他怀中抱着那柄凡铁长剑,指尖始终搭在剑柄上,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与某个逝去的身影共同见证这一刻。

危妙算执笔落墨时,他瞥了眼薛妄苍白如鬼的面容,终是叹道:

“他若在,必然不忍心见你如此。”

“......闭嘴。”

薛妄血眸骤冷,却又在下一刻归于死寂。

人妖之间,协议内容刻在石碑上:

互通言语,妖族可入人间书院修习,人族亦可赴幽都研习妖文。

通商通市,人间解除对妖域的禁制,幽都开放三处鬼市。

法条共立,“杀人者偿命”与“食人者剔骨”并书于律令之首。

签约当日,九霄鹤唳,山河同证。

从此两界桥梁架起,商旅往来不绝。

云庭山门大开,危妙算执掌宗门后,不拘一格广纳贤才。

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掌门,却总爱往幽都跑,每每归来都带着几分醉意,摇着那把修补好的玉骨折扇,笑吟吟地同弟子们说:

“待本掌门把那位青衫客请来。”

众人只当他又在说笑,直到一日——

幽都鬼市细雨朦胧,青石板上映着粼粼水光。

一道修长身影执伞而立,素青长衫不染尘埃,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白玉扇。

他正俯身与妖族商贩细语,眉目如画,声音清朗似山涧流水。

“林青!”

危妙算收了伞,不由分说钻到他的伞下。

玉骨折扇轻挑,带起一阵松香:

“考虑得如何?云庭山的梅子酒可都给你备好了。”

林青微微侧首,露出一截如玉的颈线。

他唇角含着温和笑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危掌门,莫要玩笑。”

“谁同你玩笑。”

危妙算忽然正色,扇尖轻点他心口,

“我如今手下无人,没几个能信得过的,这世间你算一个。”

“你便当可怜可怜我,同我回云庭山,助我一臂之力。”

林青手中的油纸伞“啪嗒”一声坠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冰凉的雨丝落在林青纤长的睫毛上,凝成晶莹的水光,衬得他眸色愈发清透哀伤。

“有时候,我真是看不透你。”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难道不嫌我恶心吗?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私藏你的物件,偷窥你的行踪......才会被逐出师门。”

雨水顺着林青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危妙算,你如今既已知道我是谁,为何还要......”

话未说完,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抚上他的发顶。

危妙算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我后悔了。”

危妙算的声音不再轻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后悔当年没有早些站出来,害你被逐出师门,受尽苦楚。”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林青眼尾的水痕,“那时年少轻狂,只觉你躲在暗处偷看我的模样有趣.....”

雨幕中,危妙算的声音染上几分喟叹:“直到你走后,我才发现心里空了一块。”

林青浑身一颤:“你所言......当真?”

危妙算执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剧烈,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炙热的温度:

“我可以起誓。”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林青望向魔宫方向。

那里血花在雨中摇曳,像在无声地告别。

良久,他轻轻点头:“好,我跟你走。”

危妙算忽然笑了,他拾起地上的油纸伞,将两人罩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

伞面绘着的青竹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就像他们即将重新开始的故事。

“这次,”

危妙算凑近他耳边,呼吸拂过耳垂:

“换我来追着你。“

雨幕中,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兜兜转转,这世间,终是有圆满的。

三日后,

云庭钟鸣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