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喂药(2 / 2)

“微臣参见陛下。”

里间传来回应,低沉如远山闷雷:“免礼。”

崔妙手起身,指尖触到三重珠帘。

那些晶莹的琉璃珠子相撞时,发出细雨般的声响。她像拨开云雾般一层层掀开——

御书房内,纪佑端坐在紫檀圈椅中,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好似在光中游动。

而他怀中,解问雪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白梅,无力地倚在君王胸前。

这一幕实在是不必多说,正常的君臣关系当真是半分都没有。

崔妙手呼吸一滞。

只见解问雪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解问雪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如同垂死蝴蝶的翅膀。

他几乎是蜷缩的靠在君王的怀里,仿佛那是唯一可以留恋的地方。

医者讲求望闻问切,崔妙手如今实在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倒不是这病的多重,

而是眼前这一幕太过有冲击力了,什么君臣相宜,如今看来当真是……如同传言所说,君王与丞相之间,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有那么多关系。

事实上,当时满朝文武不过刚刚退朝,纪佑甚至只来得及走到解问雪面前,对方就这样软软的倒了下来。

毫无意识,浑身都是滚烫的。

都烧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来上朝,连个病假都不愿意请。

纪佑又只能这样抱着解问雪,一路快步回到御书房,派庆熙悄悄去请崔院正。

但凡是身居高位者,若是身体抱恙,那是必然不能外传的,若是外传的消息,只能是真掺着假,专门用来搅人耳目。

否则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对方手里。

“过来诊脉。”纪佑沉声。

“是。”

崔妙手连忙上前,指尖搭上解问雪的手腕。

解问雪的脉搏在她指下跳动,急促而微弱,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她微微皱眉,轻轻撑开解问雪的眼皮——那双眼睛此刻涣散无神,眼底布满血丝,如同破碎的琉璃。

“回陛下,”

崔妙手收回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似乎是有些感慨,

“丞相是寒气入体,又兼思虑过重,这才引发高热。”

“况且微臣猜测,丞相这几日并未妥善服药,这病情反反复复,这才一直去不了。”

只是……

崔妙手眉头紧蹙,指尖再次轻搭上解问雪的腕间。

这次她诊得极细,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那脉象在她指下跳动,忽如狂风骤雨,忽如游丝将断,恰似秋千荡在悬崖边,教人胆战心惊。

“陛下,”她收回手,声音沉了几分,“丞相这病……怕是积郁已久。”

崔妙手偷眼瞧去,只见君王搂着丞相的手臂骤然收紧,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蛟龙似要动摇。

“说清楚。”

纪佑的声音很轻,却让崔妙手后背沁出冷汗。

她斟酌着词句:“脉象乍大乍小,如雀啄食,这是七情郁结之兆。加上丞相多年劳心……”

她顿了顿,“恐怕已有癔症先兆。”

“癔症,自古极难治疗,损寿命,伤心智,死于其者也不少。”

话音刚落,怀中的解问雪突然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被噩梦惊扰,困于其中,脱身不得。

纪佑立即收拢臂弯,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不过陛下放心,用药将补,不至于走到那等地步。”

崔妙手连忙补充,

“当务之急,是先退高热。”

“微臣这就去抓药,用麻黄、桂枝发汗解表,再加柴胡疏肝,一剂下去,好生将养,明日定能退热。”

纪佑抱紧了解问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

崔妙手一走,御书房内霎时寂静下来,唯有铜漏滴答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纪佑低头凝视怀中人,解问雪苍白的面容因高热而泛起薄红,如寒梅染雪,又似暖玉生烟。

丞相呼吸急促,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薄冰。

“先生。”

君王缓缓俯身,额头轻轻贴上解问雪滚烫的肌肤。

那一瞬,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像是要将这份活着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先生……”

叹息声散在寂静的暖阁中,纪佑收拢臂弯,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解问雪单薄的身躯在他臂间轻颤,如风中残烛,又如将融的春雪,仿佛稍一松手,就会消散在指缝之间。

纪佑玄色的龙袍衣袖与解问雪素白的衣袂交叠垂落,在青玉地砖上勾勒出缠绵的影。

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恰似太极两仪,阴阳相生,浑然一体。

君王修长的手指穿过丞相散落的乌发,如同穿过一片夜色。

解问雪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纪佑颈间,那温度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唔……”

怀中人突然无意识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纪佑收拢臂弯,将人更深地嵌入怀抱。

室内,两颗心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配出最隐秘的和弦。

煎药大概一个时辰,崔妙手自然是个中老手,火候把握的正当时,乌黑的药汁在青瓷碗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崔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在喂药前又探了探解问雪的脉象——那脉搏仍如风中残烛,忽急忽缓。

“丞相,冒犯。”

她舀起一勺汤药,刚凑到解问雪唇边,那苍白的唇瓣却紧紧闭着,药汁顺着下颌滑落,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出深色痕迹。

患者不能服药,作为医者自然可以掰开嘴强行灌下去,但是,这个患者乃是当朝丞相,而甚至如今还被抱在君王的怀里。

……就算是在脖子上顶十个脑袋,崔妙手也不可能有胆子按照正常的方法,给强行灌进去。

她还真就有些苦恼,束手无策。

“退下。”

纪佑突然伸手接过药碗。

崔妙手低头规规矩矩退开时,余光瞥见君王仰头含了一大口苦药,而后俯身——

玄色衣袖垂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唇。

只见纪佑一手扣住解问雪的后颈,一手稳住药碗,以唇封缄,将药汁一点点渡入对方口中。

“唔——”

昏迷的高热之中,解问雪无意识地挣扎,却被纪佑牢牢禁锢在怀中,不能动弹半分。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君王滚烫的舌尖撬开解问雪紧闭的牙关,强迫对方咽下每一滴苦涩的药汁。

如此反复十余次,

一碗药终于见底。

纪佑抬头时,唇角还残留着些许药渍。

他拇指抚过解问雪被吮得嫣红的柔软唇瓣,擦去一点水光,声音沙哑:

“药真苦。”

“但,朕与先生同甘共苦。”

此刻,崔妙手早已识趣地退出暖阁,只余满室药香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一个俯首,一个仰承,恍若太极图中那对相生相克的阴阳鱼,永世纠缠。